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最喜“溪山紫”,于是白昼的识海“天空”便一直是紫色的,入夜之后,紫色晚霞仍保留了一部分。

天河幽蓝,明星璀璨,萦绕于溪山之巅的薄薄白雾流淌其中。

“我陪你一起做世界意识的棋子吧。”

某一日修后,岳听溪忍不住道,“我已经看过你那段记忆了,孤身一人作利剑固然洒脱,但也危险,更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我原本不想你涉险。”秦溯流喃喃,“但现下我已知晓*,留你一人才是最坏的计划。”

“是啊,别说当真留我一人,一个半路出家的‘无情道’就够让我受了!”岳听溪戳她的脸,“你应该也看到了,我脾气最坏的时候,真觉得你把我抛下了!”

不然,如此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让她一起分担,而是事发了给她炸一波大的。

最怕的时候,她甚至设想过蔺狗死后某一日,大小姐偷偷背着自己消失,去了世界意识身旁,不停不歇地当祂利剑。

她听见秦溯流轻叹一声,继而戳脸的手被紧紧握住。

“世界意识从未保证过我能全身而退……”

“那就黄泉路上做个伴吧,要是还有回溯时间的机会,我一定要请祂保留此世记忆,还来秦府找你啊!”岳听溪郑重承诺,“最坏不过一死罢了,说不定在那几百年的轮回里,我也因为世界意识死过无数回呢?”

“你几时跟婵樱姐姐学坏了?”秦溯流有些生气,在她指尖叼了一口,“我也要把你的蛇身打成死结!”

但气归气,她小小地罚完岳听溪,也伏在她耳畔道:“请你伴我左右,成为我的利剑与后盾吧,听溪姐姐。”

倘若世界意识最后的任务注定是一条绝路,她想与听溪姐姐一同行至旅途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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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忍耐了整整七个昼夜没去看自家白菜的青玉山人正准备出门去灵泉暗中观察,护山结界却在这时被意料之中的人叩响。

“晚辈秦家岚空明,护送贵山岳听溪的好友罗烟纱前来寻求帮助。”

人声之中,又掺杂了几声毕方鸣叫。

然而青玉山人早就探过毕方的情况,知道小家伙已能够正常进食,无需再频繁投喂火灵力,不用猜就知道是大小姐母亲的计策。

如果这次只有岚空明一个人来,自己还真不一定愿意放她进山。

但纱纱这孩子,她接触过几回,晓得此人与自家白菜、秦大小姐如今都关系匪浅,性情也纯粹,讨妖喜欢。

除此之外,此人弱小且无辜,没必要因着私人恩怨让她难堪。

“你若只是护送,请进。”于是青玉山人平静而不失威严地应下,“若想在本座眼皮底下掳走任何一只妖、一个人,勿怪本座不客气。”

用人族的话来说,岚空明应当算作“亲家母”?正好她好奇已久,也想会会教出那小狐狸精的母亲是个什么人物。

“那我先去给孩子们通风报信了。”一旁的谢芝搁下话,自顾自瞬移走了。

溪山入山道上,罗烟纱怀抱毕方紧跟岚空明身后,至今还有点茫然。

听溪和大小姐不是才告别山中妖们回府吗?怎么又偷偷溜回去了?

她只是跟往常一样在炊事殿干活,就被侍从领去见了秦夫人,而后就得了这么一个任务。

但听青玉山人这番话,怎么感觉像是秦夫人有错在先呢?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似能够察觉到主人的焦虑,毕方进山之后就不叫了,时不时往罗烟纱怀里蹭蹭,歪头用很轻的力道啄她的手,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罗烟纱从前养过小鸡仔,一下子就能明白小家伙是在干什么,顿时感动得当场为它梳毛。

“你暂且去寻别的妖族朋友吧。”

领路至岳听溪的洞府不远处,她忽听岚空明说。

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罗烟纱晓得秦夫人是要单独过去谈要事,即便她跟着,八成也说不上话。

于是她乖顺地应了“是”,实则扭头跑到自认为岚空明应该看不见的地方,赶紧放下毕方:“婵樱你记得不?带娘亲去找她!云软姐也可以!”

毕方大概也怕岚空明,非常小声地叫了声,火灵力环绕周身,顿时变为能驮一个人的巨鸟,放下一侧翅膀让罗烟纱爬上来,振翅飞往婵樱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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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谢芝的话,岳听溪着实庆幸自己这些时日都是跟秦溯流在识海里修的,泡灵泉只是为了尽快恢复消耗的灵力与体力。

不然就该急匆匆施展净污咒,还得检查衣物是否穿整齐。

“我们的幻境已经差不多了,会客殿应当能够容纳三人吧?”她边问秦溯流,边看向谢芝,“呃,前辈你的神魂能进来吗?”

谢芝能“看到”的内容说不定比她们记住的还多,因而她们倒是一点也不怕她进入神魂幻境。

“你们需要,我就进。”谢芝笑吟吟地说,“记住,这儿是你们的主场,好好沟通,不要吵架。”

“……要是我们真在识海里吵起来,您大概会出言劝架吧?”岳听溪调侃了句,起身离开灵泉,上岸之后,顺手拉了秦溯流一把。

构建幻境的这七日,她们也不是没商量过应该如何在夺舍巴蛇之前劝说突然找上门来的岚空明。

不过要想证实商议结果是否奏效,依然得面对岚空明本人才能知道。

大小姐现实中的手仍是冰凉,但岳听溪再牵着她,心里已经无比踏实了。

不多时,二人在岳听溪洞府门前见到了本以为是独自等待,实则正在跟青玉山人你一言我一句争执的岚空明。

青玉山人对待“亲家母”倒是勉强还算客气,把自己钟爱的小圆桌、红木椅、巨仙芋叶伞和好壶好茶好杯子都捎来了。

就是争执的时候,她得有意收着点力道,不然只怕要把上好的茶杯捏碎了。

岳听溪和秦溯流带着救世天平寻来时,两位长辈已经吵至尾声。

“正好小家伙们也来了,你自己同她们讲吧。”青玉山人搁下话,起身朝自家白菜郑重点了点头,挥袖消失不见,连同她带来的一切。

岚空明早已有所预料,赶在自己底下的红木椅消失前,不紧不慢起身,打量十指相扣的二人。

秦溯流主动上前:“娘亲,我已和听溪姑娘一同搭建了神魂幻境,您若愿意进来,我便能像以前那样与您交流了。”

“我听青玉山人讲过。”岚空明只是点了点头,看向石门紧闭的洞府,“只是神魂层面的交流需要一处不会被打扰的静室。”

“那就来我家吧,大热天,外头也晒得很。”岳听溪顺势接话。

事发突然,她能招待岚伯母的也只有“溪山红袍”,不过岚空明也不是上门来喝茶的,在罗烟纱搭设冰阵的阴凉洞府里稍作歇息,便提出进入神魂幻境。

秦溯流应下,不忘提醒:“待会儿不管您看到什么,都是我与听溪姑娘真正经历过的事。”

话虽如此,她仍然拜托灰蛾隔绝了岳听溪的记忆,只将自己的一部分重要过往呈现给母亲看。

岚空明本想安静地看罢,但只看到秦家被尸鬼大军覆灭、唯独活下来的女儿亦被打入妖魔界,她便有些情绪失控,却还是忍住了,无声将神魂的手掐出血来。

——那并不是先前女儿轻描淡写的“噩梦”,全部都是女儿亲身经历过的事!

“上辈子的两年之后,恐怕通幽师们已通过妖魔信物从鬼域秘境里得了什么,不然怎能驱使如此大规模的尸鬼大军,又怎能……开启妖魔界的封印……”岚空明喃喃。

事到如今,她算是明白女儿那句“我们等得起,恶人却等不起”究竟为何意。

古话曾说,通幽师如同蟑螂,只要在人界发现“一只”,若潜心调查,便可顺藤摸瓜,将其余的一一揪出来。

既是一群人,那么持有妖魔信物的通幽师,万一还有第二第三个呢?

要想确保妖魔界封印不破,唯有深入鬼域秘境,将那名强行给予人族修士信物的鬼修妖魔揪出来杀死,方能从源头彻底解决问题。

未得到女儿和岳听溪的回应,她继续看下去。

孤身一人在妖魔界绝望求生的女儿。

为了得到情报,想尽一切手段吞噬众妖魔神魂至精神混乱的女儿。

率领妖魔大军血屠人界、挥刀指向心爱之妖的女儿。

亲手助心上妖咽下最后一口气,继而抱着她炸作一团血雾的女儿。

——在那个已经发生过惨事的时间,她十月怀胎生下、悉心养育长大、年纪轻轻便能够独当一面的乖女儿,就这样身心皆痛苦地含恨消失在了天地间。

64

第64章

◎她像我心悦她那样在意我◎

身为秦家现在的“顶梁柱”之一,岚空明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可即便如此,看罢女儿所隐瞒的一切前尘过往之后,她先是愣怔良久,待一点点缓过神,蓦地搂住秦溯流的神魂,失声痛哭。

而秦溯流亦紧紧拥住她,两行眼泪无声落下,怎么也止不住。

岳听溪特意退到一旁,看着母女俩相拥而泣,不由得想起自己重活一世以后头一次回山,也像这样抱着青玉山人大哭一场。

上辈子的无妄之灾带来的伤痛,都在她们心中压抑了太久。

她与谢芝都默默扮作两尊雕塑,没有打扰,直到母女俩双双调理好了情绪,看向她们。

“关于鬼域秘境的记载,禁书库只有一部分,其深处有一座‘枯骨生花’鬼城,疑似那名‘赠予’通幽师因果信物的鬼修妖魔盘据地,与它相关的情报,都在我这里。”岚空明主动道,“不过,想要彻底破除那座鬼城的结界,恐怕要以玉琼门的‘几朵寒酥’为引。”

她顿了顿,“现下虽是生长几朵寒酥的冰川雪谷开启之期,但溯流前阵子铲除了他们的三长老,正面往来若无意外,定会被对方索求灵石与物资作赔偿,恐怕须得借用世界意识使者的力量,悄无声息潜入其中。”

“这倒不难办,夺舍蔺朝曜的入侵者已经顺利从冰川雪谷带出了几朵寒酥——这是依了蔺风轻的请求。”秦溯流道,“我即刻联系风轻同他要仙草,若他不愿给,到时候鬼域秘境开启,杀人夺草便是了。”

“可,为娘也大致清楚蔺朝曜的命门与弱点,即便他被夺舍,神魂亦要受到躯体的限制,多少能起些作用。”岚空明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岳听溪越听越觉得“真不愧是母女俩”,秦家行事虽提倡“君子行径”,但应对特殊情况,倒是懂得灵活变通。

而且看完秦溯流的前世遭遇,生怕女儿身陷凄惨险境、入鬼域秘境便是送死受苦的岚空明,也能完全明白女儿的决心与实力,正因此,她与秦溯流商议后续计划时,终于放开了名为“忧虑”的枷锁。

自己在秦府待的时间不算短,晓得这位母亲着实是个性子爽利的,见状长吁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

只是还有一点需要确认:“为了让夺舍者更加放松警惕,我和溯流是不是最好‘继续被关在禁书库’?”

“如果你们认为这样更方便行动,我回去之后,便尽快放出你们双双闭死关的消息。”岚空明这番话,已然将岳听溪视作自家人了,“不过在此期间,须得委屈你们用假身份一段时日。”

“这倒是不妨事,先前我们入玄水秘境,都用的假身份,易容的脸和装束也准备了好几套呢。”岳听溪笑道,而后不忘提及自己在意的另一件事,“那……您特意将罗烟纱带过来,莫非也是希望她暂时住在溪山避祸吗?”

她都听谢芝讲了,起初还觉得这只是大小姐母亲的计策,但如今一切明了,岚空明又协助得爽快,她便忍不住去想这种可能性。

“算吧,万一秦府当真又出了什么事,我们若实在自顾不暇,未必能护她周全。”岚空明解释,“她到底是才入府的外人——没有必要与秦府共存亡。”

这话令岳听溪心头一热,不论岚伯母原本究竟是怎么打算,如今她愿意这般言说,那么自己便也看在大小姐和纱纱的份儿上听信。

念及母女俩应当还有些私事要谈,比如大小姐用假身份去人界铲除红尘馆之类的势力,总得跟母亲讲讲,再顺便听取一些不便为外人道的私密情报——岚空明更早与那些家伙打交道,经验肯定更丰富,岳听溪当即决定和谢芝先出去。

“你们多聊聊,我也去准备我的事儿了。”搁下话,岳听溪对谢芝施了个眼色,后者便笑吟吟地将她神魂带离识海。

确定她们已经走出洞府,岚空明才继续道:“先前你那副模样,为娘难以准确把握你的想法,如今便再问一问——你当真已经决定好和她结为道侣么?”

“是,但我不太想办婚礼。”秦溯流答,“听溪姐姐上辈子已经被夺舍者控制五年之久,成了一具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厌恶的事、说厌恶之言的提线木偶……我希望她能继续自由自在。”

她顿了顿,“倘若您和青玉山人都不反对,我便与她依照溪山妖族的规矩,拜天地与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