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岳听溪下意识看向秦溯流。

“我无异议。”不等她问,秦溯流便答,“以防万一,还请服下净魂丹再作尝试。”

她顿了顿,还是当着青玉山人的面承诺:“无论你打算几时夺舍,这一回我也会尽全力协助你……我也算有过夺舍大妖魔的经验。”

“啧啧啧,这经验可不兴传承啊!”青玉山人不忘阴阳怪气,但看向秦溯流的目光却意外地友善。

自打她们带着救世天平从玄水秘境回来后,自家白菜与这位曾经神魂肮脏的大小姐每经历一件事,自己每回生气,便能得到救世天平丝毫不留情面的调侃。

但救世天平并不只是嘲笑她,也会开解她,同她讲一讲大小姐与其他神魂肮脏者的不同、此世的悔改态度,以及对她家白菜的重视。

——“别到了最后,她们早已脱离前尘过往恩怨,反而是你这个做长辈的深陷其中出不来。”

而她确实看清了,两个小崽子当真越来越离不开对方,也越来越习惯优先为对方考虑。

得了两位最信赖之人的支持,岳听溪悬着的心彻底松下来,点头道:“我已经考虑好了,但我前些时日才突破至出窍期,境界恐怕还不够稳固,所以近期恐怕不便尝试。”

“无妨,我先带谢芝熟悉溪山环境,你们商量着修。”青玉山人说罢,从岳听溪随身的衣兜里顺走芥子冰轮,自顾自消失了。

岳听溪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商量着修”是指什么,顿觉一阵脸热。

但她一转头,对上秦溯流平静依旧的目光时,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面上的热度亦降了下去。

下一刻,她见秦溯流起身走来,俯身搭肩,往自己眉心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罢了,不管这人再如何接近无情道修士,至少也不会冷落了她。

“还是回我洞府修吧?”岳听溪仰起脸看着她,“青玉山人带走了芥子冰轮,这下没人会窥视我们了。”

“依你。”秦溯流很轻地应着,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既然已经回来,要去和大家打声招呼么?”

“随缘吧,遇到了再解释也行,特意找过去还是挺尴尬的。”岳听溪一想到不久之前她们才郑重地向每位交好之妖道别,转眼又被迫回来,显得之前的依依不舍多少有些滑稽了。

她发动传送符时损耗了灵力,见一切安排妥当,干脆把青玉山人泡的热茶喝了,缓一缓。

秦溯流把椅子搬过来坐在她身旁,顺便唤出灰蛾,同蔺风轻讲了她们如今的情况,让她有事直接通过灰蛾联络,不必再去秦府。

“还请保密,待这边事了,我要去人界铲除一些早已看不惯的恶人。”秦溯流叮嘱。

“那是自然,你放心,我嘴严实得很!”蔺风轻一口应下,“对了,你要去铲除谁啊?红尘馆铲不铲?”

“还未想好,不过你若是有红尘馆的情报,我要。”秦溯流道。

“行,那我整理一些让灰蛾交给你。”蔺风轻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最近我让灰蛾‘扫描’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儿,范围不限于青旭宗,悬镜城与其它有名有姓的仙门势力,灰蛾也能进去。”

“如何做到的?”秦溯流有些诧异。

“可能因为前段时间我刚被一道女声主动联络过……大概她就是你们所说的7364系统吧?”蔺风轻道,“7364系统趁着入侵者闭关,和我同步了人界情报——毕竟我的寝殿跟‘兄长’闭关的相对位置还算挨得近。”

原来如此,正所谓“不要把鸡蛋放入同一个篮子”,连世界意识也懂得分工,只不过新找到的合作者仍然是她们的老熟人、自己人。

“说起来,7364知道得好多啊!有些情报甚至是仅限门内核心人士才有资格知晓的秘密,我现在的身份暂时还没办法将它们利用起来,但交给秦姐姐你——”

蔺大小姐并未继续说下去,但她意味深长的语调已经明示了一切。

“多谢,我会善加利用。”秦溯流应下。

此处没有外人,正喝茶休息的岳听溪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

“难以置信,几百年的敌人当真会倒戈,成为我们的可靠盟友。”岳听溪感慨,“可惜没让蔺姑娘猜测7364系统的情况。”

“不急,她好奇心重,既然7364系统主动与她联络,早晚有一日会被她研究透彻。”秦溯流道,“你对人界可有什么恶感尤其重的人或势力?我也一并铲除了。”

“非要说的话,前世倒是有一些门派。”岳听溪皱眉,“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扯着‘诛灭妖魔’的正义大旗就屠了溪山!可如今的他们都跟蔺狗一样,暂时还没暴露出什么必死的理由……”

“无妨,你只管报来,我去调查。”秦溯流却说。

岳听溪仔细回想《世事书》的记载,当真报了上面提及的几个门派。

“好,我已记下。”秦溯流点头,见岳听溪还没喝完茶,她便易容成“霓望舒”,又从储物戒内取出一块雕得歪歪扭扭的狐狸面具,轻轻摩挲,戴在了自己脸上。

“这是什么?”岳听溪好奇问。

“五年前小妹相赠的生辰礼物,是她亲手雕刻而成。”秦溯流解释,“那时她便由衷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戴着它肆意于人界走一遭,行侠仗义。”

“好奇特的心愿……那为什么会是狐狸面具?”

“人族眼中,狐狸和狐妖都是聪明而狡黠的。”秦溯流将面具摘下,瞧着上头唯独画得格外灵动的上扬眼尾,“小妹希望我像它们,如此,就算当真得罪了什么权贵,也有法子全身而退,让恶人只能气得原地跳脚。”

“这倒真是好寓意!”岳听溪笑起来,畅快地饮完了剩下的热茶,搁杯起身,“走吧,我们回家。”

背着秦溯流回洞府的路上,岳听溪想得倒是很美好——挑无人小径走,这个时辰应当不会遇上熟人。

……然后她就在无人小径上迎面遇见了刚浇完果园回来的婵樱。

“咦?!你们不是刚走吗?”婵樱大呼小叫着冲上来,还扭头大喊,“云软姐!小听溪她们又回来了!”

云软今天还带着两只小狗崽,一大一小,一白一花,白的那只胆也大,摇着尾巴就敢凑过来绕着秦溯流嗅嗅。

秦溯流摸摸小狗脑袋,抬头看向云软时,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大家干脆去婵樱的果园聚了,岳听溪尴尬归尴尬,到底还是顺便提了回来的真正缘由。

“……如此,阿紫的母亲定然是太在意她了,才会做出这般决定。”

听罢,云软边解释,边抱起小白狗,“这家伙虽然已经跟你一样大,但在我心中她仍是个需要呵护的小崽崽。倘若她某一日突然跟我说,要为了大义去涉险,说实话,我最初肯定也不答应,并且会想方设法劝阻。”

“没有一点商量余地吗?”岳听溪再度问出这个问题。

“当然有,但她们得让我看见并认同实力,我才勉强同意她们涉险。”云软轻叹一声,“不过,这的确需要足够的时间与境界,并且如果做母亲的一方曾经遭受过相当沉重的打击,又生性固执,要想让她‘放手’,这是十分困难的。”

“所以比起努力争取她的认同,恐怕阿紫更需要先做出一番事业,比如从险境中全身而退。”她看向秦溯流,“如此一来,她心结自解,往后再遇上类似的事,便不会再阻拦,甚至会想方设法援助一二。”

认真听罢,秦溯流仍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绪。

现下,她只是、也只能察觉到,云软的提议值得一听,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猜测母亲想法,担忧已经做出了决定的母亲。

“你的意思是,干脆就让岚……伯母认为我们仍被关在禁书库,两年后探完鬼域秘境再回去?”岳听溪试着总结。

“可以一试,但我不保证阿紫的母亲两年都不会检查一次法阵。”云软提醒,“倘若她提前发现你们已经不在禁书库,以阿紫如今和小听溪的关系,我觉得她恐怕会第一时间找上溪山,所以你们还是要提前想一想对策。”

“当然,只要你们的态度与决心足够坚定,我想老祖宗是不会让岚姑娘将你们硬掳去继续关着的。”

“总之阿紫就先待在山里修炼吧。真入鬼域秘境也是两年以后的事了。”婵樱也点头道,“对了,你们若想对付鬼域怨气,纱纱那只毕方倒是个好帮手,得想法子把她也从秦家捞回来……”

“怎么说得秦家像什么贼窝似的?”岳听溪瞪她,“放过纱纱吧,她还挺想过平静日子,而且连我们进鬼域秘境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真不能带纱纱去冒这个险!”

“也不一定呀,我前段时间跟纱纱聊了很多,她反而挺向往做个探险者的,只可惜根骨差,修为一眼望得到头。”婵樱却说,“回头你问问她呗,人族不是有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吗?”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岳听溪又想把这蛇打死结了。

“我去问吧。”秦溯流忽然接话,“我有法子将人即刻送出秘境,若当真遇险,也有生机。”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她们得先拥有一名渡劫期的大能,并提前计划好应对鬼域秘境各区域潜在危险的措施。

假如鬼域秘境真是世界意识存放几百年轮回怨气之地,也不知灰蛾到了里头还能不能继续发挥隔绝法术的作用。

顺走了婵樱一篮荔枝,岳听溪用蛇尾勾着果篮,继续驮秦溯流回洞府。

“你自己怎么想?”路上,她问。

“云软所言,于理可行。”秦溯流道,“于情……我已感知不到了。”

“但岚伯母只是你一人的母亲,谁也没法为你拿主意。”岳听溪提醒。

“我知晓,可若重来一次,我仍会答应和你一同离开禁书库。”秦溯流轻声道,“短短五年便能发生前世那般劫难,我等不到十二年后。”

“巧了,我也一样。”岳听溪轻叹一声,“但愿你母亲是在我顺利夺舍妖魔之后才找上溪山,这样一来,起码我的修为足够在鬼域秘境里护你周全了。”

渡劫境修士在人族之中已算顶尖,就连创立仙盟的那个最强势力,宗内还能自如走动而非闭死关的渡劫境长老,也不过三人。

秦溯流却陷入沉默,良久才道:“给你添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我们的目标与敌人不是一致吗?”岳听溪轻哼一声,游向洞府的速度变得更快。

到家后,她并未与大小姐先修,而是剥了荔枝,挑了几颗果肉最诱人的盛了一碗,推到秦溯流面前,再挑了一些端去灶台边,煮开一锅水,放入荔枝肉。

荔枝独有的果肉香气很快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你还是更喜欢喝偏甜口的吗?”岳听溪问,见秦溯流点头,她顺手就放了六颗冰糖下去,与荔枝水融在一起。

秦溯流其实很想知道,她为何突然煮起荔枝水。

但当甜滋滋的荔枝水淌入喉中,令她舒适的同时,胃里也暖起来,她忽然明白了。

——听溪姐姐仍在尝试。

任何能够令她恢复感知的事物,哪怕只是一碗清甜的果汁、一道菜肴,甚至是一次置身险境的冒险,听溪姐姐或许都会坚持不懈地试过去。

“怎么喝着小甜水还能发呆啊?”

岳听溪的笑声拉回了她的思绪,“莫不是又在多想?可别误会,我只是见今日荔枝鲜嫩,想到你幼时很喜欢喝荔枝煮水,心血来潮给你煮些尝尝罢了。你要是喜欢,明天我还摘些荔枝来煮。”

……心血来潮,的确亦是一种情绪,不在寻常预料之中,但又符合“若是这个人就一定会做此事”。

秦溯流若有所思,朝她点点头:“我很喜欢,只不过这个季节的荔枝贵,倘若明日也去摘,婵樱姐姐会不高兴么?”

“你先前给她塞那么多灵石当见面礼的时候,可没担心过她会不会因为收了重礼而愧疚吧?”岳听溪噗嗤一声笑出来,“只管放心,她要是真有怨言,定会第一时间发作,那时候再停手就是了。”

她们这边其乐融融,你一言我一句闲聊。

溪山深处,化作人形跟在青玉山人左右的谢芝却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又乐什么呢?”青玉山人早已习惯到麻木了。

“也没什么,只是瞧你如此心不在焉,像极了刚戒酒之后的人还惦念酒的模样,觉得有一点点好笑。”谢芝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不过,你能放下也是好事一桩,年轻人卿卿我我的时候总在旁侧瞧着,只怕也要让她们不踏实。”

“你觉得她们几时双修不踏实了?”青玉山人面无表情地反问,“我怎么瞧着她们每一次都乐在其中,且完全没将我的窥探当回事?”

“那是因为她们清楚你的为人,而且你就算真气坏了也不会贸然打扰或中断,不是吗?”谢芝双手环抱身前,朝她眨了眨眼,而后看向前方,正色道,“好了,不打趣你了。我镇守玄水秘境已久,还真不太清楚当年被镇压的妖魔如今都怎样了,就连我亲自参与封印的这只,说实话,我对她的印象也着实不太深了。”

“你封印她时,我还是山中一块青玉,尚未化形。”青玉山人淡淡道,“后来倒是听过许多传言,道是她‘妖狠话不多’,但性情有种难以言说的纯粹……”

“哦?大概是哪种方面的纯粹?”谢芝饶有兴趣地问。

“别的妖魔吞噬修士,一心只为提升自己的修为。”青玉山人边回想,边解释,“而她只是觉得此世污秽不堪,便要将一切纳入自己体内,以足够的力量重塑世间秩序。”

“当时与她志同道合的妖魔,还真不是没有,那秦家小丫头吞噬的九尾狐涂山镜澜便是其中之一。”她停下脚步,俯瞰崖下景致,“我那会儿听完往来者的讲述,只觉荒唐。能想出以杀戮全世界来抹消污秽的人,她所创造出的新生世界,又当真有存在的意义么?”

“我决不认同,亦不允许她破封而出,再次为祸世间,故而化形之后刻苦修行,最终争取到了掌管整座溪山、看守妖魔封印的机会。”未听谢芝接话,她继续道,“说实话,会赞同那孩子的想法,亦有我自己一份私心。”

“我恨不得将巴蛇永远抹消,这种只会给两族带来死亡与灾厄的毒瘤,不应存在于此世!”

“……这可真是稀奇,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在听溪和大小姐以外的事上如此大动肝火。”谢芝很是惊讶,“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有点印象了。但我那时对她的做法并没有什么评价,封印她,也只是遵从造物主的命令罢了。”

“那现在呢?”青玉山人立马追问。

“你不必紧张嘛,不管怎样,我永远都会站在两族和平与安宁这边。”谢芝笑了笑,“这也正是‘天平’与‘谢芝’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