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83章
作者:六出轻吕
考虑到不管再如何正义,她们的手段归根究底是杀戮,岳听溪和秦溯流这一年来在人界所做之事,只有三位长辈和负责提供情报的蔺风轻知晓。
甚至待在山中时,岳听溪还要特地易容成自己原本的模样,不然巴蛇的白发只怕会招来熟人们的好奇心,也不清楚会不会有人因此将她和“双狐修罗”联系在一起。
“咱们是不是好久没这么聚了?”婵樱端着菜过来,“过年那会儿,你们也闭了关,我跟纱纱是找云软姐过的。”
毕方伸长脖子叫了一声。
“我可没忘了你,纱纱不是乘着你去的云软姨姨家吗?”婵樱笑道,而后又看向岳听溪,“往年听溪一直跟我们一起忙里忙外,结果现在就连团聚都不好凑人了。”
但她也只是随口一提,很清楚未来有什么危险考验在等待着她们。
“等到从鬼域秘境回来,我一定跟你们过年。”岳听溪也跟着笑,心中却有些没底。
反攻时机将至,然而入侵者背后的组织依然是个谜团,并且如果不入鬼域秘境杀死入侵者,不管救世天平还是世界意识,都不打算提前相告缘由。
除此之外,唯一的线索只有巴蛇留给她的八十次轮回里全部的记忆,但她与之初接触时,只是飞快浏览了个大概,随后这些记忆就被净魂丹封印了。
更何况,她并不知道世界意识干涉过多少次,又在哪一次轮回中告知过她们真相,比起贸然查看数百年的记忆来获得这份情报,说不定还是老老实实执行任务、通过世界意识的试炼再问答案更安全。
毕竟,有些时候“不知情”也是一种保护。
趁着月还没高悬天空,大家一起把菜和月饼搬到露天小院里。
秋夜的山风已经有点冻人了,岳听溪给秦溯流披狐裘时,余光只见正在吃月饼的毕方一翅膀打了婵樱试图递衣服的手,而后抖落两根羽毛,直接化作火灵力屏障,罩在她们身旁。
“你这小家伙占有欲还挺强啊!”岳听溪忍不住道。
“嗨,习惯啦,壳都没破的时候,小尘璟不就最讨厌我摸别的妖?”罗烟纱乐呵呵地抚了抚鸟背。
“那你可得当心……”岳听溪“母爱变质”四字还没说出口,就得到了毕方的怒视。
虽然纱纱把毕方视作自己的孩子,然而她们到底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毕方这种上古灵兽长得快,灵智也开得早,再加上有过秦大小姐这一“前车之鉴”,岳听溪很难不往另一种可能性想。
但看纱纱的迟钝程度和毕方小小年纪就表现出的占有欲,这事儿就算真提醒了估计也没用,反正她二十年前确实是没想过,自己居然会被顺手救下的小姑娘喜欢上。
还是让婵樱对付这高傲小鸟去吧,“一家三口”要想过平静日子,这一蛇一鸟总归要分出个胜负结果来。
毕方羽毛化作的屏障阻挡了夜风,秦溯流暖烘烘地吃了晚饭,都是罗烟纱炒的家常菜,兼顾了每个人的口味。
自从神魂灵力被岳听溪分走之后,她慢慢地恢复如初,这顿饭总算吃出了“享受”的感觉,心情也跟着变好。
“对了,你们要来点‘桂花酿’吗?”见菜肴吃得差不多了,婵樱变戏法似的托出两坛酒——是她提前放置于内室洞府的陈酿,“是前些年酿的酒,前几日我取了一坛,擅长酿酒的纱纱喝了都说好!”
岳听溪在秦府时,还要犹豫一番,如今回到溪山,又与秦溯流把前尘道尽,再无所顾忌,闻言爽快地取出四只玉杯,“好啊!我要尝尝!”
今晚本就星疏月明,加之顶上有着毕方的火灵力屏障,杯中酒液泛着浅金色的光,映一轮暖橙色的圆月。
桂花的滋味本就容易醉人,其陈酿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岳听溪很快就感到脑袋轻飘了起来。
但为了确保体验,无人会扫兴催动灵力解酒,顶多配着剩下的菜与月饼,让自己不至于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其实吧,我觉得‘双狐修罗’那些事儿,真是干得漂亮啊!”
耳中隐约传来罗烟纱的声音,“出手只杀恶人,不畏权贵,尤其是红尘馆!她们连红尘馆都敢端了!真解气啊!!正所谓……呃!‘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她们的实力震慑,呃!谅那些害虫也不敢继续造次!谁知道哪天死的就是自己呢?”
她一边打酒嗝,一边热情地把“双狐修罗”夸了一通,根本听不出半点畏惧!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敢下山租借摊位?”岳听溪莫名觉得哪不对劲,下意识问。
“我有别的事啊!”罗烟纱声音有些含糊,“那可是最最重要的人生大事!钱可以改日再赚,这事儿可不能耽搁……”
“什么人生大事?你的?需要我帮忙吗?”岳听溪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正要凑过去细细询问,却觉天地一阵旋转——好像有谁把自己打横抱起来了。
“听溪姐姐醉了,我先带她回去。”秦溯流的声音从顶上传来。
而后是婵樱的叮嘱,“行,把解酒药带上,一粒就见效了!”
“我没醉,我驮你回去!”
离开婵樱的家,岳听溪立即扭身,试图脱离怀抱,化出妖态。
却被一只手拦住,未等她开口抗议,一个吻就落了下来。
草木芬芳与泥土的淡淡潮气混着桂花酿的余香,薄雾一般将她们轻轻包裹。
几度交换呼吸后,岳听溪昏沉沉的脑袋也因此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你是故意带我走的吧?”她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视野恢复清晰,看向秦溯流,“纱纱到底要讲什么?”
据她对人族的了解,“人生大事”除却事业有成,便是娶嫁,可她更清楚罗烟纱的性子,知道她绝不可能隐瞒自己的婚事,至于事业与生意,今晚也没听纱纱提过。
隐瞒到这个地步,该不会……这人在筹谋的是自己这位老友与恩人的婚事吧?!
虽然这猜测未免太过自恋了,但岳听溪转动被酒侵蚀的脑子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绝无可能。
“你当真要听么?”秦溯流却反问。
——而大小姐的反应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测。
岳听溪拉了拉滑下去的衣物,坐正身体,只是做了个深呼吸,便将醉意一扫而空。
“你……真的已经决定好了吗?”她凝视秦溯流的双眼,轻声问,“我是妖族,你跟我在一起,也会失去一些自由。”
话音刚落,她放在身侧的手忽被大小姐握住、抬起,而后被环在了这人的腰肢上。
“我心甘情愿为你所困。”
【作者有话说】
补的两千字来啦[猫爪][紫糖]
69
第69章
◎新婚◎
三日后,岳听溪洞府附近的空地上多了一座小巧精致的宅邸。
依照人族的传统,不论娶嫁,都该有一套新房。
岳听溪自己那洞府虽大,但太过潮湿,不开门也不会照进阳光,她索性去山中寻来最结实、最防潮的石材,按照秦溯流画的样式,为她搭了新房。
修为境界高,就连干这种琐事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最难的无非是将石材位置契合图纸,此事大小姐亦会来帮忙,最终成果与图纸竟分毫不差。
宅邸深处是青玉山人设的灵泉,院中圈着九里香花田与桃花树,除此之外,旁边还摆放花架与盆栽,都是岳听溪建造宅邸期间,秦溯流亲手准备的。
木架上,紫藤花一串串垂落,不远处便是一座小凉亭,浅浅一汪溪流在底下将它围拥,水上搭着曲折石桥,水下养着山猫姑娘相赠的小金鱼、云软移栽来的双色睡莲——花瓣一半浅紫,另一半绯红。
“大小姐说要送你一个惊喜,我和纱纱就没告诉你。”婵樱边往宅邸内搬之前置办的诸多家具,便和岳听溪解释,“我觉得挺好的,去最危险的秘境之前就结婚,而不是先约定婚期再入秘境,不然就好像……”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跟在身后的罗烟纱捂了嘴巴。
岳听溪笑了笑,还真顺着她的话想下去了。
去年她主动与秦溯流约定,要与她一起做世界意识的棋子,大小姐虽应了,却忍不住提醒她,世界意识从未保证她能够全身而退。
——鬼域秘境之行,说不定九死一生,她们既然选择做棋子,未必可以活着回来。
而她说,“那就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八十一次轮回,数百年间因果纠缠,即便真到了下一个轮回、再度忘却前尘,这种羁绊也会将她们紧紧系在一起。
“我还准备了囍字窗花和烟火,但不知道你们需不需要。”罗烟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总觉得烟火的规模太小了,又担心有人因此怀疑大小姐的身份……”
“没事儿,就当我财大气粗,我买给她放着看个乐的!”岳听溪笑道,“花了多少灵石或者银两,你告诉我就是了。”
鲜红的窗花便贴在了新房子的门窗上,罗烟纱算好自认为够规模的烟火量,便拉走了婵樱,打算与她再去人界采买一番。
送走两位老友,岳听溪坐在宅邸的“洞房”内,点上一支红烛,凝视窗上囍字。
上辈子变为“提线木偶”之后,她就对婚房产生了厌恶与恐惧,回溯时间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又到了婚房,心中万般愤怒之际,亦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绝望与无力。
仿佛一切都是一个圆圈,不论她如何挣扎,终究要回到原点。
但如今坐在自己亲手搭建的婚房中,她却只觉安心。
“听溪。”
秦溯流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岳听溪一回头,便对上她关切的目光。
世界意识干涉导致的“无情道”,早已随着神魂灵力的剥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小姐只需投来一个目光,自己便能察觉到她想要表达的情绪。
“我没事,都过去了。”岳听溪笑了笑,抬手熄灭红烛,朝秦溯流招招手。
下一瞬,面前降来一片红云,身着红衣的大小姐俯身将她抱住。
岳听溪彻底放松了身心,任由大小姐搂着自己。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二人之间再无芥蒂?
倦了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又或者只是想与对方紧挨在一起,只要一个暗示、一个眼神,便可以得到来自彼此的拥抱。
而她们马上就要结为道侣了,那是更亲密无间的关系,依照溪山妖族的习惯,她们会在彼此的神魂之中留下一道属于自己的烙印,一方若有什么,另一方能够第一时间察觉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净魂丹的药力似乎在消退,近些日子,她总能时不时看到属于过去那些轮回的记忆。
自然有好的情况,但更多的是她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苦难。
——就在方才,她看到了满是血色的婚房,心口与丹田处亦被灼灼缠绕着火焰的利刃贯穿。
“你已堕为妖魔,依照你我先前的约定,由我亲自将你诛杀!”
合卺酒打翻在地,眼前是一身鲜红嫁衣的秦溯流,伴着两行正在悄然滑落脸庞的泪,大小姐眸中杀意毕露。
看起来像是自己试图吞噬巴蛇神魂、却尝试失败的一次轮回。
她们在溪山成婚,欲结作道侣,而秦溯流利用了这场婚事,在她饮下放了某些料的合卺酒、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将两柄特意炼制的匕首刺入她的命门。
药力作用下,她没有反抗,亦没有挣扎,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覆盖于唇上的温热,将岳听溪从过往轮回记忆的影响里拽了出来。
她暗叹一口气,托着大小姐的后脑勺,慢慢回应。
巴蛇的“礼物”与诅咒,是她如今唯一还瞒着秦溯流的秘密。
她不愿再让秦溯流知道,秦府一次又一次被摧毁,她的族人一次又一次被杀死,秦家上下被屠得一干二净,就连侥幸活下来的她自己,也一次又一次堕为妖魔,一次又一次被迫亲手杀死暗恋二十年的心上妖。
正如青玉山人眼中的她、岚空明眼中的秦溯流那样,她眼中的大小姐,偶尔也可以做个不要知道太多事的孩子。
——答应世界意识并成为其利刃,本就是一种至死方休的枷锁,她也希望自己能够替秦溯流背负一些不能为外人道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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