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这个。”

翻阅良久,少女指出二字。

“‘孤云’吗?”秦饮光托着下巴,“虽然听起来感觉有点寂寞……但既然你喜欢它们,那以后我便唤你这个。”

小姑娘还去把自己的琴搬出来,放在孤云触手能及的位置,“要是你忍不住想听听音,就拨琴吧。假如有兴趣学琴,我也可以教你!”

岳听溪和秦溯流便在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

临走前,秦溯流仍留下了一只灰蛾,用作监视。

“其余曾为活傀儡的人,却未必会像她这样留在秦府。”待回寝殿,她道,“留下孤云,一来是我于心不忍,二来……你可还记得我说过,她是如何与通幽师取得联络么?”

实际上,并非“于心不忍”,只是此人尚有用而已。

“……她那位弹琵琶的同伴。”岳听溪皱了皱眉头,“这场交易里的‘掮客’。”

琵琶艺妓曾受过通幽师赫蜃的“恩惠”,故而才会不断地给他找来尸体,甚至还会将活生生的、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介绍给他。

“尸体是从悬镜城运来的,但我不太相信那位艺妓的‘老相好’对此毫不知情,母亲已经遣人暗中查了。”秦溯流道,“如果当真有人在背后授意,作为尸体中转地的红尘馆要查,悬镜城的凡人丧葬处也要查。”

岳听溪能明白其中隐患。

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死后尸体都应尽快处理掉,这既是对死者最起码的尊重,也为了防范通幽师的再度现世。

通幽师与妖魔不一样,妖魔仗着修为大模大样祸害世间,通幽师则如地底老鼠,小心谨慎、窝藏尸体。

就算人、妖两族联手,被找出来的通幽师只怕也是藏匿之术没修到家的那一批。

故而妖魔容易被找出来驱逐,通幽师若是会“苟”,只要有尸体和鬼气,便能十年百年地潜藏下去。

“除此之外,赫蜃体内的东西若真与妖魔有关,来路也得尽快去查。”

她思索时,秦溯流提起另一件事。

“会不会是在秘境里得到的?”岳听溪猜测,“秘境既然是上古遗迹,开启时间又是随机的,说不定当年有妖魔逃入,藏身其中……不对,也不行,外来的活物没办法在秘境内久留……”

“假如是鬼域秘境呢?”秦溯流问。

岳听溪眸光顿变。

“……十年前,赫蜃在一处鬼域秘境重伤被困。”回忆起秦溯流之前所说的情报,她沉声道,“被蔺朝曜发现之前,他一直在吸收鬼气疗愈伤口。”

“是,并且会成为妖魔的妖族,心境与想法大都不能以常理去推测,故而先死一次,再修鬼道,又或者在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时吸收鬼气,替换原本的灵力,倒是都有可能。”秦溯流补充。

岳听溪思考了很久,才继续道:“如果让赫蜃说不出实情的妖魔就藏在鬼域秘境,那它把东西藏到赫蜃的体内,是希望赫蜃帮自己沟通妖魔界?”

“线索太少,无从入手。”秦溯流摇头,“不过,鬼域秘境算是众多秘境里开启时间最稳定的一个,约莫十年一开,下次开启大概在两三年后……”

说到这,她猛地顿住话。

上辈子,蔺朝曜大婚两年之后,秦家灭门,参与此次事件者——赫蜃!

她自幼修习秦家刀法,又是火灵根,对阴湿环境向来反感,更不用说鬼域秘境这种地方。

就算鬼域秘境开在秦家附近,她一定会第一时间调头走远,连打听都懒得。

“两三年”这个时间段,对于岳听溪而言姑且也算熟悉。

她想到了秦家灭门的未来。

秦家毁于通幽师操控的厉鬼邪祟之手,倘若这个通幽师正是赫蜃,上辈子的他最有可能是在两年以后进入了鬼域秘境,而后与里头的妖魔达成某种条件,不然又怎能让侥幸从尸鬼大军中存活的秦溯流坠入妖魔界!

前世今生情报串连起来,岳听溪顿时攥紧拳头,面色亦转寒。

就算这一世赫蜃已经被她们控制住,但还有伺机祸害人界的妖魔隐藏于她们暂时还找不到也去不了的地方。

“听溪姑娘莫要担心。”她听见秦溯流道,“不管是通幽师还是妖魔,一旦现世,两族大能都不会坐视不管。”

“灰蛾子暂时还在解那东西的封印,很快便会有结果。倘若当真是妖魔信物,两年之后,我们且带它去鬼域秘境一探究竟。”

这便约定了两年后的事。

岳听溪下意识应了声“好”,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秦溯流的手,像是要安抚她。

“……抱歉,失礼了!”她立即松手缩回。

不论长大后的大小姐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便是二十年前那名蛇妖,直到现在都不曾与她相认,定是有什么道理在。

那她也不应做越过盟友关系的亲密举动。

-

那之后,一切调查*有条不紊开展。

只是红尘馆却不便进,一来家规不允许,无论男女,而一直待在秦家的人也不愿去这般风月之地;二来出入红尘馆须得进行登记,难以凭借假身份混进去。

对此,秦溯流主动请缨。

她连世间最为混乱的妖魔界都去过,红尘馆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在去之前,她还要向孤云尽可能详细打听红尘馆的情况,而岳听溪算着日子差不多了,也打算带着含桃与枇杷拜访罗烟纱——纱纱同红尘馆的女子接触良多,情报总归还是多一点好。

就算蔺朝曜还在玉琼门,秦溯流也不放心她独自过去,三日后晨练一结束,便唤出飞轿,坐在里头,堵在寝殿门口。

岳听溪刚洗漱束发出来,就撞见这一景象。

她哭笑不得,也没打算拂了大小姐好意,便坐进去。

“以武会友”多少还是有点用,这三日她跟秦溯流一得超过一个时辰的空闲,就会进芥子冰轮切磋,或是一起盘膝坐在水潭里冥想。

那日的落败应该只是大小姐不适应大暴雨天气,后来的切磋中,岳听溪发现她一直都能跟上自己的速度。

于是她跟秦溯流打了招呼,出招时皆用尽全力,让每一战的双方都得以神经紧绷——这是青玉山人教导她武技时便强调过的,将每一次战斗都视作生死决战,全力以赴,日后当真遇上强敌,也能临危不惧。

只短短三日,她们的距离便悄无声息拉近。

如今又一次坐在大小姐的豪华飞轿里,岳听溪甚至还有心情观察车厢纹样的细节。

秦溯流自从这一世再见岳听溪之后,便一直在关注着她。

是以,她能清晰感觉到岳听溪的变化。

这时的岳听溪很放松,视线会落在车厢纹样与窗外景致上,手指轻轻叩桌,饶有兴趣地瞧着白鸟掠过天穹,飞向远方。

她着实想多看看这样的听溪姐姐,又在心中将未来会开启的两座秘境名念了一遍。

若无意外,她这辈子应当会一直留在人界,要想短时间内提升修为,杀死仇敌,唯有深入秘境,找寻灵宝或法器一条路可走。

豪华飞轿很快降在落剑平台,二人下轿,直奔传送阵,不多时,便到了玄字层的“水月纱”成衣店。

谁知这回却扑了个空,罗烟纱并不在店中。

岳听溪立马去找了隔壁铺子的大娘。

她说得一口流利的悬镜城人族“土话”,秦溯流在一旁听得佩服不已。

“也不知来得巧还是不巧,纱纱一刻钟前刚去红尘馆送定制衣裳了。”向大娘打听完消息,岳听溪便回来告诉大小姐,“怎么说,在这儿等着,还是去红尘馆?”

“先等一会儿吧。”秦溯流说罢,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把藤椅,摆在店旁不会影响到行人的地方。

“那就等半刻钟。”岳听溪也跟着坐下。

她大致知道罗烟纱送衣裳的速度,要是一刻半钟人还没回来,恐怕得去红尘馆瞧瞧。

秦溯流也没问为何是半刻钟,坐下后,她就放出了灰蛾,拜托它去追踪罗烟纱。

她早已习惯了凡事都往最坏处去想,但若罗烟纱平安无事,她们贸然前往反而会给她添本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先派蛾子探路为好。

不到一盏茶工夫,秦溯流皱起眉。

“……去红尘馆。”她立即起身,收了自己的藤椅。

岳听溪刚才见过她放出灰蛾,顿觉事情不妙,跟着走出一段路,来到无人处,才传音问:“出事了?”

“她替艺妓痛斥一头肥猪,现在有麻烦。”秦溯流沉声道。

风月之地,自古以来就充斥着各种各样来自人族本性的丑恶。

无人敢撼动它——此乃众仙门“权威人士”集会胜地,若胆敢取缔红尘馆,必定会成为这些“与会者”的目标。

红尘馆自开馆以来便为权贵服务,在琳琅阁的“天地玄黄”四层内甚至能排到“地字层”。

一来到红尘馆前,瞧见那并不陌生的大门,秦溯流眼前已然映起火光。

上辈子她率领妖魔大军攻入人界后,曾来亲手拆过红尘馆。

熊熊烈火之中,她将哈哈大笑的馆主拖出来一刀刺死,又杀了几名衣着不整的仙门长老,最后走到瑟瑟发抖的女人们面前,向她们伸出手。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女人们能拿到的一切器物——杯勺盘盏,瓜果糕饼,甚至是手中乐器,一并向她身上招呼。

——“滚出去!妖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少来假惺惺!恶心啊!!”

——“我就是自裁,也不会让妖魔糟蹋!!”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岳听溪的传音在耳畔响起,“红尘馆的入口设有一道特殊结界,你明白我意思吗?”

她以前听罗烟纱提起过,道是有那结界在,馆中姑娘们的安全也得以保障。

秦溯流从回忆中抽离,点了点头:“排查危险法器与妖魔的‘门’。”

妖魔是妖族堕落后变化而来,故而也包括了妖族。

“无妨,灰蛾会隔绝探查。”她保证,“听溪姑娘只管跟我走。”

岳听溪便与她并肩走向红尘馆大门。

穿过结界的刹那,她忽觉身上传来一阵凉意,继而是窥视感,仿佛穿透了灰蛾的法术,直直凝视自己。

所幸这种感觉只是持续了一瞬间便消失无踪,直到秦溯流远离结界好一段路,也不见它有所反应,岳听溪才松了口气。

她们继续往深处快步走去,再穿一座水幕墙,登时耳畔多种乐器奏响,歌舞声、欢愉声混于觥筹交错之间,空气中也到处都是令岳听溪感到黏腻不适的甜香。

“哟!这不是秦家大小姐吗?”一道妩媚的女声由远而近,“真是稀客呢,您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是来寻小兔儿,还是……”

秦溯流一眼就认出了她——红尘馆之主最为得力的下属,沢魅。

此女最喜先以甜言蜜语对馆中艺妓进行诱哄,希望她们多用乐器、歌喉以外的方式留住客人,若发现有人不上当,她立即露出真面目,将人塞进麻袋,泼上热油一顿鞭笞,再沉入水缸,如此反复,直到被她称作“假清高的贱雏”的艺妓肯求饶为止。

上辈子拆红尘馆时,自己唯独没有放过的女人只有这渣滓。

余光瞥见沢魅笑容满面靠近,眼见着下一秒就要亲昵地搂住她,往她颈间呵气献媚,秦溯流扬手就是一巴掌。

直接把沢魅打得转了一圈,跪倒在地时,才慢半拍似的发出吃痛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