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40章
作者:六出轻吕
“整理一下现有情报吧。”岳听溪不由分说端坐桌前,执笔蘸墨,看向秦溯流,“大人的手写字更快,而你的脑子比我转得快。”
就这样分工合作好了。
秦溯流便将自己先前的分析与猜测复述一遍。
岳听溪一一记下,吹干墨迹,一条条认真看下去。
“我觉得目前疑点最大的,还是这座秦府,以及你的家人。”看罢,她道,“首先,这是‘不可能存在的记忆’,哪哪儿都是,包括她们俩会搬入溪山隐居,也包括饮光称呼你为‘小妹’。”
“就算是我们的记忆相融,我也不会把你看作‘小妹’,只当你是‘小姑娘’。人、妖有别,我本无父无母、聚灵而诞,自然不会将任何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曾结义的人当妹妹。”
“所以……我觉得这方幻境应该还融了‘第三者’的记忆。”尽管这个猜测并无明显证据,并且听来离谱,岳听溪仍然说出来,“难道蔺姑娘也来了?毕竟她也有灰蛾,而且经常被称作‘妹妹’。”
“那得去一趟青旭宗,看看她是否在里面。”秦溯流嘴上虽这么说,心中想的并不是拥有灰蛾的蔺风轻,而是灰蛾本身,“不过,我总觉得青旭宗可能去不了——这个幻境好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回避什么?”岳听溪心中一咯噔,下意识问。
“不清楚,我也不过是猜测罢了。”秦溯流道,“比如,我们想要向青玉山人寻求帮助,然而很少下山的青玉山人却恰在此时不见踪影。”
跟岳听溪分析时,她亦在继续思考。
关于幻境刻意回避的内容,她其实已经有些眉目了。
倒也并不难猜,自己最不希望听溪姐姐看到什么,而听溪姐姐也最不希望她想起什么,于是那些事情都被隔绝在了所谓的“安全区”之外,只要不踏出安全区,谁也不会看到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的惨状。
——但相应的,她们也会因为停留在安全区,永远被困于这方幻境里。
【作者有话说】
真相应该快要来了[狗头]
38
第38章
◎我替你看,我都承受得住◎
岳听溪就这样和年幼的秦溯流在“秦府”住下了。
然而鸢尾鲸的幻境会蚕食神魂,她们都很清楚,在幻境中被困的时间越长,神魂的损耗就越大。
——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考虑到秦饮光那句“疏于修炼”,二人决定一个留在秦府,一边修炼一边观察,一个离府,打算将幻境中的溪山、悬镜城和青旭宗先逛遍。
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原本的秦府。
岳听溪担心这会触发秦溯流并未取回的前世记忆,秦溯流则本来就不希望她知道那些事。
此后两日,秦溯流乖乖待在秦府,在母亲与妹妹的监督下修炼。
岳听溪花了一整日,把溪山除却禁地与一些领地意识极强*大妖的地盘都走遍了,并无特殊发现,整座溪山多出来的只有这不应存在的秦府。
第二天,她一大早再入悬镜城,进琳琅阁玄字层。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罗烟纱的“水月纱”成衣店前。
一靠近,她便听见算盘声噼里啪啦敲打,往房门大敞、衣架子摆到外头的店内一瞧,罗烟纱正坐在原本的位置,低头拨着算盘理账目。
自那回她们从红尘馆捞人后,罗烟纱便关了“水月纱”,如今在秦府干活。
岳听溪其实没能搞明白,这样的发展对于老友而言究竟好不好,毕竟她每次试图旁敲侧击问罗烟纱,总能得到对方的笑容与肯定的回答。
然而单看这方幻境,她能在琳琅阁找到“水月纱”,便说明她还是更希望看到老友在几十年来一直待着的“老地盘”做生意。
不过,这就是罗烟纱自己的事了,她的意难平与遗憾都是她作为旁观者和老顾客的一厢情愿,在这种由思念构成的幻境里出现就够了。
尽管如此,岳听溪还是坐到了店里,跟罗烟纱闲谈起来,听她小声抱怨挑剔的客人,又笑着表示自己最近研究了怎样一道新菜式。
聊着聊着,便说到了幻境。
“怎样从思念构成的幻境里逃脱?”罗烟纱托着下巴皱紧了眉,思考很久,才开口,“我觉得吧,思念也是一种执念,要想化解执念,要么放下,要么想法子解开心结。”
“哪怕是再温和的生活环境,肯定也有让人感到意难平的事情。比如我时常会想,如果我当年没选择做生意,而是拜入哪个门派,会不会就不用为灵石和银两发愁。偶尔一天到晚一件衣服、一块佩饰都没卖出去,我也会反思——如果客人多的那几日再热情些,她们是否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我,然后过来买东西。”
“但我仔细想想,又觉得实在没必要苛责过去的自己。”罗烟纱笑了笑,“年轻时的想法和现在当然不一样,前几日的状态、精力也和现在不同,那个时候要是真能做出别的选择,还用得着现在的我去意难平吗?”
岳听溪怔怔地听罢,陷入沉思。
她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上辈子的她纵然有诸多身不由己,但她五年来一直都在用尽各种手段试图摆脱“提线木偶”,二十年前,更是不论如何也要救下那两个遇险的孩子。
重活一世,痛彻骨髓的记忆都在,然而她毕竟已经逃离了不受控制的状态,也有志同道合的盟友们能够一起打破前生的诸多枷锁,既然如此,又何必死死抱着那些尚未发生的惨事不放呢?
她理应相信如今的自己,也应相信如今的秦溯流。再不济,不是还有她盯着大小姐么?
告别罗烟纱,顺手照顾了她的生意,岳听溪离开琳琅阁,唤出叶片法器,飞向青旭宗。
以防万一,她对看守山门的弟子报上了蔺风轻的名号,道是先前有口头约定,她赴约来了。
却收获了那弟子狐疑的目光:“可蔺大小姐前阵子刚去百药谷闭关了,我们都不曾听闻她与哪位客人有过约定。”
岳听溪想了想,试着报上秦府,这回反而收获了更加迷惑的目光。
“……数年前,秦饮光便上门为她的妹妹退婚了,那之后,秦府与我派再无往来。”守山弟子解释。
蔺风轻也“回避”了吗?退婚的人怎么成了秦饮光?
尽管很不愿提及那个狗东西,岳听溪还是问:“那你们掌门呢?我当真有要事,须得当面告知!”
“掌门……掌门……”结果守山弟子的眼神变得茫然,“对啊……我们的……掌门呢?”
“他仙去了?”岳听溪也轻咦一声。
“不曾吧……应是……远游?”守山弟子的声音也结巴起来。
岳听溪盯着他的反应观察片刻,觉得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便拱手道了声“告辞”,假意离去,实则化出乌梢蛇妖身,沿着自己熟悉的那条路游上了山。
她不清楚蔺风轻住在哪里,只晓得掌门寝殿的具体位置,很快找过去,发现门窗皆紧闭,便施法穿墙入内——里头果然空无一人。
蔺狗不在。是当真去远游了?还是因着她和秦溯流都不希望他出现在这里,所以他失踪了?
默默记下新疑点,岳听溪一出寝殿便化人、召唤叶片,直往人界秦府所在方向飞去。
正好这时秦溯流不在身边,她可以先去看看秦府有什么。
她必须知道,那时的秦溯流具体目睹了怎样的光景。
叶片法器全速向秦府前行,然而就在距离秦府还有几里地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岳听溪前方。
岳听溪一惊,立即警惕地唤出乌鹤鞭,但当她看清来人,心头一松,忍不住喊道:“青玉山人!”
她们刚入幻境那日,婵樱说青玉山人去人界祭拜人族老友了,大概过两日就回来,岳听溪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山下遇见她!
只不过……为何这场相遇会发生在她去秦府的路上?难不成也是“思念”的一种体现吗?那她确实很希望自己探明前世真相时,有这位老祖宗跟在身旁解惑。
青玉山人的幻体缓缓飘近,张口却是问:“你当真已经准备好了?”
“我既然敢来此处,便已经做足了准备。”岳听溪点头。
昨日走遍溪山每一处熟悉的土地时,她便在思考这件事,今天被罗烟纱的幻体一点拨,才真正下定决心。
实际上,她和秦溯流在这里逗留的时间都不宽裕,若真有什么矛盾冲突,还是得先出去再一笔笔翻旧账,不论什么法子,只要合理、不造杀孽,她只要想到了,就必须尽快尝试,容不得太久的犹豫。
“倘若她仍然不愿给你看呢?”青玉山人问。
“那我也要去了,才知道她愿不愿意。”岳听溪再度驾驭叶片法器,从青玉山人身旁绕过,笔直地飞向秦府。
距离越来越近,她只觉周遭也越来越静——按理说,这个时辰的秦府应当有不少弟子还在练刀,呼喊声不绝于耳。
她隐约看到了秦府的轮廓,然而它并不如她记忆中那般完整,似是坍塌了多处。
……再之后,她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前路。
“我方才已经说了,倘若她不愿呢?”青玉山人的声音从后方悠悠飘来。
岳听溪摇头:“这倒未必是她不愿,可能也是我不想。”
毕竟她的确不希望秦溯流记起上辈子的旧事,这份执念恐怕也会在幻境里有所体现。
“那你们就这样僵持着么?”青玉山人又问。
“我会问她,征求她的意见。”岳听溪已经想到了答案,“如果她不打算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我替她看,我替她记住秦家遭遇的无妄之灾。”
说罢,她抬手再度试了试,发现屏障仍坚守在面前,当即让叶片法器飞回溪山。
“山人,您总不能又是本尊吧?”回家路上,她随口问青玉山人的幻体。
“若我说‘是’,你又当如何?”青玉山人反问。
“也没什么,顶多想问问您,那只跟随我们的灰蛾有没有可能被鸢尾鲸的幻境抓进来。”岳听溪不抱希望地解释道。
入幻境之前,鸢尾鲸的触须碰到了秦溯流,而她在此之前吩咐灰蛾连通了她们的神魂,继而和秦溯流一起进了幻境。
如今幻境里已经出现了与她们的常识、认知都不符的情况,但与之稍微有关联的蔺风轻又不曾出现,尽管答案想来便觉得离谱,岳听溪还是怀疑到了灰蛾身上。
“若有可能,你又当如何?”青玉山人问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岳听溪可太习惯这样的青玉山人了,尤其在她纠结心法与武技书的理论时,青玉山人便会这样一次次反问她,引导她自己去思考。
尽管身旁这位应当不可能是青玉山人本尊,她心里亦有了无边底气。
“那我就很想知道,在灰蛾‘背后’那位主人的眼中,秦大小姐究竟是怎样的人了。”她大着胆子道,“而且,灰蛾的主人似乎很想呵护秦溯流,不然也不会屡次照拂她,甚至还闹出了‘秦饮光是秦溯流姐姐’这种笑话。”
尽管幻境会为了把人困住而美化现实,但她很清楚,秦溯流也明白,有些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在她们身上,换句话说,她们根本不会做出某些选择。
如果幻境的困人原理是以她们的心愿和执念构造诸多幻象,那就更应该顺着她们的心意来。若非如此,只能是混入了来自“第三者”的杂念。
青玉山人并未接话,只是默默陪着她回了山。
大半日探查下来,岳听溪不知为何感觉身心俱疲,一到溪山,先回自己的洞府睡了一觉。
隐约地,她好像在梦里听见了青玉山人的声音:“当心神魂消耗。”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声提醒,她并未休息太久就转醒,继而赶紧去山中的秦府,按照之前应下的承诺,陪秦溯流“玩”。
“你来得正好,小妹寻不到你,已经去藏书阁打发时间了。”秦饮光笑着为她引路。
岳听溪应了声“好”,而后故作随意地问:“你为何要称她‘小妹’?”
“当然因为她比我小呀!”秦饮光仿佛听见了很幼稚的问题,“那依你看,我应当如何称呼她?溯流吗?还是同母亲一样,唤她‘阿沝’?”
“……你们又为何唤她‘阿紫’?”岳听溪忍不住好奇问,“是因为她从小就喜欢穿紫色衣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