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因着上辈子那些事,目前非常厌恶被这种方式对待,尤其是被秦溯流,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抛出短剑后,她便没有再关注其是否命中,而是抬起了尾巴尖。

短剑还在半空飞着,便被秦溯流挑开。

而后她只觉凉意从身后偏下的方向袭来,察觉才起,她其实就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以她的战斗经验,明明往旁边闪避便可躲开,但她不知为何没有。

秦溯流“愣神”之际,剧痛袭来,灌注灵力的尾巴尖刺破后腰,继而往里深入,直到从腹部前方贯穿而出。

岳听溪也没想到秦溯流竟没躲开,这人的动作明明前一刻还灵活得很,怎么会连尾巴尖也躲不开?!

她立即抽走蛇尾,被幻境模拟出的血液顿时自伤处喷涌而出,然而转眼间又被暴雨稀释。

“幻体元婴破损,可要认输?”

“青玉山人”第一时间询问。

岳听溪方才那一下,的确是照着丹田及其中的元婴去的。

昨晚她跟青玉山人遗留的幻体过了上千招,除却点到为止的你来我往,自然也有这种瞄准要害去的。

青玉山人自己就是个狠角色,岳听溪戳她幻体的要害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昨晚干脆借助幻境与幻体,琢磨出了几招从前绝对不会用的所谓“一击必杀”之技。

或许因为死过一次,且死状凄惨,加之上辈子的怨念仍在心中淤积,她的心境不知不觉间已经迈过了某道坎,终于能够下杀手了。

但能下杀手和真下杀手看到触目惊心的反馈以后心生懊恼,到底还是两码事。

几乎是下意识地,当岳听溪回过神的时候,蛇尾已经将重伤的秦溯流幻体卷在当中,甚至还扶住了她,让她得以靠在自己身上,不至于跪倒在地。

“嗯……我技不如人,认输。”秦溯流按着腹部血洞,轻声道。

胜负已分,雨势渐止,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晴。

岳听溪正要退出芥子冰轮,去外面看看秦大小姐的精神状态是否受到影响,结果却被拉住衣袖。

“方才是我失礼在先。”秦溯流歉意道,“此次只是切磋,我却对你的要害出手,合该挨这一下。”

“……”岳听溪下意识想来一句“你知道就好”,但刚刚她出招确实也带了情绪,下了狠手,害得昨晚刚因她疼过一次的秦溯流又倒霉一回。

“你不必自责,也是我这阵子太过敏感,一察觉到有人害我,下意识用了杀招。”于是她道,却也没有道歉,只是解释而已,“你现在觉得怎样?有疲倦的苗头吗?在这里受伤很耗心神。”

她昨晚已经试验过了,这个幻境虽然可以模拟出现实里也可用的武技或法术,并且可以一直打下去,但若时间过长,或者在切磋中受伤较重,离开幻境以后,便会像她昨晚那样,倒头就睡。

大小姐比她境界低,恐怕只会睡更长的时间。

念及此,岳听溪干脆将自己的顾虑又详细跟秦溯流讲了讲。

“我倒是没太大感觉,只是刚挨那一下过后有些疼。”秦溯流摇头,主动从她身上下来,看向正在泛起白芒的伤处,“现在已经并无大碍,似乎在我认输之后,幻境就开始治疗这个幻体了。”

怕岳听溪担心,她当即拔刀,退远之后舞了一番秦家刀法。

奈何伤口被自动治愈,她衣服上的血迹却仍留着,鲜艳的紫衣翩飞之时,残留的血混着留在衣上的雨水,在她身旁落了满地。

岳听溪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但她依然耐着性子看完,等秦溯流收了双刀,赶紧转移话题:“方才我好像没见你的动作受到太多影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她指的是火灵根与大暴雨。

“我可以在这种极端环境里坚持一段时间。”秦溯流答,“时间一过,不管反应速度,还是攻击强度,都会大幅度受影响。”

她顿了顿,干脆为自己没能避开蛇尾编了个理由:“实际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的反应已经开始变慢。”

“也是,那一击我以为你能躲开呢。”岳听溪不知是谎话,信以为真,“那之后的切磋,也要用大暴雨天气吗?”

“要,若能够,最好能幻化出玄水秘境淡水层的演武环境。”秦溯流点头,“雨势再大,我人也还能在地面站着,但水有浮力与阻力,跟陆地是截然不同的环境。”

“这我得试试……”岳听溪闭上眼睛,开始沟通法器。

不过,她并不认为自己委托的工匠能把幻境模拟到这种程度。

果然,芥子冰轮沉默了,几秒后才蹦出一句:“请道友复述或者更换需求天气。”

“浅水。”

“这并非收录之中的任意一种天气,请重新描述。”

“地点呢?浅水可以么?”岳听溪又问。

法器不答,不过下一刻,二人脚下踩着的秦家演武场地砖便被流水取代,周围场景也成了山间,瞧着有点像溪山,但植被显然比溪山少。

“深水潭有吗?”岳听溪决定再试试。

浅水一点点漫上来,四面的平地也开始上抬,变为临水之岸。

然而水位涨到她心口的位置,就不再继续上升了,也许法器只收录了“水潭”而非“深水潭”。

“……跟我所知道的玄水秘境比起来,这儿着实也太浅了吧!”岳听溪忍不住抱怨了句。

“听溪姑娘去过玄水秘境?”秦溯流划着水,顺口问。

“刚化人那会儿倒是被青玉山人带着去过一次,后来是在书里看到的情报。”岳听溪早就想过说辞,从容解释,“浅水层又被喜爱探险的修士们戏称作‘潜水层’,潜行的潜,意思就是它的深度连修士也要做好长时间潜在水中的准备。”

此世秘境都是神明遗迹,以人、妖两族修士之力,也无法做到完全解析里头景观究竟是如何形成,只能记录下来供后来人实地探索时参考。

“也可,只是不知往后我可否常来这里的水潭打坐适应?”秦溯流问。

岳听溪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错。一个月真要拿来闭关修炼,也修不出什么花头,似秦大小姐这种修为境界,短时间内想要更进一步或者突破都很困难,还不如先适应即将面对的极端环境。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只要秦溯流待在这里,她就不用愁盯着人监视这回事。

“行,那你要进的时候跟我说一声。”于是她点头,“这法器认主,没我的允许,谁的灵识都进不来。”

“如此精密的幻境,也不晓得是如何运行的,又是否需要大量灵石供能。”秦溯流腾身来到岸上,坐下来问。

“我也不知,不过灵石供能应该暂时还不需要。”岳听溪倒是更喜欢待在水里,直接把尾巴放出来,让它们浸着,趁机享受,“我当年将它送给青玉山人之后,青玉山人好像就已经投入过大量灵石了,依照我如今能看到的储灵与耗灵情况,咱们起码还能打个几百场吧。”

但她不觉得自己跟秦大小姐能打这么多次,切磋只是为了培养她们对彼此的了解与相互间的默契,够用就不必再训练了,自然也不用再来。

秦溯流这才知道自己一开始想错了,这并非青玉山人的法器,而是本属于岳听溪的?

她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投些灵石。”

对上岳听溪诧异的目光,她笑着解释:“只当是向你和青玉山人租借场地的费用,如何?我素来不习惯欠人情,花灵石也只为买心安。”

——并不,她只是想给听溪姐姐花钱,可算找到路子了。

岳听溪可不爱收小姑娘的钱和东西,但脑子里诸多想法一打架——“阿紫”想心安、妖魔秦溯流赔偿她天经地义、大小姐财大气粗花钱反而是信任,张了张口,还是答应下来。

投灵石须得放入法器固定的槽中,她们便将灵识退出芥子冰轮。

秦溯流取来自己专门盛放灵石的储物袋,对着白玉盘的灵石槽比划几下,竟直接松开手,让一整袋灵石落到灵石槽的法阵上。

岳听溪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灵石袋就被芥子冰轮“吃掉”了。

“……是不是给得太多了?”她僵着脖子转向秦溯流。

“没关系,我仍能感应到储物袋的存在,这一袋灵石应该只是暂存于你的法器内,若真用不上它们,我还可连储物袋一起完整取出来。”秦溯流边感应,边安抚她。

小插曲暂告一段落,秦溯流本想再进入芥子冰轮,结果医修又传来讯息,道是她们最先带回来的活傀儡姑娘有了变化,她只得先赶过去查看。

岳听溪也跟着一起去了,毕竟她刚提议让医修们给那姑娘随便找点事做,有了变化,自己的提议方向说不定也可以给别的医修进行参考。

“禀告大小姐,我听取听溪姑娘的建议,考虑到此人变成活傀儡之前的行当,给了她一本曲谱。”负责看护的医修在房间外对秦溯流道,“她起先还木木的,好像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有些不忍心,便唱了一段给她听,还教她那些音……”

“然后……然后她便唱起来了,虽说全在调上,可她的嗓音着实哑得不行,就……还是不堪入耳。”

“她可能也有所察觉,便不唱了,只是慢慢地翻看曲谱,问她的时候还是老样子,很沉默。”

“倒也不意外。”秦溯流平静道,“这就好像给一位手脚残废的秦家子弟一本刀谱,她爱刀如命,也只会使得一手好刀,翻阅时自然是欢喜的,但欢喜过后便会意识到,自己此生恐怕再也舞不起刀。”

医修大惊失色,立即躬身道歉:“是属下的疏忽!”

“无妨,姑且也算找到一处突破口了。”秦溯流随口说罢,撩开隔绝结界,示意岳听溪跟自己进去。

实际上,经历前世种种变故后,她此生唯独在意的只有族人性命,其余人的死活、苦难与夙愿,跟她毫无关系。

但既然听溪姐姐在乎,她又尚有余力去顾一顾,便顺手为之。

房间内,一身素衣的少女正端坐在窗旁,手中捧着曲谱,低头看着。

她似乎对岳听溪和秦溯流的走近毫无察觉,自顾自翻动书页。

秦溯流上前,一言不发,伸手抽走了那本曲谱!

少女一惊,下意识伸手要夺书,但不知为何,她刚张开五指,就颤抖着手将它们蜷缩,继而整只手也放下了。

“你想取回你失去的一切,但你没有这个能力。”秦溯流竖起曲谱,展示在她面前,“你本有一副好歌喉,并以此谋生,也许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于此世的价值?然而一场风寒将一切都毁了。”

“你失去了声音,便是失去了全部,若不找出破局之法,你又将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做你的杂役……”

“不……!”少女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似是哽咽了,说不出后面的话。

“如果你还想继续唱歌,告诉我,倘若我帮了你,你该如何报答我?”秦溯流继续说下去。

岳听溪听得怔住,回过神后,竟觉得大小姐的话有几分道理。

对于凡人,尤其是委身于红尘馆这种场所的凡人,所图无非是吃饱穿暖,有足够的银钱度日,攒下来为自己赎身,而后即可恢复自由,置办房产、开店做生意,又或者只是许个好人家度过余生……任由她们选择。

秦溯流这话并不是威胁,而是以凡人能够得到满足的利益进行试探,如果这姑娘懂得抓住救命稻草,且希望留在秦家,那就不必再回红尘馆受苦。

“我……”少女抿了抿唇,良久才喃喃,“其实……我不想唱了……”

“你是不想回红尘馆唱,还是不想为自己唱?”岳听溪忍不住提示。

“不想回……”少女的语气很是犹豫,“可我不回……还有什么去处?我、我只会唱……待人接物都做不好……”

“那就做你擅长的事,不必见很多人,不必耗费心神与人打交道。”秦溯流道,“府中的确还有许多旧曲谱有待分门归类,你若能理得好,两个月之后,便可留下。”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两个月实习期,顺便给饮光小妹做个伴,毕竟下个月我就要跟老婆外出了[玫瑰]

28

第28章

◎她们的距离悄无声息拉近◎

少女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秦饮光接走,与她一道去了藏书阁。

不过她到底还是个外人,又出身鱼龙混杂的红尘馆,现下能接触的只有秦府旧曲谱,能在藏书阁活动的范围也止步于一楼。

秦饮光边给少女搬出书篓,边说“你该有个称呼”,遂拿了自己的诗词花草摘记集,让她挑一个看得最舒服的作代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