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酒于一个晴朗的黄昏酿造而成,埋至桃花树下。”秦溯流看着她,静静地解释道,“当时天空皆被晚霞染作紫色,就连离天最近的溪山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这年头人族卖酒,还要编这样一个故事啊!”岳听溪了然点头。

秦溯流淡淡一笑,没告诉她这是自己亲手酿的酒,只是拍了拍酒坛,“既然喜欢,不如再来几杯?”

“这倒不用,我喝醉了喜欢把蛇尾盘满地,被发现了可不好。”岳听溪忙婉拒。

“无妨,这是我的寝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秦溯流边说,边往她杯中倒酒,斟了满满一杯。

“那也不成,你不是对我的尾巴有意见吗?”岳听溪还是觉得不合适,继续找借口。

“它不缠我,我便没有意见。”秦溯流却反驳。

【作者有话说】

蛇蛇真不缠的时候看你有没有意见[摊手]

15

第15章

◎岳听溪究竟怕她知道什么?◎

岳听溪其实真想多喝几杯。

这“溪山紫”也不晓得是怎么酿的,仿佛长在了她的口味上,但她住在山中时,却是从没喝过这种滋味的酒。

可她一想到贪杯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开始打心底抗拒了。

喝多要醉,她醉酒时会失态,显露妖身还是小事,反正大小姐不怕妖族,她来秦府之后也没做什么。

她最担心的是,醉酒后会不会在不经意间道出自己重活一世的真相,又或者发现生活的世界实际上是一本书。

无论哪件事,都牵扯巨量利益,而利益极易引来杀身之祸。

就算如今是她主动找秦溯流结为临时盟友,甚至还合作办成了两件危险的事——揍蔺朝曜、捉通幽师,可她依然没办法全身心信任这位大小姐。

她不想因为知道的情报太多,再一次被捉起来严加看管,变成谁的提线木偶。

余光瞥见秦溯流也为自己倒了满杯酒,岳听溪眨了眨眼,很快有了主意。

她端起那杯酒,郑重地举到半空。

“实不相瞒,我这妖吧,有点执拗。这既然是以我的家乡美景命名的佳酿,在我心里便是与家乡一样重要的事物。”她对秦溯流道,“所以对我而言,暂时不得归家,便是还没到畅饮它的时候。”

她不敢赌蔺朝曜的下限,为了一统人界,这该死的伪君子连拐走无辜妖族、“杀妻证道”都做得出来,这一世甚至变本加厉,在“新婚爱妻”失踪次日,直接找上了臭名昭著的通幽师。

是以,危机解除之前,她绝不能回溪山。

“我以此杯敬溯流姑娘,希望以后能够有饮尽一坛之日!”

说罢,岳听溪先干为敬。

酒液入喉,花香满溢,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那片九里香花田。

秦溯流却没有喝,目不转睛地盯着岳听溪大口吞咽。

在她看来,怕醉酒与怕睡熟了梦呓是一样的。

此两种状态,皆是不设防、不可控的脆弱时刻,潜意识会令人们无意吐露一些真言,若被有心之人听去,恐怕将招致祸患。

既不愿睡在她身旁,也不愿喝个痛快,这一世的岳听溪,究竟怕她知道什么呢?

菜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秦溯流也将杯中酒液饮尽,又看了会儿游鱼平复心情,才开口:“我去和族人商议通幽师的事,你若困了,便在我殿中自行找个地方歇息。”

她搁下酒杯起身,自顾自离开观鱼小榭。

但她并未带走那坛“溪山紫”,没了封泥的酒坛就这么向天敞开着,丝丝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岳听溪盯着酒坛,有些心痒。

据说大户世家的生活十分奢靡,哪怕一坛好酒只喝了一口,事后都要倒掉,不愿封回去继续喝。

她很喜欢这坛酒,不希望它也落得同样下场。

稍作犹豫,她抬手封上坛口,取出蔺大小姐那只储物袋,将整坛“溪山紫”小心收入其中。

离开观鱼小榭,岳听溪没去休息,而是来到上午待过的九里香花田。

那时秦饮光为她搬来的椅子还在原处,她落座之后,拿出那本厚重的人界规则书,凝了一团灵力飘悬在半空作光源,静下心继续翻看。

-

“……溯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听罢女儿的来意,岚空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若不能留下通幽师,便以搜魂术窥探其全部记忆,而后再处决。”秦溯流不紧不慢地复述了一遍,“正因为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我才来寻母亲商议。”

岚空明哪能不知道自家女儿的性子!

说是“商议”,只怕她心意已决,不过是来告知一声罢了——这孩子打小被她宠得飞扬跋扈,要做什么事,只要心中有把握,必定会立即付诸行动!

“搜魂术乃是禁忌邪法!为娘传授你搜魂术,是为了让你懂得如何反制它!万不可冲动胡来!”岚空明提高了声音,“被施术者自搜魂那一瞬起,识海便会遭到撕裂,待记忆窥探完毕,识海必将损毁,且不可逆!但凡受过搜魂术之人,无一不死状凄惨……”

“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活该。”秦溯流轻声截住话,“更何况,蔺掌门十年前便已经给过他机会。就算对于修行之人而言,十年也算不得短,可他偏要一意孤行!”

“所幸,他在功力尚未大成前便被我们捉了,不然往后的人界又要多一大祸患!”

她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留影珠,递给母亲,“此为我与听溪姑娘潜入通幽师宅中时留下的影像。虽有易容诈话嫌疑,但作不得假。”

岚空明当即探入灵识,不多时便眉头紧锁。

“……即便他罪该万死,当真要用搜魂禁术,也轮不到你这个小丫头来担责!”收回灵识,她仍坚决摇头,甚至不惜以“小丫头”来刺早已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儿。

但她很快又话锋一转,“族中长老那边,为娘来想法子,定会劝他们暂时留下那通幽师!”

秦溯流原本就没打算动用搜魂术。

此法虽能继承对方的全部记忆,获得不少重要情报,但对施术者的识海损伤亦不容小觑,且自身的记忆也会混乱,模糊、缺失,甚至被同化而不自知。

她不过是将“极端情况”与“尚可考虑”的两种计划一起提出来罢了,母亲年轻时也曾参与过诛灭通幽师的行动,知晓通幽师的可怕,正因此,母亲不会拒绝以研究的名义留下赫蜃。

只要自己表露出坚决留人的态度,母亲必定会相助。

告别母亲,秦溯流迈出寝殿,迎着微凉的晚风,轻轻叹了口气。

连最重要的人与妖竟然都能下意识算计,她这辈子恐怕是当不成“光明磊落秦大小姐”了。

鬼使神差般,回去的路上,她并未直入自己寝殿,而是走向了种着九里香的庭院。

不多时,亮晶晶的灵力光团便映在她眼中。

光团底下,一身绯衣的蛇妖正靠在椅上,静静翻看自己相赠的那本旧书册。

她忍不住上前:“怎么在这里看书?也不怕把眼睛看坏。”

对方似乎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讶然转过脸,回过神,却是笑着答:“我喜欢九里香。”

不论笑容还是目光,听溪姑娘仍然如她儿时记忆中那样,纯粹、干净。

【作者有话说】

是大小姐的白月光呀[让我康康]

16

第16章

◎她会留下么?◎

“我想在这儿看一宿书。”

对上秦大小姐复杂的目光,岳听溪指了指手中厚书册,认真解释,“我下山采买去过的地方太少,越看此书,越觉得自己对人族的认知只是冰山一角,有待补充。”

盟友面前,她说得很是委婉,实际上此刻的心情如同话本中临近大考紧急背书的仙门弟子——越看越心凉。

从前只是略有耳闻的人族众仙门趣事,如今全变成了要牢记的情报,光是理清这团乱麻,她都觉得脑子不够用。

但她又想尽快把它们记下来,记得越快、越多,能够做的事情涉及范围也就越广,扳倒蔺狗指日可待。

“那我恐怕要扰了听溪姑娘的雅兴。”秦溯流却道,“通幽师招了不少重要情报,既关于蔺朝曜,也涉及妖族,甚至与妖魔界密切相关。”

“……怎么还跟妖魔界扯上关系了?!”一听见“妖魔界”,岳听溪顿时大惊,急忙收起书册,“一点也不打扰,请详说!”

“此处不便多言。”秦溯流搁下话,朝寝殿方向走去。

岳听溪立即散去灵力光团,快步跟上她,脑中还回荡着“妖族”与“妖魔界”。

妖族与妖魔是不一样的。

上古时期,先有万物生灵智,得日精月华滋养,化而为妖,后来诞生的人族效仿众妖,参悟出适合人族的武技与修炼功法,逐渐找到人族自己的修炼优势。

两族各自修炼,追寻大道,最初相安无事,然而千年之后,一名寿数将尽的大妖修炼时走火入魔,堕邪道,竟以修炼速度更快的人族修士为养料,开始杀人、食人。

因其修为进展颇有收效,那些瓶颈期已久、寿数将尽、本就心怀不轨但又缺胆量的妖族也纷纷效仿。

不敢袭击仙门修士,便去灵气充沛的妖山,捕食聚灵而诞的幼妖。

遂天下妖祸起,牵连两族无辜,一时间生灵涂炭。

此类妖族,便被两族称作“妖魔”。

再后来,崇尚自然之道的大妖与人族仙门大能结盟,牺牲神魂、散尽修为作枷锁,以灵气最充沛的妖山为封印,这才得以镇压当时最强的八名妖魔。

成魔的其余妖族皆被驱逐至北部荒境,此后荒境也被两族联手张开的结界彻底封住,俗称“妖魔界”。

到了寝殿,岳听溪仍坐在昨晚的位置上,这回秦大小姐坐到了她的对面,视线也与她齐平。

“首先是通幽师的身世。”秦溯流正色道,“十年前,尚未成为青旭宗掌门的蔺朝曜在一处秘境里无意救下他。当时他已经失去左臂与双腿,一身修为尽毁,按照常理,此生再无缘修行之道。”

“但那处秘境极为特殊,是一座鬼域,他为了活下来,硬生生吸纳周围鬼气,以此来止血、疗伤、维持生机。”

“用他自己的说法,姑且也算‘因祸得福’,他的体质与鬼气十分相配,倘若能将这点利用起来,不仅能够重返修行之道,或许还能抵达原本遥不可及的修为层面。”

“……所以,蔺狗在那时就开始暗中支持他了?”岳听溪皱眉。

“恰恰相反。”秦溯流却摇头,“早在十年前,蔺朝曜便警告过他,‘宁可庸碌一世,也绝不能踏入邪道,否则我便来收回这条命’。”

岳听溪愕然睁大眼睛,沉默几息,才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说的是同一个蔺朝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