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69章
作者:六出轻吕
一个青色的小脑袋很快探出来,白嘴巴溢着丝缕火灵力,青、绯二色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倒是只眉清目秀的小雏鸟。
见它不管怎么剧烈晃动,也没法让身体继续出来,罗烟纱下意识想要掰蛋壳,却被秦溯流拦住:“毕方性情高傲,让它自己破壳。”
她话音刚落,两侧蛋壳骤然碎裂。
一双翅膀同时从裂口伸出、展开,各自携着化作火纹的赤色灵力。
小雏鸟傲然昂起脖子,似乎在向她们展示自己的姿态。
……如果它的翅膀不被卡在蛋壳裂缝里,半天拔不出来,或许确实有那么点像浴火重生的凰鸟吧。
不过只要能破壳就是好事,没人取笑它,秦溯流注入火灵力的量反而更大了。
罗烟纱也端起饲料盆,以便它能够第一时间吃一口饭。
回过神的岳听溪想了想,故意凝出一股水灵力激它:“破壳好啊,一会儿来洗个澡吧!黏黏的蛋液沾着多难受!”
——此法在百年前她破壳时已有收效,不过当时青玉山人还要恶劣些,自己如今不过学了个皮毛。
小雏鸟最厌恶冰、水灵力,闻言立即“毕方、毕方”大叫起来,翅膀亦拼命拍动余下的蛋壳。
“没事啊!没事!咱们有干布!”罗烟纱忙举起干布安抚。
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刚出壳的小鸟哪里懂得这些,用尽最后的力气蹬开蛋壳,单脚跳得快出残影,一下子扑入罗烟纱怀里,扭头继续朝岳听溪骂骂咧咧。
“哎哟,你啊……”罗烟纱一边给小家伙擦拭身上黏液,一边无奈地看向岳听溪,无声对她做口型:本来你不用被它这么讨厌的!
“无所谓,这不是顺利破壳了吗?”岳听溪摊手,收回水灵力,“因为我的关系让它跟你亲近一点,不也挺好?”
她其实很担心老友驯服不了高傲的毕方,毕竟纱纱境界算不得高,又是冰灵根,若没点办法让毕方从一开始就信赖她,以后可不好管教。
毕方确实跟罗烟纱更亲近了,除此之外,它对待自己的“食物母亲”态度也良好,甚至愿意让秦溯流梳自己脖子上的羽毛。
但只要岳听溪一靠近,它就炸毛凶人。
“好见外啊,明明是我把你带出来的。”岳听溪故意酸溜溜地说,实则松一口气,转而问罗烟纱,“给它想好名字没?”
“有!说起来,我本想给它也起五行属火的名,但我的名字里也有个火字旁的,真起了这,它不得成我姐妹啊?”罗烟纱撇嘴,“我要做它的娘亲!”
“那按照五行生克,它不得是土字旁的名?”岳听溪忍笑,“叫什么呢?”
她看着老友凝灵成冰,在桌上摆了“罗尘璟”三字。
“俗话说‘和光同尘’最能避灾。”罗烟纱解释,而后自嘲,“我恐怕这辈子都做不成实力强大的娘亲,只好先给它的名字起个好寓意了。”
她早已认清自己不过一介凡修,就算侥幸靠着老主顾得到了贵人照拂,此生境界至多能达到何等高度,只要抬眼就能看得清。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秦溯流忽接过话,“只要平安活着、不堕邪道,前路还长。”
若她这一世能够保下秦家,已经身为秦家一份子的罗烟纱自然也会稳步往前走。
“那就借您吉言。”罗烟纱抛开一瞬失落,坦率地笑了笑,低头给正在啄自己衣袖的毕方梳理毛发,软声问它要不要吃东西,而后像是想起什么,忙取出一块灵笺,递给岳听溪,“差点忘了!我平日里喜欢做记录,近期的山中与人界诸事都记在这儿了!”
告别罗烟纱,岳听溪收起灵笺,又去找了婵樱和云软报平安,要不了多久,便回到青玉山人居处。
实际上,她还有一事要问青玉山人,但既然先前已经答应过大小姐,她陪自己见完老友们,自己也要陪她,问询就暂时搁下。
“你现在已经是出窍中期,打算怎么处理朔晗花?”
顺便把大小姐这边的事解决一下。
“自是拔除,移栽溪山。”秦溯流道,“它虽能源源不断为我供灵力,但终究是一株有意识、能影响神魂的灵植,待在我体内,便是祸患。”
“那我请山人算一算,哪里适合种植这孽障。”岳听溪点头赞同。
她见大小姐一笑,而后便有白绒绒的几条狐尾自底下探出,悠悠晃动,似乎要往自己身上缠。
但要解决的事还有一件须得先行商量,她便继续说下去:“被人界通缉的‘鬼剑修’无疑是蔺狗,怎么说,要提前弄死他么?”
“如果他靠着7364系统‘扫描’过通幽师赫蜃,应当也能发现赫蜃体内的妖魔信物,并解析其构成。”秦溯流说话时,几条蠢蠢欲动的狐尾蔫了似的耷拉下去,“他此番明明入了秘境,却要如此大规模杀人夺宝,想必遭到了世界意识约束,比如无法自主拿到任意的秘境宝物,只好从他人身上搜寻自己重新锻造妖魔信物所需的材料。”
“既然如此,那我们岂不是更应该早点设局把他杀了?”岳听溪皱眉。
“的确有胜算,但知晓秘境与世界意识的联系之后,我便觉得还是应当将他诱到秘境再杀。”秦溯流却说,“你还记得我曾提过的‘入侵者’与其背后的组织么?”
岳听溪一怔,而后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打算利用秘境再度增加‘隔绝’效果?”
尽管世界意识已经在数百年间彻底处理了入侵者引以为傲的各种手段,7364系统也疑似是倒向她们这边的潜在盟友,但秘境之外的世界的确难以被世界意识直接干涉,更无从确保究竟能不能完全隔绝入侵者与那个组织的联络。
“是,所以暂且放他再跳两年。”秦溯流点头,“不过,若有给他添堵的巧思,我还是会设局的。”
不等岳听溪再问,两股狐尾已经忍不住缠上了她的胳膊。
“不提他了,听溪姐姐。”秦溯流呢喃。
岳听溪也只是想听听她的后续打算,闻言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床沿,感受着她的胳膊与狐尾一起缠上来,不由得再问:“你究竟为何变得这般黏人了?”
“许是察觉到听溪姐姐待我的态度变了。”秦溯流靠在她身上,细嗅她的气味。
“……那你确实直觉敏锐。”岳听溪任她采撷,“但我从未有过道侣,甚至我的蛇尾都要比我更知道应该如何喜欢你。”
她如今只是“明白了”,也愿意继续跟大小姐双修,可也仅限于此。
“无妨的。”秦溯流闭上眼睛,“听溪姐姐知道我永远只喜欢你,也知道我愿意和你做道侣,这便足够了。”
十指相扣之时,岳听溪莫名感觉大小姐的指尖有点凉。
但不等她细想,狐尾又卷了过来,将她变作一尾正在锅中煎的鱼,翻来覆去地炒。
不多时,大小姐似乎觉得这样是自己占尽便宜,又收敛狐尾乖乖不动,目不转睛地等着她放置水灵力。
——不知几时往房间内随便扫了一眼的青玉山人,已经不想理会这两个小家伙了。
但不安始终萦绕心头,令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观察秦溯流。
正如岳听溪所言,这人自从渡完雷劫,无端变得更粘人,颇有种“吃了这顿没下顿”的紧迫。
若只是因着她们在心魔劫幻境里并肩作战,那事情就简单了,可青玉山人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能看到的神魂变化。
过于干净的神魂,亦不是好事。
她见过此类情况严重者,七情六欲均无感,所做一切皆只出于理性判断,不带分毫感情。
六亲不认,亦于世间了无牵挂。
然而如今的秦溯流只是更粘人了些,仅此而已,她也能明白这孩子先前的心结在哪里,这回便没有主动提出来,想着先交给自家翡翠白菜带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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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三日。
岳听溪每日都被秦溯流粘着,或修炼,或只是单纯地云雨一番,弄得她甚至还要特意抽出空闲,才得以单独跟青玉山人和救世天平有所交流。
即便跟涂山镜澜对峙时看似不在意,她着实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妖丹能够打开上古妖魔巴蛇的封印。
于是一入芥子冰轮,等二人都落座,她就直接问了:“我莫非是妖魔巴蛇的转世吗?”
她乃是聚灵而诞,并无双亲,但因着聚灵地点在镇压大妖魔的溪山,最终构成神魂的灵力来源,便有些不好说了。
“谁跟你说的?!”怎料青玉山人一听就沉声反问,“你神魂干净,怎么可能跟那个该死的东西有联系!”
岳听溪便将自己与涂山镜澜的对峙讲了一遍,反正青玉山人早已被自己告知前尘遭遇,救世天平谢芝又能观过去,她们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
“话也不用说得太绝对。”救世天平却道,“不过……我能确定你并非巴蛇的转世,至于神魂为何有她的气息,恐怕要追溯到世界意识的一些抉择上了。”
不等二人再问,她继续说下去:“但你也不必心焦,正如你家老祖宗所言,你如今的神魂干净,哪怕真跟巴蛇扯上关系,她也脏不了你的意识。”
“她们都出窍境了,你还不打算说?”青玉山人冷笑。
“不着急,现下为时尚早。”救世天平倒是坦得很,“再等个两年吧,不远了。”
岳听溪原本的确着急得很,但一听救世天平说“不着急”,又想到涂山镜澜曾说,当年天下妖祸起时,便是一名使天平的金眼女人将巴蛇镇压,心竟也跟着松下来。
不过她仍要确认一下:“当年是您封印了巴蛇吗?”
“姑且算是参与了。”救世天平居然没有反驳,十分干脆地应下,“‘救世天平’这一称呼,倒也是那个时候从两族修士口中得来的。”
“既然你已经从妖魔们的神魂记忆中打听到了这些,容我重新做一番自我介绍。”她抬手在半空画出金色线条,写下“谢芝”二字,“我名谢芝,世界意识的造物,亦是祂的枷锁与利剑。”
“目前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些,更多情况,两年后鬼域秘境内自有答案。”
说完话,她自顾自化作金色流光消失了,唯有“谢芝”二字仍在半空飘悬。
“真会装神弄鬼!一个两个都爱打哑谜!”青玉山人淡淡地骂了一声,对此倒是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关切地看着岳听溪,“你且放心,这一世我定不会允许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族修士踏进溪山半步!”
无人入侵,封印自然也不会开启。
生怕这孩子再多想,她又补充:“你去人界之*后,一旦察觉到危险,便立即动用我先前给你的传送符回来!”
问清情况,知道自己并非巴蛇转世,岳听溪便不再担心自己也变妖魔了,闻言无奈地笑了笑,上前拍了拍青玉山人的背,就当为她顺气。
见自己疼爱的翡翠白菜打算将此事翻篇,青玉山人也就不提了,主动转移话题:“晚些时分,把朔晗花处理掉。我前几日算过,今夜时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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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待到山雾最为浓郁的时刻,青玉山人带着二人来到居处后方一片闲置灵田。
“将朔晗花种在这里吧。”青玉山人道,“我盯着它,定不会再让它祸害女修。”
她挥手张开隔绝屏障,又往灵田内丢了一枚翠色玉石,不知有何作用。
岳听溪也放出一大团水灵力备着,随时准备帮忙抽离朔晗花。
秦溯流闭上眼睛,灵识内视丹田,钻入岳听溪仍然牢固的“衔尾蛇”封印,探查朔晗花的状态。
怎料她的灵识一与花接触,就被拽入一处幻象。
仗着出窍期的神魂与修为境界,秦溯流并不慌乱,只是好奇它要做什么来垂死挣扎。
更何况自己也不是打算弄死它,不过是将它转移至到了渡劫时间就能够遭雷劈的外界罢了。
【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留下我。】
一道稚嫩的女声忽然响在秦溯流意识里。
【我生长于能够听见世界意识心跳的秘境深处,我知晓祂的力量要如何压制。】
【和我做交易吧!你也不想变成感知不到七情六欲的无情道修士吧,娘亲?】
“你也配叫那两个字?”秦溯流冷声回应,“滚出我的身体。”
不等朔晗花再通过神魂传来讯息,她立即用自己的灵识裹住了整朵花。
【那你可知,如今你还能“粘人”,还能和心上人云雨,也是我在隔绝世界意识的侵蚀?】
【赶走我,你会变成你如今最怕的模样。】
【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