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溯流却沉默了。

她牢记着听溪姐姐与入侵者之间的怨恨,可那7364系统却偏偏是入侵者的法器。

——那就意味着,上一世,甚至更久以前的任务里,7364系统恐怕也协助入侵者做了不少事。

就算7364那么做只是迫不得已,待到这一世与入侵者的组织断了联络,便立即转而倾向她们,她亦不清楚岳听溪会如何看待7364。

大小姐的沉默倒是也在岳听溪意料之中。

她干脆席地而坐——白狐毛软垫还在秦溯流储物袋里,抬头看向沉默之人:“那我先随便猜一猜吧。”

“如果灰蛾与秦饮光没有关系,那么它完全可以求助你母亲或者秦家长老们,我想所有人都很愿意帮我们尽快抵达遗迹层,可它却选择了年纪尚小、境界也低的秦饮光,我并不认为这种选择是毫无根据。”

“秦饮光能够通过灰蛾干涉秘境中的紧急情况,而唯一可以沟通秘境与外界的灰蛾源于世界意识,代价却只是耗空全身灵力。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用我展开详说了。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后来为了再度跳过随机小漩涡,给蔺姑娘的阴阳鱼盘注灵力的事吧?那个时候被耗空灵力的是你,而你的境界可比你妹妹高多了。”

见秦溯流也坐下来,目光直直地凝视自己,岳听溪继续说下去:“更何况,鸢尾鲸幻境里的‘秦饮光’曾说过,‘我的确只是想生而为人、快活地过一世’,这话我当时就请教过青玉山人,山人很在意这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单纯的一句感慨。”

“‘世界意识将自己的一部分化为人族,再通过人族的方式诞生于世,以人族的视角去体验世间万象。’”她复述了一遍青玉山人的原话,“既然如此,我暂时认为秦饮光便是世界意识的转世投胎,所以她才能够通过灰蛾‘看到’我们在秘境中的经历,也能够借助灰蛾干涉跟世界意识紧密相连的秘境环境。”

“同时,世界意识又希望尽可能让分离出去的一部分只作为‘秦饮光’这个人族,快活惬意地过一辈子,故而祂才会尽可能向她隐瞒涉及自身本源的情报。”

秦溯流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与听溪姐姐的推测,大体上竟是一致的。

只不过除了这些,她这边还有一个名为“7364系统是不是秦饮光”的谜团,并且直到现在,抛开直接询问7364系统或者世界意识,她没能想出其它验证猜测的方式。

既然毫无头绪,讨论又有何用?

但想归想,她还是将自己目前所知的一切分享给了岳听溪。

她仍觉得在听溪姐姐心中,是非善恶自有分辨。

就像她入幻境之后,本以为听溪姐姐了解一切,会更加坚定了杀自己的心,可听溪姐姐却反过来劝她好好活下去,若这一世也不幸走上歧路,再杀不迟。

听罢,岳听溪只觉先前那种无力的麻木感又泛了起来。

并且又一次明白,为什么“救世天平”要等她们境界高了、能够擒获身为入侵者的蔺狗,才肯告诉她们真相。

“……恕我直言,这已经完全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她实话实说,“而且你之前也提过,此界之外,还有一个入侵者聚集的组织,那群人所掌握的东西,我们这里从未出现过,那除了7364系统和对我施下傀儡邪术的入侵者,以及尽快修炼到更高的境界,我们确实没有别的突破口了。”

“并且7364系统恐怕现在还不是自由身,我姑且先相信它得应付、拖住入侵者,说不定它跟入侵者之间还有类似于主仆血契一样的契约,要想与它取得联络,只能等到它下一次主动联系我们。”

“秘境算是世界意识能够干涉的特殊空间吧?7364既然能屡次发来秘境相关情报,甚至是通过灰蛾告诉我们,应该已经得到了世界意识的支持?那下回进行长时间联络的时机,恐怕得是两年后开启的那个鬼域秘境了。”

其实还有一条或许是更为简单的路,那就是想办法策反入侵者蔺朝曜,将他拉到己方阵营。但这条路岳听溪根本不想走,也不认为这神魂肮脏的狗东西会放弃任务。

她只会修到更高境界,然后把蔺朝曜抓来,像大小姐审赫蜃那样,狠狠折磨他一番,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好体验一番自己上辈子的遭遇。

“……说起来,赫蜃这段时间还安分么?”念及此,岳听溪忍不住问。

那通幽师也是个害人精,可不能给跑了。

“仍在地下私狱严加看管。”秦溯流答,“母亲已经将他引以为傲的全部手段与邪术都抹消了,除非其他通幽师再度率领尸鬼大军踏破秦家,不然谁也别想救他出去。”

而她也绝不会容许秦家灭门再度发生。

线索皆中断,二人对坐无言。

不过她们很快就得出了共同的答案。

“看来只能尽快修炼至出窍后期了。”岳听溪一想到自己与出窍后期之间的境界差距,就觉得头疼,“整整三个大境界,五年……真能做到吗?”

她也不算懒惰,只是习惯顺其自然,修了百年,不过元婴后期大圆满。

“倒是有捷径,但走捷径堆出来的境界,恐怕是虚的。”秦溯流道。

“也未必,神魂若配得上境界,便能使出真正的实力。”岳听溪道,“不过我只从话本里听说过捷径,比如药物灵宝或高阶修士催灌、寻炉鼎双修之类的。”

她一提“双修”,秦溯流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用不着炉鼎……”她喃喃,却到底没敢说出心底话。

上辈子在妖魔界行走时,她听说过不少恶毒的提升修为境界之法。

其中有一样,便是在双修时献出自己的修为,或是夺取另一方的修为。

而那种秘法,在她吞噬的狐族大妖记忆里亦有所记载。

听溪姐姐的修为很快就要进入出窍期,如果她献出自己的修为,说不定能助她突破至出窍中期,那么距离入侵者的境界便不远了。

……不,说不定她并不需要失去修为,世界意识已经指引她容纳了一株出窍期境界的灵植。

她可以源源不断地从灵植那里汲取火灵力,纳为己有,再把自己的灵力传给听溪姐姐。

秦溯流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岳听溪的眼睛。

“我有时候真想撬开你的小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岳听溪直接凑上前,甚至还放出蛇身,拦在秦溯流背后,以免她逃走,“不管什么馊办法,你先讲。”

“你不愿的。”秦溯流下意识脱口而出。

岳听溪:?

“那我可更想听了。”她凝视秦溯流的眼睛,阴阳怪气道,“冲着我来,总比祸害无辜者好,你说是不是?”

她今日绝对要问出个答案来!

秦溯流心中一凛,顿时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咬着唇摇了摇头。

头一回见她如此顽固,岳听溪想了想,把蛇尾往她身上环了两圈。

这样会让大小姐心情变好,说不定这人心情好转,就愿意说了。

她最怕她沉默又隐瞒。

感受着箍来的力道,秦溯流甚至闭上了眼睛。

尽管方式非同寻常,可她再清楚不过,听溪姐姐这是在哄她。

“……就这么想听一个让你难堪的答案么?”她低喃。

“你都不肯说,我怎么知道难不难堪?”岳听溪没好气地反问,“我难道不知道‘拒绝’二字怎么说吗?”

意识到自己再不讲,听溪姐姐只怕要生气,秦溯流重重地叹了口气,指尖抚上紧贴自己的蛇腹。

“我有秘法,可通过双修将修为渡给你,并且这不会让我掉境界。”

岳听溪耳朵灵,等她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已经晚了。

她沉默着松开了秦溯流,久久没有接话。

还在云舟上的时候,她就暗自发誓,不能再与秦溯流更进一步了。

尽管她的妖身很喜欢她,她不排斥她的靠近,但她也能找出这样那样的理由摆在面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继续惯着秦溯流。

结果……

三日都没到吧?她就从秦溯流口中听到了“双修”二字。

并且不可否认的是,她们两个通过秘法双修,恐怕还真是提升修为最快的捷径——名为“默契训练”实为“切磋”的那一个月里,她们的确已经熟悉了彼此的经脉走向。

理论上来讲,她们俩……非常适合走这个捷径。

“……什么秘法?从哪里来的?教你的人自己实践过没有?”考虑再三,岳听溪并未拒绝,而是沉着脸问起详情。

“我吞噬的狐族大妖神魂中有这段记忆,她已经在无数妖魔身上实践过,可行、有效。”秦溯流一一作答。

“你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掉境界?”岳听溪再问。

“灵植也是出窍期。”秦溯流抚上自己小腹,顺便解释自己最在意的事,“对了,灵植的影响,实则与听溪姐姐你没有关系,既然是灰蛾带你寻到了它,那便是世界意识的指引。即便不是你,也有我或者风轻发现它。”

得到答案,岳听溪再度不吭声了。

她着实弄不懂自己现下究竟是何种心情。

为了杀掉入侵者,跟仇敌结盟也就罢了,这盟结着结着,怎么就……结到一起去了?

纵然话本总将蛇妖描写成多情且“以爱为食”的风流客,但她觉得自己被青玉山人教导得很好,是条对感情一心一意的蛇,若与哪只妖、哪个人双修了,往后余生必定要对其负责到底。

虽说她本来就已经打定主意盯秦溯流一辈子了,可这种一辈子与厮守一生不是一码事啊!!

“……如何……修?”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

——她依然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比如现在她问秦溯流“如何修”,只是期望从中找出一个漏洞,这样她就有理由拒绝走这条捷径。

可是秦溯流没有回答,而是俯身趴在了她的尾巴上,将它抱住了。

岳听溪下意识甩动蛇身,试图把人甩开,结果不知道被这坏东西按了哪处鳞片,一瞬间浑身酥了,竟失去了甩人的力气。

“秦溯流!”她恼怒地提高了声音,“我只是问问!没让你得寸进尺!!”

晚了。

将听溪姐姐摁在地上时,秦溯流觉得自己仿佛耗尽了两辈子的勇气。

她现在太清楚妖族了,也太清楚要如何对付听溪姐姐这般单纯的蛇妖,尘封已久的妖魔记忆一点点浮现心头。

有些时机,可遇不可求,错过不再来。

若不能赌一把,恐怕她以后再也不会鼓起第二次勇气。

她看到细密的蛇鳞自岳听溪脸颊、颈项生出,亦看到了一对鲜红的竖瞳。

那是动怒的表现,然而听溪姐姐并未再甩掉她,甚至没有推开她。

听溪姐姐亦在犹豫和踌躇,能明确的是,她并不排斥她。

她们的声息从未像此刻这样挨得近。

温和地道了声“抱歉”,秦溯流朝眼前的蛇鳞吻了下去。

岳听溪静静地任由她肆意妄为。

好像从二十年前起,她就一直拿这个小丫头没办法。

喜欢包容她的坏脾气,宠着她、溺爱她,看她笑起来、在花海中手舞足蹈的模样。

但那时她什么都没多想,事后也平静地将这段记忆珍藏,更不曾想过将来与长大的小姑娘还会有所交集——毕竟,人妖终究殊途。

……那现在呢?

大小姐的温度在慢慢下移,可她却只觉浑身舒适。

她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只晓得一会儿入了芥子冰轮,估计又该挨青玉山人一顿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