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便会开启的秘境,名唤“玄水”,据她所知,玄水秘境内部共有三层,而最上和最底下两层全部都在水中。

若要模拟玄水秘境的战斗,等她差不多熟悉秦溯流的攻击方式与习惯后,就该把天气调整为“雨天”或者“暴雨”了。

火灵根的修士待在水汽重的环境里,多少要受点影响,更不用说,长大后的秦溯流仍然对黄梅天的潮气敏感,不烤干就会觉得不舒服。

岳听溪捣鼓芥子冰轮时,秦溯流亦在用灰蛾子悄悄观察她。

这种程度的经脉受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修复如初需要稍微花点时间,若非还惦记着岳听溪的切磋,她完全可以放着不管,让身体逐渐适应这份痛楚。

然后她就发现岳听溪正捧着一块白玉盘,双眼紧闭,似乎在查看其中的内容,但神情几度变换,时而抿唇咂舌,时而扬起嘴角。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法器,里头到底有什么,值得听溪姐姐如此开心?

即便好奇得紧,秦溯流依然能耐得下性子疗伤。

约莫后半夜,她总算将破损、断裂的大小经脉修复完毕,睁开眼睛。

岳听溪还抱着那白玉盘,垂头闭着眼睛,但并没有入睡。

秦溯流想了想,尝试呼唤:“听溪姑娘?”

“嗯?”眼前人立即睁开眼,抬头看向她,“你好点没有?”

声音不知为何带着倦意。

“已经无碍了。”秦溯流边说,边将目光移向她怀中的白玉盘,“这是……”

“哦!这就是之前跟你说的绝佳切磋场地。”岳听溪下意识要把白玉盘递给她,刚递出去几寸,她蓦地回过神,立即缩回手,“今晚不行,你得先休息。疗伤要耗费心神,明日我们再打!”

搁下话,她不由分说将芥子冰轮收入丹田,回到自己平日里睡觉的白狐毛软垫上,整个人像柔软的面条一样卧倒,合眼,没一会儿呼吸声就沉了。

实则是她心神疲倦,她在芥子冰轮里跟青玉山人遗留的幻体打了一晚上……不,被单方面揍了一整晚,姑且算事先松了松筋骨,只不过代价稍微有点大,累得一出来就想马上睡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秦溯流怔了怔。

确定岳听溪已然睡熟,她才敢伸出手,拂去蛇妖脸上微乱的发丝,再为她解了发绳,披散乌发。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晚的听溪姐姐好像较以往更放松。

前几夜都是睡熟之后无意识放松,唯有今晚,是在醒着的状态里放松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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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溪姐姐怎么在走神?”

耳畔传来稚嫩的女声,岳听溪下意识看去。

她们正坐在一棵灵木的粗树枝上,脚下悬空。

一身紫衣的小姑娘晃荡着双腿,歪头与她对视。

相视几秒,岳听溪稍微有点印象了。

这次应是“阿紫”想坐到树上去,自己先行上树坐稳,再放下蛇尾,让她坐着尾巴上来。

但她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答小姑娘了,想了想,只以现在的念头作答:“在想一些……没有人能够解答的事情。”

那毕竟是属于前尘的恩怨旧仇。

实际上,青玉山人已经为她指明了方向,但她偏偏顾念二十年前那场短暂邂逅,又思及大小姐现下并没有记起从前,便对那个长大之后的“阿紫”狠不下心肠。

她见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那,听溪姐姐愿意讲给我听嘛?我嘴巴严,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唯独不想你知道。

岳听溪略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想直接从树上跳下去,却只觉衣袖一紧。

不用看,她也知道是阿紫拉住了自己。

“我明白了,定是我不懂的‘大人烦恼’。”阿紫轻声道,“那……我可以为听溪姐姐做点什么吗?能让听溪姐姐开心的?”

岳听溪后知后觉意识到奇怪。

她记忆里的小姑娘脾气像个小炮仗,就连失落的时候也会扯着嗓子叫嚷,很少有这样小心翼翼说话的时候。

但她没多想,恐怕是她这几日一直在取回关于小姑娘的记忆碎片,加上今日突然得知小姑娘和大小姐的关系,又潜意识希望秦溯流向自己道歉,给予弥补,所以才有了这场梦吧。

沉默几息,她俯身抬手,捏上了阿紫的脸颊。

小姑娘微微抬起下巴,乖乖任由她揉搓,一动不动。

“小狐狸……”岳听溪喃喃,“狡猾狡猾的,长大了变作大狐狸,会咬人……”

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长叹一声:“无辜妖族,你竟也下得去手利用?”

如果上辈子被蔺朝曜掳走的妖族不是她,从妖魔界杀回来的秦溯流间接害的将是另一名无辜者。

那的确是最快扳倒蔺朝曜的法子,但是……

更何况,除却利用被蔺朝曜掳的妖族,秦溯流还率领妖魔大军攻入人界,掀起天下妖祸,此举不知又间接或直接害死了多少两族的无辜者。

她不晓得秦溯流究竟在妖魔界经历了什么,也无从验证、无法回答——如果自己和她落得一样的下场,又是否真能继续守住那份底线。

只这个结,她解不开,只能任由它紧紧拧着,再告诉自己,一切已经从头,还有得改变,秦大小姐也能救上一救,不至于重蹈覆辙。

“听溪姐姐……是遇见了歹人吗?”她听见阿紫问,“实不相瞒,我们人族有很多坏家伙,草菅人命、杀戮成性!”

岳听溪笑了笑,松开捏她脸的手。

“现在还没有。”她道,“以前有过……但已经过去了。”

未来尚不可知,但她希望不要有。

“可那家伙也给听溪姐姐留下了不高兴呀!”阿紫却道,“听溪姐姐如今又走神,又难过,定是那家伙害的!”

“……也未必。”岳听溪看向一旁,不去跟她对视,“是我技不如人,没能识破邪术,没有开始,自然也就不会有后来。”

她那五年和重生之后也想了很久,还借阅过秦府的藏书,甚至跟大小姐旁敲侧击问过通幽师的傀儡邪术,但那些术法都跟她的情况对不上。

直到如今,她都不清楚蔺朝曜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控制住自己。

“决计不是你的错!”

猝不及防,“小炮仗”在身边炸响了,“施展邪术者,杀无赦!无一例外!你不可以自责!唯有你……听溪姐姐!你不用自责!!”

“你呀……”岳听溪怔了怔,而后哭笑不得,伸手在小姑娘头顶揉了又揉。

要不然怎么青玉山人总说,梦境是深层意识的体现呢?

她在梦里化出了一个最纯粹时期的小家伙,然后让她来否定自己的“认错”。

也是,上辈子诸多事情里,唯独她没有错处。

非要说的话,她大概错在二十年前爱管闲事救了蔺朝曜,不然也不会被惦记上。

但她若不施以援手,年幼的秦溯流也将非死即伤,折在溪山里,就算侥幸捡回一命,日后修行必定遭受诸多残损身体上的苦难与折磨,恐怕也成不了如今的秦家大小姐。

念及此,岳听溪现出蛇尾,卷上阿紫早就停下晃荡的双腿。

“让我缠一会儿。”她柔声恳求。

因果既结,这一世她注定放不下秦溯流。

小姑娘嗯了声,向她挪了挪,试探着张开胳膊,像是要给她一个安抚的拥抱。

岳听溪没有拒绝,也没有阻止,就看着阿紫自己抱了上来,将脑袋埋进了她怀里。

她们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不知不觉间,岳听溪感到意识坠入一片令人心安的暗沉。

此刻的外界已是天将白,外头院中鸟鸣阵阵。

松开岳听溪盘了满地的蛇尾,秦溯流径直走向房间外。

她快步来到汲水盥洗处,放出冰冷的井水喝了一大口,吐出在口中含了很久的血。

灰色的蛾子停在她肩头,微微振翅。

“我真想借助您的力量,将那些记忆全部从听溪姐姐神魂里剥离出去……”

又漱口几次,秦溯流微微侧头,看向灰蛾的翅膀尖。

灰蛾不语。

“但仅仅只是一次短暂的入梦,我就承受不住,更无需论抹消因果。”秦溯流自嘲似的道。

灰蛾轻轻收拢翅膀,化作流光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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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岳听溪睁开眼睛,发现日头再度升到了接近正午的位置。

这让她不禁想起在大小姐寝殿睡的第一晚,明明是上辈子仇敌之一的房间,她却睡得无比踏实。

看来身体确实比她先察觉到了大小姐的身份。

她舒展起身体,随后又发现把蛇尾盘了满地。

……罢了,阿紫的房间,阿紫不介意,那就*是没问题。

收起妖身,岳听溪出门洗漱束发。

今日前院并没有传来人声,恐怕是她醒得太迟,秦家弟子早已结束了练刀。

扎好头发,岳听溪直接去了观鱼小榭。

观鱼小榭风景很好,大小姐歇息或者看书的时候,总会到那儿去。

然而这回她却扑空了,只看到候在那里的几名侍从。

“听溪姑娘可要用饭?”瞧着最年长、最稳重的女侍问,“粥饼点心都温着。”

“……行,随便来两样吧,不用麻烦。”岳听溪道,“贵府的大小姐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大小姐去地下私狱了。”一旁的年轻女侍答。

地下私狱,那就是审问或者研究赫蜃去了。

在大小姐母亲的协助下,总算是暂时把赫蜃留了下来,知晓此事的秦家人也都被下了禁言术,事成之前,不会将私藏通幽师的事说出去。

一想到赫蜃,岳听溪就想起先前救下的那名活傀儡。

那姑娘身上的尸毒已经拔除,当晚药浴之后便缓缓醒转。

然而她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的,似乎还失去了记忆,就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不晓得今日好些没有。

岳听溪心里藏着事,早饭用得有些心不在焉,吃完立刻去藏书阁找秦饮光,让这位秦家二小姐带自己去看看人。

这几日秦饮光一直泡在藏书阁,除了通幽师相关的记载,也翻其它记载人界邪道诡术的书,用大小姐的话,她在“恶补”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