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大小姐的关系,岳听溪也算跟秦饮光混熟了,她一进秦饮光的视线,小姑娘就猛地抬头,朝她招手。

“您是不是又要见那个姐姐?”待她走近,秦饮光问。

岳听溪很快就被带到了那位姑娘休养的房间。

两名秦家的医修守在房内,见她来,便只向她点头,打了个手势告诉她,那姑娘睡着了。

岳听溪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记录灵笺,看罢,对一名医修示意了一下,那医修立即跟着她走到房外。

“我看完了记载,她的失忆可能未必全是因为尸毒,或许只是她自己不愿回想起来。”岳听溪道,“给她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什么事都行,只要她有心情干。若她记起来了,或是主动想找人说说,那时再问也不迟。”

她想到了自己。

无论是沦为提线木偶的五年,还是妖族身份暴露之后,被囚于锁妖台上的整整一个月,若能够,她全部都想忘个干净。

但遗忘也意味着她会彻底不记得仇恨,与其重来一世懵懵懂懂度日,她宁可清晰地痛苦着,至少她很明确自己要杀的敌人是谁,对方又曾经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然而她只是她,有漫长的寿数和足够复仇的修为,像这些被赫蜃捉走的凡人,便是本来就无助的人一朝沦为他人手中傀儡,被浸泡于尸毒之中,一点一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转变,从鲜活到僵硬。

这些人未必能如她一样熬过去,精神崩溃、失忆,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见医修应下,岳听溪又问了问其余受害者的情况。

“回听溪姑娘,实际上只有半数受害者仍能保持较为清醒的神志,剩下一半……”医修顿了顿,“大小姐今早刚下令,送他们一程了。”

那便是“彻底没救”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岳听溪问:“身份都查明了吗?”

“要么是黑户,要么是孤苦伶仃者,反而只有这位姑娘勉强还算有朋友在世。”医修看向房间,“大小姐打算先将他们留下观察,等状态好了,再问他们去留。”

岳听溪点了点头,同等在一旁的秦饮光一起离去。

“不知道您那边有没有过这种情况,但秦家素来不忍对遭难的人见死不救。”路上,秦饮光道,“悬镜城中与城郊都有秦家子弟,到时候也可将这些人送过去。”

岳听溪认真附和几句,默默在心中记下一笔。

——现下的秦大小姐依然坚守秦家的“君子之风”。

秦饮光只陪她到地下私狱入口就走了,这位二小姐被宠得心性单纯,很不喜欢待在充满血腥与杀戮的地方。

岳听溪来到关押赫蜃的牢狱外,恰好看见一个血人从屏障内钻出来,指尖和衣袖仍在滴血。

秦溯流并未料到她突然会来,愣了两秒,立即掐诀施展净污咒,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这副血淋淋的模样还是被岳听溪瞧见了。

“妖魔之事,还是没问出来吗?”岳听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语气平静。

“嗯,不过我放的灰蛾倒是在他体内探到了新东西。”秦溯流道,“只是那东西表面有着层层封印,以防万一,我只能让灰蛾法术去解除它们,可能需要花上三五日。”

“……那东西莫非跟妖魔或者妖魔界有关系?”岳听溪心中一凛。

“暂时还不确定,我姑且先当有关系。”秦溯流道,“毕竟,审讯的手段我已用尽了,既然嘴里套不出答案,随身物品也没有跟妖魔相关的线索,那就只能从他身上找寻。”

不等岳听溪再问,她直接话锋一转:“听溪姑娘现下可有空?我很是烦闷,想找人切磋一二。”

岳听溪没法拒绝,她也很清楚,有时候烦心事上头,就需要找个发泄口。

恰好昨晚睡前她已经吊了大小姐的胃口,今日要事一做完,大小姐就迫不及待想尝试了。

于是她点头:“我们回寝殿再说。”

就算芥子冰轮的锻造初衷之一,是供青玉山人揣着到处跑,她也不希望在地下私狱里就用它。

一回寝殿,进了隔绝结界,随大小姐来到一处静室,岳听溪就唤出芥子冰轮,放在自己和秦溯流中间。

“请把灵识探进去。”她道。

秦溯流照做。

但就在灵识入内的那一瞬,她蓦地察觉到了一道监视的视线,继而是流经全身的冰凉,似乎要将她从头到尾检查个仔细。

这令她想起刚踏入溪山的护山结界之后,青玉山人从暗处投来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老祖宗:呵[白眼]

27

第27章

◎她只是想给听溪姐姐花钱◎

秦溯流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法器应是青玉山人特意送给岳听溪的。

切磋与棋局对弈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观战、观棋人若是有一定的阅历,便能够通过一场战局大致摸清双方的品性与习惯。

譬如有些修士习惯正面硬刚,出招时就不会用阴邪招数,有些修士诡计多端,恰好反过来,能偷袭、能暗算,绝不硬碰硬。

这个小发现也令秦溯流松一口气,有这两名行事正直的妖族监视,她出招应当会慎之又慎,或许能凭借和岳听溪的切磋,彻底改掉前世在妖魔界养成的恶习。

视线亮起来,秦溯流睁开眼,四周环境格外眼熟——今早她刚在自家见过。

“双方境界?”

果然,一到法器内部,她便听见了青玉山人的声音。

一提及“境界”,秦溯流便想起自己上辈子从妖魔界爬出来时,境界已然被那名狐妖催灌至出窍中期,要不是她的人身尚且“年幼”,或许还能抵达出窍后期。

正是这一个境界之差,她在决战之中棋差一着,败给了继承前任掌门全部修为、法器与灵药后,境界才及出窍后期的蔺朝曜。

“……元婴中期。”暗叹一声,她告知了自己如今的修为。

父亲病逝时,将毕生修为一分为二,一部分传给母亲,另一部分则传给了她,是以,她才得以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境界。

“元婴后期大圆满。”她听见了岳听溪的声音。

“是否压制?”

“不压……”

“压到元婴初期。”

她们一起开口,然而答案却截然不同。

“昨晚我伤过你,还是先热热身看一下状态吧?”岳听溪立马搬出昨晚就想好的理由。

既然是岳听溪的想法,秦溯流一口应下:“好,那我也压到元婴初期。”

“天气如何?”

“你来选吧。”岳听溪看向秦溯流。

“那就先定暴雨天。”秦溯流道。

她记得一个月后开启的是玄水秘境,想要进入其中遗迹,必须先穿过淡水层,还是趁早适应她最不喜欢的环境为好。

“不从晴天开始吗?”岳听溪一讶。

秦溯流立即改口:“你若更喜欢晴天……”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点点潮湿滴在脸上,只几个呼吸后,一场暴雨当头淋下。

一想到这场雨的背后是看自己不顺眼的青玉山人、看着岳听溪长大的“老祖宗”,秦溯流不知为何反而有点高兴,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既来之,则安之。”她故意对场外监视的青玉山人说,“雨天也甚好,阻力大。”

她取出自己的那对弯刀,几个起落,去岳听溪对面站定:“听溪姑娘,请。”

岳听溪其实学得很杂,对什么感兴趣就学一点,青玉山人也肯教,算起来,她似乎并没有特别专精的兵器。

她想了想,心念一动,一柄足有一人高的漆黑重剑出现在手中,被她杵在地上。

用人族的话来讲,“重剑无锋”、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正好对应她不争不抢、顺应自然的修炼之道。

既然秦大小姐让她先请,她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岳听溪直接往大剑内灌注半臂灵力,而后双脚蓄力、腾空而起,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将自己投向秦溯流!

视线之中,秦大小姐的身形与双刀同时一闪,面对重剑好似山岳压倒一般的攻击,秦溯流果断选择避让。

眼见着这一击即将劈空,岳听溪不慌不忙放出蛇尾,在地上一支,便实现了空中转变方向,剑风携着水灵力,再度斩下去。

但威力终究卸了一些,这回秦溯流倒是架起双刀,接下这一击。

二人两辈子都是初次交手,起先便像这样你来我回地刀剑相对,并未用上剑法或刀诀,只靠灵力、速度和反应力交锋。

她们竟谁也没有感觉到枯燥乏味。

倾盆暴雨不断打在颈间、衣袍与二人的兵刃上,水珠顺着发丝滚入衣领,淅沥雨声夹杂着潮湿兵器的碰撞,“叮叮当当”不绝。

秦溯流只觉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她虽赖在岳听溪身旁,刀却还要每日都练,不可懈怠一天,除却挥刀练习,最好是能与人对练。

那时她太小了,还未拥有自己的血契兵刃,又不愿拿出会暴露身份的秦家刀,便帮岳听溪理了半天的果子,作为交换,请她帮自己削两把练习木刀暂用。

再之后,便是她用灵石作“雇佣费”,雇了岳听溪当自己的陪练。

她还记得岳听溪很会带幼妖,但带人族孩子……尤其小姑娘,还是头一回。

刚对练时,岳听溪下意识用了之前的力道,结果就把她连人带刀掀飞出去。

她以为自己要重重砸在地上,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蛇尾卷来,稳稳地将她托住,只是木刀远远飞出去,掉在了坡下。

——眼下,当年接过她的蛇尾也成了岳听溪的进攻手段,

岳听溪肚脐以下的部分全部化作蛇身,周身三分之一的灵力都被调动过去,全力一抽并不亚于重剑一击。

她上半身继续挥动重剑,顺势扭动蛇身,或封住秦溯流去路,或调整斩击方向。

原本直来直往的重剑,在她的不断转换方向下,划出弧度也变得如同蛇一般弯曲,甚至凭借些微的角度差距,割破了秦溯流的衣服,眼见着就要直逼幻体的皮肉!

念在这是幻境,就算受伤也影响不到外界身体,一避再避后,秦溯流心一横,扬手挥出一片薄薄水帘,用火灵力蒸为遮蔽视线的雾气,借力主动刺向蛇身内侧——最为柔软的蛇腹。

岳听溪始终没能忘记前世那个心狠手辣的“恶毒反派”秦溯流,从一开始交锋就处处长心眼,随时防备她的阴招。

然而当预料中的一击当真来临,她先是一愣,而后皱着眉头翻转蛇身,附了灵力的蛇鳞弹开尖刀。

下一瞬,她散去手中重剑,换作一柄短剑,直接朝秦溯流的脖颈掷去!

即便她很清楚,当发现敌方暴露弱点时,抓住机会进攻才是一名武者必备的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