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接着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是神魂受损?还是喉咙和声带受伤?”

刚才她把大小姐带去找婵樱的时候,这妖魔还毒发昏迷着,她一心和婵樱讨论神魂污染的事,倒是真忘了让婵樱检查一下喉咙。

“累。”谁知大小姐忽然蹦出一个字。

“哪里累?”

“脑子,很多人,说话。”秦溯流皱着眉闭上眼睛,“好乱。”

岳听溪一怔。

她姑且也算是在大场面里当过傀儡,知道那种乱哄哄一团、到处都是人声的感觉。

“那……我有一个让他们永远闭嘴的办法,你要试试吗?”她忍不住问。

秦溯流却没回应了,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这便是不愿了。

岳听溪顺着她的反应,想了想为何不愿。

是因为那些记忆还带着重要情报?还是大小姐仍在逞强,觉得自己能够压制住?

但就她刚苏醒那反应来看,以她一人之力恐怕压不住。

不希望失忆,又要保持理智、恢复如初,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那你等我修到出窍期,我亲自帮你清理神魂。”于是岳听溪笃定道。

“好。”这回秦溯流应得不假思索,说完便坐起,开始解衣裳。

看得岳听溪愣住,回过神阻止时,大小姐身上的外袍已经滑落至膝上。

“你要干嘛?!”

“妖魔,提升修为快,若不食修士血肉,就双修。”秦溯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出窍中期,帮你,事半功倍。”

岳听溪简直要听傻了,下意识拒绝:“不行!你又不是真妖魔……”

“正因不是,才尽快。”秦溯流却道。

她现在说话太简洁了,岳听溪自动扩句再理解,才大概明白她的意思:“原来如此,你不想变成真正的妖魔,所以希望我尽快进阶,早日帮你清理神魂的肮脏?”

回应她的是一个拥抱,以及不由分说贴来的吻。

就算在幻境之外已经和大小姐修惯了,岳听溪依然有点扛不住她的“不择手段”。

双修是相互的,而现下发生的事,更像单方面的强加施舍。

岳听溪终于搞明白,大小姐吞噬的狐妖究竟有几条尾巴了。

境界差距之下,那些尾巴远比她厉害,将她连人带蛇尾固定住。

不许她逃走,不许她休息。

直到洞府之外隐隐传来雷鸣,秦溯流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飞身向外掠去。

岳听溪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下意识想把她抓回来,却只够得到一撮尾巴毛,她甚至连将它拽一把下来的力气也不剩了。

但她的境界的确到了出窍初期,丹田内的“蛇蛋”已然被身为元婴的小蛇破壳而出。

身体没法跟出去查看大小姐代自己渡雷劫,她只得尝试将灵识外放,默诵出窍期修士驾驭神魂的通用口诀,让神魂“出窍”,并移动至渡劫平台。

也不晓得是因为境界提升,还是神魂移动本就比躯壳随意,她只是心念一动,就出现在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雷声隆隆,五行雷正在劈落。

然而它们并未像幻境之外那样,一次次化作具体事物——或者说,它们在还未来得及成型之前,就已经被大小姐击散,疯狂涌入她体内,化作她灵力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当最后一道土行雷降落后,雷云便尽数散去,记载中的另外两道劫雷并未降临。

她看到秦溯流在稍作调整之后站直身体,仰望天空,九股令自己见了心惊肉跳的雪白狐尾竖在身后,随风悠悠而动,蓬松的狐毛此刻正如蒲公英一样。

——然后蒲公英又来纠缠她了。

五行雷尽数被秦溯流纳入体内,又经转化变为纯粹的灵力,全部渡还给了她。

然而灵力总量已经超过了岳听溪能负荷的程度,她难耐丹田胀痛,不断地挣扎,甚至被逼得又想用毒放倒这妖魔。

幸而还没来得及动手,秦溯流就主动放开了她。

岳听溪感觉自己真离死不远了。

这便是堕为妖魔的大小姐,蛮横霸道,根本不管她难不难受,又或者愿不愿继续,一味地将心中所想进行到底。

她已经分不清过去多少昼夜,唯能感觉到的是,境界一直在涨,如今已经迈入出窍中期的门槛了。

出窍后期倒是去不了,毕竟供给灵力的大小姐自己,至死也只有出窍中期。

考虑到自己马上就要给秦溯流剥离神魂中的外来记忆,岳听溪抓紧时间休息。

可她还没睡多久,就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惊醒。

她立即睁开眼,寻味看去。

石床与软榻之下,秦溯流倒在血泊中,九条雪白狐尾皆染上夺目鲜红。

她弓着背,似乎正将什么用力刺入身体。

岳听溪慌忙下床,将她搀扶起,发现她肚子上插着一把尖锐匕首,看那柄上的装饰,应是青玉山人的法器。

脑中嗡然作响,岳听溪下意识要夺门而出,找青玉山人一问究竟,却被秦溯流抓住胳膊,直摇头。

“是我……向青玉山人要来……”秦溯流声音虚弱,“若不如此,我……会伤你们,食你们血肉……”

故而她唯有自损,放出自己的血,浇灭妖魔对血肉的渴求,以疼痛来保持清醒。

“你……!”岳听溪一时无言,但她见不得秦溯流这样,皱着眉用力摇头,给她喂下一枚疗伤灵丹,再一点点将那把无坚不摧的匕首取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青玉山人会竭力阻止自己与大小姐往来。

神魂肮脏恐怕不仅仅停留在记忆上,妖魔记忆里自然携带着长年累月积攒的习惯,而那些习惯也会将人感染,令其变为与妖魔无异的恶物而不自知。

但她依然认为,幻境外的大小姐,这一世状态还远没有差到现在这种地步。

大小姐是能够自控的,不会暴起伤人,也不会以强硬的态度去逼迫人做什么。

……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心魔劫里会出现妖魔态的大小姐?

一个念头骤然自岳听溪脑中闪过。

灰蛾。

死后的秦溯流与世界意识做了交易,得到了能够施展“隔绝”法术的灰蛾。

而根据蔺风轻先前的尝试与研究,这种特殊法术能够隔绝的,是一种“概念”。

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推下去,那么幻境之外的秦溯流,便是通过灰蛾隔绝了那些会令她陷入疯狂的记忆!

一切忽然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大小姐执着于要净魂丹,为什么青玉山人一直气她们交往密切……

试想,一旦某天灰蛾无法发挥作用,或是交易解除,灰蛾的庇护也随之消失,蔺风轻只会回到原本那病恹恹的状态,可秦溯流到时候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秦溯流……是不是在向她求助呢?

她信不过旁人,而旁人也不知她是重生者,更担心青玉山人会利用此次机会直接抹杀自身存在,心中人选便只剩下了她——同样从那个世界、那个时间回来的故人。

自己本就是她的恩人,亦是最有资格杀她的仇敌,但同时也是最了解她变作如今这般模样缘由的人。

可自己也从未尝试过剥离神魂之中肮脏的部分,甚至连相关典籍都不曾接触,真的可以帮上大小姐的忙吗?

将匕首放得老远,岳听溪把人抱在怀中,用净污咒一点一点为她除去身上、发上与衣上的血。

“我该怎么做?”她问,“要怎么进入你的神魂?又该怎么抹消那些记忆?”

“……我不知道。”秦溯流却喃喃,“但是,你可以进来。”

不等岳听溪再开口,秦溯流便搭上她的肩膀,与她眉心相触。

——岳听溪只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方漆黑深渊。

这里又空又冷,唯有血腥味挥之不去。

森森白骨堆砌,残肢碎颅随处可见,令人作呕。

经过它们时,岳听溪听见了无数污言秽语。

有妖魔最喜欢的话题,食修士血肉、冲破封印、弄脏整个世界。

亦听到零碎情报混在恶心话之中:妖魔界势力划分、某位妖尊通过特殊秘境与人界通幽师做的交易、释放八大妖山昔日封印的大妖魔……

她忽然止步。

“要我说,溪山那位祖宗真该早点放出来!当年掀起天下妖祸时,便是她化出巨蛇法相,霎那间吞了十座城的修士!若非那该死的金眼女人使一杆天平将她镇压,我们也不至于被封印到这劳什子地界!”

……溪山“祖宗”?巨蛇法相?

她久违地想起了《世事书》的记载。

青旭宗掌门用她的妖丹打开了溪山的封印,暗中放出数千年前祸害世间,吞吃人、妖两族的大妖魔。

看来此妖魔也在妖魔界大有名气,可为什么打开溪山封印的“钥匙”,会是她的妖丹?

而那名使天平的金眼女人……莫非是当时的救世天平?

若当真如此,这神器所做之事确实当得上“救世”二字。

岳听溪一边尽可能保持冷静地思索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她如今的神魂强度,已经能够在听取记忆的同时将它们的影响过滤,并且尽快牢记其中有效的内容。

待情报听得差不多了,她试着抬起手。

这些话语倒是提醒了她,她如今已能运用救世天平的法则之力,即便暂时还不算娴熟,但想要抹消这些记忆,应该不在话下。

“污垢理应被清扫干净”,这亦是人尽皆知的“常识”。

金色光芒自她指尖涌出,化作无数流光,自行奔赴漆黑深渊各处。

一段恶心的记忆被清除了,很快又是一段——大小姐彻底对她敞开心扉,故而一切都进行得格外顺利,并未遭到多少阻力。

而在此时,一只灰蛾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往一个方向飞去。

岳听溪眸光一沉,紧紧追随世界意识的指引。

不多时,她在一道隔绝屏障之外停下脚步。

那是一头毛发如雪的庞然大物,九条尾巴盘在地上,毛糙得很,似乎许久不曾打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