她见秦饮光脚步一顿,随后听见扑哧一阵笑。

“此‘阿沝’非彼‘阿紫’。”秦饮光好不容易憋了笑,“小妹名中两个字都属水,双水可不就是‘沝’吗?”

岳听溪:?!

她带着时隔二十年的震惊来到了秦溯流身边,等秦饮光离开后,才开口:“你那时让我唤你‘阿紫’,原来不是紫色的紫?”

秦溯流着实没想到,听溪姐姐外出一趟回来,对自己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解释自己暗藏于昵称中的小心思本来就是一件难为情的事,她闷闷地嗯了声,赶紧揭过话题:“山外情况如何?”

“之前说的地方,我都转了一圈。”岳听溪挨着她坐下,顺手拿过纸笔,开始写画,“外头跟溪山的情况不太一样。有些地方融了我的记忆与执念,有些地方可能融合了我们共同的愿望。”

她将琳琅阁和青旭宗的大致轮廓都画在纸上。

“我希望罗烟纱能继续在琳琅阁开店做生意,好似没发生那件事之前那样,于是我就在琳琅阁看到了‘水月纱’;我们都希望你跟蔺狗退婚,这回我去青旭宗,发现你的婚事已经趁着你还年幼的时候,就被退掉了,并且退婚之人还是秦饮光!”

“这桩婚事跟小妹没有任何关系。”听到与自己相关的话题,秦溯流皱眉,“若真要退婚,也该是母亲出面,这个幻境里的饮光不管表现得再如何成熟,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提及小妹的年纪,她便垂下眼睫,不让岳听溪察觉到自己眸中流露出的情绪。

饮光、饮光,被她和双亲寄寓“长生”这一美好祝愿的小妹,上辈子死时,甚至没有年满十六岁。

“是啊,所以我就更想知道,为什么这里的秦饮光会自认为是你的姐姐。”岳听溪只当她在低头沉思,并未注意到她的失态,又将自己从青旭宗探得的情况详细描述一遍,最后问,“你觉得这些情况里头哪个最可疑?”

“……秦饮光。”

秦溯流很快便道出了妹妹的名字,但她并未就此继续说下去,而是追问,“还有别的发现么?比如……计划之外的地方。”

用不着她道出具体地点,二人都心知肚明是哪里。

“抱歉,我确实去了,但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在外,什么也没看见。”岳听溪答,只觉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我不知那里有什么,可我觉得……离开的答案就在那里。”

她依然想要给秦溯流一个机会——亲口说出来、尽数告知她的机会。

青玉山人屡次提醒她,秦溯流在撒谎、在伪装,这些她都瞒下了,没让秦溯流知道。

上一回一起去过溪山之后,秦溯流说自己什么也不知情,更不清楚青玉山人为何要道出“神魂肮脏”那番话,她姑且信了,亦拿来骗了自己。

但现在她很清楚,在记忆构成的幻境里,这个谎言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如果秦溯流坚持说谎,那她……

“你希望我看到它们吗?”

她听见秦溯流轻声问,“那很可能……就是我‘神魂肮脏’的源头,故而我‘希望’它不要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进入。”

“你不要看。”岳听溪脱口而出,“我替你看,无论里面有什么,我都承受得住。”

无非是得知真相以后,她们刚建立不久的“盟友情谊”,或许就要因此悄然瓦解。

秦溯流沉默了,良久才问:“那你见过之后,一定要告诉我。”

她仍装作自己并未恢复前世记忆,试图靠一再的谎言,慢慢让岳听溪了解上辈子那个肮脏不堪的自己。

那之后,岳听溪便会知道,她与那人截然不同,她必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让听溪姐姐失望。

得了这番话,岳听溪一言不发,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离开,准备重返人界秦府。

下山途中,她只觉脑子里乱哄哄一片。

她不像青玉山人,既没有一双能够看透神魂是否肮脏的眼睛,也没有只凭观察便能识破妖魔伎俩的经验。

但她现在既熟悉“阿紫”,也熟悉秦大小姐,只需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便能大致猜到这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撒谎精!”

穿过护山结界,岳听溪咬牙切齿挤出四字,一时间竟气笑了,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微微颤抖起来。

“以为骗我就能让我好过吗?”她边唤出叶片法器坐上,边将指关节掰得“噼啪”作响,竭力压制心中愤怒,“逃离幻境为重,我不与你计较,且等出了幻境,再出了秘境……”

一路上,她脑中闪过无数折磨秦溯流的手段,直到接近人界秦府时,那些争先恐后疯狂涌出来的杂念才渐渐退潮。

深吸一口气,岳听溪轻按叶片,令它降落下去。

这回果然没有再阻拦的屏障了,她畅通无阻地降落在秦府前,收了叶片仰起脸,目光扫过烧得焦黑的墙壁,以及到处飞溅的鲜红血迹。

——这是已经遭遇了尸鬼大军肆虐的秦府。

岳听溪推开那扇自己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大门,一步步往里去。

她住过的那个秦府,如今一片死寂,到处都是浓郁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无法轻易散干净的尸臭。

视线之中,每一处平日里有仆从经过,或是弟子停驻的地方,此刻都倒着一具具卧于血泊中的尸体,触目惊心。

那些了无生机的面孔,岳听溪已能认出很大一部分了,甚至眼睛扫过去,还能准确叫出它们对应主人的名姓。

即便方才还因秦溯流继续欺骗自己一事倍感火大,此时此刻站在尸横遍地的秦府,岳听溪心中唯剩下悲凉。

——《世事书》亦有记载,她死之后发生于溪山的事。

那时的溪山,恐怕也如此刻她眼前的秦府,熟悉的、鲜活的、曾经有说有笑的每一条生命,都永远地沉默了。

而死掉的她们与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不过是因为选择留在了这里,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与安心的归宿。

就在这时,一阵阵干呕声忽然从后院传来。

岳听溪一惊,连忙快步奔过去,继而觉得跑着太慢,干脆现出半截妖身,蛇腹贴着被鲜血浸染的地面,以最快的速度游向声音传来处。

不管活下来的是谁,她都要救!

她几乎撞开院落的大门,随后看到一片焦黑的九里香花田,当中正跪坐着一人,披头散发,正抠着嗓子不断干呕。

而在那人四周,一具又一具妖身堆积着,体表皆散发出丝缕漆黑的“雾气”——像极了她上一世在秦溯流身上看到的魔气。

“……你在干什么?!”看清那人是谁,岳听溪蓦地掠了过去,下意识伸出蛇尾,缠上那人身体!

下一刻,她看到了秦溯流惨白无比的脸。

“我在……干什么?”秦溯流竟喃喃反问,“七日之后,涂山妖尊寿宴……我……不对……前几天的尸体还未吃完……有谁邀我一同狩猎……还不够……还不够多……情报……回……回到……我一定要……”

她断断续续答了一串话,然而前言不搭后语,整个人亦恍恍惚惚。

“你给我清醒一点!!”岳听溪忍不住掰着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秦溯流!你到底怎么了?喂!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怎料她晃了几下,原本如同死尸一样毫无反应的秦溯流突然又干呕起来,继而口中涌出乌血,再之后,鼻腔、耳朵、眼睛亦渗出血来。

岳听溪顿时皱紧了眉头,嫌弃无比,但她并没有因此丢开秦溯流,蛇身反而更用力地缠住她,抓紧她的手。

“……这是频繁施展搜魂术的后遗症!”她死死盯着秦溯流的眼睛,恨不得将她脑子即刻撬开,把她神魂里的脏东西全部倒出来,“你……你用了多少次搜魂术?又对谁用了?那些妖魔吗?!”

【作者有话说】

伏笔在15章 :

【秦溯流原本就没打算动用搜魂术。

此法虽能继承对方的全部记忆,获得不少重要情报,但对施术者的识海损伤亦不容小觑,且自身的记忆也会混乱,模糊、缺失,甚至被同化而不自知。】

39

第39章

◎顾念旧情◎

溪山秦府。

岳听溪踏进人界秦府的那一瞬,正在寝殿打坐冥想的秦溯流蓦地睁开眼睛。

她“看到”岳听溪一步步踏着血水经过府中人的尸体,而后变回蛇身,最终来到了“自己”面前。

这个幻境融合了许多内容,将不同时间发生的事与景象叠加在一起,故而,岳听溪才会在人界秦府发现已经坠入妖魔界一段时间的她。

秦溯流闭起眼,已然做好了再度被那些混乱的记忆冲击的准备。

然而下一瞬,她只觉一股熟悉的冰凉缠绕上来。

像是一个意味不明的拥抱。

不等她反应过来,“自己”便开口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而后她感到肩膀被岳听溪用力晃了两下,紧接着……是从神魂传来的钻心痛楚。

她早已熟悉这种疼痛,也清楚随之而来的是七窍流血。

为了能够尽快熟悉妖魔界的情况,并在那片鬼地方活下来、逃出去,那时,她近乎疯狂地吞噬遇到的每一只妖魔的神魂与记忆。

多一份记忆,便是多一份情报,亦能多一份生机。

妖魔本就是人、妖两族共同的敌人,杀生又嗜血,死不足惜,而它们的记忆也肮脏不堪,每一次施展搜魂术,她都能感到自己的神魂被狠狠撕扯、锤击、污染。

它们残存的邪念不断侵蚀她的记忆,渴望将她同化,目睹她的堕落,让她成为它们的一员,继续在这方妖魔界混乱地厮杀下去,善恶不分、六亲不认。

“人界能有多干净!倘若人人都如你们家那般‘君子’,秦家灭门,怎么会连一个前来支援的势力也没有?”

“人族冷眼旁观,救你的大妖在山中逍遥快活,死去的秦家人不必再考虑任何事——他们全部把你抛下啦!”

“你就永远一个人待在妖魔界吧!!你会喜欢这里,你会学会我们的一切!”

她一边在淤泥里挑拣出可用情报,一边拼命护住自己所珍视的那些美好过往。

然而她到底势单力薄,加之搜魂术本身的弊端,究竟是几时染得神魂肮脏,她已然记不清了。

如今只能依稀想起,被困于妖魔界的那些年,她并不是别无所求。

她祈求过、哀叹过,谁来救救自己,无论谁都好,只要能将她带出去,只要让她向那些人复仇,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谁也没有来,这些祈求的话语也始终只在她脑中打转。

最后,她自己设计吞噬了一名大妖魔,自己率领妖魔沿着来路撕开两界屏障,将灾祸带往了整个人界。

——她所吞噬的狐妖本就擅长蛊惑人心,亡魂入体后,更是悄无声息地放大了她心中的恨意。

你恨么?

恨那些袖手旁观之人,恨他们不曾对秦家出手。

恨带来无妄之灾的通幽师与尸鬼大军,恨他们让你失去了一切。

恨那世道紧缚于你身的婚约,你明明已有心仪的女人,却要为了维系盟友情谊嫁给一个男子,可悲可叹。

狐妖亡魂将她死死压制的恨意一点一点翻出来,令它们变得越发丑陋,让涉及的所有人变得非死不可,无任何转圜余地。

——你看,人界多肮脏呀。

既然如此,你身为“君子之风”世家的遗孤,合该还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