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死后事。

只不过,那方满是暗金色文字的空间令她回想起来就觉得不适,她便只说是自己死后魂灵所见。

最后,是秦溯流的猜测。

“那位秦家的大小姐告诉我,她与蔺掌门的亲妹妹认为那厮极有可能是遭了邪祟夺舍,但不论如何,她都愿意助我杀死现在的蔺朝曜……”

岳听溪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青玉山人轻嗤一声。

“遭了邪祟夺舍?这话她干脆还给自己吧!”青玉山人将岳听溪搀扶回座位上,给她倒了杯刚煮好的热茶,“我可从未看走眼过,既然蔺朝曜带走你时,便已经遭了邪祟夺舍,那与他一样神魂肮脏的秦大小姐,现下壳子里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祖宗……”

“小听溪,我只在久远之前,从那些妖魔身上见过这种神魂!”青玉山人截住话,神情严肃,“你也应当知晓,妖魔是扭曲至何种程度的妖族。杀人、食人,就连幼妖都不放过!除却提升修为,更有甚者以此为乐,互相攀比!”

岳听溪沉默了。

依照她对秦溯流的了解,以及《世事书》的记载,这个时期的秦大小姐,应当是看重家人、珍视生命的好孩子,即便对谁深恶痛绝,也必定是对方作恶在先。

秦家上下都敬她,自己也不曾从她那里感受到所谓“仙二代”的冒犯。

可是……

她同样相信青玉山人的话。

青玉山人没有必要骗她,若想驱逐秦溯流,只需在刚才将之拦于山下就可以了,而不是如此拐弯抹角,这也不是青玉山人的作风。

但这样一来,秦大小姐如今的神魂状态又要如何解释?

见她始终沉默,青玉山人也不着急,只是提醒道:“若非邪祟夺舍,那她恐怕与你是一样的情况。”

岳听溪眸光顿变。

她脑中一片空白,又听青玉山人继续道:“只不过,你历经磋磨仍能守住本心,而她没有。”

“她……”

岳听溪本想说,不是这样的,上辈子的秦溯流无端家破人亡,自己也不幸坠入妖魔界,能从那种炼狱修罗场一般的地方逃出来,性情会扭曲也情有可原。

可她说不出话,发不出声。

潜意识里,她不想为上辈子的秦溯流辩驳哪怕半句话。

“不过我也清楚,你向来有自己的主见与打算。”青玉山人轻叹一声,“既然她如今尚且值得信任,在你看来也配得上能够并肩作战的盟友,那就先利用她实现你如今的心愿吧。”

她取下手上的玉扳指,不由分说为岳听溪戴上,“这是方才就为你准备的,你若不打算违反两族契约,便在察觉到危险之时动用其中的物资,不管防御法器还是传送符,我都放进去了。”

“若你打算杀了秦大小姐,万不可玉石俱焚!”青玉山人顿了顿,眸中流露出哀伤,“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又经历了那般惨烈的事情……这一世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吧,溪山的护山结界永远为你敞开。”

-

离开青玉山人的木屋,岳听溪只觉耳畔和脑中一直在嗡嗡作响。

她一边想,秦溯流最好是与自己从同一个时间回来,而不是被邪祟夺舍,不然自己又该多一个要杀的敌人;一边又想,上辈子的秦大小姐,何尝不是自己的仇敌?

自己与蔺狗有一笔血债要算,与上辈子那位秦大小姐自然也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正拼命地想要冒头。

青玉山人方才说,蔺朝曜是她救过的孩子。

她那时以为蔺朝曜在骗自己,结果竟是真的。

那蔺朝曜的青梅竹马……

她猛地甩头,将胳膊掐了又掐,硬生生克制着,不愿去想。

在她的努力之下,猜测的苗头倒是安稳了,可她却觉得委屈起来。

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怎么就能这么倒霉?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山路,不知不觉,看到了自己那座洞府。

新鲜的艾草正散发着沁人香味,是她最喜欢的气味。

但她不想进去了。

也不打算逃走——洞府和溪山都是她的主场,要逃的人,怎么想都是秦大小姐。

她只是无措,不知道今后还要如何面对秦溯流。

依照她的脾气,或许她也该把大小姐套上麻袋揍一顿,再找个机会杀了她,就像对待蔺狗那样,可她做不到。

死而复生之后,她别无去处时,是秦溯流收留了她。

她们的相处时间算不得长,但秦大小姐没有哪次辜负过她的期望,甚至会主动帮她,她不想做的事,秦溯流也不曾强求过。

说实话,她真不知道秦溯流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在补偿吗?还是又在利用她?

见她迟迟不进洞,通过灰蛾子看到洞外景象的秦溯流立即从石床上爬起,难以置信。

岳听溪的眼圈怎么是红的?

哭过了?什么事惹哭了她?

这事……与她上辈子的遭遇有关吗?她对青玉山人诉说了前世?

按捺下心中涌起的无数猜测,秦溯流稍作犹豫,还是召回灰蛾,将已经凉透的“溪山红袍”一饮而尽。

而后,她大步走向洞口,推开石门出去,站在了岳听溪视线之中。

“蔺朝曜暂时没有新动向,你若想在自家留宿,我留下灰蛾,有事会与你联络。”

她想,如果岳听溪此刻心中难受,或许还是暂时留在最熟悉的地方为好。

“……不了,我回山只是摘果子、拿东西,现下可以走了。”岳听溪回过神,摇了摇头,这才走向洞府,“稍等片刻,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察觉到她状态着实不佳,秦溯流神情微变,本想开口关心,转念想到岳听溪方才是去见了青玉山人,说不定又被强调了“那人族女子神魂肮脏”这点,迟疑一瞬,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点头应道:“好,那我就在这等你。”

一进洞府,岳听溪发现刚来时那股潮湿气味已经荡然无存,应是被大小姐烤干了。

整个洞府暖烘烘的,熟悉的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却令她有些窒息。

——“怎么样?烘干湿气之后是不是很舒服?以后遇上梅雨天要记得这么做,睡觉也会更踏实。”

“阿紫”的声音又在脑中清晰回荡开来。

岳听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修炼时冥想的状态,让所有杂念统统退潮。

而后再告诉自己:我是来收拾东西的,收拾完就下山,继续先前的计划。

她决定就按照青玉山人说的做,利用秦大小姐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旦感觉不适,立即中断盟友关系,回山另想办法。

片刻后,岳听溪封上洞府大门,和秦溯流一前一后往山下去。

二人一路无话,一个不知现在还能说些什么,另一个仍能察觉到对方状态不好,不敢吭声。

下山途中,倒是遇见了婵樱。

婵樱还没走近,就感觉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僵。

……总不能是闹矛盾了吧?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先前收了秦大小姐的“灵石小山”,便觉得不能当作没看见。

“怎么走这条路?你的洞府不是在那边吗?”她先试探着挑起话题。

“忘了跟你讲,这段时间我须得留在人界做点事,暂时不在山上待。”岳听溪解释,“青玉山人已经同意了。”

“啊?那你住哪儿?”婵樱大为吃惊,“我记得你从来没在人界留宿过……”

她倒是还不知岳听溪已经被掳下山一次,以为此妖先前都在洞府闭关呢。

秦溯流正要开口,只听岳听溪道:“暂住罗烟纱那儿。”

“噢噢,纱纱的话我就放心了。”婵樱松了口气,“不过你还是要多注意,别在半夜现出妖身啊!”

告别婵樱,秦溯流只觉心跳快了起来。

她很想问岳听溪,为何不如实说暂住秦府,即便二十年前岳听溪就不打算跟仙门势力扯上关系,但直觉告诉她,这回并非如此。

或许……只是她多想了,在婵樱眼中,比起才结识的贵人,想必还是罗烟纱那般的多年老友更靠得住,故而岳听溪才特意这么说,为的是让婵樱放心。

离山时,秦溯流已然说服了自己。

“我打算去一趟琳琅阁,找罗烟纱。”然而岳听溪接下来的话,又让她陷入了不安之中。

幸而她留了后手,闻言不紧不慢提醒:“今日恐怕不便当面转交果子,秦府上下都知道你已闭关。”

“……那就过两日,反正上回跟她讲的是‘端午前后’。”岳听溪暗自叹了口气,“把我变成手镯吧,该回秦家了。”

她本想找罗烟纱聊聊,听一听人族一般会如何解决这种事,倒是真把借口闭关这茬忘记了。

重新挂回大小姐腕上时,岳听溪莫名感觉对方的脉搏有些快。

她原以为是错觉,但飞叶法器飘了一段路之后,她发现大小姐的脉搏仍偏快,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溯流姑娘可有哪里不舒服?”

私仇暂时搁一旁,现下只要不戳破,她们还能继续伪装盟友,既如此,关心盟友也是应当的。

她很快便听到了答案:“我只是在想……青玉山人那番话究竟是何意。神魂肮脏,应当也意味着饱经世事沧桑?可我不过是个才成年不久的年轻人,若说经历过什么波折良多的事,我只能想到与蔺朝曜的婚约。但我已亲自上门将它退了,原本也志不在此……”

岳听溪听得愣住,而后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话本。

道是有人重生归来,但直到数年以后才取回前世记忆,偏偏她前世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大魔头,重生回到的时期里,她却还是仙门之中人人敬仰的大师姐。

那她自然不可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一瞬间,她仿佛感觉苦闷的漆黑之中照入了一缕光亮。

是了!现下一切都还没发生,就算秦大小姐当真是从自己遭难那个时间回来,如今的她说不定还未取回前世记忆,还有机会……!

——“听溪姐姐~”

一身红衣的小姑娘又一次在她脑中笑着说话。

一大一小、一紫一红,两道身影哪怕只是一息的重合,她也不愿去设想她们可能会走入的末路。

岳听溪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镇静地对秦溯流道:“你莫要多想,如果你始终能够坚守本心,不堕邪道、不随意利用谁人、不残害性命,便是青玉山人再觉得你神魂不够干净,她也挑不出你的错处。”

这一刻,岳听溪忽然为自己继续留在秦府找到了明确的理由。

除却继续利用秦大小姐,还有监视与鞭策。

她相信自己现下的修为与实力,只要她能够一直在旁侧盯着,秦大小姐便做不出恶事,自然也不会再变作上辈子人嫌狗厌的模样。

“对了,先前你不是跟我提过‘默契锻炼’?”岳听溪主动转移了话题,“我现下已经想通了,有些恐惧总要克服的,更何况,这么做也是为了保证杀蔺狗时更容易得手,我想先试一试。待回秦府后,烦请你告诉我具体该怎么练习。”

这回轮到秦溯流满腹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