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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秦府。

秦饮光倒在了卧榻上,感觉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就在方才,她“看到”姐姐们严阵以待,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漩涡传送,便跟着着急,迫切希望她们能够去往没有战斗的区域。

又或者……最好是能够直接穿过漩涡。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她其实听不懂那声音究竟说了什么,但能清晰感觉到,那声音在征求她的意见。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对那声音坚决地道:“我想!”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心念落下时,她全身的灵力与体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幸结果是好的,她“看到”了姐姐们的云舟径直穿过那个小漩涡,顺利朝浅水层更深处驶去。

“听到”姐姐“能否一路都这样”的请求,秦饮光无奈地撇了撇嘴,在汹涌的倦意里合上眼睛。

她倒是也想啊,可她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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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小漩涡之后,云舟又遇到了数次乱流,以及又一个随机出现的小漩涡。

好在这回云舟距离小漩涡还算远,秦溯流直接驾驭它绕开了,只不过小漩涡的吸引范围太大,这一绕,不免又偏离了目的地。

而浅水层也即将到底,此行亦不免惹上了盘踞在附近的灵兽。

伴随鸣叫,一条硕大的鱼影在云舟正下方显形,约莫有十架云舟那么大!

“……鸢尾鲸!”蔺风轻几乎是挤着字叫出了那灵兽的名称,“传说中溺亡于浅水层的逝者思念所化,会本能地渴求生者魂魄的大鱼!”

岳听溪只听说过人族赋予“鸢尾花”的寓意,即便之前在记载中见过鸢尾鲸,她也未曾想过她们竟会倒霉遇上这种近乎是传说级别的灵兽!

“怎么个渴求?!”她顿时提高警惕,努力回想记载,“护住神魂的法器是否管用?”

蔺大小姐的回答是即刻找出三种一看就很护魂的法器,二话不说给她塞了一个,告知口诀。

“据说牠会探出无数触须,触之则陷入思念相关的幻境。”秦溯流边更改航行方向、开启全部的防御屏障,边跟岳听溪解释,“那幻境对神魂的损耗,跟你的芥子冰轮有些相似,只不过芥子冰轮只会令人疲倦,而那幻境沉溺太久,却会要了命!”

“那该怎么逃离!”岳听溪干脆直接拿出《灵兽图鉴》狂翻记载,“我的意思是,如果脱出了幻境,又要怎么从牠的地盘上撤走?”

“如果能离开幻境,理论上就不会再被牠纠缠。”蔺风轻接过话,“就好比,你生过一场从别人那里染来的风寒,痊愈之后,下一次就不会染上。”

岳听溪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照这么说,似乎还是进一下幻境更好?毕竟鸢尾鲸是盘踞在浅水层最底部的东西,咱们这回要是避开了,下次再遭遇,依然只能逃走,万一牠恰好就守在通往遗迹层的必经之路上呢?”

“嗯……我觉得这样也可。”蔺风轻微微点头,“但我们不能全部都过去,得挨个来。不如这样,我将护住神魂的法器都拿出,先后顺序就拿掷骰子来定。”

寻常骰子总共六面,她们仨各分到两面,机会很公平。

岳听溪正要应,却见秦溯流挥袖顺走了蔺风轻刚取出的三件法器,搁下一句“我先”,下一瞬,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主舱!

“这人也忒着急了吧?!”岳听溪一惊,忙贴上琉璃镜面往外看,只见秦溯流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往鸢尾鲸所在处御刀而去。

“不必担忧,秦姐姐向来坚定,有她打头阵,我们都可安心。”蔺风轻忙安抚。

岳听溪却没法安心!

青玉山人每一次的警告之言,此刻都在她脑中一遍遍回响:

——“她的神魂与上回那青什么宗的掌门一般肮脏!若非他们都同你有所牵扯,我定不会允许他们踏进溪山半步!”

——“若她当真问心无愧,为何在你面前一直收敛、一直欺瞒?”

“……不行!我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去!”她越想越觉得这样不行,坚决地对蔺风轻摇了摇头,“蔺姑娘,如果我把大量灵石留下,你能独自将云舟稳在此处吗?”

“自然能,但你……”

“我得去。”岳听溪边说,边在内室洞府找寻盛放灵石的储物袋,“我不放心,得去陪她!”

她想到了她们的上一世。

无论是《世事书》的记载,还是她自己的听闻,秦溯流都在那一世失去了全部。

宠溺她的母亲、她所疼爱的妹妹、拼尽全力将她送出去的族人、她在人界全部的朋友,以及……自己这名昔日恩人。

遗憾太多,思念亦太多,倘若鸢尾鲸的触须能够唤醒那些记忆,那……秦溯流恐怕会彻底取回前世记忆!

她仍然不愿相信青玉山人的话,依旧固执地希望,“阿紫”能够走上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并且不要记起从前!

既然如此,她非去不可!

恍惚之间,岳听溪摸到了一个手感很熟悉的储物袋,而潜意识告诉她——里头装了数量非常之多的灵石。

情况紧急,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即将那储物袋取出,看也不看就放在了蔺风轻面前,随后唤出乌鹤鞭,瞬移至云舟外,把长鞭往身后一抛。

纯白流光闪过,乌鹤鞭化作白鹤双翼,紧紧附着于她后背。

深吸一口气,遥遥望着底下那片巨大的紫色鲸鱼之影,岳听溪往白鹤双翼中注满灵力,以最快的速度追赶秦溯流。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小红包[元宝]

37

第37章

◎共入幻境◎

“思念”构成的幻境会是什么内容?

追赶秦溯流时,岳听溪抓紧时间思考了这个问题。

想要不被鸢尾鲸影响,要么彻底避开牠,要么克服幻境的约束,所以她也必须进一次幻境,然后尽快从中挣扎出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阻止秦溯流通过幻境恢复记忆?

按照《灵兽图鉴》的记载,鸢尾鲸伸出的触须,通常来说只能让一个神魂坠入一个幻境,旁人无法干涉。

……或者说,寻常力量无法干涉。

白鹤双翼有着蛇类的特性,在水中飞行一路顺遂,令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而感应到她们的接近,鸢尾鲸也伸出两条触须,眼见着前一条就要碰到秦溯流的身体!

恰在此刻,秦溯流忽然转过身。

“别来。”

她的传音直接落于岳听溪耳畔,而岳听溪也在同时对灰蛾道:“连通我们的神魂就靠你了!”

下一瞬,寂静与漆黑同时包裹了她们。

岳听溪也是在赌,赌灰蛾的能力足以干涉鸢尾鲸的神魂拘束。

感受着与死无异的寂静,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嗅到一股很熟悉的潮气。

——每逢“黄梅天”,她总能在自己的洞府闻到这股气味,不过她是水灵根,与潮气相伴并没有多少不适,从诞生到现在,那么多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岳听溪睁开眼,周围景象果然是她记忆中溪山的洞府,桌椅陈设就跟自己平日所见一模一样。

神魂相连的赌还是打输了。

不出她所料,她的思念幻境是以溪山为核心。

做提线木偶的那五年,她不管有事无事,都会想到溪山,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逃离青旭宗,回到溪山,身旁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妖们,继续过百年如一日的平静生活。

既然幻境已成,便该想想要如何出去。

岳听溪叹了口气,打算去洞府外转转,再尝试找一下青玉山人,没准还能讨论出离开之法。

怎料她刚推开石门,就看见一抹显眼的紫色小身影从远处奔来。

小家伙很快到了她跟前,仰起脸看她,呼吸声急促。

她是幼年的秦溯流,暂住山中那段时间,自己称她为“阿紫”。

这令岳听溪既诧异又哭笑不得——原来自己最深的思念里,也有阿紫一席之地么?

“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然而阿紫道出的话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秦溯流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睁眼,竟躺在了溪山的花海中。

她卧的那片地方的确绿意盎然、百花盛开,宁静而安适,是她记忆之中最难忘的景色之一。

可她很清楚,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的确非常怀念儿时在溪山暂居的那段日子,秦家灭门之后,她也将再度见到岳听溪当作活下去、离开妖魔界的执念与动力,只是相比溪山,更能铭刻于她神魂之中的,是母亲、妹妹两位血亲的惨死。

而联想触须碰到自己之前,岳听溪正全速朝自己赶来,两只相同的灰蛾又分别跟着她们,她便隐约有了猜测与答案,只不过还得见到幻境中的岳听溪才能确认。

一高一矮、一妖一人面面相觑,数秒后,岳听溪一把握紧小姑娘的手,牵着她走向洞府。

幻境里没了灰蛾的“隔绝”,秦溯流一进洞就浑身难受,指尖下意识凝聚火灵力,但烧潮气之前,她还是礼貌发问:“我能把这里的潮气烤一下么?”

“随你高兴,秦大小姐。”岳听溪特意强调了称呼,走到桌前坐下,顺势拿出茶具和茶叶,又煮起水。

秦溯流一边释放薄薄一层火灵力,一边忐忑地问:“你怎知……你几时知道是我?”

她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岳听溪坦白,却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忘记啦,不过相处久了也不难猜。”岳听溪拉出木椅坐下,托着下巴看她,“虽然你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但那段时光我一直记得。”

只不过,上辈子她亦遭遇太多,记忆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并没有一下子就想起来。

秦溯流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不该瞒你。”

她考虑过很多不能说的理由,但最后发现是自己不愿告诉岳听溪,生怕她想起上辈子是被谁人利用,最后又被谁人所杀。

二十年前的岳听溪一时善念起,救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二十年后强行掳走了她,夺走了她的自由,另一个将她当作对人界发难的垫脚石……任谁也无法轻易原谅那两个孩子的所作所为。

于是她干脆不道明实情,和岳听溪从头开始,没有过往,也就不会有所怨恨,更不会有所期待。

“那我也没跟你相认不是吗?咱俩姑且算扯平了。”岳听溪笑了笑,并不是很想现在就在这件事上刨根究底——不管秦大小姐要赔罪还是要道歉,她们都得先从鸢尾鲸的幻境里出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