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体比意识先脱离了上辈子的阴影◎

出于礼貌,岳听溪接过了秦大小姐亲手盛的赤豆汤,但并没有立即回应她的邀请。

秦溯流的话挑不出错处,站在大小姐的角度,便是盟友先交付了信任,既然自己也赞同“以身做饵”计划,合该回应这份信任。

然而,正因为“以身做饵”是极其容易赔上性命的豪赌,这份计划存在非常致命的疏漏之处,为了让它变得更为完善,大小姐自然而然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问题在于,提出计划、身为盟友的她,并不是很愿意跟秦大小姐进行“默契锻炼”。

岳听溪思来想去,觉得又得归因于上辈子。

基于上辈子的遭遇,以及临死前的经历,就算回到一切刚开始,她仍对秦溯流抱有强烈的警惕与敌意。

尽管始作俑者和罪魁祸首都不是秦溯流,但秦溯流利用了她、杀死了她,不管是哪次选择,此人都没有丝毫犹豫。

其实她心里头也门清,这样不好,她应当彻底抛开上辈子的情绪,重新认识这一世还未经历家破人亡、更没有堕为妖魔的秦溯流。

可她偏就过不去自己这道坎。

“溯流姑娘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于是她道,“但我数十年间独来独往惯了,与人同居一室睡觉,甚至都有些不太适应。‘默契锻炼’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无妨,我也得再多做些准备,不着急。”秦溯流说罢,看向那碗赤豆汤,主动岔开话题,“对了,这赤豆汤热饮与冰饮口感大不相同,听溪姑娘要不要先尝尝热的?”

后续计划大概有了眉目,见秦大小姐也没强求她,岳听溪稍微轻松了些,应声后,直接捧起碗大口喝汤。

赤豆汤有点沙嗓子,但浓郁香甜的味道滋润着舌头,令她忍不住多喝了几口,不知不觉一碗已经见底。

待她放下碗,又听秦溯流介绍道:“这牛肉煎包既管饱,又不会让人感觉油腻,直接吃或者蘸醋都不错。”

岳听溪脱口而出:“溯流姑娘不必客气……”

话音未落,她突然发觉自己又一次下意识婉拒了秦大小姐的好意,忙找理由解释:“我们妖族与人族的口味或许有着些微不同,我可能会先试试合眼缘的。”

换做任何人,屡次被拒绝好意多少都会不高兴,更不用说这位出身尊贵的大小姐了。

考虑到这点,岳听溪还是向着牛肉煎包伸出了第一筷——她对吃食向来宽容,只要不是厨子功底差劲到难以入口的,她都能吃,干脆趁此机会给大小姐一个面子。

一边吃,她一边觉得秦大小姐当真跟前世天差地别,至少这两天相处交谈下来,她好像越来越感觉不到对方“霸道跋扈”的架子了。

但她转而又想起方才在演武场,秦溯流一望见她,便抛下所有眼巴巴望着她的弟子,直奔自己而来,换成别的人族——比如秦饮光或罗烟纱,想必是做不到的。

秦溯流并不知道岳听溪在想什么,在她看来,只要岳听溪愿意吃秦府的食物、不排斥与自己睡在同一间房里,她便心满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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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我需要再次确认一下——宿主这几天真的都不外出了?】

青旭宗掌门寝殿,一睁眼就听系统问,蔺朝曜简直烦得不行:“对,不外出,专注修炼和整理情报!昨晚睡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别再来烦我!”

他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蔺风轻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昨晚陪她来找自己的那两位女长老,修为上也干不过原主,可他被蔺风轻那双明亮的眼睛一望,便不自觉地跟她回去了。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些任务,每次遇见“妹妹”身份的NPC,他总会忍不住偏向对方的诉求,只不过以往每次都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没有这回这么严重——就好像……“尊重妹妹意愿”突然被某种未知力量强行刻在他骨子里似的。

难道是原主的意识残留吗……不,绝无可能!

每一次入侵新的小世界、开始任务前,必须先跟系统确认原主的灵魂留存,排除意识残留的可能性,这是每个任务者的“基操”。

如果不仔细检查,搞不好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被原主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更不用说,他已经在这个小世界轮回了无数次,就连积攒的道具都被世界修正力消耗殆尽,原主的灵魂要是真能有所残留,哪里还轮得到世界修正力重启时间?他早该被原主的意识赶出身体了。

蔺朝曜百思不得其解,但如今没了赫蜃这个最省事的助力,藏身于人界的其他通幽师恐怕不好找,前往红尘馆说不定又会被秦溯流逮个正着——他暂时不确定世界修正力究竟给了这人什么“金手指”,如此看来,的确还是按兵不动为妙。

至于青旭宗与自己的风评……罢了,以后再纠结。

【提示:未知秘境将于一个月后开启,人多眼杂,宿主可以趁乱做点什么。】

“……按理说,这种在原文中出现过的秘境理应显示具体名称和地点,世界修正力可真是闲得没事干,连这种不起眼的小细节都屏蔽掉啊!”

看着空荡荡的系统地图,蔺朝曜轻嗤一声,“罢了,秘境向来都是掠夺、补充资源的好地方,开放日快要到的时候,总会有长老呈上参与弟子的名单,我就姑且屈尊陪他们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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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暴揍蔺朝曜和擒获赫蜃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岳听溪都要把厚实的人界规则书从头到尾浏览完一遍了,竟再也没听秦大小姐提起蔺朝曜的近况。

“蔺狗真会老老实实待在青旭宗吗?”到了第六日早上,她忍不住问秦溯流。

“虽然我也不这么认为,但不管是定位法器,还是蔺风轻,都不曾传来蔺朝曜出门的讯息。”秦溯流摇了摇头,把一碟切开的咸鸭蛋推到岳听溪面前,“自家腌制的咸蛋,要尝尝么?”

数日待下来,岳听溪着实要对秦家和这位大小姐改观了。

秦家的“烟火气”十分浓郁,不同于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仙门,它更像一个温暖的家。

衣食住行不必愁,每个人都很和气,若有难处,只要找管事的提出来,自有人过来帮忙,从弟子到长老,都颇为热心,并无其它大户世家传得沸沸扬扬的勾心斗角,大家都很团结,这似乎是人族所谓的“优良家风”潜移默化带来的影响。

而大小姐一直对她很客气,方方面面,她甚至偶尔有种错觉——秦大小姐似乎总在照顾她的感受。

但越是这样,岳听溪越想不明白为什么,随着待在秦家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反而更迷茫了。

她心里仍在抗拒跟秦大小姐的接近,不管是现实中的距离,还是想法上的一致,可她的身体却悄悄放松下来。

——就在今天,她后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把蛇尾盘了满地,甚至尾巴尖还在往秦大小姐的卧榻上伸。

惊得她赶紧收回妖身,并用灵力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地毯上,紧紧裹成春卷,免得再无意识冒犯。

她着实有点不想承认,身体好像比她的意识先脱离了上辈子的阴影,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害羞](偷偷吃一口白狐毛黑蛇芯的春卷)

21

第21章

◎回山◎

拿起半个咸鸭蛋,岳听溪习惯地将蛋黄蛋白全部挖出来,倒在白粥上,堆成一座小山。

就着粥品尝时,久违的熟悉咸香勾起了她的记忆——这回却是关于罗烟纱的。

每逢端午,除了大肉粽和雄黄酒,罗烟纱还会送她咸鸭蛋,更要提醒她记得吃黄鱼、黄鳝和黄梅,这些食物便是所谓的人界“五黄”。

日子过得可真快,不知不觉就要到端午了,难怪秦家也摆上了咸鸭蛋。

“你有心事么?”她忽听秦大小姐问。

“只是突然想起之前答应过纱纱,端午前后再去看她。”岳听溪回过神,喝了几口粥,忍不住道,“往年我都会带着山中鲜果和艾草去,就当交换她的粽子和酒了。可现下我不便回溪山……”

“或许,现下正是回山的好机会。”秦溯流接过话,“蔺朝曜暂时不会出门,秦府与溪山周边也无盯梢的修士或法器。你若担心被发现,我便对秦府宣称你要闭关,你只需化作小蛇藏于我袖中,就能同我一起去外出,如此,就算有人前来打听,也只会以为你没有离开过秦府。”

岳听溪动作一顿。

这提议着实令她心痒,说到底,她不回溪山,一来忌惮蔺朝曜——依照上一世的情况与《世事书》的内容,此人是冲着她来的,未解决他之前,若被他发现自己回山,搞不好会给山中妖族招惹祸端。

二来,她已经决定与秦大小姐结盟,尽快杀死蔺朝曜,为此她需要第一时间得知此人与盟友的近况,及时变更与执行计划,但溪山结界会隔绝传讯珠的讯息,就算能回山,她也不会久留,做完事便继续待在秦府,静候时机。

纠结再三,她拿不定主意,干脆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秦溯流。

“不必担心,临走前,我会将灰蛾子留一些在秦府,它们之间的传讯原理和传讯珠不一样,不会被溪山结界阻拦。”秦溯流道,“落点为秦府的传送符,这几日我也准备了不少。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出发。”

岳听溪万万没想到,大小姐居然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了。

心中最后那点担忧被这番话一点点抹消,不多时,她点头应了“好”,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笑:“劳烦溯流姑娘。”

见她难得笑得自然又开怀,秦溯流也跟着扬起唇角。

之后的事,全部包在秦大小姐身上了。

岳听溪只需要待在大小姐寝殿睡觉的房间,耐心等大小姐安排好家中事宜、跟母亲与长老们打过招呼,再过来布置所谓“防止打扰贵客闭关”的隔绝结界。

待结界成型,她便化作一条小黑蛇,挂到大小姐的左腕上,叼着自己的尾巴尖,任由大小姐借助灰蛾施法,将自己变作一只墨玉镯。

她也不晓得大小姐究竟是怎么跟家人说的,离开时,甚至还能听见秦饮光高高兴兴对秦溯流道:“我想吃溪山的含桃和白沙枇杷!”

岳听溪也被秦家小妹的快乐感染,转而想到含桃与枇杷确实是山中妖族会拿去琳琅阁兜售的时令鲜果。

看来秦家也买过不少,不然这小姑娘怎会如此惦记。

考虑到事成之前,自己恐怕都得待在秦府,她打算跟山中坐拥果园的大妖好好商量一番,看看能否多摘些鲜果,赠予秦家人。

因着这回要去妖山,秦溯流并未乘坐上次那无比招摇的豪华飞轿,而是唤出前一晚岳听溪给的飞叶法器,盘膝在上,驱使它悠悠飞起。

“这叶片瞧着有些年头了。”飞离秦府,秦溯流抚着飞叶问,“听溪姑娘下山采买时,便是坐着它入城吧?”

岳听溪心想“有些年头怎么了”,嘴上却骄傲地介绍道:“对,这是我自己炼化的飞行法器。大概六十年前吧,青玉山人的水塘里长了一片非常大的仙芋叶,我瞧着欢喜,便向她讨了来,用灵力日夜滋养十年,它就变成现在这片耐用的法器了。”

作为玉镯藏在大小姐袖底,岳听溪只能看到秦溯流又轻轻摩挲起自己的飞叶,听她发自内心赞叹:

“甚好,结实又稳当,炼化它的过程想必充满了期盼与喜悦。”

岳听溪的思绪就被这句话带回了自己小心呵护、炼化仙芋叶的那些年。

待她被熟悉的灵力照遍全身,才蓦地回过神,下意识提醒:“前面便是溪山境内,我感应到护山结界的灵力了!”

时隔五年零几日,她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秦溯流便令飞叶法器降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怎料飞叶刚停稳,四周骤然钻出一根根翠色藤蔓,当头笼罩下来!

就算待在袖底,岳听溪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熟悉而庞大的灵力威压。

她当即松开衔着的尾巴尖,顺着秦溯流的手钻出去,紧接着现出庞大的乌梢蛇妖身,护住秦大小姐,将藤蔓阻挡在外。

“青玉山人!是我!”反正已经进了溪山,她干脆直接高喊,“这位是我的人族朋友!”

秦溯流也抬起头,只见那黑压压一片扑来的藤蔓闻声缩回地面,周围看不到人影,但下一瞬,便听一道清洌的女声传来——

“到老地方见我。”

岳听溪正要应“好”,话还没出口,就顿住了。

……她不记得青玉山人所说的“老地方”在哪里了,就像那天在罗烟纱的店里一样,被上辈子惨烈遭遇淡化的记忆还未完全浮现。

不过青玉山人是助她聚灵诞生、赐予她名字的老前辈了,跟她熟得不能再熟,她干脆直接问:“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在这里说吗?”

“自然能说,我只是看不惯、也信不过此人罢了。”青玉山人淡淡道,“她的神魂与上回那青什么宗的掌门一般肮脏!若非他们都同你有所牵扯,我定不会允许他们踏进溪山半步!”

这话一出,秦溯流面上不显,心中波澜乍起。

二十年前,她便听岳听溪提过这位青玉山人前辈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