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不方便跟我一起回去?◎

每回和秦大小姐亲密接触时,岳听溪总被本能带着跑。

等到冷静下来之后再试图复盘,却又盘不明白。

她索性像以往那样顺其自然了,反正增的是自己的灵力与修为,接触的时候心情不错,怎么想都是她赚了。

如今就连和秦溯流同床共枕,她也不再抗拒,甚至还会放出尾巴,任由它在软榻上舒展,或是搭在秦溯流身上。

与盟友研习人族的双修之法后,又过三日,清晨时分。

岳听溪一睁眼,没见着秦溯流,却发现收起来的芥子冰轮自行出现在了床头柜上。

青玉山人肯见她了?!

她忙坐正身体,抄起芥子冰轮,探入灵识。

仍是自己最熟悉的小木屋,桌上摆着正在冒白雾的两杯茶水,周围并不见救世天平的人影。

看来应该是留给自己的?

芥子冰轮乃是幻境,自然无法饮食,但只要有这么一个暗示在,岳听溪先松了口气,坐到了青玉山人对面,小心翼翼瞅她神情,放软声音:“老祖宗,晨安。”

她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了,然而青玉山人却只是叹了口气,问:“这几日睡得可好?”

“回山人,一切照旧。”岳听溪答得格外谨慎。

“你也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直说感受便是。”青玉山人盯着她。

岳听溪斟酌一番用词,才答:“因着那些我告知您的前生旧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与秦溯流之间的这种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的身子很喜欢她,待在她身边,我也总能安下心来。”

她听见青玉山人又叹一声,这回叹得还有点重了。

“你并非想不明白,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正伤害过你的人。”青玉山人道,“你们入鸢尾鲸幻境之后,我便无法探查里头情况,但我能感觉得到,脱离幻境之后,你对她不再客气疏离,而是真正将她视作知交好友。不过那段情绪只持续了没一会儿,就被你自行压下了。”

“你觉得这样不对,不应当与原本要算计、甚至要杀死的仇敌如此亲近,但这一世她又的确至今不曾亏待你,你便陷入了迷茫,想给她机会。”

岳听溪怔怔地点了点头,想了想,道:“先前您不是训斥过我,说我一直用最好的情况骗自己吗?那时我的确在逃避,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说她对那些导致神魂肮脏的记忆毫不知情,我……我便给自己编了个缘由,认定她虽跟我一样重活一世,但暂时还没有取回那些不堪的记忆。”

“所以我告诉自己,得盯着她、引导她,以防她走上歧路。后来入了鸢尾鲸的思念幻境,要想破局出来,过往秘密与执念无所遁藏,我知她旧日经历苦难,也明白了神魂肮脏导致的结果,于是……便没有一开始那么恨了。”

就连她也无法保证,内心黑暗面被一次次放大,经历之事不论好坏都遭到恶意扭曲之后,再看待寻常人与事,又会是何种心境。

加上这一世的大小姐一直对自己很好,故而她其实已经原谅了她,只是上辈子毕竟带着强烈的恨意死去,这辈子也对秦溯流警惕多时,刻意保持距离,想要转变态度自然快不了,这才一直处于“别扭”与“纠结”的状态。

“……我还是把你教得太善。”青玉山人第三回叹气,“罢了,我这几日静心闭关的时候也想明白了,你自己感到高兴、不曾被伤害就好。既然神魂肮脏是上辈子的陈芝麻烂谷子旧事,我也该放下成见,只看她这辈子如何。”

她防备、厌恶秦溯流,也是因为怕她伤害自己悉心呵护着养大的“翡翠白菜”,毕竟自古“人妖殊途”,她活了这么多年月,见过不知道多少人族与妖相好,只为了图妖的元丹或是妖身的一部分。

更不用说,上一世的小听溪便被一个神魂肮脏的混账东西利用、折磨过,仅仅只是回忆已经结束的过去,小听溪就痛苦到伏在她怀中嚎啕大哭。

当时就让她心疼坏了,恨不能杀到上辈子,将那蔺狗从青旭宗拖出来,碎尸万段。

岳听溪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只是点点头,捧住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杯。

“所以……您这几日只是闭关了?”静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出自己最在意的事。

“那救世天平见不得我生你们的气,非要拉着我切磋,出手又是全力,我这阵子不是闭关,就是休息养精力。”青玉山人淡淡道,“不过,跟神明遗物切磋的确大有裨益,我收获匪浅,心境与战斗技艺也增进不少。”

岳听溪不由得想起救世天平之前的话,抿了抿唇,问:“连您都打不过的法器,我应该炼化不了吧?可她却让我炼化她,这样便能得到我想问的答案。”

“我说了不算数,你可自行寻她试试。”青玉山人答,“这种法器体内积攒的能量未必全是灵力,哪怕只是吸收进去丝缕,也算炼化一点,倒是不必着急。”

“你们在聊我啊?”救世天平的声音突然从岳听溪背后响起,“可以呀,准备好了就来尝试炼化我吧,随时恭候。”

岳听溪猛然回首,就见浑身仙气与轻薄衣物飘飘的金眸女人出现在后方,笑容灿烂。

“不过,你现在的境界再努一把力,好像就要踏进出窍期了,比起炼化我,近期还是早些准备合适的地点与护身手段应对劫雷吧。”救世天平道。

妖族自化人开始,每入一个大境界便要渡劫。

雷劫亦是人族修士逆天而行的必经之路,既然妖选择了修成人形,便要遵守天道对人族的考验。

“出窍劫雷的威力非同小可,渡劫成功亦会引来范围颇广的天象。”青玉山人也道,“我瞧你最近暂时没有要紧事做,救世天平也不曾感应到蔺狗离开玄水秘境,不如先回山准备吧。”

“但我要是回了山,秦溯流体内的朔晗花……”岳听溪下意识婉拒,说这话时,甚至想到了老友养的“大胃口”毕方蛋,“我老友的灵兽蛋也需要投喂灵力,我能不能过段时间再回来?”

“你若是信得过她们,将她们都接来山中也并无不可。”青玉山人却道,“上古秘境之中,一枚灵兽蛋有多珍贵,你又不是没听我提过。都是够送灵兽蛋的交情了,你也该让人家知晓自己的身份。”

“可……纱纱很怕蛇……”

“那你平日里不在她面前变蛇,再告诉她山中哪里有蛇出没不就行了吗?”青玉山人眯起眼睛出主意,而后又强调了句,“这种境界的劫雷万不可怠慢,莫要因小失大,丢了性命!”

都提及“性命”了,岳听溪哪里还敢再跟她老人家唱反调,只好先应下,待出了芥子冰轮,再去找秦溯流商量。

一路上,她将自己近些日子的打算捋了捋,还真只剩下修炼、渡劫二事。

秦家困住了通幽师赫蜃,灰蛾与蔺风轻都是蔺朝曜动向的监视者……如今还多了救世天平,其余诸事都得等修为境界先达标,才有资格知晓、解决,如今的确是待办事件最纯粹的时期。

那就只需要问询秦溯流和罗烟纱最近的计划,至少她得把大小姐带回去。

经过九里香花田,岳听溪顺手折下几朵,娴熟地编成一束,打算见到大小姐时送给她。

既然连老祖宗都决定放下成见,那她……是否也该效仿话本中够资格双修的修士,学着做一些多余的事?

只是光有九里香,多少有点单调,她便在院落里多逗留片刻,勉强凑了一束配色养眼、气味沁人的花,再去秦家演武场寻人。

她到地方时,正赶上秦溯流在为一名女弟子纠正挥刀姿势。

身为师长的大小姐,比她想象中要耐心、温柔得多,不过这份待遇仅限于女弟子,男弟子若是姿势有偏差,她甚至会直接隔空用灵力抽人。

也不晓得是见过她抽人模样,还是本来就胆子小,今日被大小姐指导的女弟子身体和声音都在发抖,依照示范挥刀,却频繁出错,不由得不敢动了。

秦溯流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温声道:“你下盘不稳,平日里多练练基本功,待能收放自如,心里便不慌了。”

“多、多谢大小姐赐教!”那女弟子忙道谢,随后逃也似的背着刀退去演武场一隅,把接受教导的机会让给别人。

秦溯流正要喊下一个弟子过来,余光瞥见一抹绯色,立即转身朝岳听溪走去。

事先把花束笼入衣袖,岳听溪上前道:“借一步说话?”

便去了旁侧的偏殿,见四周无人,她才将花束递给秦溯流。

秦溯流一怔,下意识接了,却过几息才难以置信地问:“给我的……花?”

“我路过九里香花田,忽然想起你从前喜欢,便搭配了一些带*来。”岳听溪随口找理由,接着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花不是重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同你讲。”

近些日子接触增多,秦溯流对听溪姐姐的口是心非已经有数了,闻言认真捧着花束看向她:“何事?”

“青玉山人出关了,她和救世天平一起帮我看了看,告诉我突破出窍期的劫雷将至,劝我尽快回山准备渡劫。”岳听溪如实道,“但我不放心你体内的朔晗花,便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跟我一起回去,我应当会渡完劫再下山。”

她知趣地没提罗烟纱的蛋。

“自然方便。”

出乎她的意料,秦溯流答得不假思索,“只是我需要些时间安排一下,可以等我一日么?”

距离夏末秋初的仙盟大考还有阵子,“秦大小姐”的确不便去妖山,但“霓望舒”可以。

她打算用上回去溪山时听溪姐姐用过的理由,让母亲与长老告诉秦府上下,自己只是闭关了,再跟听溪姐姐在灰蛾的“隔绝”法术之下悄然离开。

除此之外,还要告知蔺风轻一声,问问朔晗花的调查进度,再委托她为自己炼制净魂丹。

确定大小姐去做准备了,岳听溪再溜达到罗烟纱的居所,跟她讲了带蛋回山找前辈瞧瞧的打算,见她沉思,又补充道:“或者……你想不想去我出生长大的深山住几日?”

“好啊!”罗烟纱也一口应下,“不过我原本打算闭关静修来着……呃,我的闭关不像你和大小姐那种,只是给自己留一点充裕的时间在安静地方感悟而已。你的老家有这种地方吗?”

“有!到时候我给你介绍风水宝地,别说感悟,你静心修炼都没问题!”岳听溪边说边观察她的神情,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补充,“缺点是……我老家在妖山。”

她打了各种安抚的腹稿,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谁知罗烟纱却道:“你都说那是老家了,那就算有妖族,应当也是友好的,不吃人。”

岳听溪:?

“……你就这么相信我?”她愕然。

“哎哟,我就一普普通通的低阶修士,除了会制衣做饭一无是处,你骗我还能图啥?”罗烟纱笑道,“怎么着咱们也算认识多年的老友吧?而且我的命还是你救的,受秦家照拂也是因为你的关系,喏,宝宝蛋都是你找来的,如今不信你,又要信谁?”

蛋这几日很安静,吃饱灵力就睡,但听见罗烟纱的呼唤,它还是在窝里小幅度地晃了晃来回应。

又一桩心事了却,和罗烟纱约定出发的大概时间后,岳听溪返回寝殿,入芥子冰轮,琢磨起救世天平的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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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跟听溪姐姐回溪山?!”

不知为何,蔺风轻听闻此事后,情绪似乎格外激动,“那岂不是要见长辈了!需要我帮忙备些聘礼吗?”

“……我只是去陪她渡劫,又不是上门提亲。”秦溯流蹙眉,“朔晗花的事,调查得如何了?”

“师祖只找到了数百年前的例子,与你的推测差不多。”提及正事,蔺风轻也认真起来,“总而言之,就是先让自己境界超过它,那个例子的女修士甚至还能将朔晗花完完整整取出来,最后炼制成了一种彻底免疫此花寄生的丹药。不过在此之前,她是靠跟道侣双修来抽离朔晗花的灵力,控制住它。但秦姐姐你……”

“不必担心,我有办法抽离灵力。”秦溯流截住话,“取出来的朔晗花,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

“移植吧。”蔺风轻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它种回地里,看它还有没有机会自己渡劫化人。”

“灵力被抽离,但三四百年的修为境界未必会掉下去,它的确有化形的可能性。”秦溯流若有所思,“并且它只寄生人族女修士,对女妖无害,若得机会,我倒是也想把它移植到溪山去。”

取出来之后直接弄死,未免也太便宜它了,既然它最怕雷劫,甚至要靠寄生来逃避,那就让它感受感受何为天道的考验。

死在雷劫之下,便是它修为不足、道心不稳,省得脏了自己手。

“那可太好了!还能往记载上添一笔!”蔺风轻赞同。

“要是真有进展,我及时联络你。”秦溯流也跟着笑了笑,接着道,“对了,炼制净魂丹需要什么药材?我差人送过来。”

“用不着麻烦!百药谷哪有缺药材的时候啊!”蔺风轻却道,“万一真有百药谷都不曾种植的东西,那恐怕得入秘境碰运气了。”

“那你先帮我炼着,炼成了告诉我一声,我亲自上山来拿。”秦溯流道,“听溪姐姐渡出窍期劫雷或许用得到。”

如她所料,一提是岳听溪需要,蔺风轻果然来了精神:“我这就着手炼制!不过我还从未炼过净魂丹,第一炉可能需要久一些,也不确定品质,希望能赶上。”

“无妨的,若赶不上,当个护神魂的药备着也不错,你别累着。”秦溯流道。

听完蔺风轻的再三保证,她不禁莞尔,切断联络,去寻母亲讲明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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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玄水秘境内。

“看来世界修正力这回很有底气啊,直接在秘境里制裁我。”

眼见着一株灵植再度从眼前消失,蔺朝曜不耐烦地站起来,拔剑紧握在手,“一而再、再而三妨碍我,那我就只好对修士们出手了。本来只打算在秘境里取点东西就走,是你逼我双手染血!”

【宿主,温馨提示:不要在世界修正力的地盘上挑衅。】

“我就挑衅又怎样?反正不管怎样都注定要被针对!”蔺朝曜大笑,“更何况,祂要是真有那么大能耐,早该把我丢出秘境,甚至驱逐出这个世界!”

“而现在祂只是在资源获取上限制我,这证明祂对世界的干涉是有限的。”他抬头看向遗迹层黑沉沉的天花板,“真令人好奇啊,你究竟在哪里观察我呢?莫非是传说中的‘深水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