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她不是很想被大小姐抱着捏骨,但又讲不出具体缘由。

毕竟不管在人族还是在妖族,姑娘为姑娘易容、化妆、丈量身材一直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于是她道:“我自己来?”

但这条路一提出就被蔺风轻否了。

“不行,听溪姑娘你从未接触过易容术,又不愿服用易容丹,哪怕我将其中诀窍和咒语细细说与你听,你也要弄伤自己!”蔺风轻蹙眉解释。

“那直接用灰蛾的力量呢?”岳听溪看向秦溯流。

“可以,但我不熟悉你的骨骼,骨架恐怕会跟这张脸对不上。”秦溯流道。

对不上,就意味着容易被识破易容术。

到头来还是要摸骨。

岳听溪一边想着“我就不能用妖族身份跟你们一起去吗”,一边沉着脸走向平日里睡觉的房间。

但她只是想想而已。

并非驭兽师的仙门势力跟大妖搭上关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情绪,给两位大小姐招来无妄之灾。

更何况,她近几日发现秦溯流开始看仙盟考试相关的书了。

秦大小姐生性不羁,原本是不屑于入仙盟的,因着如今家中藏了大妖,又扣留了通幽师,她才想着去为自己在仙盟谋一个职务,如此一来,也能及时掌握仙盟动向。

正因此,秦溯流这回入秘境,就更不能与妖族有关系了。

在房间里站定,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岳听溪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抬起。

“来吧,赶紧的!”

就她们两个,又在熟悉的地方,她勉强还能接受被秦大小姐熟悉一下骨架。

“得罪。”秦溯流简单道了声,将手放于她两肩。

她小心又细致,同时按捺心中喜悦,不知不觉又一个半日过去。

黄昏来临,火烧云将天空染得大红大紫。

总算让骨架与新脸适配后,岳听溪立即让秦溯流撤去易容术,蔫蔫地踱出门,径直走向九里香花田。

她心里不舒服极了,迫切想找片最让自己舒适的地儿静静。

花匠婆婆恰好为九里香浇完了午后的份,此刻花田附近空无一人,淡淡香味沁人心脾。

岳听溪一走近就看到了老位置,溜达过去坐下,闭起眼睛,仰头放空。

妖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便想到,如果今日易容之事真换成这个年龄的秦溯流来做,又会如何?

而后回忆起二十年前在山中时,“阿紫”好像还挺喜欢抱她。

既抱蛇身,也抱她这个人。

但被小孩子抱一抱,任由谁都不会多想。她甚至还当过幼妖们的“大树杈子”,从肩头到胳膊挂了一串小家伙。

……现在就不好说了,至少她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

胡思乱想之中,她听见了琴声,悠悠地从远处传来。

弹得虽有些慢,但能感觉到融入了情绪,很宁静,静得像是要跟周遭环境融二为一。

这令岳听溪莫名有种回到溪山的错觉,不过她很喜欢此刻的氛围,干脆往座椅里窝了窝,享受起琴音。

而在另一边的观鱼小榭。

蔺风轻边抚琴,边对秦溯流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某个人如此上心。”

她擅长弹琴,并且修习的心法也偏向静与净,亦因为一年之中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百药谷,琴音也不知不觉变得能够与自然相呼应。

现下这几支曲子,便是对她知根知底的秦溯流拜托她弹奏的。

“是吗。”秦溯流淡淡应了声,没有展开多言。

“当然,我是不会察觉错的。”蔺风轻笑了笑,“前些年,你再度跟兄长讲清楚之后,我们便猜你会不会跟钱途或爱刀过一辈子。却不曾想,你竟是对一名女子分外倾情。”

秦溯流并未立即接话,目光盯着水中锦鲤,将饼屑捏碎了一点点撒下去。

“何以见得‘倾情’?”撒完饼屑,她才问。

“眼神、言语、动作,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蔺风轻答,“待在你们俩身旁,我总会觉得我是多余的。”

秦溯流沉默了一阵,“你不会觉得恶心么?我身为女子,却喜欢女子,这有违世间常理与阴阳法则。”

“那又如何呢?”蔺风轻却道,“我们修行之人,哪个不是逆天而行?逆阴阳法则又如何?不曾骗人,不曾伤人,也不曾害人,有何不可?”

“更何况,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从来都不禁磨镜、断袖之事。只是世人闲话多,公之于众必定会引来评头论足,那倒不如不说,与道侣好好修炼、过日子才是毕生所求。”

“……但我配不上她。”秦溯流喃喃。

蔺风轻这回却险些弹错一个音,幸而她的琴技早已炉火纯青,只愣神一瞬,便继续不紧不慢地弹了下去。

“我确实听闻隐世门派有诸多上古传承。”她并不知道岳听溪的妖族身份,便认为她是哪个位于深山的隐世门派,“但秦家也不差的,你不必妄自菲薄,大不了……等我杀了夺舍者,替兄长接管青旭宗之后,如果你还喜欢她,我去宗内搜来各种宝物,为你添一份厚礼。”

个中缘由,秦溯流不便与她细讲,便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她十分清楚,只在“品行”这一条上,自己早已被听溪姐姐甩在后方老远。

听溪姐姐心性单纯、干净,而她污秽不堪,就连神魂也被染脏。

见她低头不语,蔺风轻喜欢为人操心的毛病犯了,想了想,忍不住提议:“要不然,秦姐姐你去陪陪她吧?”

【作者有话说】

妹宝:好急好急替姐妹着急[托腮]

明天进秘境!

34

第34章

◎这人哪里来的经验呢?◎

伴着琴音享受片刻宁静,岳听溪感觉自己内心的烦躁也被抚平。

她正准备再在九里香花田边待会儿就回房,便听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自后方传来。

“我可以在你身边坐会儿么?”在她身后几步处站定,秦溯流问。

岳听溪心道“这不是你家花田吗”,而后又觉得大小姐特意这么问,可能是想趁此机会跟自己说点什么,或许是接下来的计划,或许是……跟这片花田相关的前尘旧事。

于是她点头:“当然。”

秦溯流这才拿出一把藤椅,在她旁边摆好,躺下。

琴声仍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一种旋律,令岳听溪不由得联想到春月溪山顶上一处平地的花海。

彩蝶纷飞,幼妖追逐,人形嬉闹不过瘾,干脆化作妖态,在百花与青草丛中互相扑来扑去。

快乐、活泼又惬意。

她很喜欢这支曲子,好奇问:“是谁在抚琴?蔺姑娘吗?”

“不错,她既修丹道,又因自身缺陷,拜隐世司乐为师,故而通过弹奏乐器来运用灵力,也是她每日都坚持的修炼。”秦溯流点头。

“弹得真好啊,让我想起了山中愉快的事,内心好像也变得澄明了些。”岳听溪由衷夸赞。

秦溯流一笑:“你若从中有所获益,可以当面告诉她,她定会高兴。”

岳听溪应了声“好”,忍不住悄悄用余光瞥了眼她。

大小姐这会儿又想当面告诉自己什么呢?

人都来了,怎么也不说?难道在等某种时机吗?

岳听溪有些着急,但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能着急。

她给过秦溯流机会了,如今只要安静观察就好,暂时不要太主动。

——而秦溯流并没有在等,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蔺风轻只道“陪陪她”,她觉得可行,自己也想做,便过来坐着了。

安静陪着岳听溪赏花闻香时,秦溯流将自己还能想起来的、数量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风月话本回忆了一遍。

花前月下,有情人应当干什么?

吟诗?作画?散步?

但若其中一方只想惬意地坐在椅子上呢?

把觉得不合时宜的答案排除后,秦溯流深吸一口气,选择了“闲谈过往”。

主动谈及自己的过去,或趣事,或伤心事,如果对方也乐意敞开心扉,便也会报以往事。

“我幼时,曾经从山里带回了几株九里香。”她轻声道,“就栽在这儿,本以为活不成——秦府的土,蕴藏灵气远远不及那座山的土壤。”

“但九里香在人界的花鸟集市并不少见,我在琳琅阁就看到过几回。听你的话,却像是更钟情于山里带来的?”岳听溪道,“它也有什么特殊故事吗?”

“它是救我的那位大妖最喜欢的花。”

随后,她就听见秦溯流以一种怀念的语气、又轻又软的声音道出了答案,“而我亦喜欢。”

喜欢花,更喜欢那名大妖。

岳听溪似乎明白了。

她记得人族确实喜欢做这种事,比如种一丛竹,为自己励志,种一棵树,纪念自己最在意、但已然离世的亲友,这跟人族喜欢找石碑刻字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将石头换成了活物,道是“寄寓情愫”。

而大小姐幼时将从溪山带出的九里香种植于此,想必是提醒自己莫要忘记那名大妖的恩情,时刻牢记莫要伤害善妖。

但是……

岳听溪又想起了上辈子秦家的灭门之祸。

秦家灭门那日,人都死绝了,这片九里香花田恐怕也活不下来吧。

九里香毁,昔日的秦大小姐也不复存在。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亦不清楚秦溯流的记忆究竟取回到了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