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另一个自己恼怒、不甘却又隐隐藏着一丝哭腔的质问,“秦家早已覆灭多年,你到底从哪里偷学来?!”

即便知道那是另一种可能性所在的时间线,“亡妻”二字依然让岳听溪心中如同被刺痛一样难过。

也不知是回溯时间的副作用,还是谢芝启动法阵的时候做了多余事,她的“无情道”好像自行解开了。

正因心中难受,她并未立即作答,一把火烧了洞内全部的尸体,毁去邪术法阵,拎着另一个自己瞬移到外头。

周围暂时无人,只是天阴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气。

“大小姐最不喜欢这种天气了。”岳听溪轻叹,而后问,“我名岳听溪,怎么称呼你?”

“……巴蛇。”

“不是‘聆涧’吗?”岳听溪诧异。

“无所谓,召唤我的人愿意叫什么,就是什么。”另一个自己似乎有些不耐烦。

“那就聆涧吧。”岳听溪道,“马上要落雨了,这儿不是说话地方,我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山洞。”

可能是为了寻找天地灵气充沛之地举行仪式,这周围放眼望去毫无人烟,想要找旅舍茶馆之类的舒适地方,应该不太可能了。

聆涧识趣地没挣扎,只是在她提着自己飞行时,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模样和衣着跟世界意识的人形一样,可你为何会……”

她并未接着道出“秦家刀法”,也许是觉得再强调一次显得她像执念于此。

“秦溯流是我道侣。”岳听溪道,“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猫爪]

98

第98章

◎清宁城◎

这并非挑衅,岳听溪只是想告诉另一个自己,在某一个未来里,她的亡妻秦溯流还活得好好的。

她们仍然结为道侣,就连不外传的秦家刀法,秦溯流也心甘情愿教她。

说罢,生怕聆涧误会,岳听溪特意让自己的容貌与穿着变为原本的模样。

墨发如瀑,一袭竹影纹样的水色长袍,腰佩一块墨玉——青玉山人挑的生辰礼物,这便是她在经历入侵者的事情之前,最喜欢的打扮。

她的装束映入聆涧眼中,一度神经紧绷的蛇妖稍稍放松了些,流露出格外复杂的神情。

一路无言,赶在大雨落下之前,岳听溪找到了山洞。

“你想告诉我什么?”聆涧靠着洞壁问。

“很多。”岳听溪在她面前盘膝坐下,“我的身份与来由、你在这个世界的未来,以及这个世界的未来。”

见另一个自己不吭声,但并未表现出不愿听的意思,岳听溪便自顾自讲述起来。

名为“巴蛇”的大妖与世界意识一同掀起天下妖祸,后来世界意识救世,将巴蛇封印,镇压于溪山,又将巴蛇特意炼出的魔婴带走净化,数千年后,令其聚灵于溪山,成了后来的岳听溪。

再是入侵者来临,世界意识于第八十一次轮回时成功废除入侵者的全部道具,将其击杀之后前往穿书管理局,拘束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期间,原本的世界遭遇三年天灾,两族也因此互相伸出援手,如今的关系远没有过去那么紧张、敌对。

她说完一切后,忽听聆涧冷笑。

“一场好戏,一出闹剧。”聆涧讥讽似的评价道,“不过,有一点你或许搞错了。不是我们一同掀起妖祸,祂只是在听了我的提议之后选择袖手旁观罢了。但祂最终还是反悔了,不然又怎会出手干涉,将我封印至溪山?”

岳听溪眉头微蹙,但并未截住话,静候下文。

“至于为什么祂一开始听了我的……自然是因为看了我的记忆。”聆涧道,“妖魔是后来才出现的,我恰巧是不幸撞上妖祸的那批倒霉蛋。大妖魔勾结通幽师,一个一个剿灭了众仙门中类似于秦家这种算不得太强的势力。”

“妖魔吞噬神魂,通幽师役使躯壳,战火很快蔓延到了大门大派的仙山。就算世界意识主动联络两族大能进行干涉,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身墨衣的蛇妖垂下眼睫,并不愿意回忆过去,却还是继续往下说。

“溪山本是一方净土,但在那样的世道里,净土反而才是最容易染脏的。”

“只需一次外出,回山等着我的便是空荡荡一片,唯有满地鲜血告诉我发生过什么。”

“我不止一次向世界意识乞求、祈愿,然而得到的只有爱人牺牲、亲朋好友沦为妖魔养分、通幽师手下傀儡!”

“终于有那么一日,我受不了了。”

聆涧目眦俱裂,眼中也遍布血丝。

“我干脆抛弃了一贯坚守的道义,不择手段为她们报仇雪恨……可那又有什么用处?哪怕我浑身染血、神魂肮脏,甚至天打五雷轰献出性命,逝者也无法回来!”

“……所以你才要在遥远的时期主动‘造出’妖魔,让它们与妖祸变得可控吗?”岳听溪明白了她这么做的缘由,“这样一来,妖祸便会在上古时期就被终结,就算影响到了后世,也无法再掀起风浪——至少,你所在意的妖与人都会得救。”

也难怪希声会告诉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引发灾厄,这会让事态变得可控。

亦在她决定回到过去、从源头根除一切时,泼她冷水,提醒她“世事未必都能如你所愿”。

【但是,这么做只会让上古时期的两族牺牲无可避免!】秦溯流在她识海中补充,【这只是在用一场献祭换取所谓的一线生机!】

——这不过是一场将天下生灵都卷进去的赌局。

“那么,如今的你又会怎么选择呢,成为世界意识的我?”

聆涧的问题拉回了岳听溪的思绪,“即刻将我镇压、净化?还是放任我掀起妖祸‘救世’?”

她特意将“救世”二字咬得很重,像是自己也觉得用这种方式拯救世界十分可笑。

秦溯流想表达的,方才就已经说过了。

她不认同这样的牺牲,并且相信岳听溪也不会走上这条道路。

“我会带你回溪山,也会想办法避免你所说的未来。”

未考虑太久,岳听溪正色道,“我并不认为自己选的一定正确,但我不能因为你所说的未来,就放弃当下的一切。”

“更何况,我虽是世界意识,却并非希声。”

她也不是独自面对数千年岁月。

秦溯流被7364系统赋予了全部的权能,不论她去往何处,识海里总有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那你就试试吧。”聆涧轻叹,“我接受来自‘自己’的净化。不过在那之前……我可以听一听溯流的声音吗?你若爱她,定会留存她的声音吧?”

这又是什么逻辑……

“我并没有这种喜好,但她出于某种原因,此刻正以一种特殊的存在方式待在我识海中,陪我一同来到了这个时期。”岳听溪道,“只是,她只识得我,与你并不相熟。”

“无妨,我不需要与她交谈,只要让我听一听她的声音就好。”聆涧低声道,不等岳听溪回应,又话锋一转,“若她不愿,就算了。”

【她想听我说什么?】见岳听溪没有抵触的意思,秦溯流问。

岳听溪转述。

“‘辛苦了’、‘晚安’之类的……随便,都可以。”聆涧终于抬起头,看向岳听溪的目光中满含羡慕。

下一瞬,她一怔,随后瞪大了眼睛,泪水亦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岳听溪特意隔绝了秦溯流对聆涧说的话,她怕自己又吃莫名其妙的醋。

祸世妖魔“巴蛇”就这样被她们捉拿,岳听溪封了她的五感,将她放入自己的内室洞府沉眠,同时用神力净化那些肮脏。

【我方才推算了一下,如果我们一直在这里逗留,损耗恐怕会更大。】秦溯流道,【不如挑些未来的时间节点前往,略过中间那些时日。】

“不会耽误救援吗?”岳听溪不太放心。

【世界意识观测了数千年之久,祂很清楚什么时候、什么事件最容易引发灾厄。】

【我会根据祂遗留的记忆,结合聆涧的记忆,推算出最有可能出现灾厄的时间节点,然后我们再前往一切发生之前。】

“……如此也可。”岳听溪看向山洞外,“等雨停了,我打算先去一趟北境,把通幽师的事告诉垂荫。”

妖魔的源头已被控制,若无意外,应当不会再出现那种规模的妖祸,因妖魔袭击城池而“逃难”的通幽师,说不定不会再去北境。

但事先预警还是必须要做的,所幸她有垂荫的全部记忆,能在交涉时帮上大忙。

秦溯流应了声,静静地待在她识海中,与她一起观雨。

岳听溪特意分出一缕神魂,紧挨着她,又用蛇尾圈她。

“这一次,我们的独处时光会很漫长。”她乐观地道,“几千年呢!没有任何妖、任何人来打扰!”

她们仿佛回到了化身“双狐修罗”的那段时日,结伴周游人界各处,形影不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曾离开彼此。

【没有妖魔的世界,两族若能和平相处,会如何?】秦溯流问。

她其实能推算出个大概,但更想听岳听溪亲口讲一讲。

“会像垂荫城主回忆里的清宁城那样吧。”岳听溪答,“平日里没有纷争,若出了事,彼此都愿意向对方伸出援手。”

【那很难,岳听溪。】秦溯流提醒,【实现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十……】

“那也有接近半数嘛!又不是零。”岳听溪翘了翘神魂的尾巴尖,“既有我们干涉,又有两族之中向往和平安宁的家伙们努力,我觉得还是能做个美梦的。”

秦溯流便没再接话,只是伸出两股狐尾,蹭她、缠她。

淅淅沥沥的暴雨下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岳听溪飞往北境。

清宁城并不难找,它乃是漫天黄沙之中一座占地面积颇大的绿洲,也因着周围满是黄沙,才得以遗世独立,民风朴素,就连城主也性情单纯。

此时的清宁城尚未沦为鬼城,进城之后,岳听溪果然看到了与“枯骨生花”幻境中一般无二的繁华街景。

这回她们就没去百晓阁了,轻车熟路去了城主寝殿。

——然后就看到殿内卧着一头肚皮朝天的大白虎,只用一条做工精致的薄毯遮住肚脐,睡得舌头都耷拉出来了。

即便睡姿随性又松弛,岳听溪靠近时,垂荫仍然第一时间睁开眼,立即翻身拱背,一双月白的眸子警惕地盯着她。

“……阁下是何方贵客?”她看不透岳听溪的修为,只得客客气气问,“莫非是上界使者?”

岳听溪席地而坐,友善地与她打了招呼,言简意赅坦白了自己世界意识的身份,以及特意找上她的缘由。

不等垂荫追问,她便将穷奇的记忆送入对方识海。

那段记忆相当长,垂荫又好奇得紧,干脆闭了一个月的关,细细地看。

这期间,岳听溪逛遍了整座清宁城。

穷奇说得没错,她和秦溯流都很喜欢这里。

这里的两族十分友善,令她们觉得就像回到溪山那样,有一种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