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听溪第一次进红尘馆,还在熟悉环境,寻找罗烟纱,压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随后就被秦溯流牵住手,一路往深处走。

——那是贵客包厢所在。

没走几步,秦溯流就在一扇装饰精致的琉璃门前停下,继而灌注灵力于腿部,又动用灰蛾法术附着其上,一脚踢出。

房门应声而碎,秦溯流徒手掰掉碍事的琉璃,顺手掷到正准备对罗烟纱做点什么的肥胖男修士身上。

“纱纱!”岳听溪立即上前,搀扶住正抚着心口急促呼吸的罗烟纱,而后又看向瑟缩在房间角落、低头盯着地面的艺妓。

而那艺妓的怀中,竟抱着一把琵琶。

“玉琼门三长老?”她听见大小姐轻嗤一声,“我素来听闻三长老忙得很,怎么,青旭宗掌门的大婚都结束这么久了,您还在这儿‘忙活’呢?”

那三长老万万没想到竟会突然有人闯入,反应也不及,刚听见琉璃碎裂之声,臀部便传来剧痛,此时一碰已是满手血。

一见蔺掌门曾经的未婚妻在此,就算心中不服,他依然不敢得罪,立即忍着痛谄媚道:“哎哟,秦家大小姐,是什么风把你给……”

“当啷!”

一枚桃花色的玉片被秦溯流丢到他面前。

“这两个女人跟我走,依照红尘馆的规矩,我要与你决斗。”

红尘馆偶尔也会发生一些意外,诸如两位客人都想全身心拥有一名艺妓,不许她接对方的生意,便为此大打出手。

后来馆主便设立了这“桃色决斗符”,亲自观战,直到一方认输或死亡,不过,馆主又称“红尘事、红尘毕”,参与者即便死了,也追责不到红尘馆与双方势力头上。

一见那玉片,岳听溪才想起就在大小姐拉着自己往里走之前,好像确实从某个精美的柜子里抽了什么出来。

“这、这……!”三长老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大小姐,你要的人,老夫直接让给你不就行了吗?哪里用得着动刀动……”

“机会难得,你就应下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阴柔的男声忽然从玉片内传出,“久闻秦家刀法和玉琼门的剑诀,我倒是真想开开眼界。”

“三长老,请。”秦溯流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随后对岳听溪道,“回店里等我。”

说罢,不等岳听溪开口,她就跟着三长老出门去了。

“……你怎么突然来啦?”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老友和琵琶艺妓离开红尘馆后,岳听溪听见罗烟纱小声问。

“这不是到端午了吗,我来给你送果子和艾草啊!”岳听溪答,“结果你不在店里,我不放心,就和大小姐一起来找你了。”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不过她觉得秦大小姐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比如趁此机会把支持蔺朝曜的三长老除掉——自己那会儿刚从前世回来,就听见他谄媚无比的道贺声。

再比如,把这名抱着琵琶、疑似孤云那位老朋友的女人带回秦家调查。

“好吧,得亏我把大肉粽和雄黄酒带在身边,不然还给不了你回礼呢!”罗烟纱无奈地笑了笑,“哎!今天这事儿也是我不对,我太爱管闲事了……”

岳听溪脱口而出:“这怎么能算管闲事……”

“我的意思是,头脑一热想管闲事,结果又没有应对后果的实力,就成了现在这样!”罗烟纱叹了口气,“规矩虽说‘红尘事,红尘毕’,决斗双方又是玉琼门的长老和秦家大小姐,但俗话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往后啊,我那店恐怕在琳琅阁是开不成咯!”

不等岳听溪斟酌好劝的话,她又叉着腰道:“不过,我决定站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娘亲泉下若知道了,想必也会原谅我的一时冲动!”

岳听溪无奈地笑了笑,又走一段路,不知不觉就想到上辈子。

上辈子的她,此时已被囚于青旭宗作傀儡,秦溯流也绝不会到红尘馆去。

那上辈子的纱纱……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

《世事书》也只围绕主角描述事件,可罗烟纱在故事之中就连名姓也没有。

她的生死只如一粒尘埃,落在地上,碎了也无声。

“……不然你也跟我回去吧?”理了理思绪,岳听溪看向罗烟纱,“你不是很想跟贵人做生意吗?”

“啊?我跟秦大小姐做生意吗?”罗烟纱瞪大了眼睛,“不能够吧!秦府应该不缺裁缝吧?”

“她都说‘这两个女人跟我走’了,哪怕不在秦府久留,暂时避一阵子风头也行。”岳听溪劝她时,已经想好了跟秦大小姐交易的筹码,“你也不想刚做成‘勇士’就被现实所困吧?”

罗烟纱咂了咂嘴,一时无言。

等终于回到“水月纱”成衣店,她不舍地扫视店面一圈,最终还是取出一只储物袋,将所有的物品都收纳起来。

旁边的大娘很是吃惊:“纱纱,侬这是要作甚?”

“姐妹在仙门混得厉害,我就跟我的好姐妹沾光去了!”罗烟纱故作轻松地答道。

大娘看起来也有点不舍:“唉!没了侬这丫头片子,啷清哦!”

跟大娘又随意聊了几句,三人就在空荡荡的成衣店里坐等秦溯流回来。

岳听溪注意到,那琵琶艺妓一路上都没吭声,也不知是受了惊吓迟迟没缓过来,还是也在想以后的出路。

她正思考要不要先跟对方交流一下,旁敲侧击收集点情报也好,却听罗烟纱问:“虽然我不应当质疑秦家大小姐……但你怎么也这么放心她?”

“我与她姑且算是旧相识,虽说关系还没好到‘知根知底’的程度,但我这几日跟她切磋了许多次,知道她确实有底气单挑一宗长老。”岳听溪解释。

“你不是一直在山里修行吗?怎么就成旧相识了?”罗烟纱多少有点好奇。

岳听溪倒是被问住了,刚要回一句“秘密”,就嗅到一股很淡的血腥气从不远处飘来。

她立即伸长脖子张望,一见到大小姐那抹紫色的身影,便不自觉地站起,快步向她掠去。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老婆来接我[紫心]

29

第29章

◎有劳听溪姑娘为我解寒毒◎

“你怎么样?!”

来到秦溯流面前,岳听溪下意识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未看到血迹,又吸了吸鼻子,很快发现了血腥味的源头。

她立即搀扶秦溯流来到空荡荡的“水月纱”成衣店,跟罗烟纱道了句“借用一下更衣房”,就匆忙带人过去。

“快把易容术解开!我知道你受伤了!”关上天字更衣房的大门,岳听溪催促,“伤在肚子上了?脏器有没有受损?”

秦溯流本不打算让她担心,奈何自己不怎么擅长疗伤法术,现实的身体也没有芥子冰轮幻境里那样能够快速自动愈合,只得吞服丹药止血,先用易容术和净污咒遮住伤口,等回家再处理,怎料还是被发现了。

她捂了一下位于左侧小腹的伤处,不确定地问:“不算很严重,已经止了血。听溪姑娘一定要看么?”

“外伤我还是有点处理经验的。”岳听溪答,“不过你要是不好意思,咱们就赶紧回去,让你家的医修来。”

按捺住想让岳听溪在这里给自己疗伤的冲动,秦溯流道:“先回家,那琵琶艺妓和你好友,现下都不大安全。”

跟玉琼门三长老进行生死决斗之前,她便悄悄把灰蛾留在了罗烟纱和琵琶艺妓身边保护,不然就连这天字更衣房也未必会进。

岳听溪的眼神顿时变得严肃,她一边搀扶秦溯流出去,一边传音问:“怎么,莫非是玉琼门输不起,要追杀她们?”

“并非玉琼门。”秦溯流摇头,“那三长老于玉琼门算不得重要,他恐怕亦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因着尚在秦府之外,多的话她也不再提了——现下不是交流详情的好时机。

她们去更衣房期间,罗烟纱也试着跟琵琶艺妓说话。

“你日后打算去哪里?”她问,“对了,你还要从红尘馆赎身吧?我倒是可以借你些银两灵石。”

琵琶艺妓却保持沉默,呆呆地盯着手中琵琶。

罗烟纱只当她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来——秦家大小姐果真雷厉风行,她们还没坐多久,就等到她获胜回来了。

于是她安抚道:“别担心,大小姐已经把伤害你的人解决了!你有一门自幼就习得的好手艺,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再不济,你跟我开成衣店也行,我给你发工钱。”

琵琶艺妓依然不语。

见她一直没什么反应,罗烟纱识趣地住了口,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就在这时,岳听溪和秦溯流从更衣房出来。

“走,回秦府。”即便不舍,外人面前,秦溯流还是坚定地“摆脱”了岳听溪扶在自己身上的手。

不能让听溪姐姐被人说闲话,尤其是……与她的。

听溪姐姐若也跟她一样记得前尘诸事详情,被传那种关系,听溪姐姐一定会觉得恶心吧。

罗烟纱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听要去秦府,忙从怀中取出储物袋:“我有飞行法器!”

“用不着,你们都坐我的飞轿吧。”秦溯流搁下话,径直朝传送阵赶去。

不久后,豪华飞轿自落剑平台腾空而起。

四个人正好将里头的座位坐满,但琵琶艺妓仍旧垂头不语。

罗烟纱有些担心,不由得看向岳听溪:“有什么安神的药丸吗?我实在有点担心白鹭……”

“白鹭”是琵琶艺妓的艺名。

“……她好像确实有点过于安静了。”岳听溪不确定地说,“难不成,她被下了药?或是施了什么法术?”

罗烟纱不太愿意往这方面想:“也不一定吧?我觉得她只是受了惊。”

“那是玉琼门的内功‘一日寒’。”闭目疗伤的秦溯流道,“凡人扛不住,只消被注入些许寒气,思维便会迟缓,继而行动大幅度受制,包括说话。”

“怎么这样?!”罗烟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而后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那、那有办法给她解开吗?”

“注入火灵力中和,或是注入水灵力为载体,带走寒气。”秦溯流答,“但无论哪一种,过程都格外痛苦。而且她毕竟是凡人,万一没把握好度,容易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罗烟纱再度主动闭嘴了,一路上只偶尔用满含希望的目光悄悄打量大小姐。

她觉得大小姐一定有法子救人。

为了照顾白鹭的感受,她忍到飞轿落于秦家,自己也被管家安置到客人留宿的寝殿,才叫住要跟大小姐一起离开的岳听溪,取出大肉粽和雄黄酒:“给!我就知道你会来,这些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岳听溪忙递上自己为她准备的果子和艾草。

看着老友直接剥开枇杷品尝,紧绷的神经也因到了安全地方以及枇杷的酸甜放松下来,她松了口气,却牢牢地记住了上一世罗烟纱挺身而出救人后落得的结局。

“唉!咱们本该举杯痛饮——呃,不是雄黄酒,那个只能喝一口意思一下,我还带了别的好酒,总归好时光被那些渣滓毁了!”罗烟纱叹了口气,“下回你空了,我再找你喝酒聊天。”

她可没忘了大小姐还等在殿外。

“嗯,一言为定。”岳听溪点了点头,出门同秦溯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