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火盆中的方形铁片早已烧得通红,秦溯流握住附着隔热法术的柄,面无表情地将它烫在了赫蜃的右肩。

赫蜃刚从昏迷中醒来,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烫得惨叫不止。

“我问,你答。”他听见一道冰冷无比的女声下令,“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你平时如何对待即将炼化的生者,我就如何对待你。”

即便过往遭遇过种种侮辱,赫蜃还是头一回见到一上来就动刑的人。

面对紫衣女人阴冷的目光,他哆嗦着身体,还试图装傻充愣:“我……我不知姑娘在说什么……”

话还未说完,他只觉腹中骤然绞痛,并且剧痛很快下到丹田处,似是有一只冰冷的利爪正虚握着自己近些时日才成型的元丹。

他顿时明白,眼前这名紫衣女人的话是认真的。

一旦他继续敷衍,就算能够侥幸捡回一条命,也留不住元丹!修为尽失就意味着沦为无用的废物,他这么些年苦苦积攒下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还不如死了干净!

“青旭宗掌门为何来到你的住处?”

赫蜃本想松口,然而紫衣女人的下一句话,就令他滞住了呼吸。

……不能说!

他绝不能背叛蔺掌门!

“您认得我,可我并不记得与您有过什么交集。”他试图转移话题。

“找不到失踪的新婚妻子,青旭宗掌门大婚次日就敢潜入鬼市,寻求通幽师的帮助,想必你们平日里便交集颇深,否则出了如此大的事,他怎会第一时间想到你?”

他听见紫衣女人自顾自地问下去,怎料她也以“交集”为话题,并且直接坐实了“蔺掌门与通幽师相熟”的罪名!

“没有!蔺掌门当真是今日突然找上来的!”情急之下,赫蜃不得不解释,赶紧为蔺掌门澄清,“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我还被蔺掌门痛骂一顿!他甚至威胁我,如果我当真执迷不悟,他就来收回这条命……”

“你既然还记得这些话,如今在这审讯刑椅上醒来,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紫衣女人只一句话,便堵住了他所有的解释。

“……什么……意思?”赫蜃又惊又惧地与她对视。

“真可怜,被算计了也毫无察觉,死到临头,居然还要为已经抛弃你的‘救命恩人’说话。”紫衣女人怜悯道,“非要我摊开说明白么?这是一个圈套,若你并未继续研究通幽师的勾当,就应该在一开始就严词拒绝他,但你却选择了为他备货……”

她故意顿了顿,“你说,他怎能不失望?怎能不下定决心——杀了你这个执迷不悟的诡道邪祟呢?”

-

一个时辰后,坐在外头看书的岳听溪第五次探头,看向毫无动静的隔绝屏障。

怎么审了这么久?总不至于审个人还出事儿吧?

她一边冒出这种担忧,一边反复对自己强调:这可是审讯!对方嘴巴严的时候,就算审上一整晚都正常不过,更何况,秦大小姐应当只是想要多套点有用情报出来,更方便救人。

可是……“活傀儡”还在等着她们。

那位姑娘能等得了多久?沉眠中的她会感觉到痛苦吗?

岳听溪焦躁地收起厚书,踱来踱去几轮,还是忍不住上前,轻叩屏障。

“大小姐?溯流姑娘?”

她其实也没报太大希望,万一正审问到关键处,秦大小姐不理自己都极有可能。

谁知她话音刚落,秦溯流便走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寻我何事?”

【作者有话说】

大小姐:她喊我呢[让我康康]

12

第12章

◎未来还长着呢!◎

岳听溪莫名觉得秦大小姐此刻的目光有些烫人。

自己恐怕还是打扰到她的审问,多少惹她不快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如实道:“我看不进书,等不及想救人。他招了吗?若是没有,还需要多久?”

“你喊得正巧,我最想知道的情况他都招了,余下的大可慢慢问。”秦溯流收回视线,走到她前方,“走,我们去救人。”

岳听溪的嗅觉向来敏锐,但秦大小姐经过时,她却并没有嗅到严酷审讯后残留的血腥气或灼烧味,也不知大小姐是不是用了净污咒再出来。

看守地下私狱的秦家人先前得令退出去了,她们一走到外头,便见这些人兢兢业业守在通道两旁。

人实在是太多了,岳听溪心中再好奇,也不打算这时就跟秦大小姐打听审出来的情报,默默与她一起离开地底,走向停放桃木匣的房间。

待秦溯流上前推开房门,岳听溪一眼就看到了守在里头的岚空明。

——《世事书》记载,最疼爱秦大小姐的秦夫人,在秦家的灭门之夜,她一人一剑,拼尽全力阻拦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杀虐的走尸厉鬼。

筋骨断裂无法挥剑,则用符纸,符纸耗尽,则以自身鲜血为媒发动秘术,凝作血刃血锁链,绊住尸鬼大军的前路。

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岚空明才倒下,用性命为女儿创造出了一条生路。

岳听溪不由得多看了岚空明几眼,随后就听秦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娘,这里有我和听溪姑娘便足够了。”秦溯流说话时,甚至试图把母亲往外头推推,“尸气重,有碍身子,您不可久留!”

“一具‘活傀儡’罢了,可别小瞧你娘的能耐!”岚空明却瞪了她一眼,轻轻拍了两下手,桃木匣自行打开,露出里头的受害者。

岳听溪下意识看过去,但见那女子颇有模样,也不知是被施了易容术,还是原本就长着一副“贵人相”,总之她的面容和气质的确都配得上一宗掌门之妻的身份。

只不过,与真正的大活人相比,这名女子的脸色可以说是格外惨白,毫无血色,唇瓣也微微发紫,令她想起话本中匪贼将人勒窒息之后的描述。

“须得用银针在特定穴位刺穴放血,逼出尸毒,再佐以药浴。”秦溯流说罢,拿出一块记录灵玉,递给岚空明,“我先为她施针,药浴便劳烦娘亲了。”

岚空明哪能不知道她还在担心自己的身体。

“行,你们也多加小心。”她没有再拂了女儿好意,接过灵玉,看向昏迷不醒的女子,“方才为娘解了桃木匣中的封印,探过她体内的情况,全身经脉都未打通,她并非仙门中人。不过想来也是,通幽师早就被驱逐出人界了,就算有残党,也不敢再将主意打到仙门修士身上。”

搁下话,她便离开了屋子,顺势关上门,施下防止打扰的隔绝屏障。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名女子既然能被运到鬼市,并且落到通幽师手上,要么是自己或者家人被人贩子坑蒙拐骗许诺了什么好处,要么是病重得走投无路,又从传闻里听说鬼市哪个人能治病,就过去碰碰运气。”岳听溪推测道。

耐心听完她的分析,秦溯流才开口:“此人曾是地字层红尘馆的艺妓,无父无母,自幼被卖到红尘馆,起先只是一名端茶倒水洗衣的杂役。”

“十三岁那年,她的歌喉被一位贵人无意发掘,因其相貌与气质并不算出众,当了艺妓便隐于帷幕之后,开始遮面卖唱。”

“半年前的冬月,她染了风寒,药被动过手脚,服下之后不仅风寒未能痊愈,还彻底哑了嗓子,连正常说话也难以令人听清。”

说到这里,秦溯流顿了顿,“但她仍想活命,不愿被馆主判作‘废物’丢出红尘馆,便揣着全部的银两与灵石,去鬼市寻良医。”

“那她是自己找上了赫蜃,还是有掮客?”岳听溪问。

“是同她一起长大的另一名琵琶艺妓告知的传闻。”秦溯流答,“不过,那名艺妓曾受过赫蜃的‘恩惠’,时不时会从司掌悬镜城凡人丧葬的老相好那里顺来尸体给赫蜃,姑且也算掮客吧。”

这弯弯绕绕的关系听得岳听溪眉头紧皱。

见她似乎没有继续交流的意思,秦溯流走向仍在昏睡的女子,抬手一招,柔和的灰色光华将她托起,放到铺好的干净软床上躺下,准备施针。

“我能做什么?”

她听身后妖问。

即便一人就能完成,并不需要岳听溪的帮忙,秦溯流依然取出一袋灵石,交到她手上,“我施针时,劳烦你为她注入灵力。”

灵石乃是天地灵气自然凝结的灵物,品质越上乘的灵石,能够取用的灵力越纯粹,不管用于疗伤还是修炼,都不易出差池。

伴随银针刺入皮肉,岳听溪引着灵石内的灵力附着上去,更进一步刺激穴位。

她很快看到漆黑沿着针爬上来,泛着诡异的墨绿色,想来应是被逼出的尸毒。

前三根银针不多时就完全变成了黑色,秦溯流直接借助附着的灵力将它们依次拔走,放在一旁浸染灵力与特殊药液的白帕上。

大概扎到第六针,那姑娘才有了动静,蓦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急促地呼吸起来,绝美的面容也开始出现细长的裂痕,看起来像是易容术解开的征兆。

“有效果了?!”岳听溪又惊又喜。

“这只是个开始,须得七窍皆通,才算挺过一劫,摆脱所谓的‘活死人’状态。”秦溯流边说,边捻了新的银针在手,打算让姑娘缓一缓再继续施针,“但她被炼化成活傀儡的日子并不短,哪怕醒来,恐怕也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神志不清。”

“起码也是摆脱被控制的状态了。”有过相似经历的岳听溪反而十分乐观,“就算是短寿的凡人,她的岁数也不过是个小姑娘,未来还长着呢!”

闻言,秦溯流拿针的手微微一颤。

——“我、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像您一样厉害……”

遥远的记忆悄无声息浮现心头,她“听见”尚是孩童的自己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说。

——“你现在才多大啊!岁数连我的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未来还长着呢!”

蹲在她面前的蛇妖笑吟吟地打趣她,抬手轻轻揉搓她的脸。

水色衣袖时不时蹭在她的肌肤上,令她有些痒,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又莫名贪恋这种微妙的感觉。

于是她别别扭扭偏过脸,不去和蛇妖对视——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眼中流露出的任何情绪。

【作者有话说】

蛇蛇对小溯流的印象:别扭可爱喜欢花的小姑娘[撒花]

对大小姐:算啦,还是不说临时盟友坏话了[托腮]

13

第13章

◎这是拉近关系的好现象◎

岳听溪的注意力还在昏迷的姑娘身上,并没有察觉到秦溯流的异样。

未得回应,她就当大小姐对自己的话不感兴趣,继续提在意的事:“对了,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通幽师?直接处刑?还是押送仙盟?”

大小姐审人时,她恶补人界规则书一个时辰,恰好刚看过仙盟相关。

就像凡人有专门负责判案的官府,众仙门也有仙盟这一处理重大事件的势力。

像通幽师这种不应存在于人界的邪修,如果抓获他们的仙门势力认为不适合处私刑,或不知该如何处置,只需按照流程派使者将其押送至仙盟,便能将一切交由仙盟。

“如今的人界明面上虽无通幽师,可我们如今也看到了潜藏于鬼市之流的漏网之鱼,更何况,这恐怕并非孤例。”秦溯流回过神,不紧不慢道,“赫蜃还不是个修炼至大成的通幽师,但他的确在此道上颇有天赋。既然能捉到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