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81章
作者:六出轻吕
她终于掀起眼皮,在周围亮起的灯光之中,低头看向水中的“自己”。
长如瀑的雪发披散下来,水面映出的这张脸,与原本的她竟然一模一样。
“你现下用的是巴蛇的人身,不过夺舍成功之后,她的模样就被你的容貌取而代之了。”青玉山人解释,“你自己的身体,我已经安置在寒冰匣内,等你醒来自行决定如何处理。”
“直接吞噬、封印至丹田作元婴、暂时搁在寒冰匣里……都是可行的选择。”谢芝也踱步过来,慢悠悠地补充道,“若你有需要,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神魂继续使用她。”
盯着这件与世界意识关系匪浅的法器看了几秒,岳听溪从寒潭中站起,携着秦溯流的手轻盈跃至岸上,再一动念头,瞬间收干了她们衣上的水。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想。”岳听溪道,“现下……我打算先分担秦溯流的力量。”
巴蛇的气息已经不复存在,就连夺舍那时刺入她神魂心口的赤色核心,如今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虽不知巴蛇在最后时刻究竟如何作想,但她的确已经彻底掌管了这副身体,也因此得知此妖魔当年到底吸纳了多少力量,体内此刻又有多少剩余空间存放新的力量。
“你刚苏醒,先缓一会儿。”秦溯流却摇头,“正好我也有些事要跟你说。”
“那就去我那儿歇吧。”青玉山人主动道,“谢芝说你今日会醒,茶水点心菜肴我都备着了。”
岳听溪并无异议,牵着秦溯流跟她走入一座传送阵,下一瞬,便到了青玉山人的居所外。
然而入目皆是黄叶,拂面山风也不再带着热浪,而是有几分秋日的凉爽。
“……我昏了多久?”岳听溪忍不住问。
“算上今日,恰好是九九八十一天。”青玉山人道,“入秋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又是“八十一”……
“不过除却刚夺舍那会儿,你的状态一直很稳定,就像是安然睡过去一样。”青玉山人边说,边看向秦溯流,“这期间一直是溯流在照顾你、守着你——溪山自古以来封印的大妖魔突然没了,我总得给山中众妖一个说法。”
进了小木屋,告诉二人该去哪里取茶水和吃食之后,青玉山人便离开了,将交谈的空间留给她们。
她一走,岳听溪就抹了抹秦溯流的眼睛。
“莫非是神魂幻境又有长进?不然你怎会哭?”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秦溯流不语,取出一把上好的牛骨梳,为她梳理一头雪发。
“可有不适?”她问,“你刚夺舍那时,看起来非常痛苦,妖身也将封印之潭的水搅了无数回。”
“潭水溅着你没?”岳听溪立即问,“那潭水特别冷,你……照顾我的时候就一直泡在里头?你不会不舒服吗?”
“拜无情道所赐,我察觉不到难受。”秦溯流盘起她的发丝,又取出一根式样朴素、但材质昂贵的玉簪,为她别上,又问一遍,“你可有不适?”
岳听溪脑子里多少还残留了点八十次轮回的记忆痕迹,她回想了一会儿,才将自己当时的感受一五一十相告,最后不忘强调:“现下已经没事了,不用担心。”
“巴蛇神魂的核心去了哪里?”秦溯流边问,边将手放在她心口。
看似碰触身体,但岳听溪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同样的位置也被搭上了这只手。
“……看来你的神魂的确有所长进了。”她再度试图岔开话题。
“融为一体?还是消失了?”然而秦溯流紧盯问题不放。
岳听溪无奈:“其实我也不清楚。那枚核心突破了谢芝前辈的护身屏障,但那之后就消失了,反正我现在察觉不到巴蛇的气息。”
秦溯流没接话。
“我去拿点吃的,好饿。”岳听溪趁机起身,不多时,将自己的份儿和大小姐喜欢的吃食一并带来,盛了满满一篮子,手里还提着一壶热茶。
巴蛇被镇压在溪山下数千年,虽有渡劫境修为,但身体不免因着各种阵法和枷锁的压制,变得十分虚弱。
如今这副身体归了自己,岳听溪干脆大吃一顿补充,边吃边思考自己原本的身体要怎么办。
她也不是没想过,到时候倘若真要去往此界之外的地方追根溯源、斩草除根,就留一个自己在青玉山人身旁,当自己从未离开。
只不过,谁也不清楚神魂主人若不幸身死,寄宿她一缕神魂的那个躯体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跟着其主一起死亡,还是继续按照原主的性格与习惯行事,变成一具特殊的“无主木偶”?
“岳听溪。”
猝不及防被大小姐叫了全名,岳听溪拿着大肉包的手一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你觉得有些情报不便现在就告知我,我就不追问了。”秦溯流道。
岳听溪:……
这话可比盯着她刨根究底的杀伤力还要强!
“倒也不算不便告知,只是……”她本想找个理由,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糊弄关于过去那八十次轮回,干脆抛出自己刚刚纠结的事,“只是没想好自己原本那副身体的去留罢了。”
她跟秦溯流不一样,秦溯流这一世只是吞噬神魂,而她只是想得到巴蛇的身体,以此来作为吸纳神魂力量的容器。
容器,又曾属于祸世大妖魔,按理说用起来应该十分别扭,然而岳听溪却发现,自己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完全掌握了巴蛇的身体。
就好像,这身体原本就属于她。
不晓得是谢芝或世界意识的干涉、调整,还是巴蛇消散前的故意为之。
“……所以,现在我算是有了两具躯壳。”解释一番后,岳听溪道,“一副与生俱来,另一副虽是后天得到,但用起来并无异样。”
“先放着也好。”秦溯流道,“溪山的天地灵气养人,你的身体又是青玉山人在照顾,且安心,只当留作后手。”
岳听溪也赞同这点,便不再纠结,主动问起自己昏睡期间的事:“仙草的事儿怎样了?”
岚空明曾说,要想彻底破除鬼城“枯骨生花”的结界,须以产自玉琼门冰川雪谷的仙草“几朵寒酥”为引,她夺舍之前,秦溯流便说过要联络蔺风轻。
若能拿,便拿来,若不能,那就等两年以后入鬼域秘境时,杀人夺草。
“恐怕得杀人夺草了。”秦溯流面无表情地道,“风轻虽时刻谨记隐藏行踪,但入侵者警惕心太强,加之风轻的顽疾突然痊愈,毫无征兆,他如今已开始怀疑风轻,自然也就不会再将几朵寒酥交由她保管。”
“毕竟,先前风轻拜托他去采几朵寒酥,便是为了夏月时自己能够好过一点。如今连病都不存在,便没有了非要用仙草的理由。”
“他觉得是世界意识的力量治愈了蔺姑娘?”岳听溪猜测。
“是,不过现下我们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将他抹杀,便也没那么急着得到几朵寒酥。”秦溯流继续道,“最近他仍在闭关和收集材料,为锻造妖魔信物做准备,我推测两年以后,他会冲着那只鬼修妖魔进入鬼域秘境。”
“如果到时候没法在鬼域秘境里将他击杀,那他恐怕会带出解开妖魔界封印的手段。”
“这事交给我吧。”岳听溪说话时,拧断了手中烤鸡的腿骨,“我也要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境界压制!”
上一世,大小姐的落败便是吃亏在境界上。
她们又就此事聊了一阵,最后岳听溪忍不住问起7364系统的事:“那个系统还有跟你联系吗?”
“这些时日倒是隔三差五会发来入侵者的动向。”秦溯流道,“都是单方面联络,对方似乎并不打算与我有所交流。”
“怕你问它和秦饮光的关系?”岳听溪随口猜测。
“实际上,它第一次主动作自我介绍时,恐怕已经明示了这一点。”秦溯流却说,“不然,为何要特意用饮光的声音?它明明可以通过模糊音色与性别来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就像我们的易容。”
她顿了顿,“关于饮光、7364系统与世界意识三者之间的关系,我现在大致已经有眉目了。但因着入侵者相关的线索仍有欠缺,我无法推测入侵者背后的组织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世界意识的化身捕获为己用。”
话到此处,两个人都沉默了。
“再等等吧,反正距离鬼域秘境开启已经不远了。”岳听溪喂了她一瓣砂糖橘,“若无意外,入侵者会死在鬼域秘境,那之后,世界意识也该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她记得在那方飘悬着暗金色文字的空间里,世界意识曾对大小姐这般保证:【等你击杀此人,自会知晓。】
杀“蔺朝曜”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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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旭宗,掌门静室内,正拈着几朵寒酥打量的蔺朝曜没由得打了个寒颤,凝视散发着冰蓝色光华的仙草,不由得想起自己被困于冰川雪谷那段时间遭遇的一次次暴风雪。
“这又小又娇嫩的草,居然能打开鬼域秘境的鬼城封印?”他对7364系统说,“你修复之后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正愁要如何去鬼域秘境为自己捞一支尸鬼大军出来,驱使它们暗中干掉妨碍自己执行任务的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但他似乎总不能满足,一发现7364系统的恢复,便忍不住想要为自己创造更多便利:“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开启鬼域秘境?我记得有一次开启便是提前了,原主的双亲、那秦家大小姐的父亲就是在调查和封印之后病死了。根据你给的资料,那是远超秘境负荷的怨气引起的意外吧?”
“反正那群‘伪君子’到处张贴‘鬼剑修’的通缉令,那我趁此机会再多制造一些冤案,是否也能借助现世的怨气冲开鬼域秘境的入口?”
【警告:此举一旦被仙盟发现,会为宿主带来不可逆转的名誉损失……】
“管不了那么多了!”蔺朝曜打断话,特意打开储物袋,“你瞧,只有舍得抛下正道那些弯弯绕绕、繁文缛节,‘狩猎’才能得到最大收获!”
“等我拿到驾驭尸鬼大军的律令,就能马上灭了秦家,把秦溯流和岳听溪一锅端!然后剖出岳听溪的元丹,打开巴蛇封印……”
男人滔滔不绝地跟7364系统讲述自己的计划。
7364系统一如既往沉默聆听。
然而就在蔺朝曜心满意足地闭嘴时,7364系统忽问:
【宿主,你还记得自己为何而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么煽情肉麻的问题?”蔺朝曜不悦,“我当然是为了回到某个重要之人身边!虽然我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姓和身份,也不记得对方跟我又是什么关系,不过这份记忆就算留着,恐怕也只是对任务的阻碍吧?不然主脑就不会派你暂时抹消它。”
不等7364系统再开口,他忽然叹了口气,“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又耗尽了主脑赠予的全部道具和过往任务奖励,拖延越久,对业绩影响越大,我*这回的奖励可是要大打折扣。希望主脑千万别让我倒贴攒了那么多年的积分……”
“而且,我接任务之前反复确认过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它,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会被追责,而我也会回到我自己原本居住的小世界,带着结算奖励和重要之人愉快地度完一生。”
他仿佛并不需要7364系统回应什么,只是在发牢骚罢了。
于是7364系统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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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彻底休息完毕的岳听溪本想帮秦溯流引走一部分神魂灵力,却被她抓着易了容,变为“聆涧”。
“我想趁着无情道还在,去人界再为‘鬼剑修’添一记威名。”秦溯流道,“你帮帮我。”
实际上她一个人也能做到,但如果有渡劫境修士跟随左右,配合灰蛾的法术,可以做得更神不知鬼不觉些。
总之,最后黑锅全部推给入侵者,继而让他承受来自“受害者”仙门势力的怒火。
“行吧,正好我也很久没碰剑了。”岳听溪随手编织法则之力,令其变幻为自己用得最趁手的长剑模样,又变出一把鞘,收剑入鞘,背在身后。
她亦戴上了一块狐狸面具——大小姐照顾她那八十一天里雕的,颜色和纹样画作黑狐,算是对应了她乌梢蛇本体的小小巧思。
备足法器之后,二人便下了山,直奔悬镜城红尘馆。
要杀哪些人,秦溯流早已根据蔺风轻这段时间整理传来的众仙门秘辛,确定了一个名单,并且确保上面的都是该杀之罪人。
——那一日的红尘馆,就连墙面也被鲜血染作赤色。
二人结伴行动,一人执一柄剑,靠灰蛾的隐匿法术进馆,一到大堂就开杀。
秦溯流一直在寻找沢魅。
此人已经坏到骨髓,依照蔺风轻送来的情报,她所犯下的罪行远比秦溯流上辈子了解到的更为令人发指。
沢魅毒害了无数年轻女子,一遍又一遍将侍奉男人的话术灌输给每一个入红尘馆的女子,反复告诉她们,这才是世间真理,身为女子理应遵守,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只有这么做,她们才有可能拥有真正的幸福,投身无忧无虑的乐土。
若有不听劝的“倔女人”,便会惨遭她各种堪比刑罚的手段,甚至还有一名不幸流落风尘地的凡人世家女,因着傲骨不折,被她丢入混混窟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