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溪 第4章
作者:六出轻吕
岳听溪一愣,张了张口,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得硬着头皮客套了句:“秦大小姐当真是有情有义之人。”
“是啊,所以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想要杀人,也没有那么容易。”秦溯流意味深长地说,“更何况,如今的青旭宗掌门在众仙门德高望重,杀他的人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不死不休。”
“我明白,既需要实力,也需要足以扳倒他的罪证。”岳听溪点头,“你放心,我不会白受你的庇护……”
她正要再许诺些保证,忽觉腹中泛起一股热浪,继而全身如同被放在火上灼烧一般烫起来,尤其是面部,整张脸仿佛裂开一样刺痛。
“你……你往茶里加了什么?”岳听溪弓起身体,呼吸急促。
“既然是诚心诚意来投靠我,总得用自己的真容吧?”她见秦溯流眯起眼睛,“怎么好戴个‘面具’呢?”
岳听溪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正要反驳,忽然听见什么东西在脸上碎裂开来的轻响。
她感到下巴被捏住,留着指甲的指尖轻轻扫过脸颊,很快剥落一片。
“你看。”秦溯流甚至还把那碎片捏在手里,递到她眼前,“不过这种易容术很是高明,用了些特殊媒介,若无经验,还看不出来呢。”
岳听溪这才明白过来。
是蔺朝曜干的!!
两族的万年契约不容许妖族在八大妖山之外的地方现出妖态,除非是与人修缔结过主仆契约。
蔺朝曜既想把她弄成提线木偶控制在身边,又不希望她不小心提前暴露身份,那当然只有施加高阶的易容术,彻底藏住她的妖态,直到需要用的时刻!
秦大小姐的药也格外霸道,几个呼吸后,岳听溪不受控制地现出了妖态。
漆黑的蛇尾取代双腿,自她喜服裙下伸出,差点将桌椅一并掀翻!
猝不及防暴露妖族身份,岳听溪眸光骤变,显形的蛇尾即刻缠绕于秦溯流腰间!
如果秦大小姐想对她不利,那她也只好缠紧弄昏她,然后另寻蔽身之处了。
她坚决地对上秦溯流的目光,试图从对方眼里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被蛇尾环住身子,秦大小姐亦不见丝毫惧色,不紧不慢道:“不必紧张,我曾受过妖族恩惠,发誓此生不会伤害每一只善妖。你若循规蹈矩,我也没必要为难你。而且……”
她抬手拂去岳听溪脸上剩余的易容术残留媒介,怜悯道:“我现在大概能理解,你为何非要杀他不可了。”
岳听溪一听就明白,秦大小姐已经看出易容术的来源了。
“……那你现在还敢收留我么?”考虑到妖族身份已暴露,她不抱希望地问。
“当然,敌人的敌人便是我的朋友,哪怕是妖族也无妨。”秦溯流信手摘下她发间粘上去的草叶,“不过,你须得有个身份,才能留在我府中。”
岳听溪一下子想到了“主仆血契”。
据说人修有“驭兽师”一脉,便是通过与妖族缔结神魂血契来驱使它们为自己效劳。
但就算一个有身份、有血契在身的妖族确实更方便在人界行走,她也不希望因为合作而失去自由,遂皱眉道:“如果你要与我缔结主仆血契,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她感觉秦大小姐沉默了两秒,“我只不过是想效仿蔺狗的理由,也为我们编造一个‘前尘羁绊’罢了。”
“比如:你曾经在深山里救过我性命,多年以后,知我被人渣辜负,愤而连夜下山作我助力,现下是我的贵客。你觉得这个身份如何?”
【作者有话说】
并非编造[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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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姐姐亲自去青旭宗退婚了!◎
岳听溪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妖族给人族当贵客?秦大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我保证必不会让旁人察觉你的妖族身份,事情结束之后,你仍能平安回到原本的家。”秦溯流承诺,“至于是否要易容,就看你了。”
岳听溪本就对秦家存了利用的心思,如今既能结盟,又不必失去自由,她理应高兴,但正因为以最小的代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她心里总归不踏实。
秦大小姐真这么好说话?真没有算计和阴谋在等着自己吗?
想归想,她嘴上倒是应得毫不犹豫:“用不着易容,我也没拿这张脸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蔺狗谨慎,青旭宗应该没人见过我的脸……那我日后怎么称呼你?‘溯流姑娘’如何?”
她已经“默契地”代入了“救命恩人”这个角色,既然是贵客,语气和称呼都要变一变,不能太恭敬,也不能太陌生疏离。
管她呢,就算秦大小姐上辈子杀过自己,现下也能坐下来心平气和谈结盟,总比被蔺朝曜抓回去继续当提线木偶好得多!
“可以,听溪姑娘。”秦溯流礼尚往来,喊得岳听溪一阵头皮发麻。
“那我今晚歇在哪里,溯流姑娘?”于是她故意又问了一句,试图恶心回去。
“你喜欢睡什么床?硬板?软垫?”秦溯流问。
“硬板床吧。”岳听溪现在也对舒适的软床有心理阴影,“我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也只睡藤床石床,都是硬的。”
“我寝殿内并无硬板床。”秦溯流却道,“夜已深,三言两语和负责起居的人解释不清楚,听溪姑娘若不嫌弃,可去我榻上将就一夜。”
岳听溪才被她杀过一次,一想起当时情景,颈部甚至隐隐有疼痛残留,愿意来秦家结盟已经是再三权衡利弊之后的打算,跟杀过自己的人躺同一张床?她还不如去睡地板!
“溯流姑娘不必客气,我自有分寸。”于是她随口找了个理由,收起妖态,大步走出房间。
秦大小姐的寝殿着实宽敞,也着实处处彰显秦家财力,岳听溪很快就找到一片铺着白狐毛软垫的地板,在上面躺下,蜷缩起身体,不多时,倦意便涌上来。
她已经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作为傀儡“掌门妻”的时候一睡着就做噩梦,后来被剖开肚子丢到锁妖台上,更是身心饱受折磨,五感渐渐丧失,精神几近恍惚。
嗅着软垫上传来的淡淡熏香,她安然合上眼,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她并不知,自己刚睡熟没多久,便有人来到身前蹲下。
秦溯流向她伸出手,即将触碰脸颊时,又怕惊醒了她,缓缓蜷缩起五指,目光却始终聚焦在她恬静的睡颜上,静静地凝视她,瞧着她的身体均匀起伏着。
直到后半夜月西沉,她才幻化出一只灰蛾子,放于岳听溪发间,看它扑棱翅膀散作温和的柔光,将人笼罩、护住。
确认就连自己的灵识也无法探出岳听溪的种族,她才返回卧房,在榻上盘膝而坐,闭目冥想,进入了修炼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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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一只大活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甚至已经不在青旭宗内?!”
同一时刻,青旭宗掌门寝殿,蔺朝曜正坐在喜桌旁,难以置信地问系统。
新娘的红盖头被他揉得皱极了,破烂一样堆在桌上。
发现岳听溪失踪的那一刻,他立即命令与他征战无数小世界的系统去扫描了。
【是的,宿主,当前并未在青旭宗内检测到目标角色。】
【存疑:[岳听溪]最有可能是在整合小世界数据期间出逃。】
整合小世界数据,意味着无法实时监控整合期间众角色的动态,如无意外,系统一般只在入侵小世界之初的“安定期”才会使用。
蔺朝曜正是看准了大婚期间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事,才让系统抓紧时间工作,没想到重点观察对象竟然就趁着这空档逃走了!
“还不快去找!”蔺朝曜不耐烦地下令,“控住那家伙是最快完成任务的捷径!没了她不知道要走多少弯路!”
【好的,请宿主提供具体的搜寻范围。】
系统给出一张人界地图。
“这么短的时间,她又什么也没带,不是回老家溪山,就是躲在青旭宗附近。”蔺朝曜抬手划了几个最有可能的区域,“赶紧扫描!越快越好!”
【明白。不过宿主,本次重启世界之后抵达的时间节点略有些尴尬。大婚事件已经发生,不管从哪方面分析,宿主都是不占理的那一方。】
【如果处理不当,据人设资料推测,秦家有高达90%的概率成为敌对势力,还请宿主知悉。】
【根据宿主过往经历,提供仅限参考的补救方法:向秦溯流请罪,但强调自己与那位无名女子情投意合——更早的时候,秦溯流已经表示过对原主并无男女之情。承诺:今后秦家如有需要,青旭宗依然会鼎力相助,唯独情感之事,望她能够海涵。】
“你当真以为秦家大小姐好糊弄?”蔺朝曜气笑了,“就算是原主亲自站在秦溯流面前,也未必能够得到她的原谅。在迎娶秦溯流之前,就先迎娶了别的女人,这本身就是对两个势力契约的背叛!”
“更何况,以秦大小姐那‘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霸道性子,被狠狠背刺之后,绝对会把我的名声搞臭。”
7364系统沉默了,但蔺朝曜却有了新思路。
“不过你也提醒了我。根据人设资料,秦溯流重情重义,又与原主相依为命的亲妹妹蔺风轻是至交好友。如果我搬出蔺风轻代为处理此事,就算秦家注定敌对,她也未必能拿我怎么样。”
“我只需要在她开始针对之前,找到失踪的岳听溪,重新控制起来,仍然能够完成任务,为管理局落定‘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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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岳听溪一觉睡到阳光照进室内,尚没有那么烫人的暮春暖阳洒在了脸上。
她睁开眼睛,没感觉到割肉剔骨的疼痛,茫然又警惕地环顾四周,良久才想起自己经历了什么,现下又身在何处。
真奇怪……她怎么能在一名杀过自己的人族家里睡得如此沉?
发现自己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喜服,她顿觉反胃,赶紧把它撕碎,从身上扒下来,团起来一把火烧成灰烬。
烧光晦气玩意儿,岳听溪神清气爽,正要从体内炼化的内室洞府里唤出一套旧衣,谁知翻找一通,却发现自己只带了些草药与疗伤丹。
光溜着身体可没法见人,即便岳听溪不喜欢穿灵力幻化的衣物,觉得这与未着衣物没有区别,如今也只好先硬着头皮施法。
她下意识幻化了一套竹影纹样的水色长袍,但低头看到与山间湖水一模一样的颜色,不由得失神。
人族话本里常说“睹物思乡”,而她竟是“睹色思乡”。既如此,不如换成能够时刻警醒自己的颜色。
她轻叹一声,掐诀将长袍变为绯色。
——就像是被众妖鲜血染红的溪水。
岳听溪又为自己重新梳了头,这才出寝殿。
谁知没走多远,身旁便传来熟悉的女声:“早安,您就是那位救过姐姐的贵客么?”
岳听溪转过头,秦饮光正快步向自己靠近。
少女竟一点也不怕她,甚至眨着眼睛好奇地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抱歉啊,我自打生下来,还是头一回见到姐姐对一个外人如此上心呢。”收回目光,秦饮光边不好意思地解释,边双手奉上一个储物袋,“这个给您!就当……见面赔礼!”
岳听溪哭笑不得,她可不要小姑娘的东西。
但既然对方都说是“赔礼”了,若她不收,小姑娘反而会以为她仍介意这事儿,她便也爽快地接过了储物袋,笼进衣袖,实则收入了妖身的内室洞府里。
“那你姐姐呢?”岳听溪趁机问,“我还有要事与她商量,是关于青旭宗那混账掌门的。”
她想起了昨晚的交谈,以及秦溯流为她编造的“合理身份”,就是不知道秦大小姐跟妹妹透露了多少。
“姐姐亲自去青旭宗退婚了!”秦饮光说这话时,唇角克制不住上扬,“大婚夜跑了新娘,次日又被未婚妻退婚,这回定要让蔺狗身败名裂,知道什么叫做‘恶有恶报’!”
听罢秦饮光的解释,岳听溪起初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