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14章
作者:六出轻吕
上一个口口声声*“报恩”的人,正是现下害得岳听溪身中傀儡邪术、无法回家的罪魁祸首,这份二十年前的关系,如今只可作为结盟与对外的借口,她绝不能往岳听溪的伤口上撒盐。
除此之外……倘若岳听溪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她有多恨蔺朝曜,就有多恨堕为妖魔、不择手段的自己。
前世岳听溪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深吸一口气,秦溯流强行压下心中诸多冲动,小心翼翼地将蛇尾往白狐毛软垫上放去。
可偏偏在此刻,她听见岳听溪低低地“唔”了一声,眼睫微微扑闪,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当真有所感应。
秦溯流心中一惊,立即加快了动作。
赶在岳听溪睁开眼前,她放蛇尾、除“屏蔽”、改“安眠”、回卧榻,一气呵成。
岳听溪睡得迷糊,醒时也无比茫然。
她竟睡着了。
能在秦大小姐身旁睡着,八成要“归功于”那枯燥的人界规则书,她从前看书,不管话本、丹方还是修炼心法,从来没有看到眼皮子打架的情况。
她觉得自己应当还在刚才的梦里,不然怎会看到自己的妖身放肆又嚣张地盘在秦大小姐卧榻底下?
但即便是梦,在秦溯流房间将妖身盘满地也不合适。
她下意识将手边的厚书册收回内室洞府,打着哈欠娴熟地施术,庞大蛇身很快化作双腿,而后蜷起来,不多时,昏沉沉的睡意再一次裹住了她。
又过一刻钟,装睡的秦溯流才敢坐起来观察岳听溪。
见她已睡熟,秦溯流手指一勾,灰色流光自岳听溪身上剥离,变回灰蛾翩翩飞来。
幸而有灰蛾子的“屏蔽”、“安眠”术法相助,不然,只怕今晚岳听溪就要无法安睡了。
-
【宿主,推荐在秦家人搜寻到这里之前离开。】
【经扫描,修为不容小觑的长老总共来了三位,随行弟子超过十人,一旦被发现,留下罪证的可能性高达87%。】
夜深时分,鬼市赫蜃住处,在地下室尝试操控活傀儡的蔺朝曜听见系统的警告,本就皱着的眉头拧得更紧。
“啧!这帮狗腿子来得也忒快了!”蔺朝曜骂了句脏话,又往盛放活傀儡的桃木匣上重重踹了一脚,“没了活傀儡,难不成我要去找活人来演戏吗?!”
没了道具,他又不信任原主的亲信,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容易暴露,更何况就算真找到了可控制的活人,要施展他自己掌握的那种傀儡术法,也必须借助低级道具作为媒介方能长时间施展。
如果不用道具,只能寄希望于威逼利诱——许诺一定利益,或者直接喂下蛊虫毒丸,哪怕他从不认为这是什么保险手段,事到如今也没得选。
不甘归不甘,他只得先行撤离,甚至不敢撕传送符,而是消耗大量灵力,在系统的协助下施展传送术,直接来到落剑平台,生怕留下使用灵力的痕迹,被秦家的灵犬追踪。
【时间不早,宿主接下来要回青旭宗,还是……】
“去红尘馆。那里的女人只要给够钱与灵石,嘴巴还算严,一直在室内待着,也不会闹多少幺蛾子。”
蔺朝曜边答边为自己易容——也不知是秦溯流还是岳听溪揍了他,他又最不擅长治愈法术,只得先这样示人,当务之急,是尽快把扮作自己新婚妻子的女人弄到手、带回去。
确认易容妥当,他正要向传送阵迈出步子,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幽幽从身后响起:“夜已深,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他愕然回首,但见原主的妹妹蔺风轻正立于不远处,身后跟着两名剑峰的女长老。
一只灰色的蛾子隐于蔺风轻袖中,抱着她的手指,轻轻振翅。
-
或许是心中藏事,次日天还未亮,岳听溪便醒过来。
她总觉得昨晚好像把蛇身放出来了,甚至还被人抱过,但看向底下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好好地搁在白狐毛软垫上。
……恐怕只是因着梦里回到了溪山,被幼妖们……以及二十年前那个小姑娘围着摸尾巴,才有了这种错觉吧。
她下意识看向卧榻,本想问问秦大小姐昨晚是否有过什么异样,谁知床上却空无一人——大小姐醒得比她还早!
在软垫上呆坐了一小会儿,岳听溪干脆起身朝外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小姐身边歇息,还是问一问,确认清楚为好。
秦府的仆从们早已准备好了洗漱用具与干净的水,整齐摆在白玉台面上。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岳听溪顿时感觉精神了不少,对着水镜束完发,又仔细清理起牙齿。
即便有净污咒之类的清洁法术,她依然更习惯用这种方式打理自己。
在此期间,她隐隐听见远方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
——虽没有青旭宗那般规模,秦家到底也是个仙门势力,依照她在人界规则书上读到的内容,门下弟子每日都有早课,通常是练刀,又或者统一坐在聚灵法阵中冥想。
为了更熟悉临时盟友的势力情况,加之好奇心驱使,岳听溪打理完,便快步赶往人声传来的方向。
谁知刚到地方,她就望见了一抹夺目的紫色背影。
秦溯流正站在演武场最前方的高台上,手中一对弯刀舞得只剩道道残影,身体轻盈地跃动着,如同一只灵巧的紫蝶。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秦大小姐收刀转身,抬眸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摆出漂亮的pose)(叼玫瑰)嗨老婆[狗头叼玫瑰]
蛇蛇:[问号]
19
第19章
◎想必你不会将我抛弃◎
岳听溪感觉自己来得着实巧,秦大小姐正好练完一套刀法,为底下的弟子们示范完,便从高台一跃而下,从容朝她走来。
“听溪姑娘怎的醒这般早?”待走近,秦溯流笑问,“难不成,你也有早课?”
“只是心中搁着事,睡不踏实,干脆起来四处走走。”岳听溪如今的身份是大小姐的贵客,昨日秦饮光也带她在秦府绝大多数地方走过了,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不妨与我说说。”秦溯流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吩咐候在一旁的管家,“吃食送到观鱼小榭。”
岳听溪就跟着她走了,一路上还在组织语言。
虽只是一顿早饭,吃食照样摆了满桌,煎包、馒头、蒸饼、糯米饭、各类粥汤应有尽有,就连佐餐小菜也上了四碟,任由挑选。
耐心等到上早点的侍从全部走远,岳听溪才开口:“昨晚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问得委婉,如果自己昨晚没有冒犯到大小姐,这句话只会被理解成询问夜探通幽师宅邸的情况。
“两件事。”秦溯流边说,边将一个煎包夹入醋碟中,“其一,去赫蜃宅邸调查的小队,没收了全部的可疑用具和盛放活傀儡的桃木匣,现下它们都被运到了专门放置危险法器的仓库,受害者的身份仍在确认。”
“其二,蔺风轻传来讯息,昨晚她利用我相赠的灰蛾,与两位颇有声望的长老一起找到了位于琳琅阁落剑平台的蔺朝曜,并将他带回青旭宗。”
“这么说来,蔺狗这一趟算是一无所获咯?”岳听溪眼睛一亮,随后又皱眉思索起来,“但蔺姑娘是在落剑平台找到他的,离开赫蜃的据点以后,他原本打算去干什么?”
“如果他仍不放弃找新婚妻子的替代品,应当会去红尘馆。”秦溯流咬着煎包说,“许以重利,又或直接下毒控制,只要替代品能乖乖当个傀儡就好。”
岳听溪却吃不下早饭。
上辈子,她到死也只晓得通幽师与秦家灭门有关,至于红尘馆则一无所知——蔺朝曜对外一直宣扬他们是“恩爱夫妻”,自然不会去这种风尘之地,就连《世事书》也没有此类事件的记载。
可这一世自从她逃离青旭宗后,一切本不该出现的人与场所纷纷冒头了。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听溪姑娘,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蔺朝曜咎由自取,与你无关。”
秦溯流的声音拉回了岳听溪的思绪,“你也不过是众多受害者的一员,若不想看到此类事件再度发生,只需着眼于解决源头。”
“还记得蔺朝曜对‘赫蜃’说的话么?他希望借助妖祸一统人界,集众仙门强者之力开辟前往上界的门扉,既然如此,他必定会想方设法挑起两族矛盾,甚至不惜勾结妖魔界。”
岳听溪定了定神,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难怪秦大小姐说什么都要留下赫蜃,说不定此人身上就藏着如何通往妖魔界的秘密。
杀了他虽能一劳永逸,但与妖魔界相关的线索也会随之断掉,这样一来,便不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想要与人界修士里应外合打破封印的妖魔。
“我有一个想法。”于是她提议,“既然在人界活捉或杀死蔺朝曜会招来仙盟的调查,那他若在秘境意外身亡呢?”
相传,秘境是上古神明的遗迹,堆藏天材地宝无数,不定期出现在人界各处。
第一批进入的两族修士试图在秘境内建立长期据点,以便日后开启时,能够第一时间接应自己人,垄断这些天材地宝。
然而真到了秘境关闭那日,所有的外来者不论修为高低,统统被传送出去,后来经有心的探险者一年又一年调查问询,才得知唯有经过特殊处理的器具和死透的修士被留在了里面。
“如果蔺朝曜死在秘境内,若痕迹处理得干净,理论上确实有不被追责的可能性。”秦溯流点头,喝了几口八宝粥,“但他如今已是一宗之主,开启的秘境若没有足以吸引他的事物,他几乎不会亲自前往。”
“只要他一直找不到‘新婚妻子’,我们就有吸引他的筹码。”岳听溪指向自己,“虽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非我不可,但……”
“你要以身做饵?”
话被打断,岳听溪也不意外,不紧不慢地解释:“是,但我愿意一赌——溯流姑娘昨日没有置我于危险不顾,倘若再遇上同样的情况,想必也不会将我抛弃。”
话虽如此,距离最近的夏月秘境开启也要等至少一个月,她说归说,实则不过是借着话题当试探,日后自然也会观察秦大小姐的所作所为,看看她是否能够回应自己这份信任。
反正她们没有缔结任何限制身心自由的契约,大不了散伙,她自己去跟蔺狗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秦溯流停下了手中的一切动作,静静观察着岳听溪的目光与神态。
“以身做饵”并非唯一的办法,更不是最好的方式,甚至可以说“太过冲动”,但……它却是岳听溪最想选择的。
——她能看出来,岳听溪想要与蔺朝曜面对面对峙,最好能够来一场拳拳到肉的战斗。
秦溯流倒是也能理解这种念头,毕竟昨日套蔺朝曜一麻袋、狠狠揍上一顿时,岳听溪的激动与喜悦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论岳听溪究竟遭遇过什么,如今的她非常需要通过这种直接的方式,对蔺朝曜发泄怒火与恨意。
而自己想要尽可能满足她这份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心愿。
“既如此,听溪姑娘可曾听说过‘默契锻炼’?”于是她试探着问。
“从前只在话本里见过,不过你给我的书也明确提到了这一点。”岳听溪点头,“有些仙门训练需要多名弟子开启的阵法前,便会让弟子们先进行一段时间的默契锻炼。”
“想要培养默契,就必须先全身心信任对方,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需要建立一种‘在战场上将后背安心交给战友’的关系,相当于托付性命。”她回忆道,“如此一来,即便到了最为危险的关头,通过这项锻炼的人们也能够迅速配合结阵,继而化险为夷。”
“不错,看来听溪姑娘已经掌握不少人界的知识了。”秦溯流笑着点头,取来一只小碗,盛了满碗炖得酥烂泛沙的赤豆汤,放到岳听溪手边,“我这个人,每逢豪赌,便要事先做全准备。既然听溪姑娘愿意赌我的不离不弃,那我也想邀请听溪姑娘参与这场默契锻炼。”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试探,有人在趁机真情实感[吃瓜]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