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岳听溪一声声呼唤,秦溯流动了动唇。

“请杀了我。”

救救我……

“我脏,十恶不赦,杀了我,我罪有应得。”

求求你……救救我!

她感到蛇尾在身上慢慢缠紧,“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下一瞬,一个微凉的拥抱将她圈在当中。

人界秦府,岳听溪用力抱住浑身血污的秦溯流。

她恨极了这个撒谎精,却在看到她这般模样、听见她呢喃的话语时,只觉心仿佛被尖刀剜碎了一般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她记忆中永远笑容明媚的“小炮仗”,她亲手照顾过的“阿紫”……不该沦落至这般地步!

“杀了我……求你……”

“闭上你的嘴巴!”

岳听溪烦躁地呵斥她,随后捏起自己干净的衣袖,一点一点为她拭去脸上的乌血。

“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良知还在,一切尚未发生,你更应该活着赎罪!”

她几乎贴着秦溯流的耳朵,大声喊出来。

待乌血擦净,她俯身将人背起,蛇身稳当而迅速地向外面游去。

“……去哪里?”

她听见秦溯流非常小声地问。

“回家。”

“回不去了……”

“有我盯着,谁敢不让你回去?!”岳听溪没好气道,故意让语气变得恶劣,“还是说,你敢屡教不改?我境界可比你高,真要再走邪路,信不信我绞杀你?”

她感到身后的气息朝自己靠近,温热的气流不断拂过耳道,痒得她不悦地啧了声:“干什么?有话快说!”

“我信你。”秦溯流靠在她肩头,轻声道,“那你也要答应我……若再有那时,一定要杀了我。”

岳听溪又感觉方才心里那股难受劲上来了,烦得没接话,加快速度背着人游出秦府。

然而这段路不知为何变得格外漫长。

她好像背着秦溯流走了一日,又或是一个月、一年……

不过,被幻境刻意拉得漫长的时间倒是给了她一点缓冲,让她得以慢慢冷静下来,去细细思考关于她们之间的新仇旧怨。

跨出秦府大门的瞬间,她便发现阶下不远处立着一抹鲜艳的、小小的紫色。

刚救出大的就看到小的,岳听溪咂了咂嘴,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干脆直接把背上的“秦溯流”放到年幼的秦溯流本人面前:“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应当是我的记忆被幻境分离了。”秦溯流垂眸编谎话,正要向自己伸出手,瞥见岳听溪阴沉的脸,却是犹豫了。

尽管她一直记得前世,但如果当着岳听溪的面这么做,就意味着告诉对方,“我全部记起来了”。

那一定会让听溪姐姐更难受。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岳听溪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平地起惊雷,“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结果你每一次都想继续往壳子里缩!”

“我……”

“神魂肮脏便肮脏吧,不管你曾经造过什么孽,至少现在你的手还干净,不是吗?”岳听溪双手环抱身前,俯下脸盯着小小的秦溯流,“至于所谓的旧账……如果跟我有关系,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确实记仇得很,但你我毕竟二十年前相识一场,这段时日你待我好,在我寻不到去处的时候收留了我,还帮我出气,这些零碎的事情我也都记着。”说到这,她顿了顿,“要怎么处置你……姑且看你日后表现。”

“顾念旧情”真是一种可怕的想法,而她偏偏又是这种妖,用人族话本里的词来说,她简直“贱”得慌!

好在眼前的小撒谎精迷途知返,至少这辈子还没把算盘打到她身上,不然……她定要吃了她,让她在自己体内化得一干二净,为人界永绝这一祸患。

秦溯流怔怔地与她对视,良久才回过神,诧异又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她还是碰触了倒在地上、仍在七窍流血的自己,也算告诉听溪姐姐,自己要取回记忆,且愿意背负那些“肮脏”。

少女稚嫩的小手刚放在“秦溯流”眉心,秦溯流只觉视线高度转瞬改变,再看时,另一个自己消失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低头看手,发现身体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岳听溪则看向了身后的秦府——偌大宅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作微小的粒子,看来她们确实找对了答案。

她松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到秦溯流脸上。

“所以,刚才的事你也都看到了吗?”

不然又怎会从山里的秦府跑出来,特意到这里。

这回秦溯流不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未接过话。

岳听溪也没继续就这个话题聊下去,尽管早就给自己下了禁言术,但她明显感觉到,刚才自己的许多反应也暴露了不少。

不过,暴露归暴露,她暂时不打算讲出来——不管说不说,她都要向蔺朝曜复仇,既然目的并无区别,她没必要让秦溯流知道,自己在那五年里究竟遭遇过什么。

待秦府在眼前散尽,岳听溪开始等幻境跟着消退。

然而她们在原地待了片刻,却发现除了秦府,周围景象竟没有半点变化。

“……我们理应找到了破局的答案。”秦溯流皱起眉。

“确实,但解除幻境的答案恐怕不止一个。”岳听溪看往溪山方向,“人界秦府,应当只是你我的‘执念’。”

她不希望秦溯流取回记忆,秦溯流也不希望她知晓记忆的真相,于是她们之前才会被困住。

“但你莫要忘了,是谁连通了我们的神魂,让我们得以进入同一个幻境。”她提醒秦溯流,“也是时候告诉我了吧?那只灰蛾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从谁手中得到了它?”

她还记得秦溯流提过灰蛾的来历——于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不存于此世记载的秘境中得到。

秦溯流却沉默了,良久才道:“去你的洞府,我再详说。”

“溪山秦府不行么?”岳听溪问。

“如果溪山秦府就是另一个答案,恐怕现在未必能进。”秦溯流答。

虽然还没太弄明白两个秦府之间的关联,岳听溪还是先听她的,与她一起回到自己洞府。

“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或许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它们都是已经发生、并且正在进行的事实。”

紧闭洞门、面对面坐定后,秦溯流沉声道,“我们所在的这方天地,实则早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在数百年前,祂就与一名来自未知异界的入侵者不断交手,以此来保护我们生活的世界。”

“然而不论何种存在,孤身一人便容易势单力薄,于是祂在彻底处理掉入侵者引以为傲的各种手段之后,向此界的住民伸出了求援之手。”

“相应地,祂也给予了回应的住民一些手段,以便她们能够躲过入侵者的探查,用更大的优势推动一个又一个计划,最终灭杀那名入侵者。”

说到这,秦溯流摊开双手,火灵力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只蛾子的模样,“这便是灰蛾的来历。”

岳听溪听得目瞪口呆。

即便上辈子死后,她就入了那个古怪又诡异的空间,但她万万没想到,那竟是世界意识呈现给她的一部分!

一时间,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算被选中了还是没被选中,毕竟她不曾拥有灰蛾,只被塞了一本气死人不偿命的《世事书》,大概搞清楚上辈子各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秦溯流的灰蛾又愿意一次次帮她的忙,包括这回能与秦溯流一起进入鸢尾鲸的幻境,便是灰蛾的功劳。

“……所以说,蔺朝曜——你和蔺姑娘认为的‘夺舍者’,其实就是所谓的‘入侵者’?”定了定神,岳听溪开始捕捉秦溯流话中的重要情报,“可他不是今年清明前后才开始不对劲吗?为什么是交手了数百年?”

“此事我亦不清楚,但我想祂既然特意这么强调,这段时光应当是真实存在过的。”秦溯流散去火焰蛾子,又以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秦饮光”三字,“可我实在想不出来,祂与秦饮光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在这方幻境之中,秦饮光要做我的姐姐……”

“我倒试过当面问这里的秦饮光,但只得到了类似于‘年纪大所以是姐姐’这种一听就敷衍的回答。”岳听溪道,“也不晓得是没到时机,还是灰蛾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们。”

秦溯流想了想,起身道:“去山中的秦府吧。”

被困在幻境里终究不是办法,仍得找到执念的源头才行。

出乎她们意料,溪山秦府并未像人界秦府那样被无形力量隔绝,里头的景象与陈设好像也没发生变化。

但当她们找到秦饮光时,却发现少女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外在年龄瞧着竟与现在的秦溯流不相上下。

“好久不见,下山历练这么久才回*来呀。”一见她们,秦饮光便弯起眼睛笑了笑,“你把小妹带得很好啊,转眼就成大姑娘了。”

听得岳听溪一阵头皮发麻——她们明明只是下山看了一次上辈子被毁的秦府,怎么就好像一晃过去二十年了?

她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确实够久的,我都不记得离山多少年了。”

“那是自然的,同相处舒服的人待在一起,四处旅行,便是二十年如一日。”秦饮光继续微笑。

秦溯流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岳听溪试图套话,但无论她问什么,都会被秦饮光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结束话题。

又听一阵后,她心里大概有了底,直接问道:“你希望看我们的日子过到什么程度,才肯放我们离开这方‘箱庭’?”

“箱庭”是上古时期便有的概念,最开始是对神明遗留秘境的称呼,后来才慢慢转移到顶尖境界修士创造出的“独立小世界”。

此言一出,她见秦饮光的笑容一滞。

“……你说什么?”

“这里是一切都为虚假的幻境,是不应存在的情况。”秦溯流解释道,“如今我们已破除了一部分根源,但幻境并未结束。考虑到只有你才能跟我们一起进来,便想着最后的破局之法是不是在你这里。”

她特意模糊了称呼,没有区分“灰蛾”与“秦饮光”,就是要看看这里的秦饮光会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发现秦饮光陷入沉默,头也低了下去,她接着道:“秦府并非只有你、我和母亲,还有众多长老、弟子、侍从、食客,秦家的根基亦在人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必不会搬上妖山、避世而居。”

“而你两世都是我的妹妹,不管是实际年龄还是心理上。我亦不会让你做姐姐,秦家的一切荣辱,我来承担便好,你只需快活地做你想做之事。”

“……我只需快活么?”她听秦饮光喃喃,声音越来越轻,“我的确只是想生而为人、快活地过一世,可为什么会……”

“饮光?”秦溯流听不清她后面究竟讲了什么,忍不住唤了声。

“啊!抱歉我走神了!”秦饮光忙抬头,而后歉意道,“是我影响你们脱离幻境了,放心,我这便打破它!”

说罢,她唤出平日里所用的弯刀,直接向着面前的空气挥出一刀!

霎那间,蛛网般的裂纹自刀砍下的部位一路蔓延至四周,只是眨眨眼的工夫,她们所在的空间便碎成了数片!

熟悉的水灵力顿时从四面八方袭来,继而是深水部分天然的威压,就连岳听溪都差点呛水。

震惊之中,她不忘握住秦溯流的手,呼唤乌鹤鞭张开白鹤双翼,又将灵力凝聚于她们身周,结作屏障,尽快往上方云舟所在处浮去。

被她护着,秦溯流得以观察起周围情况。

鸢尾鲸仍然在下方,但它却正在朝某个方向游去,远离她们,也不知是捕食够了,还是出于别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