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用了小半个时辰,秦饮光便又惊又喜地喊出来,赶到银灰色光华最盛的书架,还未向岳听溪和秦溯流指明书册具体所在,人就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即便心中未起波澜,下一瞬,秦溯流人已瞬移到妹妹身旁,扶起她紧急探脉。

“……灵力透支,休息个半日能缓过来。”她给妹妹喂了一枚灵丹,抱着她站起,对岳听溪道,“第三排从左到右第五本,未设禁制,只有障眼法,我已让灰蛾解除了,你先看着,我得照看小妹。”

这回岳听溪没再问“我居然又有资格”,点了点头,伴着大小姐离去的脚步声走向目标书架。

她发现大小姐的灰蛾并未跟着主人一起离开,而是静静地停在那本书册上,像是在主动帮她标记。

拿起翻开,却是一行熟悉的字——二十年前,她被大小姐央着教过一点继承于青玉山人的书法,而大小姐也喜欢效仿她的字迹。

岳听溪不曾料想,自己竟会在这里看到大小姐的字。

但见那行字寥寥,内容却令她眉头微蹙:【愿来日的我有足够资格亲启此书,一探真相。】

她眼前不禁浮现出一种画面:与秦饮光一般大的少女强压下心中万般不甘,一笔一划立下此誓。

儿时的意难平,也不晓得历经两世的大小姐还记得多少。

深吸一口气,岳听溪翻开了下一页。

字迹略有些潦草,词句亦像寻常口头所说,而记录者亦称,“以下皆是总结性的序言”:

【深入鬼域秘境调查的危险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此地怨气深重,且已经实质化,稍有不慎,便会被其侵体,起先只溃烂躯体,伴随时间推移,脏腑、经脉、丹田,甚至神魂都会受其侵蚀。】

【我找同行之中可信任的老友们确认过,上一回鬼域秘境开启,怨气绝对没有如此浓郁。】

【青旭宗的医修老友根据秘境中的建筑残骸与施法痕迹推测,恐怕有修习鬼道的妖魔,或是两族的通幽师余孽藏身其中,不然实在说不通秘境为何会有这般变化。于是我们便开始了漫长的搜寻,试图趁此机会一举驱邪除魔。】

【然而直到秘境自行关闭,我们依然没有找到怨气的源头,反倒是因为几度深入险地,不幸沾染怨气,万策用尽亦不得解,只好趁着一身修为与神魂还未被侵蚀殆尽,先将它们托付与至亲至爱。】

此段与下一段话之间似乎隔了些时间,能看出墨迹的些微区别。

【鬼域秘境关闭期间,除却天道,应该没有旁人能够干涉此处。若无鬼修作祟,只怕……是天道出了我们所不知、亦无从探求观测的意外。】

后一段亦隔了很长时间,且字迹更潦草。

【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有看着女儿们长大……!】

岳听溪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很久,才翻到后一页。

——后面是对于鬼域秘境各处的详细记载,厚厚一本书,内设法阵记录了具体影像,既有环境,也有灵植与灵兽。

她一点点翻阅,就像刚来秦府时浏览大小姐亲笔所写的人界规则书那样,将关于鬼域秘境的情报尽可能牢记于心。

突破至出窍期后,她的记性与理解能力也得到了不小的进步,虽然还没能做到过目不忘,但多看几遍就可以记个七成。

禁书库中并无计时法器,岳听溪亦因为沉迷其中,不知时间流逝。

秦溯流回来时,她已经看完一半,一见大小姐就把书递了过去。

“……没想到灰蛾找出的竟是这一本。”一见扉页,秦溯流便记起来了,“这是先父的手记,我只知父亲写了许多,都关于让他染病的鬼域秘境,但那时母亲不许我看,说我还小,就算悉知一切,也只能干着急。”

“这倒是跟谢芝的观念差不多啊。”岳听溪道,“修为境界不够,她就不告诉我们更多情报。”

她顿了顿,“不过,看过你父亲的手记,我越发能理解到了更高境界再被告知更深的真相,确实是有必要的。”

“鬼域秘境环境大变,危机四伏,实质化的怨气不知何时就会侵体,就算想要一探究竟,没有十足把握,即便去了也会折在那里。”

秦溯流并未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继续认真看手记。

岳听溪也不再打扰她,坐在她身旁,一边陪她看,一边巩固方才得知的情报。

她们就这样在禁书库待到次日清晨。

机关门忽然开启,进来的却并不是秦饮光,而是岚空明。

“我已听饮光说了。”岚空明走到她们身旁,亦坐了下来,“两年后,你们当真要去?”

“新仇旧怨,必须一起了结。”秦溯流平静答,“爹爹与伯母、伯父等这一天也已久。”

“但出窍境在那里头根本不够看!”岚空明目光灼灼,“就算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在两年内突破至渡劫境。更何况,倘若风轻得知你们的计划,定要一起前往,可她的境界太低,纵然有诸多法器护体……”

“您希望我们等到下一个十年再入鬼域秘境吗?”秦溯流问,“我们等得起,恶人却等不起。”

入侵者已经在和世界意识的斗争中失败了几百年,手段尽失,他若不着急,也不至于保持与岳听溪的大婚,更不会为了收集妖魔信物的锻造材料,在玄水秘境大开杀戒。

“难道我又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去送死吗?!”她话音刚落,外人面前向来温和的岚空明却骤然提高了声音,“你爹爹当年回来以后是何等惨状,你明明记得一清二楚!”

秦溯流自是记得。

甚至因着神魂侵蚀太过痛苦,最后是母亲含着眼泪,亲手震碎了他的神魂,还他安息。

“但我与此秘境早已因果缠身,我非去不可。”可她仍然说。

岚空明定定地凝视她。

不多时,她忽然瞬移至禁书库外,不知按下什么,整个库里的书架蓦地移动!似乎在迅速结出某种阵法。

岳听溪眸光一变,忙飞身上前,试图阻止她。

怎料她全力拍出的一掌轰击在即将关紧的机关门上,却连半点痕迹也未设下!

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墙面挡下她时浮现的流光,竟是银灰色的!

那分明是灰蛾的颜色!怎会出现在这里?!

岳听溪还要再出手,却被秦溯流拦下。

“没用的,母亲执意要困住我们。”秦溯流道。

果然如她所料,机关门紧闭之后,岚空明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待两年以后,鬼域秘境彻底关闭,我自会放你们出去。”

“……恕我冒犯,令堂平日里也这般说一不二吗?”岳听溪尽可能委婉地问。

问清观念就直接关门锁人,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偶尔会。”眼见着身旁陷入一片幽暗,秦溯流取出一盏灵力灯,投入火灵力点上,“今日这番话,她恐怕也在心底压了很多年。那一次入鬼域秘境调查,让母亲失去了很多,且不单单是某个人、某些人。”

“这我倒是也能理解。”岳听溪轻叹一声,看向她护在怀中的手记,“只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秦府了,不然境界和情报都跟不上,此地灵气格外微薄,就算布置了聚灵阵,修炼进度恐怕也缓慢至极。”

她取出芥子冰轮,探入灵识,找到青玉山人和谢芝。

“山人,我若在秦府禁书库动用你的传送符,能否即刻与大小姐返回溪山?”

-

同母亲讲完岳听溪和姐姐正在做的事,秦饮光又晕晕乎乎躺回榻上,继续恢复精力和灵力。

她真心希望母亲也能帮帮忙,大家一起想法子再入一次鬼域秘境,这样一来,爹爹和那些照顾过自己的姨姨们,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可她睡熟后,却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母亲将听溪姑娘和姐姐一起困在了禁书库,母亲还说,要将她们困到两年以后,鬼域秘境彻底关闭之时。

……不,不该是这样!

她痛苦又徒劳地对母亲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周陷入黑暗。

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挽救吗?

对了,灰蛾……

少女不断地呼唤灰蛾,于是无数灰蛾回应而来,在她的视线中铺成了一条银灰色的道路。

而在道路的一端,便是正打算使用传送符的岳听溪和秦溯流。

她害得她们被困于禁书库,自然也要将她们送出去!!

-

溪山,青玉山人居处。

岳听溪没想到她们这么快就能回来,更没想到传送符居然能够突破禁书库的多重屏障,将她们带出来。

这恐怕又有灰蛾在想方设法干涉,不然为何青玉山人斟酌着说“或许不可”的时候,谢芝却在一旁鼓励她们先试试。

只不过,这下大小姐恐怕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用“秦溯流”这一身份了,也没法参加仙盟的考试,成为其中一员。

“来了啊。”青玉山人自小木屋的厨房踱出,将两杯茶放在她们面前,“事情经过我都看见了,这两年除却提升修为,你们还有何打算?”

这话不免让*岳听溪想到自己那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却听大小姐静静地道:“趁着‘鬼剑修’凶名还在,我也去人界大杀一番。”

岳听溪:?

“你要杀谁?”她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红尘馆中那些该死的人。”秦溯流道,“母亲定会对外宣布我已被禁足,又或是闭死关,长老们亦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说辞。故而,不管‘霓望舒’在人界闹得有多放肆,世人都不会怀疑到‘秦大小姐’头上。”

“等清了红尘馆,我再确定之后的目标。”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自重生回来以后便想。

“倒是不错,那风尘地可不是什么对人族女子友善的场所。”青玉山人倒是赞同,而后看向了岳听溪。

四目相对,岳听溪沉默一阵:“事发突然,我还没想好……”

“是没想好,还是不敢说?”青玉山人眯起了眼睛,“我可是都听见了。”

那自然是不敢说,就算说了,恐怕也会遭到拒绝。

不过话都讲到这个份上,岳听溪觉得说与不说都无所谓了,干脆“死个明白”:“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彻底夺舍巴蛇,让她的力量为我所用。”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小红包[猫爪]

62

第62章

◎她想要回应听溪姐姐◎

“非要我说的话,此举可行,然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你便只能像巴蛇那样永远留在溪山,哪里也不能去。”

因着一路目睹自家白菜的经历与选择,加之和救世天平一直有所接触,青玉山人并没有岚空明那么担心。

只是此举涉及被封印的上古大妖魔,倘若真要尝试夺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就意味着“岳听溪”这个存在本身会被巴蛇的意识永远抹杀。

岳听溪都开始设想遭受当头训斥时会听到的话了,怎料青玉山人竟会不假思索支持自己,一时间有些呆滞。

“如果你真的已经决定好,我便着手准备了。”青玉山人催促,“不过这回开启封印并不需要你的元丹——当年正是那救世天平主导封印法阵,将巴蛇镇压在了溪山。既然要我们当世界意识的棋子,她也理应贡献自己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