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她问大小姐,“给白鹭解寒气?”

“不,先带她去藏书阁。”秦溯流却道,“如果孤云要出气,或报复,我给她机会。”

岳听溪也没忘了这茬,孤云被风寒和药毁了嗓子与钱途,求医心切,身为孤云的好友,白鹭却哄骗她去找通幽师,害得她沦为活傀儡。

若不是她们恰巧撞见行踪鬼祟的蔺朝曜,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孤云便会彻底成为丧失心神的活傀儡,供赫蜃肆意驱使!

二人带着白鹭到藏书阁时,孤云还在跟秦饮光学琴。

她既能以歌喉得到贵人青睐,自然也擅音律,只是买不起好琴,亦无师傅可拜,现下有了个热心肠的好老师,她便想尝试了。

一听秦饮光诧异地喊了声“姐姐”,孤云抬头,一眼便看见了被秦溯流抓着胳膊的女人。

孤云只觉世界骤然变得安静下来,脑中嗡然一片。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冲到了秦大小姐面前,右手掌心发麻又发热,而白鹭的脑袋歪到了一旁,脸上留下五道印痕。

……她掌掴了白鹭!

“大小姐饶命!”孤云下意识跪倒,谁知膝盖还没挨着地,就被一股温暖的灵力托起。

“无妨,她骗你去找通幽师,害得你半死不活、险些送命,这是她应得的。”秦溯流面无表情,抬手将人往她面前递了递,“现下她动弹不得,你自行处置,只是先别弄死。”

“姐!你这是……是从红尘馆把她弄出来的?!”秦饮光也丢下琴谱赶过来,目光难以置信地在秦溯流和白鹭身上来回扫视。

秦溯流点头,见孤云试探着想去碰白鹭,她便松开手,跟妹妹解释:“这人恐怕勾结与通幽师联络的城中官员,要审,待会儿直接转交给母亲。”

小姑娘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讷讷地应了声。

她一面想起姐姐最恨那红尘馆,曾发誓定要救出受苦遭难的风尘女子,一面又牢记姐姐刚才的话,以及……姐姐对待白鹭的态度。

说实话,除了蔺狗大婚那晚,她还真没再见姐姐露出过这种神情。

岳听溪已经察觉到大小姐的呼吸声略有些急促,但她记得大小姐要强,便没有主动提醒,只等她转身离去。

“……你会觉得我冷漠吗?”

走向寝殿的路上,她忽听秦溯流低声问。

“纱纱那边,我会去告诉她,跟她讲清楚。”岳听溪大概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认真道,“她救人,一来看在往日生意交情,二来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她是懂是非的人。”

“那便好……”秦溯流话音未落,人就腿一软。

岳听溪一听声音不对,手上立即发力,第一时间将人搀扶住。

“咳,一点寒毒,无事。”秦溯流轻咳一声,似是不好意思,“没留意它发作了。”

方才她在思索听溪姐姐心中会想些什么,又会不会觉得……她将罗烟纱几乎舍命救出的艺妓交由其仇人处置一事太过残忍。

这很重要,远比寒毒重要。

“那我扶你过去?”岳听溪根本只是通知,边说边把她的一条胳膊挂在了自己脖子上,“你该不会也中了‘一日寒’吧?”

“是,不过我是火灵根,影响不大,顶多难受几日。”秦溯流并未隐瞒。

岳听溪心想“那也不成”,又不愿伤了大小姐自尊,便只是点点头。

坐到寝殿,秦溯流服了药,才与她道明详情:“那三长老虽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空壳子,用天材地宝和灵药堆出的修为,却很会用‘一日寒’这类阴招。”

“我虽毫不费力胜了他,将他毙命刀下,但那败类吊着一口气殊死一搏,将体内所剩不多的全部灵力都化作了寒气。”

后来的情况,不用大小姐讲细节,岳听溪也能大致猜到怎么回事。

“那你……要不要试一试我的水灵力?”既然有那么多寒气,她觉得还是应当尽快引出来,试探着问,“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你说水灵力可以引出寒气,这样或许只要疼上一会儿,不必难受几日。”

“好,试试。”秦溯流应得不假思索,坐正身体,转过去背对她。

现下寝殿只有她们两个,既然听溪姐姐主动帮她,她定不会推辞。

“可有麻痹痛觉的药?”岳听溪还惦记着她刚才的话。

“用不着,倒不如说,有痛感反而能让我更容易判断寒气的排出状态。”秦溯流道,“放心吧,我已做好准备了。”

与听溪姐姐有关的疼痛,她反而甘之如饴,且希望能够以此来消一些自己身上的罪孽,哪怕只是一点。

——上辈子她便已决定过,待她爬出妖魔界,向蔺朝曜复仇之后,便去求听溪姐姐超度自己。

如今大仇未报,求死暂时不成,但疼可行。

岳听溪清楚她要强得很,便坐下道一声“得罪”,抬掌将水灵力从背后渡入她体内。

上一回将灵力注入大小姐体内后,她怕又一个不当心弄出损伤,就没有再尝试第二次,反正差不多也掌握了大小姐的情况,不管是灵力,还是经脉构造最易使出的武技。

这次再渡灵力是为排出寒气,她谨慎了不少,只让丝缕水灵力慢慢地淌入大小姐经脉,尽可能不去碰触她的火灵力,小心往深处去。

玉琼门三长老的寒毒聚集在秦溯流左侧小腹处,光是抵达那里,岳听溪就花了好一番心思。

一在温暖中察觉到冰凉,她立即催动周围全部的水灵力扑上去,细致地将接触到的寒毒裹在当中。

“你要从伤口排出去,还是原路返回?”她问。

“伤口。”

“那会很疼,你……且忍一忍。”岳听溪提了个醒,驱使水灵力往已经止血愈合的伤口钻。

她听见了大小姐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赶紧放缓速度,先让灵力迅速割开伤口,再让裹着寒毒的水灵力融入血液,一并流淌出去。

浓郁的血腥味很快钻入鼻中,激得岳听溪猛然回过神,正要掐个净污咒帮忙清理,却听秦溯流道:“不必管,我待会儿就去洗个澡,再泡个灵池。”

仙门势力与大户世家大都备有灵池,里头全是液化的灵力,岳听溪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也泡过一次灵液池,晓得其功效,便散去指尖灵力,一心一意继续寻找、聚拢寒毒。

她专注的时候便会忘掉周围事,双耳之中,大小姐那异样的呼吸声逐渐模糊。

秦溯流只觉自己好似又死了一回。

水灵力裹住寒毒本就疼,水灵力流经火灵根修士的经脉,更是疼上加疼。

上回那种被捅刀子的感觉再度出现,剧痛如刀,一片一片地剐着她的经脉。

但不论尊严、习惯还是单纯不希望听溪姐姐担心,她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忍耐,将之当作锻炼神魂的一环。

结果是,尚且娇贵的身体再度受不住,她在令自己放松又欢愉的疼痛之中昏厥过去。

面前人蓦地倒下,仰面栽入自己怀中,哪怕岳听溪再专注,也不得不收回注意力,愕然看向双眼紧闭的大小姐。

“……我就说还是得吃药屏蔽痛觉吧。”她叹了口气,从自己自山中洞府带出来的储物袋里找到一瓶灵药,确认过瓶身文字,倒出一枚喂给秦溯流。

她本以为会遭到抗拒——二十年前的“阿紫”就最讨厌吃药,她还得捏着小姑娘的两腮,硬塞进去之后再捂嘴才行。

怎料这回一推药丸,昏厥中的大小姐不知是有所感觉还是怎的,竟配合着张口,直接就吞下去了。

……乖得有点过分。

岳听溪莫名有一种奇怪又危险的想法:要是自己此刻给她喂一枚毒丸,说不定大小姐也能咽下去。

驱寒毒要紧,她赶紧抛开杂念,本想扶正秦溯流,但看到那伤口正汩汩流血,她又不忍再从背后渡入灵力多走几步弯路,干脆又道一声“失礼”,掀开层层紫衣,直接把手掌按在伤处。

昏睡之中,秦溯流隐约听见有声音在急切地唤着。

“喂!还有意识吗?”

“我马上救你们上来!”

不……只救我就好……

或者……不要救我……

她忘记自己有没有将话说出口了,待睁开眼睛,只觉浑身疼得厉害,周围光线昏暗又潮湿,满鼻子都是她最讨厌的黄梅天里水的气味。

“总算醒啦?”熟悉的女声传入耳中,继而熟悉的面容映入视线,“来,把药吃了,解毒的,你的腿被毒藤刺了。”

她认出眼前人正是二十年前的岳听溪,也明白了自己身处过去的梦中,乖乖张口,咽下药丸。

岳听溪还在提另一人——当时的蔺朝曜的情况,可她不想听,便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相当于告诉听溪姐姐,自己要睡觉了。

她本想好好睡上一觉,等再次醒来,便能出梦,谁知刚闭眼没多久,只觉一股冰凉缠绕上来。

却并非是平日里哄她的那种缠,而是……

“秦溯流,我必将杀了你!”

周身骨头仿佛在一瞬间被蛇身搅碎,秦溯流吃痛地低呜一声,一睁眼,便对上岳听溪布满血丝、迸射怒火的双眼。

“你明明答应过我!你永远不会伤害任意一只善妖!”

“我明明叮嘱过你……我死后你要杀了他!”

“可你什么也没做到!你在干什么?!你又把我当作什么?!”

蛇身紧紧勒上来,先是肺部所在,再是颈部。

秦溯流却闭上眼,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她怕自己此刻说了,会被梦外的听溪姐姐听到。

-

“……这寒毒扩散真快,早知道在路上……不,在纱纱店里就动手!”

探到已有寒毒侵入了秦溯流的肺部和咽喉,岳听溪烦躁地啧了声,“这下就算吃了药,也要受些窒息罪了!”

好在她排除寒毒已经逐渐熟练,哪儿有寒毒,便往哪儿注入水灵力,顺便还能熟悉一下寒毒周边的经脉,反正人昏着也不知道外头情况,她就直接用了最快的方式。

她们入寝殿之前,秦溯流跟守在外头的侍从打过招呼,让她们莫要打扰,等岳听溪排尽寒毒,抬头便看到落日余晖洒进来。

秦溯流仍在睡,所幸气息稳了不少,先前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不再牙关紧咬与冒汗。

她睡得太过安静,岳听溪瞧着她的睡颜,一时有些恍惚,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才捋了没两下,她眼尖,发现大小姐的眼睫扑闪了两下,瞧着要醒来,赶紧缩回手,只当无事发生。

秦溯流确实醒了,但察觉到岳听溪似乎在抚摸自己的发丝,她只觉浑身如同触电一般,从头到脚麻了一遍,第一时间装睡。

可她等了良久,也没再等到那只温暖的手再放上来。

听溪姐姐已经知道她是“阿紫”了,但听溪姐姐并未与她相认,想来是顾虑种种,不愿提起,那么不论如何,她也不要坦白。

秦溯流自然不能像“阿紫”那样,撒个娇让听溪姐姐揉揉自己的脑袋,又或是为自己梳一下头发,只好将这份小小的难过压在心底。

而后睁开眼,声音温和又客气:“抱歉,我竟睡了过去。有劳听溪姑娘为我解寒毒。”

“小事儿,不过我只顾着解寒毒,你昏过去以后,还给你喂了止痛丹药。”岳听溪反而不好意思了。

她听见秦溯流轻轻地笑了声。

“我不曾把药吐出来,便是潜意识和身体已经信任你了。”秦溯流道,“这是好事,只要听溪姑娘不给我喂毒,往后要是跟谁战斗,又或身受重伤,我也可后顾无忧。”

岳听溪咂了咂嘴,终究没把“这算哪门子后顾无忧”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