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先前待你若即若离,并非像你心悦她那样在意你,而是出于一种责任。”岚空明却道,“你们双修了,于是她‘理应’对你负责。”

“现在似乎不是了。”秦溯流垂眸轻声道。

她能感觉得到。

“为娘也只是提醒罢了,你自己感受就好。”岚空明抚了抚她的头发,声音温柔,“为娘相信你的判断,但不论何时,若在她那里受了委屈,定要告诉为娘。”

那蛇妖贵客本就对溯流有恩情,上辈子又是溯流亏欠她一命,纵然秦家最不喜欠人情,可她作为一位母亲,到底还是担心女儿会因此献出性命。

不过,也怕女儿误会,她补充道:“岳听溪很好,为娘对她没有任何不满。只是她毕竟性情纯粹而率直,认定一人,便会一辈子相伴左右,你若抛下她,亦是对她的背叛。”

如此,女儿或许就不会轻易选择牺牲。

现下她们的神魂都在秦溯流的识海幻境内,母亲念头一起,秦溯流便已经明白了她全部的用意。

但她知晓上一辈总有自己的一套思考逻辑,并未道破,一如既往认真应了“好”,忍不住又抱了抱母亲。

“我也给您留一只灰蛾吧。”她伏在母亲肩头,撒娇似的呢喃,“我着实很想您,不见面的这些时日,若能偶尔通过灰蛾听见您的声音,真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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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秦大小姐一起搭的神魂幻境还不错啊。”

去往巴蛇封印地的路上,谢芝随口评价,“看来这七日,你们对神魂的掌控及相关法术的运用已经修炼至娴熟了。”

“那可太好了!”岳听溪觉得这天平没必要骗自己,当即喜出望外。

“坏消息是,由于你在这方面的进步过于迅猛,我有点想让你提前试试夺舍了。”谢芝看向她,“怎么样,你可有准备好?”

岳听溪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离开理由居然成真了。

不过考虑到谢芝很早的时候就有意让她尝试感悟法则之力,她觉得此法器既然敢说,那便是有把握,于是点头:“行,但我得跟溯流讲一声,今天就算了?”

她昨晚还答应过大小姐,可以让她再体验一次蛇身变成她轮廓,说到就要做到。

就算她不详说缘由,谢芝也能猜个一二,当即玩味地笑了声,“你既是蛇妖,倒是确实能跟她多整点花样出来。”

岳听溪:?

她着实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在损,干脆不接话了,默默跟着谢芝前往溪山深处。

但没走两步,她就听谢芝主动问:“你认为要想夺舍一个人或者一个妖,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这是什么邪道问题。

想到自己没几日就要做这种邪道事,她还是认真思索一番,道出自己目前的理解:“在某一方面必须比对方更坚定,压过对方的意志。”

“那你觉得,入侵者的意志是什么?”谢芝却问起了蔺朝曜的事,“原本的蔺朝曜又为何会被压制?”

岳听溪哪知道,她跟原本的蔺朝曜唯一的交集,也就只有二十年前那场援救。

那时的蔺朝曜确实是个正常的孩子,温和知礼,山中幼妖虽然不敢太亲近他,但也不怕他,愿意给他摸摸脑袋或后背毛。

再依照蔺大小姐对兄长那句“斩尽世间秽浊”的惋惜之言,原本的蔺朝曜对于通幽师的态度,以及相依为命的两兄妹身上应当有的相似处,她觉得原本的蔺朝曜应该是道心坚定的正直者,不至于被入侵者夺舍。

“……不管入侵者的意志是什么,应该都不是夺舍成功的真正原因吧?”于是她谨慎地修改了自己的判断。

“倒也能这么说。”谢芝不紧不慢道,“实际上,常见的夺舍可以概括为三种方式——吞噬、放逐、封印。这三者都是针对原主的神魂采取的手段,具体选用哪种,自然也视原主的综合实力而定。”

“那入侵者的夺舍算哪种?”岳听溪立即追问。

“哪种都不算。”谢芝却摇头,“他是相当特殊的情况。不过即便如此,他的神魂依然已经被污染得无药可救,抹杀他的时候不必心软,就当还原主一份安息了。”

……这法器又在叽里咕噜讲什么谜语呢?

“放心,用不着你说,我也会亲手弄死他。”岳听溪沉声道,“上辈子人界的妖祸、溪山与我的无妄之灾,都是他一手挑起。不管他原本究竟是什么东西,又背负了何种使命,欠下这等滔天血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知晓她的决心,谢芝不再就此多言,转而提起巴蛇:“你觉得若要夺舍被封印的巴蛇,最难的又是什么?”

“如何将她的意识‘放逐’出去吧。”岳听溪刚才就在思考这个,闻言不假思索地答,“溯流上辈子吞噬了涂山镜澜,却只是压制了她的意识,结果导致自己被悄然影响与蛊惑,并且很难察觉。也算是吸取教训吧,总之我只需要巴蛇的身体,要么剥离她的神魂,要么连同神魂也一起吸收殆尽。”

“嗯,倒是好想法,只不过这两者都不好办啊。”谢芝应着话,停下脚步,“总之,先瞧瞧那妖魔吧。”

岳听溪还没接话,只觉视线一暗,继而很淡的潮气钻入鼻中。

“……这里是山底?”她大致能根据潮气的味道判断出所在位置,愕然看向身旁。

“别看我,喏,看她。”谢芝抬了抬下巴。

岳听溪下意识抬起头。

四周灵力灯骤然亮起,照亮整座封印之地。

她看见了一只硕大的眼睛。

光是一只眼睛,便如同山丘,血红的眼珠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即便同为蛇类,明白蛇就算死了,妖身也不会闭眼,岳听溪依然被其大小震撼得倒退一步。

“……她如今是什么状态?”察觉到巴蛇身上散发出的灵力,岳听溪定了定神问。

“当年被我亲手打了个半死,被封印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看守者加固封印……哦,你家长辈上任之后,溪山的看守者就再也没换过别的妖,所以大可放心吧,巴蛇仍然半死不活。”谢芝道。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死?”岳听溪不解,“妖魔不是灾厄么?”

“你也见识过秦溯流吞噬的那些神魂蕴藏着多么庞大的力量吧?”谢芝也看向巴蛇,“这些妖魔本来就强大,又吞噬了太多修士,还未来得及全部炼化,便被控制起来。”

“可如此庞大的灵力一旦失去了容器,随着大妖魔的死全部释放出来,连同大妖魔们自身的修为一起,那就不再是‘鲸落’,而是一场灭世灾厄。”

“难以想象的灵力潮会吞噬一切,不分敌我。所以只能通过封印的方式,让它们一点点散到山中灵脉里,以此来回归整个世界的循环。”

说到这,她眯起了眼睛:“当时啊,巴蛇还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在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破开我的封印之后,便打算自爆元丹,试图以此来灭尽世间万物,让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后来,是世界意识赶在千钧一发之时干涉,剜走了她的元丹。怎料那厮早已留了后手——元丹之中的小蛇并非只是她的元婴,而是被她注入积年怨气、强行塑成的一个孩子。”

“虽是魔婴,但按照此世的法则,她毕竟算作一个新生命,世界意识无法且不忍抹杀她,也不能直接将她投放回世界,便将她带在身旁,以漫长的岁月净化怨气,让她的神魂得以慢慢变得纯粹而干净。”

“如此一来,到了适当的时机,便可将她投入某座妖山的灵脉,使她得以聚灵而诞。”

伴随旧事的提起,她的视线逐渐移到了岳听溪身上。

“至于为何最后选择了封印巴蛇的溪山……一则是出于因果,二则,八大妖山的看守者里,世界意识最信得过的,唯有数千年如一日痛恨着巴蛇、永不认同其观念的青玉山人。”

岳听溪久久没有接话。

她想起了将只会“嘶嘶”叫着乞食的自己一点点养大的青玉山人。

她记得青玉山人曾说,她刚聚灵而诞那阵子,身子很虚弱,胃口却尤其大,吃了自己大量灵力都还觉得饿。

青玉山人自称当时一边骂骂咧咧泡灵泉,一边继续给她喂灵力,生怕她未能化人便先夭折了。

如此这般养她到能够口吐人言,再是修炼至能够化人,继而渡过元婴大劫,青玉山人起先还将她与婵樱、云软之类的妖一视同仁,后来不晓得从何时起,这位老祖宗私下里真心把她视作女儿对待了。

每逢生辰总会为她备礼,一年一度的生辰送小礼物,十年生辰必有大礼。

有些一看就贵重无比的法器她不愿收,青玉山人表面上没送出手,实则偷偷藏到了那枚储物玉扳指里,她后来闲着无事认真收拾的时候,一件一件发现了。

青玉山人不久前赠她玉扳指时,所谓“方才就为你准备的”之言,恐怕只是怕她再度拒绝。实际上,那枚扳指已经不晓得在青玉山人手上戴了多少年了。

“……青玉山人知晓此事么?”岳听溪喃喃。

——她知道自己辛勤养大、极为重视的女儿,是她最痛恨的巴蛇元丹孕育出的孩子么?

“放心吧,只是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夺舍巴蛇,不论修为还是心境,都已经符合我预设的标准,所以我才要将这些情报告诉你,免得真到了夺舍之时,巴蛇的意识用它们来蛊惑你。”谢芝坦白,“咱们在这里的交谈,也不会被任何人听了去。至于要将这份情报告诉谁,又或者让它就这么烂在记忆里,那是你的事了。”

“我认可的母亲永远只有青玉山人一个。”岳听溪的声音冷下来,“为了一己私欲和执念,为世间带来灾祸的妖魔,永远配不上‘母亲’二字!”

正如秦溯流永远不可能将朔晗花视作孩子,她当然也绝不会将巴蛇视作母亲。

她话音刚落,忽觉站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哎呀,怎么突然醒了?难道是因为察觉到孩子的厌恶,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谢芝一边随口调侃,一边朝那只正凝视自己的血色眼瞳张开手。

耀眼的金色光芒自她掌心涌出,注入血瞳。

只是几息之间,岳听溪就观察到血瞳黯淡了下去。

“所以除了看守者和封印者,也只有你和你的元丹能打开巴蛇的封印。”谢芝放下手,继续道,“好了,她已经沉睡了,参观结束,我这就带你上去。”

岳听溪没有异议,虽然她很想当面问一问巴蛇,究竟为什么会那么想。

她眼中这个世界的肮脏到底在哪里?又为什么只能以毁灭的方式去重塑?

身为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强者,难道不是更应该引导那些处于迷茫中的人吗?即便要铲除毒瘤,该杀的也只是一部分恶人恶妖。

弱者和无辜者罪不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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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听溪一回到地面,就见青玉山人怒气冲冲地瞬移过来。

“你带她去底下干什么?!”

“见见巴蛇呀。”

“为什么不叫上我?!”

“我护得住她。”

“你以为你是她的谁!?”青玉山人气得一拳砸在谢芝脸侧的山崖上,余光瞥见自家翡翠白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气忽然消了一半,转身拉着人就瞬移走了。

因着方才得知的真相,岳听溪路上没有再说自己与秦溯流如何如何约定,安静而乖巧地任由青玉山人牵着自己走。

“见到巴蛇了?”不多时,青玉山人问。

“嗯。”

“怕么?”

“她只是长得大一点罢了。”岳听溪摇头,“我如果有她的岁数和修为境界,应该也是那么大一条吧。”

她听见青玉山人笑了一声。

“你会用这份力量去帮一个人,让她得以恢复如初,而巴蛇当年却是凭借这么大的身子,吞了十座城的人与妖。”青玉山人轻声道,“无数鲜活生灵,在她眼中只是灵力,死生都不重要,不过是灵力的存在形式变了而已……到时候你若想压制她,便要不断地否定这一点。”

“我明白的,老祖宗。”岳听溪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同她说了一路的话,既说构建神魂幻境的心得,也说今日对秦溯流母亲的印象,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青玉山人嘴上抱怨着“我跟你讲正经事你好好听”,实则果然上当,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待到哄好了青玉山人,告别她回府的路上,岳听溪正想着先给大小姐体验一番,还是先讲最新情报,结果一推石门,罗烟纱、婵樱和毕方都坐在自家,唯独不见了岚空明,不晓得是不是下山了。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量怎么让罗烟纱尽可能安全地带着毕方去鬼域秘境。”婵樱跟洞府主人似的朝岳听溪招招手,“我就说嘛,纱纱肯定是想探探秘境、为大家出一份力的!”

罗烟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婵樱说,山中也有冰灵根的大妖,还有不少灵泉,两年都足够我修到元婴期了。”

岳听溪听完却是信不了一点,她跟纱纱打交道的时间长,很清楚这人的根骨资质限定了修炼速度,除非彻底洗髓伐骨,留下冰灵根与促进修炼的某一种灵根,才有可能在两年内突破元婴期。

于是她转向婵樱,盯着此蛇看了很久,才皱着眉传音问:“你是弄到洗髓伐骨的灵丹妙药了?还是……看上了纱纱,也打算跟她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