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病美人被哄好了吗? 本书作者:福歌 本书简介:◤ptsd美人画师受,犯病时会胃疼、躲起来哭,需要哄 * 安诵喜欢父亲的养子喻辞。 养父遽然离世后,喻辞却将对方的亲儿子安诵关进戒同所、不顾他心脏病发作,让人踩在了他脖颈上羞辱。 安诵死后,重生回喻辞对他表白的一天。 喻辞大了他五岁,嗓音有成熟的磁性,睫毛垂了垂:“……我好想你,你今天就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哥哥,”安诵ptsd隐隐发作,胃开始疼,“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雨下得很大,离开了那人视线,安诵便捂住唇,蒲云深将伞打在了他头上。 上辈子他总与蒲云深讨论如何追人,这个直男学弟俊朗多金,常找他约画稿。 蒲云深细致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水渍:“学长知道该怎么让他吃醋、回来追你么?” 他嗓音带着蛊惑,目光藏在暗色中,皆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前世隐忍克制的模样判若两人:“和我协议恋爱。” * 安诵不爱喻辞了,不需要追人。 但蒲云深会哄好他的情绪。 在他ptsd发作时夺走他的刀,他也需要个男朋友当幌子,躲过喻辞的反复纠缠。 * 像一对真正的情侣,他们一同上下课、买早点、晚上睡一张床,蒲云深小心翼翼地疗养着他。 后来,喻氏败落,安诵喜静,每次他在湖边画稿,西装挺括的蒲总便在一旁的凉亭翻着文件。 一次,众多保镖将痛哭流涕的喻辞拦在外边:“我没想到你真会死……” 安诵眸光冷淡,任由占有欲极强的新任恋人挡住他的视线,恶劣地吻弄他柔嫩的喉结,将他优雅谦和的风度亲乱。 蒲云深朝被所有保镖挡住、目眦欲裂的喻辞比了个口型: “你不配。” 黑心汤圆儿蒲: #学长,合约恋人也是可以牵手的 #不接吻怎么让喻辞学长吃醋 #学长,我能和你睡一起么 #学长!太对不起了学长……人之常情 冷淡优雅的诵(忍无可忍、双颊飞红): “你先……把手拿开。” * ◤1v1SC ◤大量病弱,安诵每天在被抱去医院或去医院的路上 ◤蒲云深,安诵,喻辞全部重生 ◤蒲上位,喻辞追爱火葬场,无副cp ◤喻辞和安诵不在一个户口本上,并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剩下的正文再写つ▽ 25.1.21存 内容标签:年下豪门世家重生团宠美强惨失忆 主角视角安诵互动蒲云深配角蒲原名安朗诵给他取的名 其它:又名《朗诵》 一句话简介:学长甜死了,想尝 立意:反抗天命 第1章 “你又装病,安诵,你故意装……安诵,你睁开眼,安诵!” 病床上,安诵半阖的眼被迫睁了开,睫毛卷曲,纤细的手指被他哥握紧,轻压在心口,浓郁的病气、掩映在他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 他神情却是冷的,冷眼看着造成自己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喻辞伏跪在病床前,右手努力贴在对方心口,企图让他暖和起来。 安诵无声地笑了一下,既是放弃,也是释然。 喻辞手抖了下,轻抚着安诵细白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淤痕。 “小诵,真的很疼么,”喻辞不断重复,小心翼翼地碰着他,“我只让他吓唬吓唬你,是他,下手没轻没重……戒同所里的人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说,“你不是一直想出戒同所么,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我带你走,小诵。” 安诵似乎被他抚得很痛,但他只是稍蹙了眉,而后转过脸去。 他原本是短发,被戒同所关了太久,发已有些长了,稍稍一侧脸,半长的发便半披下来,遮住分外秾丽的五官。 他拒绝了。现在他不需要出去。 喻辞和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立马认出了这个拒绝的动作。 他无措地攥紧对方的腕骨,轻声说着对不起,又低声安慰着他,说救护车马上就到,安诵闭上了眼。 来不了,他等不到了。 * 安诵的父亲是个大学教授,手下有一众博士生弟子,喻辞,便是他两个得意门生的遗孤,大了安诵五岁。 安诵与父亲安屿威一点都不像,安教授矮矮胖胖的,一颗大痦子正居面中,人长得有点儿像初中抓人迟到的教导主任,性格也像,有乎子匿名人士评价,“这个导师特别push。” 可这样一个安教授,他的儿子安诵,却是A大有名的计算机系忧郁系草。 安诵的性子很安静,五官过分的精致秾丽了,与人讲话的时候永远是温声细语、优雅谦和,他的皮肤很白,玫瑰色的唇柔润湿软,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几分。 瘦瘦高高的,经常背着他的画板。 安诵心口过分地疼了,唇没了血色,眼睁了没一会儿,就又无力地闭上眼。 “不许死,听到了么,”喻辞紧攥着安诵的手,仿佛预知了什么难以接受的、可怖的事,他眼球凸出,神情用力到狰狞,“不然我就,我就——” 病怏怏的少年听闻,突然费尽力气睁开了眼,笑道: “你已经不能对我怎么样了,哥哥,我就要死了。” 他声音很轻地说:“父债子偿,是我爸对不起你,你都在我身上报复回来了……你引诱我,再把我送进戒同所,你做得没错。” 安诵这样说,又道,“但你真卑鄙。” 泪水从他的眼眶落下来。 喻辞一瞬间脸上血色尽收。 他生得很好看,剑锋般的眉眼,高挺的鼻,却因为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郁,显得少年气不足。 他拨开安诵半长的发,那分外秾丽、与安屿威没有丝毫相像的脸就在眼前。 半阖着眼,透出一种无害的脆弱,没有任何力量反抗他。 喻辞:“你不是他。你和他不一样。” 他失魂落魄道:“我爱你。” 他说出口的霎那,门破了,“铛啷”一声。 随及,门口一人冲过来,径直抢走了病床上的安诵,连着被子把他打横抱起。 喻辞浑浑噩噩地站着,好一会儿,才追了出去,接着他便被门口埋伏的警方按住了身子,“喻先生,您涉及强制剥夺他人人身自由,请跟我们走一趟。” 彼时,少年的心脏已达崩溃的临界点,一阵紧缩一阵舒张,他看不清抱着他的是谁。 尽管很用力地看,也只能得到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眼尾淌下生理性的泪水。 那人给他喂了药,但他无法吞咽,那人的声音轻颤:“学长,你听话一些好不好,把药吃了。” 他在对方身上闻到了冷松香的气息。 学长,冷松香。 几个元素融合起来……是三个月前向他约稿的甲方,蒲云深,这个甲方到期没拿到画,追问讨要到戒同所了?! 安诵原本紧闭的眼皮,硬生生撑开了几分。 蒲云深是小他一届的同系学弟。 这个学弟帅气多金,性子清冷而疏离,有种大家贵族矜贵的气派,安诵偶尔路过操场,会看见蒲云深跃起投篮,衬衫下摆撩起,露出极具爆发力、线条紧密而结实的肌肉。 而后边是吹口哨声、女生们的惊呼声。 安诵不喜欢吵闹的地方,背着电脑,很快走了过去。 身后有道视线一直追随着他,只不过他从没发现过。 他经常在云星湖边画画,从操场回来的蒲云深路过云星湖,在湖边的小亭子里歇息,他系紧了扣子,一副疏离而矜贵的模样,没有操场上那般令人鼻血喷张。 经常遇见,两人便熟了些,这人表面矜贵得很,冷清中带着慵懒,却情商很高,情绪十分稳定。 有时见他沉默发呆,蒲云深就会说点稀奇古怪的话,总令他笑出来;或者是引他说说心事。 几年来,蒲云深一直断断续续地向他约稿。 意识消失的一瞬,安诵下意识地想,他还欠了对方两幅商稿没画完呢。 误了工期……画师“Prince桉”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被人……追到下辈子讨…… ……这该怎么办? 这就不是很好了。 思绪戛然而止。 * 大雨倾盆,树影婆娑在路灯下,好像一丛混乱的鬼影。 死很疼,心脏尤其疼,唇似乎被人很用力地吻过,绮靡瑰丽、泛着粉红,连舌头都是疼的。 安诵的嗓子依旧很干涩,微闭着眼,就在这时—— “小诵,小诵?”对面的人连声说。 安诵俶尔睁开眼,光不亮,咖啡的浓香弥漫在鼻息,坐在他对面的,是喻辞。 他的手指一瞬间紧蜷,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几乎又让他痉挛地疼起来,眼里前的喻辞,眉眼过分地乖巧了,像父亲还没离世前; 他在喻辞身后的镜子,看见了自己如今的容貌,微分碎盖,轮廓很柔和,纤细的手指却紧张地握着咖啡杯,骨节泛白。 他被喻辞在戒同所里关了长达六个月之久,头发早就长了。 不该是短发。 “小诵?”喻辞道。 对方的眼神停在他身上太久了,喻辞眉宇间有几分得意,垂了垂眼:“……你好久没联系我了,昨天只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少年的唇剧烈地抖了下,在喻辞伸手来碰他之前,躲避般地率先站起了身。 依旧是温雅谦和的模样,只是嗓子哑得厉害:“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小诵!” 安诵躲避似的,离开了桌前,没管外边正下着雨,直接冲了出去。 心跳得又快又急,雨水从头顶浇落。 他重生在了喻辞向他表白的那一天。 这时候安屿威还没死,他刚刚大三,喻辞在读研二,家离得学校近,就一直走读。 头顶的雨突然没有了,伞的阴影笼罩过来。 他脆弱的手腕被人拢住,捏得很紧。 如果是平时,安诵会微恼,因为对方太不礼貌,但他现在魂不守舍。 “学长,下大雨呢,你出来怎么不带伞?”蒲云深说。 他向身边垂手立着的王叔望过去一眼,那人立马微微点了下头,去不远处开车。 “我,”安诵动了动唇,仰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天空,突然意识到他站在戒同所之外,没人给他灌药,也不会有电击的威胁。 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了下来,他的胃痉挛了下。 蒲云深清冷的眸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燥,微微用力,捏了下安诵的腕骨。 然后用手帕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学长又和喻辞学长吵架了?” 安诵脚步顿了下,嗓音飘忽低哑,好像刚从一场大病中醒过来:“没有……” 两人在雨里走,蒲云深撑着伞,离咖啡馆越来越远。 安诵腿脚发软,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走,想离咖啡馆越远越好,没注意到身边的学弟一直看他。 对方的眸光一接触到他眼边的泪,脸色就沉下来。 眼里闪过隐晦的心疼。 “学长知道,该怎么喻辞学长吃醋、回来追你么?” 不知道,不想追。 安诵似乎终于注意到旁边的人似的,终于偏过头,看见了蒲云深。 对方说:“和我协议恋爱,我帮你追。” 可怕的甲方,果然追到这辈子来讨债了。 安诵挣开了他,大步大步往雨里跑去。 “学长!” 安诵跑得不快,很快被追上,蒲云深捏紧了他的腕骨,他自己也湿漉漉的,但小心地给安诵擦着脸上的水,“对不起,我刚才太冒昧,学长,是我刚才冒昧了。” 原本清冷骄矜的男生,此时却撑着伞,低低地和他道歉,安诵嗓子很痛,不太想说话。 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不用再说。 这时,一辆灰色Mulliner缓缓停在了他们旁边,随及摇下了车窗,那年轻司机仔细看着蒲云深旁边的安诵,然后朝他亲哥望去一眼,眼神抽抽。 蒲云深眼含警告地望过去一眼,对安诵温声:“走,上车,外边冷。” 确实挺冷的。 安诵原本没动,无意间一瞥,正好看见喻辞站在蒲云深身后。 他下意识地攥住蒲云深的手指,胃部痉挛了一下。 “哥哥,走吧。”蒲云深温声说,他的手很暖和,冷松的味道也令人心安。 车驶过,溅了追过来的喻辞一身泥水。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去的车。 神情既疑惑、又愤恨。 不过他很快便眉宇放松。 安屿威去国外访问学者了,两人支出的卡,在他喻辞手里。 冷他几天,没了钱,自然会回来找他这个哥哥。 这时,车上。 车里光线很暗,安诵轻闭着眼,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他在戒同所经常生病,冷了热了就要感冒,喝了脏东西就要胃疼。 又没有人管,也出不去,就只能这么忍着。 他眉宇间露出痛色,眼眶微红,不得已睁开了眼。 太久没张嘴说过话了。 他的社交能力似乎变得很弱,唇蠕动了半晌,蒲云深神情微凛,伸手过来抚住他的背,见对方没有抗拒,才加深了这个安抚意味的抚摸。 “我想去医院,我要看病,”安诵唇色苍白,眼尾洇着水雾,“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是那种只要看了一眼,就会令人想发疯、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他的心疼,蒲云深额角突突地跳。 安诵原本是很优雅矜贵的人,很少露出这么疲惫的神色,更别说哭。 他说,“原本就是去医院的路线,哥哥,别怕。” 他攥住对方的手,安诵的呼吸稍稍平缓,“谢谢。” 去医院需要钱,这个念头从他脑袋里蹦出来,他低垂着长睫,划开了手机,盯着屏幕怔了几秒。 卡被冻结了,消息提示是在十分钟前,也就是蒲云深带他离开的时候。 也对,喻辞是很骄傲的人,车驶过,溅他一身的泥,那个骄傲的人一定会要他道歉。 “我不去医院了。”安诵往车座上重重一靠,衬衣的领口散了,露出漂亮纤薄的蝴蝶骨,他原本极其注重着装,今天这种不得体的仪态却没引起他的注意。 安诵偏头望向了黑漆漆的窗外,雨很大,夹杂着雷声,是他最害怕的雷雨天气,随及,他摇下了车窗。 扬手一挥,把手机丢了出去。 “啪嗒”一声。 “你随便找个地方,让我下车吧。”他闭上眼。 第2章 蒲云深气笑:“那我家呢?” 安诵没仔细听:“随便。” 蒲云深冷俊的眉梢微蹙,似是又无奈又心疼,伸手给他系好了扣子,将他整理成整齐好看的模样,男生温热散碎的呼吸喷在蒲云深的手上,乖乖地任人摆弄。 人在不想着治病,也没有太大求生欲的时候,反而会睡得很快。 对方没有反抗,蒲云深又动作迟疑地伸出了手,小心地把人往自己怀里搂近了一点。 此时恰巧红灯,他的手机微微一震,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哥,咱们是去医院,还是回老宅,还是去你那个星螺庄园呢?] [先去医院,然后回星螺庄园] * 安诵很久没睡过这么长的觉了。 他在戒同所的时候常常惊厥,总也睡不好,身体也就这么瘦下来,他在梦里也不太安生,雪白的指缘按住胃,很浅地呼吸着,没指望它能减轻一点儿痛。 有人攥住他的骨节,然后从他衣服里探进去,低声:“胃疼?” 安诵含糊地应了一声。 有温暖的手掌落下来,隔着衣服,温柔地揉了揉他疼痛的地方,将热量传递进去。 安诵紧绷着、对抗疼痛的神经一松。 他眼尾渗出泪液,柔粉的唇喃喃了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男生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过去,认真听着。 “可以,”声音微弱,“不隔着衣服么?” 有纸巾拭去了他眼边的泪,但他眼周洇湿的红,却怎么也擦不掉,那手的主人说,“好。” 手掌从衣底探了进来,贴在了安诵柔软细腻的小腹上。 浑厚的热量传递进去。 很舒服。 安诵柔嫩的唇微微翕张,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有点委屈,也有点开心,泪液更多地从眼眶里渗出来。 无声无息地停止了战栗,乖乖地任人抚摸。 挺翘的鼻微微耸动,往香气最重处闻了闻,很会找地方地、将脑袋搭到了那里。 很用力地嗅了他几下。 是冷松。 * 2月1日雨 饲养幼年桉的第一天。 今天是见到桉树最狼狈的一天,他不够优雅舒展,也没有很温和、格式化地向他问好,自打见面起就一直在哭,湿漉漉地低垂着脑袋。 可能又和喻(划掉)辞吵架了。 上辈子他们就一直吵架。 本该像上辈子一样,装作贴心温柔的模样,打着伞,温言细语地安慰被感情伤到了的桉。 远远地看着他们和好。 但水晶棺上太凉了,棺材里的人冷,伏在水晶棺上的人更冷,尸体保存不住,泡在福尔马林里也会逐渐肿胀,会衬得和他讲故事的人,神经叨叨的,像个鬼。 * 墙壁贴了灰色的墙纸,白色木桌上放了一个带锁的日记本,空气里有浓厚的冷松味。 混杂着成熟男性无孔不入的荷尔蒙,很容易让人意识到,这里生活着一个健康规律的男性。 安诵俶尔睁眼,在四周扫了一遍,懵懂地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床单。 好暖和,怎么这么香,冷松味。 安诵一向优雅矜持,蒲云深很少见他这样幼稚的举动。 锋利的唇线微微上扬,动作幅度很小地揉了下他的发顶。 他俊美的脸上有淡淡的满足,两辈子,第一次抱到人。 安诵立刻抬起了头,一瞬间眼里的放松尽散。 他望着房间里存在的第二个人,此处温暖,安详,有他喜欢的冷松香,但他应该是这里的闯入者,眼前这个肌肉线条流畅、健康俊美的男性,才是这里的主人。 蒲云深。 他忘了和蒲云深之间关系怎样了。 他如今记忆不太好,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正常态度对待别人。 安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呼吸微微颤着,泪液润湿的眼眶里凝集出焦虑。 他注视着这间房子的主人。 “我做了早饭,三文鱼和粥,”蒲云深紧急说道,语气里有某种安抚的成分,手无声地滑上了他的背,做着安抚动作,“哥哥要睡一会儿,还是现在吃?” 冷松味很浓,对方似乎也没有恶意。 安诵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微微垂了眸。 眼周仍洇有水汽。 “我想现在吃。”他说,低眸望了一眼,身上这显然不属于自己的睡衣,鼻头无意识地动了动,嗅了嗅它,“我可以换个衣服么,甲方?” “当然可以,”蒲云深说,“虽然但是,我的名字叫作蒲云深。” * 一个月后A大开学,安诵找老同学联系好了房子,今天搬过去。 新手机是蒲云深给的,因为有公司的事,对方早早就离开了。 走前叮嘱了他许多事,比如不要出门、有事用这只新手机和他联系,楼下有管家和医生。 安诵吃力地接收着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所有信息传递进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冷松味的甲方,莫名其妙地收留了他一晚,还给了他一只新手机。” 无以为报,画稿还吧。 公交车里人多、嘈杂,许多双眼睛在看他,安诵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唇色苍白、身体在发汗,他被单薄的高领毛衫裹着身子,微闭的眼睛透露出绝美的脆弱。 他的手紧压着心口,眉梢紧蹙。 他与蒲云深相处得还算不错,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人群中,会应激成这样。 车上许多人都注意到了座椅上的少年。 “天拉噜!谁懂,他病得要死的模样真的真太好看了!” “像二次元走出来病美人。” “谁注意到他拿的手机了?那好像是限量版的索尼诶……” 那些声音很细很小,在几个coser中悄悄传递,是不会被人听到、注意到的那种,安诵蜷曲着脚趾,紧攥着蒲云深给自己的手机。 手机在他掌心震动起来,安诵缓缓睁开了眼,看清上边的人,顿了下,选择了接通。 蒲云深的嗓音下一瞬就从手机里冒出来:“你在哪呢?” 安诵的唇微微翕动:“公交车上。” “哪辆?” 意识到问得不对,蒲云深改口,“去哪里的车?” 真是个执着的甲方。 安诵的记忆力似乎衰退得厉害,也忘了这时候,蒲云深有没有向他约过商稿,对方是搞游戏的,如果一直等着他交稿,必定会误事。 安诵握着手机,温声:“我最近情绪不太好,手总是抖,你可以先找别人画么?” 对方似乎愣住了,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安诵会把话题扯到这上边。 “你说什么?”蒲云深问。 安诵以为是质问,原本酝酿好的温雅嗓音,一下子变得无措。 “对不起,”他攥着手机,“我最近没有办法画了,你可不可以先找别人画?我以后会赔给你钱。” “我不是在……!” 安诵小声地说了对不起,随及挂断电话。 到了目的地,他便随人流下了车,手里提着几盒子药。 租给他房子的叫周远,高中同学,安诵原本与人约定的是两个月后租,如今这情况,只能提前,他总不能一直住在蒲云深家里。 他缓慢地坐在了等车的长椅上,苍白的小脸被阳光照着,白得近乎透明。 他在这里等人。 “需要帮助吗?”是方才在车上遇到的coser之一,对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怀里抱着几本书。 安诵舒展眉头笑了笑,下一瞬,他的笑僵在了唇角,他看见了周远,以及跟在周远身边的人。 那人身形冷淡而颀长,有种寻人寻了很久的疲倦。 “手里拿的什么?男朋友送的礼物?”喻辞说。 安诵往后退了一步。 喻辞迫近,走近这个柔弱苍白的弟弟,他弟弟拿着药的手在轻颤,嘴唇洇晕薄红,好似被人欺负过,喻辞仿佛知道他对自己的惧怕一样,步步逼近,嗓音冷得像在冰窟里浸过一样: “晚上夜不归宿,和他出去开房了?” 连正在拍照、录像的路人都呆住了。 “诶诶诶!”周远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将喻辞拉开了,“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小诵怎么脸色这么白,是生病了吗?” 喻辞看着安诵皮肤细白,仿佛受不住什么的模样,终究是缓和了口吻。 他将人手里的袋子接过来,扔进了垃圾桶:“你在家车接车送,什么时候晒过太阳、挤过公交车。” 安诵一言不发,长睫低垂,任由将对方将治心脏病的药抢走、扔进了垃圾桶,他只紧攥着手机,像是喘不上来气一样,用力按了下心口,彼时蒲云深不知道第几个视频通话又打了过来,安诵点了接听。 “在哪?” “东里花街,72路站口,”安诵苍白的唇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能来接我么?” 他嗓音细碎而狼狈,像是走投无路、被人欺负的幼崽,向唯一对自己散发出友善信号的大人求助。 蒲云深的嗓音明显软了下,“好。别挂断,我马上——” 下一瞬,安诵的手机便被夺走了。 喻辞:“不许再联系,爸会生气。走,跟哥回家。” 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安诵紧按在长椅上的手突然不抖了,他扬起瓷白的脸,直视着喻辞那双俊逸的眼睛: “我不走,我要等着他来接我。” 旁边隐隐约约传来窃窃私语声,许多路人的眸光流连在安诵脸上,有拍照的咔嚓声、也许有路人在录像,安诵知道,今天下午,或者明天,这些照片就会传遍整个A大,传到他父亲手中去。 喻辞突然意识到什么,极快地捏住安诵纤细的腕骨,将人挡在身后: “别拍了,不许拍……先回去。” 他要让安诵随他走,但他这个弟弟却坐在长椅上不动,眼眶更红了一点。 “喻辞学长,”旁边的女生看不惯,终于说话了,“你弄疼他了。” 东里花街临近A大,附近有许多开放的小吃摊,安诵原本定下的房子就在这地方,他想走读时,也离学校近一点。 所以这地方A大的学生很多,安诵与喻辞外形条件都极为优秀,照片在表白墙上是广为流传的,这地方许多人认识他们。 喻辞闻声,松了下手,果然发现安诵纤弱的手腕泛了红。 他这个弟弟皮肤细嫩,一直都这样,稍微磕点儿碰点儿就红。 他握紧了没松手,低头看着安诵:“走,回家。” 安诵心脏上的难受,在喻辞触碰他肌肤时达到了顶峰,被抓住的那只手柔软、冰凉、毫无气力,他痛得眼神微微失了焦,右手按在自己心口,身后没有倚靠,往地上倒去。 这还是喻辞第一次看见安诵这样,他微微一怔,终于反应过来时,他们两人已经被分开了。 为首的是方才那个女生:“wok!这是心脏病吧?” 另一个:“他眼睛半闭上了,手一直在抖,是要吃速效救心丸吗!” 谁都知道这种病很快,快的几分钟、十几分钟人就没了,虽然打了120,但谁能说救护车的速度能不能赶上死神的速度。 “有药吗……谁有药?”喻辞仿佛挨了当头一棒,浑身的血都冷下来,眼前的全部画面,就是安诵痛苦的脸、以及倒在地上的模样。 他灵光一闪,仿佛夜空里划过一道流星。 药…… 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药。 浑浑噩噩中,他看见一个身形颀长、俊美无比的青年,推开人群,朝着他病弱的弟弟走去,将人抱在了他的臂弯,手脚冰凉的喻辞当下就有了目标:“放开他!” 然后他就被人用看疯狗的眼神看了一眼,赶忙挡在了外围。 “他来的时候是不是提了一盒药?” 蒲云深掌心出了汗。 但声音仍旧是平静淡定的。 “他是提了一个纸袋。”旁边人回忆说,那个女生说:“对了!那纸袋被他哥扔进垃圾桶了!” “这里吗?”蒲云深单手抱着安诵,将他放在腿上,面无表情地探进了身边的垃圾桶,神情几变,很快将沾了不知是泡面汤、还是痰液的纸袋拿了出来。 喻辞就这么手脚冰冷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陌生青年没有一点嫌弃的意味,迅速将袋子剥开,拿出里边的葫芦型瓷瓶。 往掌心倒了五粒,对安诵说,“含在舌下。” 安诵双眼大睁,眼尾不受控制地洇着极美的一点红,像鱼一样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和上辈子死前不一样,他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是蒲云深,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轮廓,他眼里藏着的焦急。 那手紧扣着自己的背。 倒霉的甲方。 安诵无声地说了一句。 * 自从接手蒲氏那天起,蒲云深就是一副心无挂碍、清心寡欲的模样,好像心死得透透的,再也没有什么牵挂,和几个沾染**的叔伯切割起来,也是半点都不留人情。 该切割的切割,该放弃的放弃,仿佛是个脑子里只有理性的运转机器。 几个叔伯找他的弱点,愣是找不出来一个。 身边没有女人,送也送不进去,男人也是一样,他好像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欲求。 ……当然这是上辈子。 此时,这个上辈子被各大平台诊断为“不是阳wei”就是“有病”的蒲总,正身在医院。 眉宇紧锁,清俊冰冷的脸透出一丝焦急。 “为什么还不醒?” “那你要问患者本人了。” “他不睁开眼,我没有办法问。” 主治大夫:“……” 这个男生气质清冷矜肃,举手投足间有种身居上位久了的感觉,但与人交流时态度很好。 态度再好,一天被问个这么多次,是人都会崩溃的。 主治医师干脆地闭上了嘴。 那青年似乎也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踱步回了病房。 他的神情沉凛淡漠,像回到家一样回到安诵的病床边,盯了会儿运转的机器。 又垂下眼睑,低头去看哥哥病弱苍白的脸,将他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像是怕被攥在掌心的人,一不留神就死掉了一样。 主治医生咳嗽一声,走过去小心拍了拍他的肩头,蒲云深将安诵的手送回被子,跟着医生走出病房。 “他没事的,大概这两天就能醒。”主治医生叹了口气,“你要不,换个人来守着他吧,太累了。” 蒲云深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并没有多少对病人的担忧,他抬手按了下眼下的黑眼圈,掩下了那一抹疲惫:“您说他……这两天就会醒,那他今天能醒吗?” 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额角的青筋跳个不停:“我不知道,但仪器传回来的数据显示,他快要醒了。” “我知道了,多谢。” “不客气。” 蒲云深回到了沉睡的病人身边。 他抬眸望着天花板,凸起的喉结和颈部暴出的青筋露出来,蒲云深凝视着天花板,很久很久,久到天花板像是生起了雾,变得有点模糊。 医院的天花板也是灰色的,和孩提时代的孤儿院很像。 就在这时,一个微凉纤细的手,触上了他的眼尾。 蒲云深俶尔低头,安诵眼里有初醒的柔软,抬手轻轻抚着他眼边的水渍。 蒲云深垂了下长睫,水晕更多地洇到了安诵的手上,他拿着他的手,轻轻擦拭。 “你怎么就算伤心、还是这副冷淡矜贵的模样?”安诵说着,嗽了一声。 第3章 蒲云深轻揉着他的喉结,缓解着安诵的咳嗽。 他脸贴着安诵微凉的掌心,将略显僭越的“那你哄哄我”咽了下去,说: “我小时候就这样的。” 安诵体弱,胳膊抬了一会儿便往下滑,蒲云深便就着他抚摸自己眼尾的手,伏到了病床上,让安诵可以继续抚到他。 安诵的手放在了他的发顶,蒲云深一言不发,蜷紧了指缘,吐出一口浊气。 病床上的安诵垂眸,注视着这个向自己多次释放善意的人。 好像第一次认识他,淡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 蒲云深是被极力隐忍着的咳嗽惊醒的。 醒来时,就看见安诵朝另一边扭着脑袋,极力压抑着嗓子里的难受,他的右手正被自己抓着,贴在脸上,只能用空着的左手捂住嘴,神情脆弱而痛苦。 “对不起,安安……你怎么样?”蒲云深清贵的脸闪过懊恼,将他的脸调转过来。 安诵的模样有些狼狈,纤密的睫毛沾满了泪,眼眶全红了,在蒲云深看过来的一瞬间闭上了眼。 仿佛他闭上眼,对方就看不见他这狼狈的模样。 随及,他就察觉到对方的体温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按揉在了他的喉结上,用了一点力,很细致地按压,一会儿后,蒲云深道:“怎么样?” 安诵渐渐放松下来,嗓子哑得利害:“我没事。” “我睡着了,”蒲云深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耳边的发,有安抚和愧疚的意味,“方才很对不……” 然后他被两根微凉的指头点了下唇,安诵似乎不允许他道歉,又不想说话,只用这个动作制止了他。 而后他就轻闭上眼。 “别睡……”蒲云深素来沉静克制,此时见他欲要睡去的模样,嗓音突然染上焦躁,冒出来一句,“你想看海绵宝宝吗?” 安诵睁开了眼,蒲云深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谬,见对方没有反对,就起身将平板拿过来,点了几下。 等放到安诵眼前,平板上就是海绵宝宝和派大星两个海底生物在傻乐,蒲云深轻手给他戴上蓝牙,把音量调得比正常音量还小了一点。 清丽纤瘦的年轻人盯了盯平板,又抬起漂亮的眸子,扫了眼蒲云深。 错愕了一小会儿。 终于迟钝缓慢地以手托腮,作出了一副认真观看的模样。 蒲云深似乎松了一口气,确保平板上呼叫自己的按钮被安诵看见后,轻步走出了病房,走远了一点,将自己震动不休的手机拿出来。 消息已经积累了很多了。 点下接通,云翎的声音像洪水一样淹没过来,焦躁得像是熬了几个通宵:“哥,五天了,我要顶不住了!老爷子让你立马回家,那视频传得太广了,撤都撤不过来,那些策划们也追着我问是不是真的——” “停,”蒲云深道,“什么视频?” 蒲云翎被气乐了,声音都有气无力的:“视频,你抱着你对象的视频,A大论坛上贴得到处都是,还在抖爸爸上火了一把。” 蒲云深矜冷的眉宇拧了拧,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视频不用急着撤,”他缓慢道,“先发给我看看。” 他顿了下,嗓音微冷:“老爷子那边先晾晾,他现在还没派人找我,就是还留着余地,公司的事和前五天一样。他病着,现在离不开人。” “……行。” 蒲云深挂了电话,一秒后,收到云翎传来的视频。 视频的封面让他蹙了下眉。 拎着纸袋子的安诵被围拢在人群中,气质舒展而淡定,但明显紧攥着拳; 眼前是步步向他逼迫走近的喻辞,安诵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唇色过分的白,眉宇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脆弱。 蒲云深紧蹙着眉,点开画面。 一群人,围着一个患有心脏病的男生,各种打量。 就在这时,蒲云深身后穿过来一个脆弱的声音:“可以别放么?” 穿着病号服的安诵就站在他身后,一只耳朵还挂着他的蓝牙耳机,蜷缩着指节,眼周洇了一圈红。 “你怎么出来了?” 蒲云深条件反射地去抱他,去捂他的心脏。 安诵长得很瘦,也没有多少力气,很容易就被他半抱在怀里,少年此时似乎情绪有点激动,也因为病着,无法一直维持着那副舒展得体的模样,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一样,低垂着浓密睫毛。 “我…我给你惹上麻烦了吗?” “没有,”蒲云深说,抚着他的脊背,温声,“不要多想,是云翎在和我打电话。” “我听到他说……”安诵说了半句,喘了口气,又说,“手机,给我。” 蒲云深握着他窄窄的腰,没动。 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安诵,抬起了眼,四目相对。 蒲云深没有让步,眼神执拗,指缘蜷紧,不肯放开地搂在安诵身上。 又要联系喻辞吗? 他不会给那个人机会的。 蒲云深捋着他细碎的发,拇指指腹将他眼尾无意识渗出的泪液擦了去,嗓音有某种令人镇定的成分,“那些讲帖子是在讨论,学长和我都是同性恋,就这一件事,别的没有了。” 安诵的唇抖了下。 蒲云深却说:“昨晚学长同意了和我假装恋爱的,所以不能公开吗?” 男生嗓音磁性低沉,带着浓浓的惊讶。 安诵睁大眼睛:“有吗?” 蒲云深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很轻地护着安诵的心脏,“你答应来着,让我照顾你,你占我一个男朋友的名份,我家里要给我联姻,你得帮我推掉。” A城隶属绥州,蒲家是贯穿整个绥州的大家族。 以**出身的蒲老爷子为核心,蒲家有从政的,有搞房地产的,当然也有每天都爱得要死要活、要抓着哪个小明星去跳楼的,就比如蒲云深的老爹,蒲大公子。 蒲云深是蒲家的长孙,这么小就被盯上联姻,也不奇怪。 安诵抬起清丽的眸子,却只能看见对方流畅的下颌、以及滚动的喉结,配合着男性荷尔蒙的冷松香自蒲云深身上散发出来,让他忍不住有些犯困。 “真的,哥哥,”男生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说,“那哥哥答应了?” 有点像小狗,在身边急促又乖巧地蹭。 安诵不语,蒲云深捋顺着他的发:“可以让喻辞学长吃醋。” 牛头不对马嘴,安诵眼皮狠狠跳了下,他都进医院了,蒲云深竟还以为他喜欢喻辞。 他被放在床榻上,眼睫眨了眨,“好,那我们做合约恋人,你照顾我的身体,我帮你挡掉你家族安排给你的联姻……” 他顿了一下,思索着蒲云深的需求,又说:“我记得你开了一家游戏工作室,需要原画师入驻,不介意的话,等我好一点了,帮你们做点角色细化,行吗?”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蒲云深清冷的眉宇间终于透出笑:“好。” * 已经是住院的第五天了,宋医生说,再观察两天他就能出院。 这几天他并没有很无聊,蒲云深给他安排了《海绵宝宝》系列全集,《海贼王》系列全集,以及《熊出没》,在他反对了一声后,对方又给他不能联网的ipad下载了各种家长里短的短剧,安诵看了一部就满脑子黑线地退了出来。 昨天,和蒲云深确定要做合约恋人后,安诵第一次大着胆子向对方要了穿过的衬衫,枕在枕头下睡。 他有点喜欢蒲云深的味道。 但今早发生的事,让安诵立马想要把合约拟定出来。 不能拖到出院后了。 那时安诵正打着吊瓶。 两个指腹之间无意识地捻搓,眉梢轻蹙着,似乎忍受着什么难受的东西,他抬眸望了眼吊瓶,还有半罐。 蒲云深放下文件,在安诵的ipad上点了暂停,抚了下他的额头,并不烫,眉梢蹙起,掌心贴向他的心脏:“安安,怎么了,哪里难受,要叫医生来吗?” 说着他就要拉床边的铃铛,安诵按住他的手:“别!” 安诵又抬眼望了下吊瓶,眉梢蹙着,眸光飘向了一旁:“我没事,先等等。” 都是男生,蒲云深略一思忖,很快察觉了安诵的难以言说是什么了。 而后安诵手里的平板被拿走了,蒲云深半抱着人,将他放进了被子里,拿枕巾蒙上了安诵的眼睛。 “蒲云深……”安诵蹙着眉,他很快察觉到蒲云深是要干什么了。 他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有凉风灌入,紧接着是温暖的触感。 “蒲云深!不要!” 安诵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声,他抓紧了身下的被子,眼睛闭了又睁。 第4章 听着耳边传来的水声,安诵放弃似的将自己扔在床上。 祘了,换个地球生活吧。 * 外祖死后,安诵才从富丽堂皇的外婆家,被接到爸爸的小房子里,一身被骄养的玫瑰花香,身边还带着贴身仆从,那时候喻辞已经在安家生活了五年了。 他爸瞥了一眼这个打小没养在身边的儿子,在看见他脸上的疤时,皱了一下眉。 安诵性子原本就淡,来了安家之后,变得越来越冷漠。 他从没和别人这样亲密接触过。 更何况他知道自己的性向,被人拿在手里,这样小心侍候,太超出他的认知。 安诵的眼尾微微红了一点,咬了下唇。 一时间,那从不轻易外露的粉红,被蒲云深一丝不苟地擦拭干净,小心、细致地放回病服里。 蒲云深直起身,安诵看着他。 突然撩起被子,把自己整个儿埋了进去。 “学长。” 被子里的人翻身过去,用手砸了下枕头,似乎是把自己的耳朵捂上了。 “别碰了手背上的针管。” 蒲云深疏离的模样全散了,似乎在忍笑,凑近过去,将被子撩起:“人有三急,那怎么了。” 被子力的人终于有了回应,似乎锤了床一拳:“蒲云深!” 蒲云深试图掀开他的被子,却被安诵一把将被子揪了回去,蒲云深尝试解决:“你有的我也有,要不你也拿一拿我的,我们就算扯平,这件事翻篇。” 他是讲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怔了一下,素来冷清的眉宇染了薄红。 被子里的安诵安静了两秒,突然一把将被子掀开,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子捂的,清丽的小脸通红,那水玻璃似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以前,安诵从没这么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这么鲜活生动地看着他,蒲云深最后的那点矜贵,被这样的安诵冲散了。 不由勾起了唇角,微微凑近,像是想抵住对方的鼻尖。 安诵微微后退,道:“你笑什么?” 蒲云深立马听话地闭上了嘴,无意识的摩挲了下右手,这个小动作立马又被安诵看见。 他回想起这只右手方才做过什么,安诵的眸光又愠又怒,耳根红得滴血,实在是,蒲云深的手握过来的一刹,他两辈子的脊骨都软化了。 安屿威对他的管教很严格,尤其是他脸上的疤好后,安诵所有私密的东西都会被爸爸检查一遍。 书包、手机,一天看过什么书,去了什么地方,都会被盘问。 他没看见过任何人给他的情书,因为他的书包被爸爸提前打开,情书都被拿走了。 除了喻辞。 蒲云深轻握住他的手,眉宇微垂:“没事的,哥哥……” 安诵闭了下眼,心里想把这件事翻过去,又实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不是写好合约恋人的协议了么,给我看看,等确定好条目,你去打印两份,你我按个手印,以后就按协议上的来……不能像今天这样,你知道我喜欢男生,你这样……” 安诵眼尾又红了一点:“你这样对我很冒犯。” “……对不起学长,我当时没有想到。” 对方认错态度还是很良好的,姿态也放得很低。 安诵原本紧绷的脊骨放松了一点,垂眸望他。 在外人面前矜贵冷傲的男生,拿签子插了一颗挺大的草莓,喂到他嘴边,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模样又乖又老实,等着他咬下那一颗草莓。 吃了草莓就不许生气了。 安诵将草莓一口咬下,拿在手里慢慢吃,低垂着卷翘的睫羽,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提刚才的话题。 蒲云深唇角微微一掀。 这么容易就翻篇了。 下次还敢。 * 宋医生这次进病房的时候,那对小情侣气氛安静,病床上的低头沉默,拿着一份A4纸在看,另一个在做水果拼盘。 他记得他俩感情很好,病床上的男生情绪经常不太好,人又很骄贵,他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那高大的恋人就要大惊小怪。 “明天就能出院了,平时注意点,别动气。”宋医生说。 病床上的男生点点头,乖乖地说:“我知道的,谢谢宋医生。” 真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宋医生走出病房,一旁站着的姓蒲的那个男生也跟着走了出来,并轻轻带上了门。 这时宋医生才说:“注意点他的情绪,别让他太激动,你们这个年纪的伴侣可能需求比较旺盛,回去后不要频繁……不能太剧烈,知道吗?” 蒲云深疏冷但颇为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 宋医生平时也很少见病人住院,家人不来照顾着,倒是对方的同性恋人一直陪着,心里也啧啧称奇:“行,那就先观察一个月,养得身体好点了再过来做手术,现在他瘦成这样,是真不敢动刀啊。” 蒲云深薄唇微抿,如果不是这次住院,他都不知道安诵身体差到了这种地步。 安诵才大三,离他上辈子去世的时间只剩一年多点。 蒲云深神情安静,没人知道他心里酝酿着怎样的计划。 问道,“他在人群中会害怕、会抖,”他又道,“我有时候会察觉,他特别反感陌生人的靠近。” 他清贵的脸上,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安诵是有前科的人,他是真的会悄无声息地消失、然后死掉。 “他是不是心理上出了点问题?这种情况需要休学么?” 宋医生有点好笑,觉得这个男生多少有点儿捕风捉影,态度温和道:“我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可以带他去挂个心理科,评估一下。” 与医生寒暄完,蒲云深回了病房。 安诵一截雪白纤细的手腕露出袖口,以手托着腮,低头翻阅着蒲云深拟好的恋爱协议,碎发散落在耳边。 他眼皮很薄,笼着水玻璃似的眼珠。 几天来,他对外界的感知都很弱,但是蒲云深的冷松味袭过来的时候,稍稍会动容一点。 蒲云深动作很轻地靠近过去,环住他。 他一靠过去,安诵鼻梢微微动了动,没有很抗拒。 他正拿着那纸协议,这协议写得十分简洁,免去了甲乙双方,敷衍糊弄中又有些奇葩条例,像极了他大一那会儿交上去的水课作业。 【该协议生效期间,安诵与蒲云深先生应履行以下条例。】 【双方自愿成为恋人关系,在协议存续期间,双方应共同居住在蒲云深先生的居所,星螺庄园】 【蒲云深先生应履行恋人的义务,照顾安诵先生的饮食起居、情绪,以及对方的身心健康。】 安诵歪着脑袋,悄悄地添了一条,【并向安诵先生提供穿过的衬衫】 蒲云深很好闻,像秋天里冷松调的香水。 睡觉的时候喷上一点就会一夜好梦。 但他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对人很冒犯,落笔的时候,动作稍稍犹豫。 身边人冷不丁地开口:“可以。” 耳边传来男生爽朗的笑,下一秒,一个还带着体温、散发着冷松味的外衫,就被披到了安诵身上。 安诵眼眸微微睁大,像占据自己的财产一样,立马就把外衫卷起来,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自己枕头底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不假思索,等到藏完才发现,这种行为似乎有点不得体,和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隐约察觉自己的精神出了点问题。 思绪被蒲云深温声打断了:“继续。” 【双方在协议存续期间,可以为了伪装恋人发生一些必要的接触,除此之外,双方都要对彼此的感情生活保持尊重,不能干扰和询问。】 安诵询问地望向蒲云深,那人温和的眉梢抬了下:“可以。” 又说:“继续。” 玫瑰味的安安,可能是喜欢用玫瑰的沐浴露。 就在这时,安诵雪白的指缘滑在ipad上,这次动作比前两次都要慢,似乎有点犹豫。 突然问:“蒲云深,你喷香水了吗?” “没喷……怎么,有味道么?” “你很好闻。” 安诵没听到身边人说话,于是继续划拉着条约,半晌,蒲云深低声笑了一声,掩饰般咳嗽了下。 继续浏览。 【安诵一定要听话,在饮食作息、寻医问药等方面,完全听从蒲云深的安排。】 安诵眉目惺松,似乎不太在意,随手就将自己生命的主动权交了出去:“可以。” 后边还有一行:【安诵可自愿加入蒲云深先生组建的游戏工作室,完成一些角色细化的任务。】 蒲云深说:“等回家了我再告诉你具体角色,如果可以的话,协议就这样,我去楼下打印两份,然后你我按个手印,就算完成?” 他将软枕垫在了安诵腰下。 “你决定就好。”安诵闭了下眼,手被蒲云深虚虚地拢在手里。 这人脸上有那种需要将养很长时间,才能养好的疲靡,就像是放弃了生命的主动权一样,蒲云深怎样说,他都说“可以”。 蒲云深小心地蹲下身来,撩开他脸边的发,瞧见了安诵轻薄的眼皮里卷着的泪液,锋利冷酷的唇抿了下。 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泪液,温柔地说: “明天出院,我们先挂个心理科,再回星螺庄园好么?” 第5章 安诵笑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令人想象到在巨大压力下即将崩塌的大厦、或是摇摇欲坠的城楼,“嗯,行的,谢谢蒲先生。” * 交谈声和哭闹声又远又长,纷杂地响在三楼或一楼,病人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皱了下眉,扭头攥住蒲云深的一截指骨。 “还好么?”蒲云深回过头看他。 病人皮肤冷白,浅色的唇微抿,说:“没事。” 蒲云深不知从他的话中领会了什么,眼神微微沉了沉,两人与医生点头道别之后,就攥着他的腕骨,走上了电梯。 彼时迎面来了一群人,蒲云深微微挡了一下安诵,没有让他与旁人的眸光接触到。 安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抬了下眸,与那个想要保护自己的、高大的男生望去,露出了一个温暖真诚的笑。 * 出了病房,安诵那个旧版本的ipad就被蒲云深换成了最新版,流畅了几个度,但依旧没插卡、也没联网,这就导致了医生想将测评表传给安诵,还得经过他恋人的同意。 心理医生神情严肃。 这种恋爱关系,属实不大正常。 只见那被牵着手的男生,乖巧地将没联网的ipad递给了他身边高大的恋人,一副毫不设防、十分信任的模样,好像丝毫不在乎恋人过强的控制欲。 没过一会儿,表填完了。 安诵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舒展淡定,清润的眸光望向对面的心理医生。 “心理状况非常健康。”心理医生忽得放下报告,直视着这个柔美漂亮的年轻人,“我没见过比这项报告更健康的测评结果。” 他顿了顿,温和了神情:“所以你最近精神上压力很大吗?” “这么完美的报告,我能有什么问题?”安诵流畅自如地盖上了笔帽,放回桌面上的笔筒,对蒲云深说: “我去趟洗手间,下一个该你了。” 厕所并不远,他能感受到背后的两人在注视着他,安诵不紧不慢地走着,拐进了厕所单间,关上门的瞬间,他就朝着马桶跪伏下来,隐忍已久的洇红瞬间弥漫了眼周,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胃部。 好疼。 好多眼睛。 他用手捂住脸,泪水透过五指渗了出去。 能不能别看他,能不能不要看他。 * “他懂得怎样回答测评表。” 心理医生肯定道,回想着,“他其实一直很紧张,即便他手部没有任何的小动作,我怀疑,他很可能曾经长时间处于地被监视的环境里,因为他一进门,就率先扫视了一遍室内的所有监控,而且他太完美了。” 他顿了一下:“他交叠的双手正对着的方向,恰好就是他前方的监控。” 心理医生比划了一个手势,将监控的方位,与方才安诵所坐的位置牵拉成线,交汇成一点: “从监控的方向往下看去,他的手恰好掩盖住他的胃。” 他直视着双目发直的蒲云深,语调怀疑而警惕:“所以,他的情绪应该已经紧绷到临界点了,并且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的胃痛征兆……” 他下意识地将话说完,眼见着那年轻人朝洗手间追去。 蒲云深进了洗手间,他的手垂在两侧,却在颤抖。 洗手间里很安静,十几个单间,有几个紧闭,有几个开启,洗手台前永远关不好的水龙头发出漏水的嘀嗒声。 “学长!”他突兀地喊了一声。 临近的厕所单间首先起了反应,里间传来冲水声,随及门打了开,一个中年大叔从里边走了出来,瞪着眼睛,将这个神情狠戾、魂飞天外的年轻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终究还是觉得对方比较神经病,连忙洗了洗手就走了。 蒲云深继续往前走,一向沉凛有力的步履散乱急促。 单间的门很多都是虚掩的,里边并没有人。 他的脚步很轻、很缓,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终于停在了唯一一个紧闭的单间前。 细微的布料摩挲声响着,几乎在他脚步停在门前的瞬间,同样停了下来。 那略微有些重的呼吸声也停止了,似乎紧咬住了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学长?” 门中人不说话。 蒲云深的用力按着门把手,闭了下眼:“安诵,开门。” 门中人依旧沉默。 蒲云深攥着门把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慢而有力地说: “如果病了,我们就去治病;病没有好,不喜欢去外边、不喜欢见人,那就不见。你去过星螺花园,你说过你在那张床上睡的很好,你很喜欢那个地方,现在你可以一直住到那里去。” 他的嗓音愈发粗粝艰涩,“你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安朗,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连我都不可以吗……” 他的嗓音沉了沉,实在不知道里边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心里的焦急灼烧上来: “如果你五秒之内不讲话,我就把门踹开了。” “砰”得一声,门开了。 里间人以脊背抵着墙,眼眶湿润发红,洇湿了布满痛色的脸,他俊秀的眉梢蹙着,脊背微弓,骨节分明的手正紧紧捂着腹部。 狼狈破碎的模样被蒲云深一览无余。 他没有停顿,一步上前,将略微痉挛的人扶靠在自己身上。 温热的手滑进他外衣的布料,捂住了他的小腹。 蒲云深的掌心很热,小心翼翼地在那一片脆弱柔滑的肌肤轻揉。 安诵湿润的眼微微睁大,他被蒲云深半抱着,对方温暖的手轻揉着他疼痛的地方。 热量渗透进他柔嫩光滑的肌肤,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一点。 “好点了么?” 安诵不出声地点了点头,蒲云深拿着帕子,将他眼周的泪痕小心地拭去,但他眼眶仍红着,一眼看去能明显发现他方才哭过。 安诵有一米八二,蒲云深比他还高了半个头,两人在狭小的隔间里身贴着身,十分拥挤,他被蒲云深打横抱起,对方说:“我们出去,问问医生要怎么治。” 随及他就将安诵抱出了单间,朝外走去。 安诵的精神并没有稳定多少,他紧张了一个上午,在幽闭的心理咨询室里,察觉到监控时,精神达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安诵抬起湿润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他的衣袖:“蒲云深,你放我下来。” 蒲云深将他的脸掉转方向,朝向了自己的胸膛:“没人认得出的,没事。” 此时春寒时节,蒲云深正穿着棕色的呢子大衣,笔挺颀长的身材被完好勾勒出来。 他将宽大的衣袍往怀中人身上一挡,就这么抱着他,四平八稳地走了出去。 安诵被轻手放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单间,蒲云深将大衣脱给他,不出声地撵揉了下他渗出泪液的眼眶:“安安别哭了……” 心都快被你哭碎了。 安诵的脸埋在冷松香的大衣里,纤薄的肩膀耸动了下。 他听见蒲云深说:“我就在门外,问一问王医生,一会儿就回来,平板在床边放着。” 门“咔哒”一声关上。 等蒲云深完全走出去,安诵才从蒲云深的大衣里抬起脸,无意识地抱紧了散发着冷松味道的大衣。 柔软的唇蠕动了几下,望着蒲云深离开的方向。 其实这时候他是不想让蒲云深走的,他想让人抱抱他。 隔间里传来两人的对话。 “抑郁或ptsd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导致躯体化,他对监控和人眼注视十分敏感,很像是曾经被人关起来监视过,或者曾经长时间处于被监视的处境,能感觉出来他对完美的表现十分执着。” “所以是抑郁,还是ptsd?”蒲云深说。 “我更倾向于ptsd,他刚才的反应很激烈,很像是被囚禁、伤害的记忆不断闪回。” 第6章 “我是他的男朋友,”蒲云深沉声说,他听说过ptsd,没想到这样的病会在安诵身上出现,这样瘦的人,又有这样脆弱的精神状况, “这种病要怎么治?” 这个男生身上有种令人笃信的成分,虽然很年轻。心理医生叹了口气。 “胃痛急性发作时可以让他吃点铝碳酸镁咀嚼片,这种病要同时从心理和生理上进行干预,最好由他本人比较信任的角色进行,并且……” 医生顿了顿,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绝对不能在酒精或药物的影响下,发生性行为。” “我知道的,医生。”蒲云深道。 他似乎有点回避这个问题,清冷的眉微微蹙了蹙。 上辈子,安诵死去后很多年,他的精神状况都不是很正常。 生前他们保持着纯洁的友谊,可等到那人死后,也许是因为太压抑,他开始一连好几个月地做那种绮靡的梦,药石难医。 这两天,安诵的情绪又总不太好,很依恋他,没有多少力气地任由他抱。 蒲云深原本一个经常健身、血气方刚的男生,安诵那湿润绮靡的模样,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波动。 一直保持那种毫无波澜的模样,实属不易。 医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 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直视的心思,被揭露在白日间。 * 蒲云深没过多久就回到安诵所待的小隔间。 安诵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膝盖上披散着蒲云深的呢子大衣,脑袋偏着,朝向窗外,枕在大衣上。 很安静,好像睡着了。 蒲云深绕到窗户那头。 只见安诵无声地紧抱着他的大衣,粉润的嘴巴扁着,面无表情望着窗外。 泪液淌在绮丽白皙的脸上,他好像很伤心,不断从湿红的眼眶里溢出水,绮靡而破碎; 脑袋无力地枕着膝盖,眼皮仿佛容纳不下这么多泪一样,脆弱地掀起来一点。 看见蒲云深,把脑袋侧向了一边。 嗽了一声,连纤薄的背也跟着轻颤。 蒲云深的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伸出搂住他纤细的腰,顿了一下,然后把人整个搂紧。 感受着怀里那温软脆弱的躯体。 小声安慰着人。 安诵很好抱,而且现在他生着病,根本不会拒绝自己。 安诵将两人的身体撑开了一点,不让自己脸上的泪液碰到他,“会弄脏。” 他的声音虽哑,但是清明平静,很明显,已经从刚才的发作恢复了一点,他又道,“有纸么?” 蒲云深没理会他,自己动手,拿柔软的纸巾给他擦拭脸上的泪。 那皮肤本就十分柔嫩,哭了很久,拿纸巾一过就红了一片。 安诵原本是要自己来,他不太习惯这样被仔细地观看。 迎着蒲云深放大的俊颜,浓烈清香的冷松味袭过来。 安诵的鼻梢微微动了动,终究是垂了眼睫,由着对方在他的脸上动作。 这人仿佛一团充满了水的海绵,眼眸总渗出泪,眼周的肌肤湿红脆弱,经不起碰一样。 擦也擦不干净。 **过后也是这样的么。 蒲云深神情自若,和往常无异,耳朵却红了下,完好地给安诵处理着一切。 小口地朝他眼睛里吹了口气,语调少有的添了无奈意味:“安安,别哭了,我真快被你哭碎了。” 安诵:“……” 忍无可忍地扭头。 他要怎么跟人讲,这是生理性的泪,方才哭的太狠,现在就是很难止住。 * 2月7日晴 在一个巨大的花园里种植一棵忧郁的桉,实在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首先,他可能不太愿意扎根。 其次,如上文所说,他比较忧郁。 但是没关系,种植一棵活的桉树,总比研究怎样让桉的尸体保持不腐容易得多。 桉这种树喜阴,但在白天,还是必须得把他搬出去,让他晒晒太阳,如果他拧着眉,老不情愿的话,可以尝试用冷松的味道引诱他,一般这时候,桉就会晕头转向,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听。 * 安诵抱着蒲云深那只厚厚的日记本睡去了,浓密的睫毛卷翘。 在医院时,他就时常拿这个表面泛着锈迹的日记本当枕头,也不知道蒲云深为什么整天带着它。 蒲云深朝车里弯下身,把熟睡的男生抱起来,安诵鼻梢耸动了下,眼皮动了动,但是没睁,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然后睁开眼。 眼皮里汪着水汽,仿佛一用力就能挤出水来,安诵困倦地看着他,哦,蒲云深,他安然阖上眼。 乖巧地任由人搂着他的纤腰。 蒲云深弯了弯唇,抱着他朝屋里走去。 不对是蒲云深?! 安诵俶尔睁眼,恰好看见蒲云深眼底一闪而逝的隐约笑意,一向萧肃的轮廓似乎柔和了点,似乎有些宠溺,就这么打横抱着他。 抓紧了人袖子,挣了一下:“我下去,自、自己走……” 蒲云深温声道,“都到家了,睡吧哥哥……” 这时,给他哥连打三个电话没打通的蒲云翎,老老实实站在桌子前,他前边有个气质锋利的老人正在写毛笔字。 老爷子叫他哥叫不过去,又把他叫来了。 “上个月,你爸又给你添了个弟弟,你知道吗?” 老人写完一篇字,漫不经心地直起腰,瞥了一眼这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孙子。 “呃,”蒲云翎尬住了,脸上挤出一个笑,“那我爸他还真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哈哈,哈哈哈……” 母亲早早地就和父亲离婚了,长到这么大了,他和蒲云深没见过父母几次。 尤其是他爹,出生的时候就是蒲家大少爷,风流了一辈子还是蒲家大少爷,幸好老爷子有三个儿子,不至于被他的长子气死。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老人问。 蒲云翎脸上挤出笑:“是爷爷看我和我哥搞的游戏公司搞的不错,叫我过来问问情况吗?” 家里的产业,很多都是二房、三房那边在管,大房被宠惯了,老爷子手里牢牢抓着几条产业不放,家族里的人都说,是给他不成器的大儿子留的。 老人却双手交叉,锐利的黑眼睛望向他,“没错,给我讲讲你和你哥搞的那个公司。” 这么小的东西,竟真被爷爷注意到了,蒲云翎顿时扬眉吐气,忙不迭地说: “公司现在才刚刚上市,游戏现在仍在测试服,有些具体的游戏建模和故事情节都还没完善好,但是测试的结果还算不错,我哥说下个月得把故事后期支线确立好……” “谁想的这个主意,你,还是你哥?”老人淡声问。 老爷子身材劲瘦,眉眼锋利,问话的气质和他哥有某种重合,蒲云翎说:“我哥。” “你哥……”蒲松以一种意料之中的口吻,两根手指在檀木桌上敲了敲,不知在想什么,“你哥,从孤儿院认回来时那么小,一转眼就长大了。” “是这样的爷爷。”蒲云翎小心翼翼地说,一脑袋杀马特的发型,和他那亲爹年轻时如出一辙。 蒲松看了他一眼:“算了,你先去吧。” 蒲云翎如蒙大赦,立马拿着自己的文件往外走去,却听老爷子又制止了他:“等等。” 他停下脚步,只听老爷子说:“叫你哥来找我一趟。” 嗓音冰冷锋利:“让他把身边处理干净点,别和他那个父亲一样。” 蒲云翎将上述情况,和他哥老老实实讲完,就见他哥仍在认真煮那锅牛奶,甚至还掀开盖看了看,仔细地调试了一下温度。 直到对方的讲述停了一会儿,蒲云深才淡声说,“不去,不管他。” 云翎:“可是……” “拿了人家东西,最后是要还的。”蒲云深将热牛奶从锅了盛出来,一滴不漏,又缓缓说,“有蒲家人这一层身份在,公司发展不会遇到太大麻烦,这就够了,不能往家里主动要资源。” “是为了不让二叔三叔掺和进来吗?”蒲云翎问。 蒲云深不置可否,就在这时,云翎看见哥哥身后的旋转式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男生。 室内温暖如春,那男生却披着他哥的呢子大衣。 和A大论坛里的照片一样,安诵学长又高又瘦,皮肤冷白,往下走的每一步都像踩着古典钢琴的节奏,气势舒缓而温和,情不自禁地想要人安静下来,听他讲话。 他睡了很久,眉目惺忪,天生的一点薄泪盈在眼眶里,泛着涟漪,眼里不自觉地透出被人照料得很好的骄矜。 云翎适时打了个招呼,眨眨眼:“你好,我叫蒲云翎,和我哥一个妈生的。” 他顶着一头杀马特发型与一身十分艺术的、五彩缤纷的服装,和他那清冷俊美、剑眉星目的哥站在一起,像一只五彩翎羽的扁毛凤凰。 安诵弯了弯唇:“你好,我是Prince桉,我们在线上聊过的。” “Prince桉?”云翎说,大惊失色,“不会吧?” Prince桉是他哥请来的原画师,据说是身体不好,一直和他们在线上交流,上次有原画师离职,做美术总监的蒲云翎火气很旺,彼时凌晨十二点,他敲遍了所有的画师,就Prince桉一个回了他。 他也是毫不客气地把所有的活都交给了人家,无他,他哥的ddl明天就到了。 蒲云翎的神情突然就不那么坦然了,尴尬道,“你……上次熬了一晚上,你这次是心脏不好,进的医院吗?我看论坛上都这么说。” “熬了一晚上什么?”蒲云深道。 安诵:“你付过我薪水了。” 又弯了弯唇,他微笑的时候总显得很温柔,“比我平时画稿的薪酬高了五倍,所以我乐意之至。” 蒲云深眉梢越蹙越深,锋利俊冷的薄唇微微抿起。 蒲云翎眼见着不对,抄起自己的包,差强人意地笑笑,“哥,哥,我得先回去了,我晚上还有约会呢,我走了啊哥,你们好好吃饭!” 门“咔哒”一声关上,蒲云深道,“画稿,画了一晚上?” 安诵一时间没察觉蒲云深的情绪,“嗯”了一声。 他在铺满冷松味的卧室睡了一整天,睡得晕晕乎乎的,都有点儿偏头痛。 看见一桌子的菜,他搂了下蒲云深的胳膊,弯唇道,“辛苦了。” 相处了这么久,没有刚住一起时那么生疏。 这人长得太好看,极尽锋利俊美的五官,气势迫人,的确有点生人勿近。 可两人交流的时候,也是放下架子,温声细语地对待他。 蒲云深俊冷的神情稍稍晴霁,领着他养的桉树坐到桌边。 “安教授不是教授的职称么?”用餐的时候,蒲云深不经意地提道,“怎么用你不分黑白地画画挣钱?身体都熬坏了。” 安诵小口地抿了口粥,睫毛垂了下,“我家情况不太一样。” 小时候在姥姥家,各种金汁玉液喂着,身边也总有仆从侍候,安诵是被娇养惯了的,等回到安家,他举手投足间就不自觉得带了些令安屿威讨厌的贵气。 安屿威最喜欢、也最讨厌这个儿子和他母亲一样的矜贵,哪怕自己博士毕业了,仿佛也配不上她。 所以他对待安诵的态度极为矛盾。 小时候安诵不知所措,现在看出来点儿苗头,就尽量收束着自己,不触他爸这个霉头。 生活费根本不会给多少,还是他和喻辞一张卡,喻辞是研究生,花得更多一点,经常还要安诵接济他。 一想到喻辞,安诵心弦一颤,指缘抠紧了滚烫的碗,碗里的粥还烫着,他一点儿都没察觉似的,仰头就把粥灌了下去。 红晕一瞬间弥漫了眼周,咬了下薄粉的唇,呼吸间带了浓郁的喘息意味。 他很明显不想让自己这样,低垂下浓密的睫羽,尽量收束着。 “安诵?安诵!” 蒲云深的神情明显怔了一下,下一瞬就坐到了男生身边,宽大的指骨探进安诵的里衣。 安诵很瘦,小腹上没有丝毫赘肉,柔白又细腻,上次在医院,蒲云深曾看见过一次。 第7章 安诵静止了片刻,半晌,推了推蒲云深,让他从自己里衣里出去:“我没事,不疼。” “要吃点药吗?” “不用。” 他伸手拭了下自己的眼边,水润一片,果然又哭了,安诵闭了下眼,神情无奈,似乎对这样的自己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特别摆烂地说出一句: “甲方,你是个好人。” 蒲云深:“……” 他发现安诵对他甲方的认知根深蒂固,但作为恋人,或者是协议恋人,他们之间应该有更亲密一点的称呼。 “我叫蒲云深,”他认真地说,不厌其烦地告诉对方,“你也可以叫我阿朗。” 阿朗。 安诵抬眸望了一眼他。 某根神经仿佛被撬了一下,大脑一痛。 安诵忽而伸手勾了下他的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蒲云深低下眸看他绮丽的脸,他的脸微微红着,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蒲云深一笑:“安安。” 小声叫着他的名:“我以后就叫你安安。” 怀里的男生似乎低头在看什么东西,粉润的唇微微蠕动了下,并没有理会他,好半晌才在喉间“嗯”了一声。 蒲云深喜欢得不行,低头闻他的味道,将他的身体更多地抱进怀里,就在此时,怀里一空,安诵起身了,他按了按额角,好似从一场荒唐的梦中醒来,有点荒谬,也有点好笑。 很快他收束住自己的表情,笑道:“随便叫什么,都一样,总之是合约恋人,你需要我假扮情侣的时候不露馅就行。” 蒲云深不动声色:“好。” 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刚才的桉树好乖。 * 安家。 别墅外,年迈的阿丞在侍弄着玫瑰花,安诵少爷在家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他亲自干,可少爷已经十天没回家了。 阿丞是安诵从姥姥那边带回来的仆从,瞎了一只眼,被安屿威说了很多回,仍然习惯性地喊人少爷。 “哗啦”一声,一只砖头一样厚的日记本,从喻辞卧室的阳台上掉下来。 没过片刻,仅穿着一条大裤衩子的喻辞就赤脚跑下了楼题,眼球凸出,把日记本抱在了怀里。 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刚从一个噩梦中苏醒,不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是有个疲惫、失意的中年人,关在他年轻的躯壳里。 他抱着日记本,慢腾腾走上了楼。 阿丞迟钝缓慢地转过脸,瞪着他的背影,小小地啐了一口。 喻辞已经回到了卧室。 卧室里有落地镜,映出了喻辞如今的模样,俊俏,年轻,高高在上,没有大腹便便,也没有中年发福、臃肿肥胖的油腻。 喻辞望着镜子,半晌,哑声吐出一句:“安诵……” 上辈子,戒同所的事彻底败露,他被蒲云深送进监狱,几年后出来,喻氏已经败落了,安屿威留下的关系也全被斩断。 蒲家的掌权人蒲松已经退到了幕后,他手里的所有产业,都归为了蒲云深所有,这人原本就不是什么善人,几年之内就把手底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绥州成了蒲云深的天地。 他得罪了这人,又有入狱的经历,即便是顶尖大学的研究生,却没有哪个用人单位敢用他。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抱着一心同归于尽的想法去找蒲云深了。 然后,他就见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恐怖场景。 死去多年的安诵,被妆裹得栩栩如生,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蒲云深看起来像是老了,掌心把玩着一只油光锃亮的葫芦,一支颇有气派的黑色手杖靠在椅子边; 他又像是没老,头发没有白很多,戴一个金丝眼镜,正在水晶棺边读一本童话书,语调温柔缓慢。 喻辞怔了怔,在被两个保镖架走前,回头看他,然后疯狂大笑: “你功成名就了又怎么样,他到死都不知道你爱他!” 他喘了口气,“我小时候就护了他那么一回,他爱了我一辈子,你知道吗,他拿你向他约稿的钱养我,你知道他的病是怎么得的吗,你记得他是因为谁病死的吗……” 后边的他就不记得了,只记得蒲云深抄起一个砖头大的日记本猛砸他,砸得他出了血。 重生第一天,他身边就荒谬地躺着这只日记本。 他没空看蒲云深疯子般的呓语,只对日记本里记载的、有关游戏公司的数据感兴趣。 * 安诵的下巴垫在软枕上,恼火地注视着蒲云深俊美锋利的脸,这人闭着眼,眼皮里裹着的眼球却在来回滚动。 他在装睡。 安诵让人给他的手机解锁,第一次问,蒲云深侧过去耳朵,假装听不清;第二次,这人装作已经睡着的模样,躺在床上像一只巨大的虾米,骨架很大的臂膀搂在安诵颈下。 “有人向我约了画稿,”安诵温暖的气息吹在蒲云深耳边,嗓音微恼,像把小刷子,“我想上号跟人家说一声,阿朗,行么?” 蒲云深眉梢攒动,喉结克制地滚了一下。 不行,安安。 你现在太脆弱了,承受不了太多外界信息。 光是装睡,他受到的压力就已经很大了,若是他睁着眼,恐怕连半秒都撑不过去,就得给安诵解开密码。 冷淡的甜香弥漫在他身侧,他能感受到安诵纤细柔白的指缘,在自己的手心攀爬。 他浑身的肌肉线条,情不自禁地紧绷起来。 第8章 他做过许多次梦,梦到过更过分的情况,但在现实中,却没见过优雅骄矜的哥哥这样。 就在这时,蒲云深放在床头的手机开始震动,那抹冷香离开了他。 门开了又关,相处了这么些天,安诵知道,打到蒲云深这只手机的,基本是他的贴身助理王叔,处理的都是日常的琐事。 前几天,蒲云深把这只手机给过他。 “他住的是哪家医院?” 是喻辞的声音。 * 安诵停顿了半晌。 眸光往天穹扫了一眼,当然什么都没看见,上边只有蒲云深家的水晶灯。 爱了这么多年,爱得死去活来,病得不停咳嗽心口绞痛也强撑着画稿,从来没拒绝过对方向自己要钱。 到头来却被人送进戒同所。 实际上,安诵觉得这辈子的自己,已经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他这样脆弱的身体,也经不起再被人践踏一遍。 为什么又要找他,为什么给蒲云深打电话? “又没钱了吗?”安诵嗓音温和冷清。 温和是他的教养。 喻辞听到这个柔美的嗓音,心跳都快了几分,从前,他总觉得安诵很装,每次听到这人说话,都轻佻地看着他,面露不耐,这时候却觉得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真的只有安诵了,只有安诵会爱他。 “还有点钱呢,”喻辞抱着手机,喉咙哽住,“我好想你,你去哪个医院住了,我这几天一直睡在你的房间里,晚上也睡不太好,总做噩梦……” 话里含着七分真情三分假意,“有点钱”的意思是快没钱了,“我好想你”后边的几句话,却出自他的真心。 他真的很想很想安诵,想要把他接回来,好好地一起生活。 安诵怎么会不明白什么叫“有点钱”。 他沾了泪珠的睫毛微垂,无声地笑了一下:“哥,你每次找我,都是要找我要钱吗?” “我没有要钱,”喻辞仿佛被踩了痛处一样,“你听到我哪个字在向你要钱了吗?” 字字不提没钱,字字都是暗示,顶级PUA大师遇见喻辞也要甘拜下风。 喻辞从没听到安诵这样跟他说话,要把某种东西捅破在明面上。 他心里感到了一真羞辱,但很快回过味来。 其实没关系的,因为他是安诵。 他俩之间,以前又不是没吵过架,安诵性子温柔敏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就会和他闹气,喻辞每次都觉得匪夷所思。 挺小的事。 “你回来好吗,回家我们好好说,正好爸也快回国了,他听说了你住院的消息,连给你打几个电话都打不通,这会儿正着急,你在哪个医院,治好病,跟哥哥回家。” 蒲云深站在安诵身后,看着那个柔美苍白的男生斜倚着门框。 线条锋利的唇抿成了一道线,眉眼间酝起薄怒。 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疯狂地朝安诵要钱,人家都住院了,犯了心脏病,他是半点儿都不顾,恨不得把安诵的血吸干。 他和安诵也就几年不见。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一个人渣? “我没有钱了,”安诵捋了捋发,嗓音清淡寥廓,“医药费都是蒲云深帮我付的,爸在国外做项目,根本顾不上我,他不可能给我打电话。” 一句话里五六个刺,喻辞终于忍不住:“我在提让你回家,我说我想你了,你为什么一直跟我提钱?” 安诵柔嫩的唇抿了一下。 喻辞听到那边些微有些重的呼吸声,似乎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心脏像被细针刺了一下似的,轻轻一疼。 突然就想起安诵死前,被蒲云深抱着抢走。 他握紧了话筒,“你和蒲云深在一起了吗?” 安诵不说话,他又道,“蒲云深给你钱,给你治病,所以你和他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想对你的尸体做些……” 话突然顿住,喻辞反应过来,不能这样说,便道,“你知不知道蒲云深不是什么好人?” 踏马的这人渣还敢抹黑自己。 蒲云深为人克制冷情,即便在心里也很少爆粗口。 此时他额角的青筋跳着,他一直都很厌恶喻辞,尤其上辈子他躁郁症发作,就是被喻辞三言两语勾得起了火,差点拿日记本把人砸死。 虽然最后被人拦了下来。 可这人的话就像刻在了他脑子里一样。 安诵到死都不知道你爱他。 安诵到死都不知道你爱他。 安诵到死都…… “没错,喻辞学长,”蒲云深一步上前,无声无息地握住安诵纤细的腰,突然注意到他的身体在细微的颤抖,“我和安安是在一起了。” 蒲云深轻轻在安诵腰间按揉,安抚着他,边冷着面容、面不改色地对着喻辞输出: “安安身体不太好,身边得有人照顾着,喻辞学长连三千米都跑不下来,都是让救护车抬走的,更别说能抱得动人,安安先在我这星螺庄园住一段时间吧。” 喻辞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他只觉得一股浓浓的茶气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他是不怎么锻炼身体没错,可他如今在A大读研二,平时根本没多少空余时间。 哪来的时间去健身房。 而且他讨厌身材健美的男生,总感觉他们身上流着汗臭。 一想到自己那柔美白皙的弟弟,竟然要和这种人睡在一起,他胃里就一阵翻腾。 “我是他哥,”喻辞深吸一口气,“我和他爸都不同意他这么小谈恋爱,既然现在已经出院了的话,就马上回家——” 他突然顿住了。 因为电话那头传来克制的喘息声,以及旖旎的水声。 像是唇舌交缠,暧昧又勾得人燥热。 “安诵!”喻辞“腾”得一下火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恼火冲上心头。 安诵是他的。 他都还没吻过。 他和安诵都是书卷气很浓的人,该要在浪漫的雨天里,迎着咖啡的香气互相表白,然后顺利成章地在家里的大床上相互抚慰,搂紧对方的身体。 他会细致亲吻过那身冷白漂亮的肌肤,一切都会浪漫得不可思议。 他们是一类生物,同样的无人依靠,孤独又清傲,就该要一辈子在一起。 而不是和蒲云深那种荷尔蒙爆棚,整天就知道打篮球、健身的臭男生。 太脏了。 “放开他!”喻辞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睛睁大,他一着急就容易眼球凸出,“我叫你放开他你听见了没有!” 一种唇齿分离的、粘稠的“啧”声传过来,喻辞想象着他那纤细得不堪一握的弟弟,被健美的男生压着吻的模样,浑身的气血都冲向了天灵盖。 “喻辞学长,”蒲云深的嗓音依旧沉静有力,却夹杂了一种、好似被满足过似的,餍足的意味,“恋人之间哪有不接吻的,只是我刚才看安安心绪似乎不太好,安抚他一下罢了,我经常安抚他的。” 安诵看着蒲云深,这个人面不改色地又举起手背,用力吸了一口,故意发出黏腻的水声,让声音传到喻辞那头去。 蒲云深放下被自己吸红的手背,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不聊了喻辞学长,安安有些困了。” 言罢,他冰霜着脸,又举起手狠狠地吸了一口,如愿以偿地听到了电话那头的一声大骂。 然后他把电话挂了。 安诵斜倚着门框,一副没有多少力气的模样,微分碎盖遮住眉梢,挺翘的鼻染了薄粉。 显然方才的电话让他情绪起伏很大。 他拾起了蒲云深的左手,这只骨节健壮、显得很有力量的左手劳苦功高,被他的主人亲得太狠,手背已经完全红了。 安诵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有趣,眼尾蜿蜒出一抹低落,回身往卧室里走去。 “安安?”蒲云深立在他身后,安诵脚步一顿。 就这么一个停顿,他突然被身后人打横抱起,那人的手托着他的腰。 安诵有些惊讶于他对自己情绪的敏锐感知,他现在的确快撑不住了,指节微攒,将脑袋埋到了蒲云深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蒲云深的冷松味。 脊柱在轻微的战栗,抓紧了蒲云深的袖口。 蒲云深的唇抿成了一道线,没再说话。 半晌。 “情绪很不好么,安安。” “嗯。” 第9章 蒲云深一手抱着他,单手提起地上的壶,往桌边倒了一杯水,抠下来一粒胶囊。 扶着肤色雪白的男生吃下,又喂了他点水。 安诵被他扶着,微微仰着头,接受着蒲云深喂进来的水,眉宇间凝着浓郁的病气,水渍从他的眼尾弥漫到下颌。 吞了药片,柔嫩的喉结滚动几下。 又无力地闭上眼。 喻辞是什么东西,值得哥哥这样伤心? 蒲云深抿唇,一点点擦着安诵的泪,小心地抱了他一会儿。 瞧见对方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 “我觉得喜欢一个人也是要有底线的。”他尽量客观地说。 安诵抬眸。 “喻辞学长是个有能力的大人了,而且他身为兄长,”蒲云深冷酷道,“不该安安来照料、保护他的,安安说对么?” 安诵湿润的眼眸微眨,泪液洗过的玉面宛若芙蓉。 蒲云深看着他乖乖的模样,揉了揉他温白的眉眼:“听话,安安,不要那么低声下气。” “我知道的,”安诵垂眸说,“只是那时候太喜欢,没有一点防备,如果你喜欢的人,一直向你索求你会怎么样?我、我不太喜欢在感情里算计太多,只要我有就会给,但我讨厌他骗我……” 蒲云深张了下嘴,又闭上。 你只是爱错了人。 搂着他的男生神情怜慕,指缘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被感情伤害到的他。 安诵看他眸光复杂,想劝什么又无从说起的模样,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我以后不会再予取予求了。况且,你看我现在身子这样弱,还有什么值得人骗。” 他脑袋从蒲云深的臂弯里滚到枕头上,闭上眼,“我想睡一会儿了阿朗。” 他不太想和蒲云深讨论过多喻辞的事。 蒲云深给他压好被子,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 气息还稳,过分激烈的心跳也终于平稳下来了。 * 安诵醒来时屋里没了人,窗帘半拉着,蒲云深睡的地方放了一只超大的草莓熊,白色木桌上放了个平板,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往上跳着,已经增加到了一小时。 皮革质地的日记本底下压了一张纸,写着: [身体不舒服拉吊绳] [我去三叔家参加开盘,五点半回家,宋医生和王叔在楼下。] [碰到平板会有惊喜的,安安。] 安诵歪了下脑袋,像只在认真思考的鹅,随及将平板拿在了手里。 里边传出了杂乱的人声,似乎人很多,紧接着是蒲云深的声音: “大明星蒲云岭在那边,我不是蒲云岭……”是蒲云深的声音,清润温和,但明显有点不耐烦了。 “请问您是阿岭亲哥哥吗?长得好帅!” “干嘛呢,别吓着我堂兄,人家还是大学生呢。”蒲云岭从人丛后冒出来,笑眯眯的,朝围拢过来的记者粉丝们打了个飞吻。 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搂蒲云深的脖子。 蒲云深皱眉躲开,近一米九的身形清肃冷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进了里门。 “架子还挺大。” “好高冷哈哈哈哈,阿岭被嫌弃了。” “好帅啊,阿岭的堂兄将来也会出道吗?” “大概不会,”蒲云岭笑意盈盈,“我堂弟是A大计算机系的,正在做游戏,游戏名叫“天鸢”哦,可以尝试玩一下。” 后边一个女生挤进来,“蒲云深,他叫蒲云深!” 那声音显得格外的大:“他是A大计算机系的系草!清冷腹黑1和病美人0,太踏马甜了他俩!” 记者眼睛里兴奋地冒了光,七嘴八舌,对着蒲云岭一拥而上,什么你堂兄是同,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你们蒲家云字辈的有多少同志,上次那个穿的像火烈鸟一样的蒲家少爷是同吗。 蒲云岭一脸八卦,一张嘴顶八张:“火烈鸟是指谁,云翎吗?他小时候早恋过,大概率不是。蒲云深他真出柜了?哪个小0啊,这么顶?” “是安屿威教授的儿子,又瘦又白,得有一米八高,不是,是我们采访你还是你采访我们啊……” 彼时蒲云深已经绕进了厕所,“安安,怎么睡了不到半小时就醒了?” 对方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摄像头毫无征兆地开了。 少年黑发雪肤,陷在柔软的被子里,露出一点微红的鼻尖。 水玻璃一样的眼眸湿漉漉的,盯着平板。 下巴垫在草莓熊的脑袋上:“阿朗,这个手机别的软件怎么打不开呢?我想登我微博号。” 蒲云深的心脏软了下,仿佛融化成了一潭春水,融融流向四肢百骸。 正要开口,一个讨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奥,原来是他呀,那只差点儿掉进湖里、忧郁的小天鹅。” 第10章 门被侍者躬身推开,两个身长腿长的男生走进来。 “……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上次去A大拍戏,我也撞见这个小天鹅了,挺喜欢的,但太纯情,害怕经不起玩就没追,以后分手了给你闹自杀你就老实了……” 蒲云深脚步微微一顿,眼眸深邃如幽冷的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蒲老爷子的手杖就往地板上重重一砸,蒲云岭顿时噤若寒蝉:“爷爷。” 蒲老爷子冷笑:“怎么,蒲大明星已经开始和自己的兄长分享用过的男人了?” 这话也太糙了,周围的蒲家人没一个敢接。 蒲云岭年少辍学,一向不太受老爷子待见,闻言也不觉得有什么,玩世不恭地笑着,他爸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差强人意地说:“没管教好,惯得没边儿哈哈哈,那大家,这就开始吧……” 老爷子扫了眼一桌人,淡声:“阿深坐我身边来。” 许多双眼睛望向那个年轻的云字辈,蒲云深冷淡地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坐到了老爷子身边,那个仿佛专门为他留出来的空位上。 长子长孙的身份在蒲家有很多便利,族谱云字辈第一个写的是谁的名,老爷子就宠谁。 这也导致了蒲云深被堂弟们骂的时候,往往会叫他“往死里赶着投胎的那个。” * 安诵弯腰给桌边的玫瑰剪枝。 将修剪下来的枝条扔在袋子里。 小天鹅。 经不起玩。 分手了给你闹自杀。 安诵玫瑰色的唇微微抿着,不声不响地修剪花枝,一旁的平板里传来蒲家宴会上的觥筹交错声。 突然一个不注意,剪刀把手指剪破了,殷红的血从雪白的肌肤里冒出来。 口子不小,安诵微微翕动了下唇,扔掉了剪子。 一声细微的痛呼从蒲云深手机里冒出来,声音太小,周围又很吵,除了蒲云深没人听见。 “二叔,我去个洗手间,酒喝得有点多。” “阿深长大了,是不是谈恋爱了啊,喝多了怕会被恋人吵。” 周围的大人都笑起来,这种笑声充满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调侃,以及对于蒲云深这种初入社会不久、纯情少年的蔑视。 东里花街那个打横抱的照片,传得太广了。 蒲云深神情冷淡,他今年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九岁,早在商界打拼了多年,哪里看不出来这些暗藏的恶意。 “对,有对象了,”蒲云深并没否认,“他状况好一点了,领他来与爷爷,以及各位叔伯见见。” * 临近傍晚,星螺庄园渡上了一层橙色光晕。 外墙攀爬着的玫瑰枝条,在微凉的风里轻轻摆动,季节没到,它们都光秃秃的,长得挺丑。 大门兀地开了,安诵朝院中望去,王叔将车驶入了停车位,蒲云深一身棕色呢子大衣,回身阖上了大门。 星螺庄园原本还有几个佣仆,自打安诵住到这里后,就只留下了王叔一人,以及楼底下住着的宋医生。 安诵这病怕人,人少点好。 一进来,包都没放,就奔向了安诵。 “手破了?” “不小心剪的,修剪花草的时候剪破的。”安诵说。 蒲云深扶着他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下,去楼上找了医药箱,安诵似乎今天话更少了,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你生气了吗?”蒲云深突然问。 没提什么事,安诵都知道他说的什么。 “不用解释的,”安诵说,“我们是协议恋人,我不会过问你的感情生活,怎样都没关系……但是蒲云深……” “你说。”蒲云深道。 “我们以后分房睡好吗?”安诵终于提了出来,咬了下唇,微微潮湿的眸望着他,“我们只是协议恋人,我精神状况也没有时时刻刻都是坏的,你也不用一直、一直在我身边安抚我……” “你是觉得我脏吗?”蒲云深问。 安诵眼眸似乎缩了一点。 “没有。” 蒲云深紧盯着他的神情,握着对方腕骨的手微微收紧。 安诵极快地错开眼,低下了头。 他是住在人家房子里的。 要求太多会不好。 蒲云深克制地攥紧他的手腕,抿紧唇,想继续问却又没开口。 他知道外界对蒲家人的评价是怎样的。 蒲家人,就是一脉相承的玩得花,这在绥州是众人皆知的事。 “我之前没有谈过恋爱,”蒲云深嗓音带着涩意,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我堂弟没有尊重你,对不起安安。” 他唇上压了两根细白的手指。 “我不要你道歉。”安诵说,注视着蒲云深俊美的侧颜,“我知道你没谈过恋爱,也没有感情生活,不要谈论这个话题了好么?我有点饿了,蒲云深。” “那你为什么要分房?”蒲云深道,突然有点唐突,“你怕爱上我?” 安诵淡茶色的瞳孔微微一抖,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厨房。 蒲云深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自己很可能是说中了安诵的某种心事。 近一米九的男生,“突”得从沙发垫上弹跳起来,跃进了厨房。 * 饭后。 谈判进行了半个小时,蒲云深总担心他被外界的信息扰乱心绪,又要难受。 “只能登微博和微信。” “可以。” “不许浏览学校论坛。” “可以。” “今晚让我睡主卧。” “可——” “可以的,是不是,安安?”蒲云深笑着揉了下他耳边的发,然后将手机递给了他,“给你,只有半个小时。” 安诵:“……” 这是什么地狱高中的监管模式,如果不是他记得有弹珠向他约稿,他才懒得登号。 扫一眼微博,再去搜搜……那个戒同所。 安诵清丽的小脸陷进了高领睡袍,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边,看着手机,灯不亮,他好似一只团进沙发底下的猫,绮丽而病态,半个身子埋在软和的厚被子里。 蒲云深卧在他旁边的靠枕上,以手虚虚地拢了他柔滑的头发一下,见他没反应,便轻手将五指插进他的发根,从底端开始往末端梳理。 “哥哥,这次头发长了就不剪了吧?” 安诵其实喜欢长发,长一点了,半遮住脸,能够将神情完全挡住,但安屿威不会允许他标新立异,所以他一直留的微分碎盖。 直到被关进戒同所,没人给他剪发,倒是遂了他留长发的心愿。 安诵很轻地“嗯”了一声,两只眼睛露在外边看手机。 蒲云深把弄着他的长发,低声说:“哥哥,我方才出了汗,去洗个澡。” “嗯。” 他不放心地将对方的发夹到耳后,露出安诵秾丽苍白的脸:“难受了喊我。” “知道了。” 安诵将自己往下陷了一点儿,仍旧让头发把自己的脸挡住,像只不大顺毛的猫。 好可爱。 蒲云深轻轻笑了一声,披着浴袍出去了。 安诵浏览着网页。 A城郊区的戒同所,这时候还没被取缔,市面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地方的新闻; 他在地图上搜索了下,画面上立即出现了一片立体式的白色建筑,点开、放大,看到的霎那,安诵鸦翼般的长睫震颤了下,突然以手掩唇,咬住了手背上细腻的肌肤。 他咬得很用力,手背生疼,将他从一瞬间如坠冰窟的梦魇里拉出来。 再看手背,细腻纤白的肌肤被咬出了血,周围也全是淤痕。 安诵轻轻吸着气,将手机放下了几秒,闭了闭眼。 他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这次倒有个新发现了,激烈的疼痛,会将自己从恐惧和浓烈悲伤里拽出来,就像他胃疼得不能自已时,情绪上反倒会没有太大难受。 胃疼他是受不了的,还得要蒲云深帮他; 不如让别的地方疼。 这个小发现让安诵稍微开朗了一点,将地图关上。 这手机没有微博,他一边下载着微博,一边登上了自己的微信号。 他微信账号,二次与三次分开,他登的是画师“Prince桉”。 这个号里没有多少消息。 等得有些无聊,安诵点开了朋友圈,就在他眼神接触朋友圈信息的一瞬,眸光一滞,下一秒,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腕口,一抹绮丽的殷红顺着他发烫的眼周晕染开来。 他的朋友圈被一个人刷屏了: [小诵,我知道你在看,蒲云深不是什么好人,你被他骗了,他就只在你面前装得那么乖顺温柔。你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事吗?] [爸明天回国,跟我去接一下他,他发现你定位器没了,没关系,我已经给你找好借口了。] [你出院了,在蒲云深家吗?你往楼下看一眼,哥哥在楼下等你,跟我回家。] 安诵藏在被窝深处,他咬得很用力,泪水从绝美的侧脸流下来,半晌,他才稍微松了点口,轻喘着气,再次望向了差点被他扔下床底的手机。 喻辞在楼下? 一大片字,他看不太清,敏锐的神经仿佛被最后一段话挑动了,火烧火燎得疼。 就在这时,朋友圈又冒出来新的一条: [小诵,往楼下看。] 门恰好打开,蒲云深系着睡袍进门。 一进门,就见安诵微微喘着气,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样,指缘紧紧抓着被子,血从他嘴边流出来,刹那间,蒲云深魂飞魄散,没注意到血是安诵手腕上流出来的。 “安-安安!”他抱住安诵微微发抖的身体,极快地拉了下床边的铃,得把宋医生叫上来,又快速打开手机,就在他即将把“120”拨出去的时候,怀中人虚弱地按住了他的手: “血,手腕上来的,我自己咬的,没事。” 蒲云深果真停了下来,却双目发直地看着他。 眼神严厉又恐惧,掌心紧紧贴着他纤瘦的腰,仿佛要将他攥在手里,再也不松开。 但蒲云深什么都没说,伸手从床头抽了截纸,很温柔地给他擦着唇角的血迹。 这时,门“腾”得开了,半夜被吵醒,爬了二楼的宋医生拎着急救箱破门而入,气势汹汹:“怎么样了?” 然后他就见那对小情侣都穿着睡袍,一个抱着另一个,其中一个在低头给另一个擦着指腹的血。 “他手腕破了,您看看要怎么处理。”蒲云深说。 第11章 “手腕?” 宋医生小心翼翼地、从蒲云深手里捡起那只纤瘦的手,仔细一看: “这咬得也太过分了,瞧瞧,差点就咬到动脉了!”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一圈一圈绕在少年的手腕上。 自打蒲云深被从孤儿院接回老宅,他就被蒲老爷子调过来,给蒲云深治腿,这是他遇到过的最省心的病人,那么小一点,让治病就治病,让坚持就坚持。 最后也是成功站起来了。 又跟着他出国、搬出老宅、上学,还是第一次见蒲云深床头照片上的男生。 蒲云深冷酷的唇线紧绷,眉梢微蹙,往怀里看了一眼。 安诵显然神志清醒了些,不自觉地望了眼窗外。 在宋医生进门前,蒲云深已经看到了那几条朋友圈。 喻辞和安诵的共同好友不少,他用共友的微信给安诵发来的消息,全部被蒲云深删除拉黑了,以为没有任何问题,才把手机给了人。 但是他忘记检查朋友圈。 他无声地长吸了一口气,吻了吻他的发顶。 宋医生给那只手腕包扎好后,没有多讲,稍稍叮嘱了几句,很快就提着急救箱回到了楼下。 蒲云深轻轻在安诵耳朵边说:“哥哥,要我去楼下看看吗?” 安诵呼吸仍有些不稳,闭了闭眼,条件反射地又要去咬自己的手腕,却被蒲云深按住了。 “……那你在窗边往下看一眼。” 蒲云深温声笑了笑,俊美锋利的轮廓依旧温柔体贴,突然起身,握住对方纤细的腰,就这么将安诵抱了起来,走向窗边。 安诵俊秀的眼眸惊异地望向他。 蒲云深率先往窗下望了望,脸色有点多云转晴的意思,语气颇为遗憾:“安安,楼下没人。” 原本将脸藏向蒲云深怀里的安诵,此时将小脸抬了起来。 小心翼翼地往楼下望去。 是春天里正在生长的藤、昏黄的路灯,孤零零的,无声而茂盛。 路灯底下没有人。 没有喻辞。 蒲云深没有错过安诵眸中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 紧接着对方就将脸埋进他怀里了,手紧揪着他的衣服。 似乎情绪很不好。 “想喻辞学长了么?”蒲云深轻轻问,安抚地顺着他的头发,安诵却适时抬了下手,在对方唇上轻按了下,蒲云深闻到了对方身体里渗出来的幽香。 “我不想。” 嗓音倔强而沙哑,手紧紧揪着他的睡袍,呼吸在颤。 蒲云深没有说话,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他的脊背,试图让人情绪安定下来。 哥哥,换个人喜欢行不行。 夜深了,来到了九点多。 桌上放着沏好的药,苦涩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平板上传出海绵宝宝的笑声。 房间里那种紧张的气氛已经过去,台灯的柔光散落在男生身上,他拿着蒲云深给他调好的平板。 安诵盯着屏幕,抬眼望了下走进门来,调着药的蒲云深,脑袋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很不好意思。 蒲云深在床边坐下,他眉骨很高,高挺的鼻分外突出,低头小心地吹药的时候,轮廓完美的侧颜就展示出来。 安诵眨眨眼,小声:“蒲云深。” 蒲云深不讲话,闻言便一手支着颌,俊朗的五官直接对着他,不言不语地细细打量,右手里是热气腾腾的药。 一种要好好盘问的模样。 安诵缩了缩脑袋,像只鹌鹑。 蒲云深俊逸深邃的眸眯了眯,他认真起来就显得十分生人勿近,说:“刚才为什么咬自己?” 回答他的声音很低:“我心里很难过。” “心里难过就可以咬自己了吗?”蒲云深道。 其实怕吓到人,他语气已经尽量克制着放缓,但他原本就是俊美逼人的长相,面部线条锋利而冷酷,稍稍有点严肃就显得不近人情。 安诵眸光微闪。 “身体上有地方疼了,心里就不难过了吗?”蒲云深问。 安诵认真地点点头,蒲云深吸了一口气。 “不许伤害自己,”蒲云深语气稍微有些严厉,在这种事上他不容反驳,“我就在门外,为什么不找我呢?” 安诵鸦翼似的睫羽扑闪了一下,又很快低垂下去。 “我不会觉得麻烦的,”蒲云深伸手将他的发稍微撩起来一点,眼神深邃,酝酿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以后记得喊我。” 第12章 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他对人的心思几乎昭然若揭。 就剩那么一张纸没捅破。 安诵清润的眼眸望着他,老老实实的,蒲云深的神情略有些严肃,似乎有许多话未诉诸于口。 熄了灯,两人躺在黑暗的空间里。 “我有一个朋友。”蒲云深说。 安诵:“然后?” “他有个很好的朋友去世了,他就把他朋友的尸体装进了水晶棺里,用福尔马林泡上,幻想他朋友还活着。” 安诵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顿时觉得阴森森的,他不明白蒲云深讲这个的用意。 “然后呢?” “然后……尸体并不会说话,我那朋友的精神方面,大概是出问题了,当他受到疼痛的刺激,会有精神上的快。感……” 安诵双目发直:“你在讲故事吗?” “我没有,”蒲云深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这种精神上的快感或者说反馈确实会有,但是一个人拿刀子不停伤害他自己的时候,这个人差不多也就是死期将至了!不要这么做好吗,安安?” 安诵能感受到,握在他腕骨上的手在轻微地颤。 其实蒲云深性子清冷安定,很少会这样。 他听了这个故事,莫名悲伤,慢慢说,“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伤害我自己的。” 一旁的人没出声,但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 久到两个人都快要睡过去之时。 “后来呢,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心都散了,身体机能下降,自然是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 安诵睡觉很老实,会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裹在被子里,板板正正地躺平。 腿并得很紧,两手平放在身体两侧,俊美漂亮的脸上透出苍白。 蒲云深打开台灯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他。 安诵原本窝在他怀里睡,几个小时候,就自动把自己调整成了这副模样,平和板正地躺在他旁边。 蒲云深皱了皱眉,往他身边一凑,身上的冷松香弥漫过去,睡梦中的安诵像是闻到了很好吃的草莓蛋糕一样,脑袋微微地朝他那边偏了一点点,随后就好像是强忍住了,唇无意识地嗫嚅了几下: “香……阿朗……” 蒲云深又近了一点,半副身子撑在一边,完全压在了安诵上方,冷松的香味将下方的人完全笼罩住,安诵皱了皱眉,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好像在做梦,梦里有个很香的人,在不断引诱着他。 引诱他打破自身的戒律。 他鼻子轻轻动了动。 最终忍不住,翻身窝进了蒲云深怀里,寻着他睡衣的口子,将脑袋埋进去。 安诵呼吸着铺天盖地的冷松味,咂了下嘴,然后满意地将手搭在蒲云深劲瘦有力的腰上。 阿朗,好吃。 香。 蒲云深勾了勾唇,将台灯关掉了。 * 几个小时前,几千里外。 上方的男生温柔细致地亲吻着下边那一个,亲得他脸色晕红了一片。 年轻人火气旺,更别说还被这么细致地对待。 没过多久,下边的那个断断续续:“可以-可以了,楚哥。” 对方轻声一笑,将他扶住,就在他们浑然不觉的时候—— “当当当!!!哐当!咚!” 卧室外传来一个年轻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小诵!你不能,你,你要脸不要?这么年纪小就出来和人同居!要不是我今晚在楼下,你给我出来!” 躺在床上的小0神色惊恐,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和他的对象,都……萎掉了。 “谁,谁是小诵?”他结结巴巴地问。 踏马的这大疯子,大半夜的找错人了吧? 就在他俩愣神的时刻,“哐当”一声,本就虚掩的房门被人一脚踹了开,双目发红的喻辞冲了进来,只见床上有两个纠缠的人形,一条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露在外边的胳膊雪白,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按在下边,几颗艳丽的草莓种在其上。 两个男生是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家里,大门还落着锁,就有人闯进来了。 “安诵!”喻辞的心一下子冰了,仿佛属于自己的那朵花被彻底玷污掉。 他冲过去,用力推开上边那个男生,隔着被子,将底下那个调转过来,双目发直:“你、你——” 他突然结巴了,不是因为理穷,而是因为喻辞发现这人压根儿不是安诵。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星螺庄园吗? 这不是东四街26号,蒲云深的家吗? 只见被他揪出来的男生脸上又白又红,精彩纷呈,最后冲他吼道: “我要报、警!” * 五点。蒲云深被手机的震感吵醒,皱眉睁开了眼,立马按了拒接。 没过一秒,那催命一样的震动声再次不依不饶地飞过来,大早上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就好像有人在警局,急着等他去赎似的。 蒲云深皱眉扫了眼电话号码,陌生人,再次按了拒接。 往常,打到这个号码上的电话,他都是接的,但今天周末,安诵在他怀里睡着,离得很近,这人睡眠浅,说话声肯定会把人吵醒。 而且今天他不用上班,阎王来催债都不好使。 蒲云深滑进被子里,抱住那个柔软的身体。 让人继续抚摸着他挺拔的鼻子。 * 六点半,安诵柔嫩的唇触到一个温热、紧实的物事。 他无意识的蠕动了下唇,只听耳边传来轻轻一嘶,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睫羽轻轻刷过蒲云深的胸肌。 “嗯?” 安诵眨了眨眼,睫毛小刷子似的,又扫了两下,高挺的鼻梁无意识地往前蹭了蹭,去嗅那肌理渗出来的馥郁香气……冷松,好香……啧啧……对方闷哼了声,胸腔轻轻震动。 等等!冷松?! 安诵一秒意识回笼,盯着眼前的肌肤,瞳孔骤缩,下一秒,他对上了蒲云深低垂下来的眼神:“安安?” 对方像是很高兴,校园墙上一向清冷矜贵的男生,此时却像是一只尾巴翘到天上的大型哈士奇,正在疯狂地朝他摇动尾巴。 安诵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松开了按住人家腰线的手。 太没有边界感了。 太没有边界感了! 他的脸灼热地烧起来,手足无措。 他记得自己睡觉很老实的,怎么会变得跟螃蟹一样。 蒲云深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逝的惊惶,拉住他的手,额头轻轻地贴了上去,“没事的,哥哥。” 在一张床睡。过,又闻了人家这么久,如今安诵对蒲云深的戒心也没有那么强,由着对方凑过来,很轻地、额头对额头地贴了他一下。 奇特而十分明显的喜悦从蒲云深身上散发出来,好似每一个细胞都在快乐地唱歌。 安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我去做饭。”蒲云深说,很明显地又贴过来,贴了他一下,终于肯把他那敞露胸膛的衣袍严丝合缝地扣上,安诵忙说,“我去吧。” 他光裸白皙的脚,踩在大红的棉拖里。 蒲云深:“穿袜子,冷。” 安诵:“哦。” 同居之后,这样的对话常有。 雪白纤瘦的足踝露出来,安诵低头给自己穿上袜子。 蒲云深喉结滚动了下,矮身撩了下他耳边的碎发,说,“我去做饭了安安,要犯病了开始难受,就冲楼下喊我一声。” “……” 收获了安诵一记颇为无语的眼神,蒲云深矮下身,四目相对,认真地说:“记住了吗?” “我知道的。” 蒲云深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胸腔轻轻震动,出门,留了一条门缝。 对方走后,安诵就盯着自己的袜子,半天没回过神。 * 走下楼时,蒲云深围了条围裙,在厨房里煎蛋。 袖子捋起到肘关节,藏蓝色衬衫被压在大红色围裙后,莫名地减去了几分他身上的清肃味,眉宇低垂,认真地翻炒着,有一种居家很久的味道。 安诵在门口,倚着门框,不做声地看着他。 早就听闻计算机系蒲云深,长得好看,在论坛上讨论度很高。 但他从前和人相处着,也并没觉得有多帅。 最近却突然发觉蒲云深外形不错。 传言是正确的,蒲云深真有腹肌。 不是那种很大块头的,而是表面上不厚不薄的一层,很滑,摸上去会弹手,手感很是不错。 “安安,帮我拿下花生油。” “呃……哦,好!” 安诵脑袋里思绪被一下子止住,红晕顿时从耳际蔓延到脚趾。 他是在想什么。 这是可以想的吗? 他一脸沉思,将小瓶子递给蒲云深。 油花重,容易溅到安诵身上。 蒲云深偏头望了他一眼,正想将人赶出去,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安诵从善如流地接过他手里的铲子,说:“去接电话,我来。” 蒲云深:“……安安。” “昨晚的饭是我做的,蒲云深,我有充足的经验让厨房不被烧掉。” 蒲云深清冷萧肃的轮廓染上笑,任由对方拿过铲子,不声不响地在他旁边站了半分钟,似乎确定了不会有问题,方才退出厨房,拿出震个不休的手机。 “这里是A市公-安局,您的朋友昨夜非法闯进——嘟嘟——” 蒲云深随手挂断了电话,诈骗的,他这个号码是真被诈骗的盯上了。 正要走进厨房,口袋里的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起来,追魂似的。 蒲云深点了接通,安诵耳力好,害怕这人被骗,凑过来按开了免提。 “你的朋友喻辞于昨夜破坏房门,未经允许强行闯进了他人房间,涉嫌非法入侵住宅罪、故意毁坏财务罪等多项罪名,并且对一对情侣的身心健康造成了极大创伤,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请您过来领他一趟。” 蒲云深愣住了,和侧耳倾听的安诵面面相觑。 第13章 安诵压低声:“我哥?” 蒲云深:“不知道,再问问。” 他压住嘴角。 十分钟之后,厨房里的两人得到了准确信息,被扣押在警局的,的确是喻辞。 因为半夜砸破人家的门,进的局子。 喻辞一岁多点就没了双亲,被父母的老师安屿威收养,如今安屿威身在国外,此刻大抵在飞机上,喻辞唯一的亲人,的确也只有安诵了。 电话是打给安诵的,卡却在蒲云深的手机上。 蒲云深道:“先吃饭,安安,吃完饭再说。” 两人把厨房里的碗碟端进客厅,安诵动作迟缓了一点,眸中透出明显的沉思。 他现在不比以往,各种想法都清楚明白地写在脸上。 此前喻辞和安诵或许发生过什么,比如一次严重的吵架,但蒲云深想不出来得有多严重,安诵才能患上ptsd。 靠近了一点,轻手捋了下他纤薄的背。 清晰可闻的冷松香从身边人身上逸散,安诵不自觉地偏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要留住,蒲云深长腿交叠,兀地笑了一声,眼神浓烈深挚的眷恋几乎要藏不住:“哥哥,你就像一只小Omega。” “什么是Omega?”安诵没懂。 “咳,”蒲云深以手掩唇,“是一种很特别的生物。” 伸手给人夹菜:“吃饭,哥哥。” * 拜蒲云深的男同舍友所赐,蒲云深曾恶补过许多小说、或漫画上才有的男同知识。 当年在云星湖畔,路过看见安诵细白的手指握住电容笔,黑发柔软、睫毛纤长,安静地在平板写写画画。 突然就想,这和小Omega有什么区别。 他也想要一只属于自己的小Omega。 只是当年他没抱过安诵,不知道对方的肌理里,会不会同样渗出甜香。 距离A大开学还剩不到一个月。 那天喻辞最终没等来安诵,等来的却是同实验室的师兄,情绪一下子崩溃了,他夜闯人家的大名传遍了论坛的每一个角落; 安诵并不是故意不去,当日最初的惊讶过去,他的情绪有了不小的波动,最终是没能成行。 在蒲云深的办公室里,安诵有了一间小小的、有着透明隔音玻璃的单间,整个单间完全是玻璃制的,往外是万丈高楼,往里是蒲云深的办公室,四周有全包的窗帘。 玻璃窗里的美人,有一张席梦思软床,拉不拉开帘子完全由他说了算,偶尔蒲云深看到,那梦幻般的粉帘子拉开了一角,被雪白的指腹攥着、攥紧,就知道安诵是有需求,需要他进去。 要他安抚,用温热的掌心轻揉他疼痛的地方。 像个被养在玻璃橱窗里的漂亮娃娃。 他的状况似乎好了一些,脸色仍旧雪白雪白的,毫无血色。白天就被蒲云深带着上下班,晚上放回到卧室的床榻上。 安诵轻易不走出他的小单间,他一向都很安静,喜欢将窗帘朝向万丈高楼的那一面掀开,就着透进来的太阳光画画。 颀长的腿在画架下交叠,面对着蒲云深送他的平板。 自打他上次咬伤了自己,蒲云深就几乎与他寸步不离了,密不透风地看护着他,让他在自己身边待着,不超过五米。 此时八点半,窗帘半拉,对面的摩天高楼来回滚动着大字标题,五光十色,闪来闪去的,闪得人眼睛疼。 安诵纤白的指缘拽住窗帘,一拉,将帘子合上了。 吵。 玻璃门被敲了敲,“醒着吗?安安。” 细白的手拉开帘子,安诵望向他,蒲云深端着碗冒着暖气的薏米粥,得到准许后,就推门进来,将粥放在写字台上,语气歉疚,“这几天有没有很累,公司正在发展期,回家太晚了。” 安诵抿了一小口粥,味道很好,“不累。” 上辈子,蒲云深是在大三下学期才开始做游戏公司,这次从大二就已经开始做了,可能也是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 蒲云深成熟太早了,而且很多时候,安诵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人比自己还小。 他起了身,纤瘦的手指按在男生微微发烫的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手底下的男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哥哥。” 而后,他的眼皮被透着馥郁香气的手轻轻阖上:“你休息一会儿,我就在旁边。” 其实蒲云深并不困,上辈子安诵死后,他先是不分昼夜地在尸体边守着,被爷爷蒲松拉出来骂了一顿; 后来就开始整天埋在办公室里疯狂工作、去健身房里健身,如今他才18岁,这种强度的工作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他眼睛被那手抚得一闭,令人安心的味道就在鼻息边飘着,困意很快就袭上心头。 侧脸锋利笔挺,就像雕刻好的古希腊雕塑。 安诵看了他好一会儿,无声地翕动了下唇。 像是上辈子从没认识过他,眸光很认真地扫过对方的每一寸。 蒲云深的呼吸抖动了下,似乎不安稳。安诵条件反射一样移开了目光。 半晌没有动静,他轻手给睡梦中的人盖上了软被。 随及安诵站起身,从席梦思床头拿出了口罩,戴在脸上。 颀长俊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微凉的指腹揉着他的太阳穴,安诵在这小单间里待久了,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好闻的玫瑰味,蒲云深的眼逐渐就阖上了,困倦地睁不开。 半个小时后,蒲云深猛得睁眼。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静谧的幽香,他身上披着软被。 没有安诵。 他的心仿佛不会跳了一样,漏了半拍。 猛地拉开窗帘,他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卢海宇在电脑前对比着数据。 他被用力按住肩膀,而后听到蒲哥冷到发寒的声音:“你看见有人从我办公室里出去了吗?” 卢海宇:“没有啊,我半个小时前来的这儿,不对,蒲哥,你什么时候给你的办公室装了个隔间,我靠,连席梦思都装上了——呃。” 他被蒲哥可怕的眼神吓得吞下了剩下的声音。 “调一下监控。”蒲云深简短地说。 第14章 友城网络的对面,是刚落成一年的枫朗时诵大厦,这里是A城的黄金地带,网吧也装潢得贵气十足。 里边光线昏暗,有静谧的咖啡香,玫瑰色衬衣的男生一进门,瞬间有几双手停止了敲击键盘,朝那瘦而高的男生望去。 他的外形实在太优越了,挺拔的鼻梢两侧留下浓厚的阴影,皮肤细腻白皙,眉目清和,让人一瞧就心生亲近。 服务员身后,一个低头玩手机的男生也抬起头,他的五官和蒲云深有五分相似。 看见安诵,突然弯了下唇,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蒲云深的小天鹅。 游到他的池子里来了。 “一杯拿铁,不加糖。” “好的,先生,请问你要预约几小时的套餐?” “我没有钱,”安诵温声,雪白的手握着平板,将他这唯一的财产递过去,“可以拿这个平板做抵押吗?” “先生……”服务员脸上浮现出为难。 这也太奇怪了。 这个男生一身贵气,看起来不像是身无分文的模样,平时遇到这样的事,她也许就给办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没事儿拿限量版索尼做抵押? 可今天老板在店里,她也没太大发言权。 “可以,”暗角处的蒲云岭懒洋洋道,伸手接过那只平板,抬了下下巴,“小姜,去给他开机,最新的那一台。” 安诵的眸光追随着那只平板,只见那年轻的男生似乎对这只平板很感兴趣,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可以赎回来吗,以后?”安诵问,小心翼翼道,“我朋友送我的。” 蒲云岭弯了弯眼眸:“可以呢。”小天鹅。 这店长十分古怪,口吻似有些轻浮,安诵原本就对他人的态度十分敏感,稍稍错愕了下,以为这是熟人。 可那人在暗角,安诵瞧不清对方的脸,而且即便认出来是哪个熟人,他也未必有心力和人叙旧。 无声地冲人点点头,随及跟随着引路的女生,去了一台电脑前。 蒲云岭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玫瑰香,清靡芬芳,不由“啧”了一声。 把平板对准光,“咔嚓”一声,拍了一张。 给蒲云深发过去。 [限量版索尼,运行还挺流畅] 没过半秒钟,对方回复: [安诵在哪] 蒲云岭:[我家happy表情*2] 蒲云深盯着对话框里传回来的两个字,指腹骤然掐紧了桌子边缘。 他知道蒲云岭一向玩世不恭,说话做事都没什么分寸感。 他眉头紧锁,突然问卢海宇:“对面的友城,是不是我二叔家的产业?” * 网吧很暗。 偶尔袭来清泠微弱的光柱,洒落在安诵美而冷淡的脸上,他两手拱起,交握在唇边,一副沉思的模样,时不时键入几个字,或拿起一旁的咖啡饮一口。 模样优雅而冷淡,像是被谁放在心口的黑月光。 他在看电脑,很多人在看他,比如,一只朗。 蒲云深单手支着下巴,看他的诵操作电脑,另一只手撑在安诵的椅背上,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动作有十分钟了。 十分钟前,蒲云深赶到友城,一秒锁定了这个温白瘦弱的男生。 安诵的容貌在光线暧昧不清的网吧里极为夺目,这里不仅有咖啡、有酒,二楼还有自助餐厅、网球桌等等,一整个友城就是个一体式服务的欢乐天堂。 但是乱。 被蒲云岭请到这里的,都是他们一些绅豪贵胄的圈内人,彼此都认识。 大腹便便的男人与蒲云岭碰了个酒杯,一抬下巴,指向那个陌生柔美的少年:“这人,谁?没见你带出来过?” 蒲云岭拿着高脚杯,嗓音慵懒、斜睨了那人一眼,“我堂弟的对象。” 一句话把那人念想杀死。 此时,蒲云深在尽力显示自己的存在感,轻咳了一声,又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好让他的诵闻到冷松味。 但今天的诵仿佛十分迟钝,根本觉察不到,蒲云深的眸光移向电脑。 在看清历史搜索词的一刹那,瞳孔突然放大。 【鹿田区戒同所杀人案件】 【郊区戒同所具体位置】 【鹿田区精神病院里的同性恋人】 蒲云深的眸光从刺目的字眼中,转移向靠在椅背上的男生。 那浓密的睫毛在颤,沾了一滴晶莹的泪,尝试让他自己稳定下来似的,安诵紧紧握着咖啡杯,小口地抿了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细白的手按在鼠标上,点开,又打了一行字: 【在戒同所住过,导致勃。起功能障碍,要怎么治疗】 蒲云深看见这行字时,似乎惊住,原本盛满无奈及恼火的眼眸突然染上惊愕,紧接着,一抹崩溃的红从他的眼眸里溢出来。 怎么会这样。 他的唇急促翕动,昔日冷清克制的模样尽数消散,眼里的那抹崩溃却越放越大。 手痉挛往前探出,像是想要放在安诵肩上,又不敢。 安诵浏览了一会儿,都是一些没有多大用的广告。 他的眼眸泛着生理性的水色,神情却是冷淡的。 原本,他以为坏掉的只是他前世那具身体,没想到他重生后依旧有这种毛病。 可能是ptsd导致的病理性问题。 又键入新的搜索词条: 【戒同所,以灌药等手段治疗同性恋人,是否合法,怎样取缔这种场所】 安诵原本是个性子很淡的人,他没有这么憎恨过一个地方,或者憎恨过一些人。 这些人毁掉了自己正常的身体、正常的生活,他已经坏掉了,各种意义上。 他的精神被毁了个彻彻底底,没有办法和人正常社交,也没有办法谈恋爱、上学、工作。 像蜗牛一样龟缩在蒲云深的星螺庄园。 这样的孱弱、苍白,像是能随手掐死的玫瑰。 他现在真的很容易死掉,这样脆弱的身体和神经,他找不到自己重生的意义。 他想报复那些人的。 在他不知道的一边,另一个人的神经也正饱受折磨。 蒲云深撑手在他的椅背后,强迫自己安安静静地、把安诵键入搜索框的那些词条看完。 眸光不停落在安诵柔软的发上,他看见安诵突然深吸一口气,两手捂住脸,肩头在细微地抖动,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一把关了电脑。 可是自己为什么之前就没发现呢? 蒲云深想。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安诵的这些问题。 你是重生的吗?安安。 什么叫被影响到无法勃。起,什么叫被灌药,告诉我好么安安。 上辈子安诵的遗容整洁,他根本就不知道安诵曾在戒同所遭受过这些。 蒲云深伸手过去,轻手将安诵从椅子里抱起来,安诵原本轻颤的身体僵住了,微微错开一根手指,红肿的眼睛从手指背后露出来。 然后看见了冷静异常的蒲云深。 对方一言不发,把他抱起来就走,将他的脸调转向自己前胸,不叫别人看见他眼尾泛红、痛苦难受的模样。 路过前台,伸出一只手,蒲云岭把平板完好无损地交回到他手里,笑嘻嘻地说:“说谢谢我。” “谢谢你。”他丢下一句,就抱着安诵离开了店。 蒲云岭没想到他真会说谢谢自己,原本轻浮的神情冷凝了一下,转了转手里的高脚杯。 * 星螺庄园。 怀里的人柔弱又轻盈,因为痛苦微微皱着眉,手指依偎地挂在他脖子上。 他揉着安诵小腹上方的一小块肌肤,柔滑细腻,有很薄的一层软肉,蒲云深不断地低下头去看安诵的神情,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热量,都给到他身上。 他的唇也是苍白的,但泛着柔嫩的水色,蒲云深突然很想亲吻他,却在安诵睁眼的一瞬间,将侵略性的眸光错开了去。 他真的很想亲他、吻他、挤进他的身体里,将所有他拥有的一切都给他。 他这样疼痛的模样,知道自己会有多心疼吗? “好点了吗?” 安诵眸光洇出一点水色,此时他才有力气睁开眼,望着蒲云深探进自己衣摆里的手:“我有点太麻烦了。” 他眸光湿润,好似又要哭,蒲云深的唇距离他的眼尾很近,喉结紧绷着,最终还是克制着自己移开目光,安抚地抚摸着他瘦削的脊背:“没有,没事的,安安,这样揉着会不会好一点?” “……嗯。” 蒲云深的掌心很烫,身上的冷松味仿佛安抚着他每一根神经,安诵抓紧了他的衣服。 蒲云深的外袍生冷、扎人,早被他脱去了,卧室里光线很暗,仅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就这样把安诵抱在他身上。 犯病时候的安诵只想要安全,他害怕戒同所里的冷光和电流,他眼里有晃动的泪珠,唇微微翕动着,望着蒲云深的眼睛。 于是蒲云深低下头来,距离很近地看着他微微透出某种希求的眼睛:“要抱吗?” 他话音刚落,对方便朝他扑过来,脑袋挤在他脖颈处,跨坐在他身上,纤薄的背暴露在空气中,露出一截窄窄的腰。 安诵在闻他的味道,脑袋蹭在他怀里,很小幅度地点了点,似乎在回答他方才的问话。 哪怕知道这时候的哥哥敏感脆弱,大概率在犯病,蒲云深不由仍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的人抱紧。 哥哥。 你是不是。 也有点喜欢我了。 他完全将人圈住,侵占为自己的地盘。 * 天上升起了零星的星子,客厅里的灯仍旧亮着,蒲云深的外袍挂在衣架上,地上放着他的皮靴。 饭早凉了,安诵将冷了的蛋羹从桌子上端下去,放进微波炉里热,楼上的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时断时续,夹杂着并不明显的低喘。 压抑、绵长。 半个小时了,还没好。 第15章 安诵完全清醒过来,是自己闻够了蒲云深的味道、并且被对方顶到之后。 在他反应过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已经完全变了,黏腻又暧昧,他只看得见蒲云深好似被他狠狠欺负过的、微红的眼眶,以及忍得有些辛苦的眼神,并不知道他自己落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模样。 两人现在肌肤相贴,身体的每一处变化都被对方清晰感知着。 蒲云深似乎感知到他看过来的目光,呼吸微微潮湿着,连眼神都带着欲。 手指想碰他,似乎又不敢,握成拳放在他身体两侧,眼眶微红,无奈地笑了一声:“哥哥……” 后边发生的事就很简单了,蒲云深去了洗手间,安诵下了楼,将冷了的饭食重新热一遍。 他仿佛梦游一样下了楼,然后将冷的食物端进厨房。 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蒲云深的眼神。 作为一个协议恋人,他要得真的有些多了。 直到蒲云深对他起了反应,才惊觉过来。 上辈子蒲云深并没有喜欢男生的倾向。 蒲云深年纪本来就比自己小,又经常锻炼着身体,火气旺,一点就着。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一开,安诵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蒲云深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围巾,遮住敏感部位,肌肉线条流畅的身材在灯光下一览无余,甚至往下滴落着水珠。 蒲云深平日里不是呢子大衣,就是西装长裤,轮廓外形看起来十分清冷禁欲,脱掉衣服才能展示出他完美的身材。 那人平日里清朗俊逸的眉眼,仿佛氤氲在水汽里,吐息里带着热,眸光掠过两人之间长长的空间,望向他。 他站在楼上低头,安诵在楼下微微仰着脸。 眸光交汇。 安诵俶尔收回眸光,低垂下头。 蒲云深边擦着脸上的水珠,边走下了楼梯,全身上下就这么围了一条深蓝色浴巾,皮肤冷白冷白的,肌肉线条优美而漂亮。 说话的时候,嗓子还带着微哑的磁性:“我方才……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安诵低着头,看着脚尖。 蒲云深又说:“我是闻见了哥哥身上的味道,哥哥好香,而且哥哥一直蹭着我……很软,所以我……” 安诵:“……” 他并不觉得自己很软很香,明明就什么味儿都闻不出来。 “我没有味道。”安诵说。 “你有的安安,你是玫瑰味的!”像玫瑰味的小Omega! 安诵唇蠕动几下,好看的眉梢蹙起,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人沉默地坐在了热气腾腾的桌边,完全是清醒的姿态。 但还有问题没解决,蒲云深黑眸微沉,而且是很重要的问题,必须要问。 安诵不知道蒲云深究竟看没看到,他在电脑上检索的词条,那些隐秘、不太好的东西,他不太想让蒲云深知道。 可是如果对方看到了,会怎么想他。 “友城旁边有一家便利店,”安诵小声说,“我楼上的衣柜里拿了六块钱,给你买了一盒软糖。” 他不知道手探往了哪里,而后摊开掌心。 一个装着软糖的透明粉袋子,躺在他掌心。 蒲云深望向对面的男生。 那双漂亮的眼眸真诚湿润。 骗人的。 骗子。 骗人还这么肯花心思。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蒲云深一肚子又无奈又好笑的气,清肃俊冷的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将安诵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接过来。 “如果你拿了六块钱,就会看见,那小柜子里有很多现金,不止六块。”蒲云深道,低声,“你都可以拿的。”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饲养的桉树会因为没钱,把平板押给人家。 他已经在微信上,被各种朋友嘲笑得遍体鳞伤了。 实在是蒲云岭嘴快。 “我把平板押在友城了……” “平板在楼上,”蒲云深微微凑近他,“现金在柜子里,任你拿,不许押平板了,知道么?” 安诵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尤其对方还光着,他本就是同性恋,此时眼睛都不太敢往人身上瞟,也没太听清蒲云深说什么:“我知道了。” 一整顿晚饭吃得安静平和,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碟,在安诵的各种明示暗示之下,蒲云深终于勉为其难地穿了件睡袍,不再仅以一条浴巾掩住重要部位。 玫瑰枝条在夜风中慢慢摇荡,灯熄了。 安诵蜷缩在床榻里侧,拿被子盖上了自己。 方才在桌上没问,安诵以为对方不会问了。 “安安。” “嗯。” “你刚才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蒲云深说。 第16章 全城大雾,玫瑰枝条在寒潮中瑟缩着身子,冷得发抖,雾随着风,逐渐被吹得透明,但天还是冷。 玫瑰想等一个暖和的晴天。 安诵从噩梦里惊醒后,就一直抱着膝盖,脑袋垫在上边,蜷缩在被窝里,他不要向蒲云深求助,他和蒲云深已经分房两天了。 每次噩梦,蒲云深对他而言就是致命的解药,他太渴望这人的安抚,不知不觉就会失控,比如上一次。 不能再那样了。 等那种感觉终于过去,安诵仿佛从水里沥过一遍似的,浑身黏腻的汗湿,他围上睡袍,起身到浴室里洗了个澡。 侧卧的门虚掩着,传来蒲云深办公的声音。 “……那就这样,这个月底前上测试服,宣发的主播找上次合作过的。” 安诵擦完身上的水珠,闻到了侧卧门里,溢出来的冷松香。 他站在浴室门口,吹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个不小心,与往门口看来的蒲云深四目相对。 桌面摆着砖头厚的日记本,笔撂在上边,对方劲瘦有力的腰间,围了条雪白的毛巾。 蒲云深眸光平静,但唇线紧绷,凝视着他。 最后克制地移开眼。 分房的两天,他们两个都很焦灼。 安诵咬了下唇,下楼,冲了杯茶。 名正言顺地进了侧卧。 他刚刚ptsd发作过,又冲了热水澡,整个人漂亮水嫩,像是早晨初逢雨露的小玫瑰。 蒲云深伸手接过安诵递过来的茶,不小心触到了对方微凉的手,男生蜷了蜷手指。 转身走了。 自从蒲云深问了那句话,两天了,安诵都没再搭理过他。 仿佛被触碰了底线。 但是饭还是会做,也会安静地插花,但不跟他去公司了,只要被捏住下巴问点什么,安诵就条件反射般甩开脸。 脸色愠怒,起身就走。 蒲云深注视着安诵纤瘦的背影,神情沉静平和,但话题突然就从公司的事跳转出去了,“我和他吵架了怎么办呢?” 云翎:“?” “这两天一直在冷战,不说话也不理我。” “你干了什么?” 我问他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行,为什么不对我石更。 但这种话怎么好意思对外人讲。 安诵似乎并不打算和他彻底分开,只是有意识地、把他俩的关系拉成一种稳定又有点生疏的模样,就像从前一样。 普通朋友,比普通朋友稍微关系近一点。 这是最让蒲云深难以忍受的,仿佛安诵考虑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自己。 两天了,没有给他抱也没有给他擦头发,哪怕他从浴室出来,脑袋湿漉漉地坐在客厅。 没有人管。 没有人管他。 门锁着,他进不去了。 其实第一个晚上,蒲云深就拿着备用钥匙站在了主卧门外,钥匙就在他手里,即便门锁了,只要他想进就进,可他只神情凛然抿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回了空荡荡的侧卧。 头发潮湿着没擦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有点偏头痛。 公司的事情很多,这几天尤其多,因为这个月底游戏要上线。 蒲云深点开了弹窗消息。 桉树:[润琪的图明天可以交稿,晚上睡前记得擦干净头发。] 蒲云深冷清的脸稍稍柔和。 键入了一个字。 [嗯。] 就在这时候,云翎的消息发过来了:[装醉,哥,真的,有用。] * 蒲云深离开没多久,安诵便打开了侧卧的门,弯腰把人的被子抱起来,晒到楼下。 天气阴沉了好几天了,第一次等来天晴,外墙的玫瑰树小心翼翼地舒展枝条,站直身子。 安诵力气小,又抱着被子走了一段距离,额角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脸色柔白得仿佛要透明,玫瑰色的唇轻抿着,气色还算不错。 他坐在水池边的藤椅上休息,薄而脆弱的眼皮盖上。 监控对面,蒲云深的心脏微微涨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每天给他晒被子、铺床做饭,为什么就是不理他呢? 安诵纤密的睫毛微闪,薄薄的眼皮里、眼珠微微滚动,迟钝地睁开了眼,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遍。 他产生了一种被人窥伺、注视的感觉。 但周围没有什么人。 安诵又轻轻阖上眼,打算睡一个小时,醒来再去画画。 其实他没有多么生蒲云深的气,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经历过和其他男生、互开黄腔的时候,蒲云深这样问他,他一是害怕重生的事被猜到,被当成怪物,二是这种难以启齿的毛病,是个男生被问都会觉得难堪。 而且这种病如今又没影响他正常生活,他未来又没打算再找伴侣,治不治好也无所谓。 当然能治疗最好。 但这种话题不该与蒲云深商量。 安诵一向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自从患了ptsd之后,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步步塌陷,即便是当年身体正常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伏在另一个男生怀里哭,还把人家哭立了。 又被蒲云深拿这个问题一问,安诵的世界直接崩裂。 至今没理会人。 这样也好,他隐隐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太密切了,他有点害怕,正好也算降降温。 等过几天,蒲云深开学了之后,就更没空顾上他了。 * “真的,蒲哥。” “有用的。” “咣”得一声,一瓶茅台放在蒲云深布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卢海宇按着他的肩,笑得贼眉鼠眼,一副出谋划策的军事模样:“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没听说过吗,蒲哥?” 云翎是捧哏的,点头:“对!” 蒲云深被三四个人围拢在中央:“……” 深吸了一口气:“办公室内禁止饮酒,有别的办法吗?” “有的,蒲哥,有的!”韩俊熙道,几个人凑在蒲云深旁边犹如麻雀开会,“不会喝酒,那,你上去就亲,按着人来一炮问题也会迎刃而解的!” 蒲云深额角轻轻地跳,问:“靠谱吗?” “绝对靠谱,蒲哥。”卢海宇竖起大拇指。 “除非蒲哥不会喝酒,哈哈哈哈……” “我会喝酒,”蒲云深说,“而且不能做强迫人的事。” “不对吧,上次聚会你都没喝。” “对,蒲哥有一次去我叔家谈合作,桌上的酒一滴都没沾。” 蒲云深对“酒”之一字讳莫如深。全是因为他上辈子醉酒后,躁郁症发作,差点儿强行把安诵的水晶棺撬开,他身体素质不错的,费了好些个保镖才把他制住。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清冽沉凛的眸,注视着那瓶可以让他丧失理智的液体。 握住它。 仰头往嘴里灌去。 周围的卢海宇他们几个张大嘴巴:“真喝啊……” 哪有把茅台当成白开水一样灌的。 完蛋了啊,万一蒲哥是第一次喝酒,这个喝法给人喝死了怎么办? “蒲、蒲哥……” 就在这时,蒲云深的手机说话了,传出来一个温和急促的声音:“你们别灌他……” 这个声音如同一条暖流,注入道蒲云深心间。 他猛得放下酒瓶。 瓶子里的酒三分之一已经下去,蒲云深眼眸微红,有一种微熏的淡定,从桌面上拾起了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监控上的远程声控系统已经打开了,所以安诵听到了他们这边的话。 “安安。”他说。 “我有点醉了。”他垂了垂浓密的睫羽。 他就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求人理理他,也没有求人来接他回家,只是声音湿漉漉的,好像被关在门外很久了的落魄丈夫。 卢海宇他们几个是没听到过、蒲云深用这种微熏的嗓音说话,人都麻了一下。 声音好酥。 怎么这么会演,奥斯卡的小金人都得给他发一个。 “我去接你,你在办公室别动。” 蒲云深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安诵这声,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带着暖醉的轻笑,手搭在椅边的扶手上:“我让王叔开车带你来,你身体不太好,不要一个人出来。” 对方快速答应后,对面就没了声儿。 蒲云深扔下手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 “蒲哥,”卢海宇竖起大拇指,“你真是这个啊,怎么这么会演。” 蒲云深冷哼一声,把酒递给围拢着他的这些叽叽喳喳的鸟,“走吧,明天记得带资料汇总来,我思考一下待会儿该用什么姿势嗯……面对他。” * 监控里的远程声控启动时,安诵刚把蒲云深的被子收进屋。 蒲云深再成熟,也是刚成年不久、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被人这么一怂恿,不知道要喝下多少酒。 枫朗时诵大厦,安诵推开顶层厢间的门。 办公室里孤零零地摆着一瓶茅台,一只蒲云深。 彼人正撑着下巴,面对着一张照片沉思。 安诵走过去。 只见蒲云深手里拿着个照片,照片里是两个男孩儿,一个男孩神情孤郁,坐在轮椅上,另一个更小一点的男孩儿正努力地推着他的轮椅,好似要把他推到太阳底下。 蒲云深单手支着脑袋,瞧着这张照片发呆。 构思了好些面对人的姿势,可能是真的有点醉了,他忘了计划,又把这张照片悄悄拿出来看。 十三年了。 听见人声,他条件反射地把照片收回抽屉。 却见走过来的是安诵。 “安安……”他低声说。 安诵走过去,那人就伸手过来,搂住他的腰。腹,将脑袋埋在他怀里。 抱着他,然后就不撒手了。 “我说你,”蒲云深停顿了一下,“我说你石更不起来,需要治,你就,你就不理我了,你为什么不理我?” 安诵:“……” 心里升起来的那点怜惜,被他这一句话,全浇灭了,忍无可忍地往后推了推他的头,想让他放开自己。 可蒲云深死死地抱住他不放。 “安安病了需要治,”他固执道,“会影响心血管健康、神经系统健康,会容易抑郁和焦虑,安安好好治病行么?” 安诵一言不发,蒲云深又道,“你不理我,你又不理我,你三天都没有理我,我头发没有干掉,你不给我擦,就任由我湿漉漉地睡着!我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你不给我开门,我就只能去隔壁那冷飕飕的侧卧里睡觉,你不管我!一点都不怜惜我,我就像是被扔在门外、没有人要的可怜……”丈夫。 安诵从没想过,能在清贵寡言的蒲云深嘴里,听到这么长篇的一段小作文,可见第一印象是完全错误的。 眼疾手快地伸出两个指头,堵上了蒲云深的嘴。 “我石更得起来,”安诵忍无可忍道,“我今早重新试过了。” 第17章 “嗯?” 蒲云深眼神一瞬间茫然,反应过来,耳根迅速红了,他原本就是微熏,不知被安诵的一句话戳中了什么,脸上醉意更甚,一时间俊美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光彩。 “你、那你是在我床上……” 安诵原本觉得没有什么,当时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被蒲云深这么一说,霎时就红了耳根。 他脸皮薄,平生就和一个人讲过这种问题,而且这个人还拿着这种话反复追问。 他像摆脱一只八爪鱼一样,努力摆脱着蒲云深,辩解道:“我没有弄脏你的床。” 蒲云深:“哦。” 安诵:“……” 蒲云深低声笑着,将人搂抱起来,放在了他的腿上,两天了,他真的像是很久没有和安诵亲近,迫不及待地想嗅一嗅他身上冷淡的玫瑰味,将人在怀里好好抱着。 “回家行么,”安诵挣扎着站起来,微熏状态下的蒲云深像是一个藤蔓,试图缠住他,“先回家,阿朗。” 他从衣兜里掏出巧克力,剥去糖纸,给蒲云深喂了一块。 块头很大的人类乖乖的,就着他纤细雪白的手吃,安诵手上传来濡湿的触感。 没有多在意。 开始发愁,要怎么把人带回星螺庄园。 他抱不动蒲云深。 没办法像对方一样,直接把自己公主抱起来。 “你站起来,试试把重量压我背上。”安诵说。 蒲云深似是怔了一下:“安安你背不动我的。” “我试试,”安诵雪白的指抚开蒲云深汗湿的头发,温和但坚定地道,“不行就换一种方法,你放心好了,我总有办法把你带回家。” 他语气里有某种令人信任的成分。 蒲云深注视了他很久。 突然低下头,低低一笑。 下一瞬。 “阿朗——!” 他扶在蒲云深肩上,双脚凌空,完全被人打横抱在怀,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蒲云深又低笑一声,酒意微熏的嗓音透出种诱人的暧昧。 乖死了。 * A大论坛的匿名区连续炸了好几天。 1L 保真,保真的家人们,卧槽他俩连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换了。 [图片*2] 2L gay圈儿天菜安诵,被踏马传闻中最直的男生拐走了,蒲云深他爱得明白吗他,呜呜呜他俩晚上肯定偷偷吃嘴子了。 3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楼主别破防,来,来听听这一段。 [录音*1] (此时,无数双手好奇地点开了录音片段,然后一声酥得人骨头发麻的“安安,我有点醉了”,从他们的手机里传出,然后一种不得体的骂声震破了楼层。) 4L woc…… 5L woc??? 此处折叠50个相同跟贴。 56L 不儿,声音这么酥,我靠这人谁啊? 57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傻蛋,蒲大系草醉酒的声音,都听不出吗,前两天俩人吵架了,原因疑似是蒲云深管得太严,连安诵学长吃饭喝水上厕所都要过问,学长就一下子爆发了。 三四天没理人,刚和好。 58L疑似腐生动物 ??? 什么叫吃饭喝水都被管控,这是在搞强制爱吗? 啊呜呜呜两个宝宝都好帅,不要虐啊啊啊啊 59L朗诵 辟谣,是学长生病了,病得很重,我在照顾他,不存在强制爱或者任何强迫的问题。 60L 哥,好奇jpg.你真是蒲哥吗,要是的话你回个句号。 61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他要不是蒲云深,我倒立吃屎。 62L 啧啧啧,61L有点东西。 63L朗诵 蒲云翎。办公室搞录音是吧? 64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慌张jpg. 哥,不是,我的亲哥,我录的时候你也是默许的,我拿手机示意你来着,绝对不存在偷录的情况。 65L朗诵 下不为例。 66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好的。 66L 艹艹艹艹艹艹艹!我也叫声哥行不,你怎么做到说话又装逼又帅的? 67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插个眼) 因为他装逼的时候意识不到自己在装逼,无形的装逼最为致命。 68L 长腿姐姐是蒲云翎!我靠踏马的上次我被他骂了二百多楼,可算是找到你了! 69L喜欢长腿姐姐的火烈鸟 ……滚你大爷,你姓陆的抢我对象我还不能骂你了是不? (68与69L形成闹版,被版主抬出) 70L疑似腐生生物 蒲蒲可千万不要和阿诵偷偷吃嘴子啊。 71L +1,蒲蒲可千万不要和阿诵偷偷吃嘴子啊。 72L +1,蒲蒲可千万不要和阿诵偷偷吃嘴子啊。 以下跟贴三百余条相同贴,均被折叠。 392L朗诵 嗯。 他洗完澡我问问他。 第18章 月中旬,蒲云深又领安诵去医院复查了一次。 这段时间,桉树被他养得很好,眸光柔软温和,穿着玫瑰色的衬衣,总喜欢在花圃间忙碌,身上多了几分勃勃的生机和活气。 只有两人分房睡的那几天,他的情绪波动有点大,像是一朵小玫瑰骤然染上了冷霜。 醉酒那天过后,蒲云深又搬回了主卧。 “我是gay,我很久之前就对你说过,”安诵道,他俩在等医生叫号的间隙,这里人多、嘈杂,这时候和蒲云深讲这些话,他不会那么尴尬,“一个身材很好、跟我年龄相仿的男生,每晚躺在我身边,我就很……” “性吸引不是正常的么,我们这样年轻,”蒲云深道,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见安诵的睫羽迅速抖了下,蒲云深试探性地刮了下他的手心, “而且你怎么知道、你对我的吸引力是不是更强。” 等着叫号的人很多,他小心地护着安诵,不让他因为撞见更多人而害怕,将人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安诵错愕地看向他。 也对,蒲云深那天都对他石更了,肯定也直不到哪去。 他颖悟至极,很快猜到,蒲云深不是在向他求爱,而是在隐晦地向他传达一个意思,不要那么戒备,就这样慢慢相处着,顺其自然,如果合适的话,他们就在一起试试。 安诵的手指绞紧了衣衿。 且不说他现在生着病,心脏病伴随着ptsd,一个情绪激动,死神随时把他送走; 况且蒲云深当年,几乎参与了他暗恋喻辞的整个过程,甚至给他出谋划策。 泛着水色的眸微微垂了垂。 “我……” “走了安安,”蒲云深搂过他的肩膀,“医生叫号了。” 他特地把话题打断。 * “……尿液、jy分析,以及输精管等检查都没什么问题,就是……”男医生打量了安诵一下,“可能太瘦了,就是有点虚,平时有早勃吗?” 蒲云深说,“偶尔有。” 医生:“我没问你,我问他。” 蒲:“就是在说我爱人,他早上偶尔有早勃,但是不频繁。” 诵:“……” “你要不要先出去。”他说。 蒲云深拿起了他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抚着他手背上微突的脉络、慢慢安抚。 “那平时x生活的时长怎么样,有没有过往性功能障碍的病史呢?” “时长……他可能有点快,他如今有心脏病,并患有ptsd,精神状况可能不太好。” 蒲云深话音刚落,安诵纤瘦的手指曲起,狠狠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医生点点头,皱眉道:“ptsd发作的时候不能进行x行为,给他确诊的医生没有叮嘱过吗?” 蒲云深又欲说话,安诵抓紧捏了下他的手腕,赶在人之前开口: “叮嘱过了,我们以后会注意。” 门关上,两人被狼狈地扫地出门,安诵松开了蒲云深的手。 “没事的,”蒲云深轻轻道,“检查的各个项目都没问题,可能就是有点虚,而且你有时候ptsd发作,精神状况不太好……” 安诵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显然不大顺毛,蒲云深小心地拾起来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见安诵没有反对,才继续牵着他,轻轻捻揉着他细腻光滑的手背。 心电图和彩超检查、这些乱七八糟的项目也该出结果了,那边王叔在排队,安诵空腹了一个上午,直到方才检查完一些必须的项目。 薄薄的眼皮微垂着,看着有些累,这里没什么人,蒲云深靠近过来,他就将脑袋靠在人肩上。 半长的发乌黑光亮,锦缎般散落在柔和的眉眼两侧。 蒲云深剥了颗巧克力,垂头喂进他嘴里。 两人坐在长椅上。 “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安诵说。 蒲云深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继续把一枚松子仁巧克力送进人嘴里。 “我明天回家一趟,”安诵轻轻说,“我去看看阿丞……” 蒲云深没问他会不会再回来,只说:“我跟你回去,我帮你搬着点东西。” 安诵抬起头,皱眉,又有点好笑,“我爸在家呢,你跟我回去做什么,等着被他训一顿吗?阿丞想回家了,我回去给阿丞买张回家的火车票,去银行里给他取点现金。” 他顿了顿,又低声,“你别跟我回去,我爸会弄得场面很尴尬。” 蒲云深:“第一,你有ptsd和心脏病,安屿威教授脾气不太好这件事,众所周知,你现在回去就相当于和他出柜,你身体承受不了。” 他薄唇微微抿了一下:“救不回来怎么办?” 他轻轻摩挲着对方细腻白嫩的手。 安诵:“第二?” “第二就是,”蒲云深掀开了他略长的发,把被遮住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露出来,轻轻说,“阿丞是谁,什么叫照顾了你很多年?”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安诵脸上细细摩挲,“我知道你偶尔晚上睡得很晚画稿,只当你睡不着,又画点东西填补时间,可是你又是为了给别人钱,这样不顾惜自己地熬夜……” 安诵那双柔润的眸抬起来,蒲云深又道,“恋爱协议上写了的,协议存续期间你我不能和别人在一起、” 蒲云深倾身靠近,逼视着那双眼睛:“或者说和别人搞暧昧。” 完全是信口开河,协议上明明写的他俩不能过问对方的情感状态。 他攥得安诵有些紧,这里是医院走廊最外围的一角,没什么人。 但安诵突然紧张了起来,产生了一种偷偷摸摸、仿佛在幽会一般的感觉。 这是公共场所,被人发现他俩就不太好了。 他说:“阿丞是我外公的贴身管家,和你家王叔一个岁数,平时就跟我第二个爸差不多。” 蒲云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尴尬地“哦”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脚步走近的声音,蒲云深小声说:“我有钱,我可以……” 他的话被打断,安诵眨眨眼:“我也有,我把平板上微信的软件密码破译了,你们公司给我的分红到账了,还有我的稿筹,所以我现在是个富翁,给你买得起一千块巧克力。” 蒲云深:“……” “那很有钱了。”他说。 他怎么忘了安诵是计算机系的学霸,之前也干过熬夜攻破人防火墙的事,如今解开一个小小的微信密码,应该难不到他。 * 蒲云深初创朗诵集团的时候,拉的是自己舍友,以及系里几个软件大佬,包括安诵。 不止为A大计算机系圈子里,“学长安诵”的鼎鼎大名,他更想用资金或工作上的联络套住他,这点私心没人知道。 只是后来安诵渐渐淡了圈子,逐渐对画画着迷。 他的身体复查都没什么问题,只是仍旧太瘦,进icu风险太高了,手术最终没能做成。 回去的一整段路,蒲云深都握着这枚桉树细细的手腕,这样瘦,单手就能握住,好像怎么喂都喂不胖一样。 不由深吸一口气,打算请营养师定制一套菜谱。 * 晚上。 安诵刚沐浴过,雪白的长腿半露在被子里,纤瘦修长,浴袍的扣在腰线以上,柔软细腻的肌肤在扣子的间隙中隐隐若现。 今天将近八个小时的行程,蒲云深从健身房回来,看见的就是他长腿半露、一手支着脑袋、盯着平板,在上边写写画画上模样。 刚般进来时,两人似乎都有点尴尬,不太知道如何对待生活中突然多出来的人。 现在安诵似乎也适应了,偶尔就裹得没那么紧,尤其是蒲云深不在的时候,姿势舒展慵懒,颇有些怎么舒服怎么来的意思,像一只依偎在暖炉旁边的猫。 就这样露着。 刚去完医院,也不怕感冒。 蒲云深走过去,将那温软修长的腿用被子遮上,又抬手给他扣了下扣子。 抬手抽走了他手里的平板。 “该睡了安安。” 安诵今天没有要求加时长,浓密纤长的睫羽眨了下,而后困倦地闭上眼。 星螺庄园被他彻底搞成花园了,空地有一片算一片,都被他种上了各色花种,红玫瑰居多,因为天冷,上次他叫去了蒲云深,让他帮着铺好了地膜。 此时在卧室里安睡,能够听到玫瑰的树种在深深的泥土里、发出咯啦啦的响声,仿佛正迎着初春、拼命地往上生长。 安诵原本很困的,实际上的确也很困,但心里酿着几分犹疑。 他想问。就调转脑袋朝向了蒲云深的方向,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大。 “阿朗,你之前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蒲云深的情绪,被这一句话“腾”得调起来了。 “那你从前喜欢过女生吗?” “没有。”蒲云深道,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人的形体,轻轻一勾,把人勾近。 蒲云深的嗓音似乎有点茫然,有种十分刻意的造作感:“所以哥哥,我这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吗?从小到大的确没有喜欢过女生。” 安诵,“呃……可能有大问题,喝中药调理调理吧。” 他上辈子,是一点都没看出来蒲云深这方面的倾向。 蒲云深:“……” 他尝试把人勾得更近一点,像他俩没有冷战前、安诵精神最虚弱的那段时间一样,让人枕在他怀里睡。 安诵条件反射地避了下,而后又猛地抬眸,黑暗中,有蒲云深颇有些受伤的声音,对方似乎咬着唇:“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安诵:“没有,我是怕你,我——” “我又不是随时随地发青的公狗。”蒲云深说。 又道:“那天在卧室里,哥哥蹭到了我,而且抱的时间有些久了……哥哥又香又软的,我真的——” 他在一片死寂中闭上了嘴,但又实在受不了对方的冷落,起身,伸手将他搂过来,面对面抱在怀里。 安诵一动不敢动。 “这样没事,哥哥。”蒲云深说。 又将他抱紧一点,模仿安抚他情绪时的动作,轻轻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上:“这样没事的,哥哥,我不会起反应。” 蒲云深身上的味道真的很好闻,他长得也很高,就这样将自己抱住时,很有安全感。 安诵ptsd发作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清醒的时候,难免就体会到了不一样的旖旎。 脑袋无意识地在对方怀里蹭了下,心里太多的警惕犹疑,都在这种冷松的安抚下消失不见了:“我每次心里难过的时候,闻到你的味道就会开心一点。” 他上辈子临死前闻到的,就是蒲云深的冷松香,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蒲云深无声地抱紧他,手扶在他纤薄的腰上:“那哥哥多闻闻。” 他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探进了安诵的衣服,抚在他柔软的小腹上,不动声色。 安诵的长睫颤了颤,此时他没发病,感觉自然和那时候不一样。 他在心里极力克制着自己对蒲云深味道的渴望,过高的道德底线和心理的欲求激烈交战,最终放弃似的抓住蒲云深的衣领,脑袋窝在他怀里猛吸了几口,随及将蒲云深推开了。 “可是我生病的时候,需要你的味道安定下来……” “协议里不是写了么?” “不行,要更清晰一点。我再加几条。” 安诵支起身子,窗帘没拉,借着皎洁的月色,蒲云深看见清瘦昳丽的哥哥用一只手支着身体,居高临下注视着他。 好似在琢磨着,怎样合情合理地将他据为己有一段时间。 蒲云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难受时要闻你的味道。” “可以。” “我胃疼……你-你要抱我。” “可以。” “我身子弱,你要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当然,安安。”蒲云深道。 安诵明确说完了自己的需求,松了口气,眼神好似有些开心,湿润的眸光注视着他,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会注意,不让你起反应难受……你可以也对我提点要求。” 第19章 “那我要一个生日礼物,”蒲云深极快地吻了下他的发顶,安诵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下个月底,三月二十七。” * 积累了一礼拜的事先不汇报,卢海宇蹲下身来,研究着蒲云深放在桌上那只手机,正看着,手机屏幕突然一亮。 紧接着,一张俊秀清丽的脸近距离怼进了卢海宇的眼里。 眉梢柔和,眉宇间凝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病气,似乎很需要有人疼爱他,挺括的鼻线条流畅,眉眼弯弯的,眨了眨眼。 他的脸很白、很软,会让人很想尝一口。 卢海宇呆住了。 下一瞬,手机被一只修长的手提走,卢海宇的眸光跟随着手机,像一只被花蜜吸引了的蜜蜂,从手机一路跟随到蒲云深凉飕飕的脸上,宛如被浇了一盆凉水,道: “……蒲哥。” 这可是他们gay圈天菜安诵啊! 镜头里的人已经离远了一点,露出了柔嫩光滑的喉结,穿着针织羊毛衫,袖子半挽着,似乎因某件事微微有些恼意,不过仍旧唇角带着笑。 “你们好,”安诵说,“我是上次向你们供稿的画师,Prince桉。” 近距离怼脸拍,竟比论坛上那些精修照还要好看。 Prince桉就是安诵吗? 卢海宇内心狂怒,他一直接收Prince桉的画稿,竟然没认出来对方竟是安诵! “对不起,”安诵咳了一声,声音有些歉疚,“我生了病,这次交稿晚了几天,已经麻烦阿朗把初稿考过去了。” 卢海宇:“不麻烦不麻烦的,生病的话可以缓缓的,不过我们公司里好像没有一个叫阿朗的……” 安诵的脸微红了下,咬字清晰:“初稿在蒲云深电脑上。” 卢海宇:“哦,嗯……”他尴尬症都要犯了,自己可真是没狗粮应吃。 谁知道阿朗这种,阳光开朗大男孩的小名,会被安在他们冷淡清肃的蒲哥身上啊! 蒲云深将手机收回,抿唇一笑。 安诵神情上有不自知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给人名份,还是这种协议恋人的关系,手指有些纠结地捻搓了一下,还是将“阿朗”这个称呼在蒲云深的兄弟们面前叫了出来。 对面的蒲云深朝他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很满意,安诵一眼看见,柔嫩的喉结滚了下,低声说:“那我先挂了,你们继续商量。” 言罢,他就将蒲云深的电话挂断了。 脸上有一层粉色的晕红,下意识垂眸看了眼手机。 回家的事又往后推了两天,这两日都下雨,天冷,安诵身子骨薄,便一直待在星螺庄园。 * “哥,那真是安诵吗?” “Prince桉就是安诵?他上次交稿我甚至都没和他多说两句啊哥!” “不是,哥,你怎么敢勾引的安诵啊啊啊啊,那可是我们gay圈天菜,你啥时候弯的啊蒲哥!!!!” “那是我刚入学时,来迎新的学长,啊啊啊现在我梦都碎了!” 邱行飞路过,瞥了一眼正在嚎叫的卢海宇,说:“你要有1米89再加八块腹肌,你也能勾引到。” 卢海宇挫败地住了嘴,无意识地说:“我给他送了三次早餐一次晚饭,奶酪芝士蛋糕加炸鸡腿,他一次都没接过,并且像见了洪水猛兽似的,看见我就跑,我还以为他不是gay呢……” 蒲云深原本在认真翻着网页,终于被他这句话打动,危险地眯起眼,转过脸来。 他知道卢海宇喜欢男生,蒲云深这辈子看的第一篇gay漫,就是从他这个舍友手上得来的,只是没想到,卢海宇竟然追过安诵。 卢海宇与他四目相对,连忙心虚道:“不是,哥,我绝对没有翘你墙角的意思,我是大一刚开学那会儿给他送的,他没收,后来也就没送过,不过给他送东西的也不止我一个呀蒲哥……” 他越说越小声,终于住了嘴,此时邱行飞捶了他一肘子,说:“别想了,人家前几天就官宣了,去翻翻论坛上的照片。” 照片里,蒲云深弯腰将那唇色微白的男生抱起,而他怀里那个眉梢紧蹙,显然状况不对。 “原来是英雄救美……”卢照临翻了两页,然后很感兴趣地将脑袋凑到蒲云深旁边,“蒲哥,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俩谁攻谁受啊?” 他有些惆怅地说:“怎么安诵生病了也这么好看呢……” 蒲云深忍无可忍:“你要不要把云翎的运营工作一起做了,好打发下无聊的时间?” 第20章 彼时,东四区。 安诵正提着两串糖葫芦,脚步轻盈,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像一只偷偷溜达出门的猫。 东四区的小吃街,在富人娱乐区的最边上,此时因为雨天,街上没什么人,安诵就拎着把伞、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纤薄的脊背挂了个白色斜挎包,笔挺的黑裤裹在长腿上,手握着伞把。 他不喜欢吵闹,又有点想出来逛逛,正好这是个雨天。 安诵咬了一口糖葫芦,眼眸水润清亮,迟钝而慢腾腾地观察着身边的世界。 他进过最贫穷、罪犯与流浪汉最密集的鹿田区,也见识过外婆家顶级的富饶,那时外婆还没去世,他还没被舅舅赶走; 他眼神冷淡,东四区这片极尽豪奢的富人别墅区、没在他眼里引起一点波澜。 安诵很久没一个人出门了,大多数时候都是蒲云深陪着他。 街边有人好奇地看着这个瘦长的男生。 ptsd的病人,身上有一种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天真与纯净,好像很容易被伤到,任何一点儿微小的恶意都接纳不了,这种气质在人群中能被一眼发现。 安诵腿上撞了个人,他低垂下眸,是个小男孩。 “哥哥,我可以进你的伞里躲雨吗?”这男孩可怜巴巴地说。 摇了摇安诵的手臂。 街上的人,不是在步履匆匆地赶路,就是买东西,他一眼就瞅中了这个闲庭信步、慢慢悠悠的哥哥。 这个哥哥的眼睛是淡茶色的,瞧起来人很好说话,也很温柔,让他想起了自己玩过的水晶球。 安诵矮下身,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 “你家大人呢?” “弄丢了。”男孩说,“我家是云顶庄园,哥哥,你送我回去行吗?” 云顶庄园,就挨着星螺庄园。 “可以。” “那我可不可以吃一口哥哥的糖葫芦?” “行。” 回答简短,他习惯性不讲话,哪怕面对一个小孩。 男孩攥着他包上的拉绳,表面看,是一个瘦高的少年领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实际上,是一个ptsd的病人被一个男孩牵着走。 “我可以摸摸你的眼珠吗?”男孩突然说。 安诵瞪着他,男孩眼含期待,他早就看上了那一对淡茶色的眼眸,他是蒲家少爷,从来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在他那豪华的别墅里,骑在仆从脖子上都是常有的事,从没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过分。 “不行。”安诵说。 男孩愣住了,柔软漂亮的模样突然消失了,尖利地大喊:“我要,我就要,你给我!” 糖葫芦被他一把扔在地上。 尖利的喊声穿破安诵耳朵上的鼓膜,他大脑“嗡”了一下,一丝绮靡发艳红在他脸上升起来。 他知道自己又要发作,攥了下手指,冷硬地抿了下唇。 矮身抱起男孩,不顾他的踢蹬,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云顶庄园就在星螺花园附近,这里也没有很远,可能是被那男孩的声音惊到了,远远的,云顶那边就探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看见大步往这边走来的安诵,以及他怀里的男孩,大叫一声: “小少爷!” 男孩也不喊了,吸着鼻子,望着朝他俩跑来的仆从,恶狠狠地对安诵道:“我要告诉我爸爸!以后你就别想在绥州找到工作了!” 他努力偏过头去,望向自己喜欢的那两颗淡茶色的眼珠,却见那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微微红着,漂亮的眼球被浸泡在一层水里。 男孩怔住了。 就在这时,他被安诵放下,他身后的仆从、已经把他拎进自己的伞里去。 “多谢你……诶?怎么走了?”男佣说。 男孩旁边的男佣嘀咕了声,那男孩捻了下手里的水渍,下意识地望向那高挑的背影。 那人捡起了被他丢在地上的糖葫芦,就这么走了。 男孩突然十分恼怒,冲他喊道,“我就是说说!我从来没告诉过我爸爸!你给我滚回来!” 男佣十分了解这个小少爷的操蛋脾气,他有种无从吐槽的无力感:“云朵,我们回家好不好,阿姨在庄园里给你准备了——” “我不吃!”男孩愤怒道,“那个人他凭什么不搭理我?” “可能是……生气了?” 男孩脑子里没有“别人会生气”这个概念,闻言茫然了一下,“可是怎么会有人对我生气呢?我要他的眼珠子,他不应该满足我吗?” 男佣:“……” 他算是在蒲家干得比较久的了,因为他比较缺钱,蒲云朵这个半吊子少爷,爹不管娘不亲的,这么小一点就被扔在云顶庄园,每天轮流几个佣仆照顾他,长成这个臭德行也不太奇怪。 晚上,他好不容易将人哄上了床,男孩揉着困倦的眼睛,仍旧对白天的事念念不忘。 只有这时候他才会袒露一点内心的难过:“可是我看见他好像哭了……他是因为我吼他他才哭的吗……” 男佣有点讶异,那个少年竟会被这个操蛋少爷记这么久。 他说:“对哦,你吼他他伤心,就哭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伤心啊?” “他吼你你会伤心不?” 男孩扁了扁嘴,终于哭了:“那我以后不吼人了呜呜呜……” 他想吃被他扔在地上、又被那个哥哥捡走的糖葫芦。 * 安诵出门复印了一大堆照片,戒同所的、喻辞的,正脸照侧脸照,以及对方从前发给他的一些怼脸自拍。 ptsd需要直面恐惧,慢慢对过去接纳,原本就因为看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安诵有点心浮气躁,路上又遇到个莫名其妙的男孩。 他刚还觉得,那男孩长得有点儿像蒲云深,可现在,他是半点都不觉得那男孩和阿朗相似。 阿朗会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不会仗着他脾气温和就欺负他。 * 客厅里灯亮着,空气中有食物馥郁的香气,桌上摆了晚餐,煎得嫩黄的蛋、热腾腾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水煮肉片。 蒲云深的心脏仿佛被人捧着,用力地吻了一下,暖流从头蔓延到脚。 他注视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将包挂在架子上,颀长的腿搭在沙发上,边换着靴子,边四下望着:“安安?” 他穿好拖鞋,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在这时,听到楼上卫生间传来很微弱的一声,“嗯。” 蒲云深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极速上了楼梯,没有敲门,一把将厕所的门打开。 厕所里的人正坐在坐便器上,衣服穿得完好妥帖,他低垂着头,呼吸有些颤抖,右手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胃,额角渗着汗液,漂亮的眸中流露出痛色。 洗漱台上有一板铝碳酸镁咀嚼片,上边已经空了几个槽。 他察觉到进来的蒲云深,泪珠沾在睫毛上,颤了几颤,很努力地没让自己哭出来。 蒲云深快速倾身,将坐便器上的哥哥一把抱起,让对方的手勾住他的脖子,开了门,往卧室走去。 “胃疼?” 安诵呼吸颤抖,无声地点了点头,他柔软的发蹭过了蒲云深的脸。 几步就走进了卧室,蒲云深抱着他纤瘦的身体,将他抱上床,半抱着他,让他压在了自己身上。 他刚从外边回来,手还有些凉,搓了几分钟,又在手上呵了呵气,才将手穿进安诵的羊毛衫里,贴住了他柔软的小腹。 又往上蹭了一点,找准了那一点,轻柔而缓慢地揉着。 安诵的眼眶红着,呼吸抖了抖。 “凉吗?”蒲云深问。 安诵摇了摇头,堪堪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事,我这次好多了,吃了药没有很痛……能自己忍下来……” 这人唇色柔软粉润,微微泛着白,蒲云深定定地看着他,他现在是一点都听不了安诵说“忍”、或者“不痛”这几个字。 为什么他爱的人要这样,被他爱着的人应该张扬恣肆地、在漂亮的花园里好好生活,而不是这样疼痛,默默忍受。 有时候他拿安诵这种性格没办法。 脸色微微青着,一直揉着他的胃部。 “我没有很……”两根微凉的手指堵在安诵的唇上。 蒲云深起身又给他倒了杯热水,看着那眉眼柔和的男生小口小口地喝下。 蒲云深冷肃的轮廓微微柔和了点。 “以后我把你带在身边。你不喜欢我楼上那个小单间,就换一个地方。”他的口吻没有和人商量的意思,安诵闻言抬起了眸。 淡茶色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他,蒲云深冷硬的嗓音又软了一点:“我怕你突然生病。” “今天是个意外,”安诵道,“我肯定不会每天碰见那个可怕的小男孩。” “所以你下午不但没好好休息,而且还出门了。” “我……就是,想趁着下雨出去转转,雨天人少,我好久没一个人出过门了,我也想看看我现在的心理素质怎么样。” 蒲云深下颌线紧绷,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刚才触到过安诵光滑细腻的肌肤,热的,他也知道这肌肤冷着的时候有多可怕,冷冰冰地躺在水晶棺里,永远不会回应他。 “好,安安留在家也行,”他说,“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出门前要和我报备,门口会有警卫,看见你出去会给我打电话。” 安诵有点匪夷所思,他从没被人这么紧张过,或者说被人这么关注。 怔怔地瞧了蒲云深一眼,心头猝然一热,涌上来一层暖流。 * “云朵少爷?” 蒲云深微微皱了眉,对方是云字辈,但他的一众兄弟太多,蒲家仿佛所有的生育任务都放在了他爸一人身上,蒲云深根本不记得蒲云朵这么个名字。 等听见对方第二句话,蒲云深霍然变了脸色:“没有,星螺庄园没有一个淡茶色瞳孔的少年,你去替你家少爷问问别家吧。” 第21章 清晨。 安诵在花圃里侍弄小小的花秧。 那雪白纤细的手,刚濯沥过玫瑰清露,又来抚弄玫瑰枝条,刚将行李搬上车的蒲云深路过花棚,那一截柔嫩纤弱的脖颈就暴露在他面前。 一棵大玫瑰树,一丛小玫瑰秧,一个浑是玫瑰味的人。 蒲云深脑袋里,又闪过了某些奇奇怪怪的知识。 他仔细地、在安诵柔韧的脖颈上使劲儿瞧了瞧,仿佛要在上边看出个Omega腺体。 平坦光滑,像是一掐就断,但是的确什么也没有。 于是蒲云深悄悄的,动作有点儿轻浮地、脑袋往前嗅了嗅他,猛吸了一大口。 又走回盥洗室里去了。 安诵抬眸望去:“走么?” “我喷点香水,我感觉我臭臭的。” 诵:“……” 阿朗挺香的其实。 蒲云深回盥洗室鼓捣的时间有些长,门外便来了不速之客。 那男孩隔着铁栅栏,像一只觅食的鹅,朝花园里伸长脖子,安诵感知到这个目光,俊秀的眉就微微蹙了蹙,扭过脸去。 那男孩一见他就喊:“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尚在屋里的蒲云深听到这声喊,眉梢微微沉了下,提着包出了门。 今天是他和安诵回安家的日子,给阿丞的现金、以及预备着的药都准备好了。 安家环境太差,即使他蒲云深跟在安诵身边,也怕这人一不留神就ptsd发作了,胃疼还能缓解,万一犯了心脏病就要坏事了。 毕竟心脏手术还没做。 一出门就见一个陌生的男孩在尝试和安诵沟通,一个脾气特别差的孩子打算和ptsd病人沟通,并且他还惹人生气过,结果肯定是注定失败的。 那男孩很小,约七八岁的模样,高挺的鼻梁和微深的眼窝,显示出他毋庸置疑的蒲家血统。 蒲云深不认识他,但他显然认识蒲云深。 一见他,男孩的脸立马吓白了,似乎没想到他的大哥哥会出现在这里。 他脚步一点一点地后挪,最后撒腿跑了。 安诵冷淡地修剪着大玫瑰树的花枝,没有往男孩的方向瞥去一眼。 ptsd病人的眼里,世界被分离拆晰成许多象征性的物事,就比如被男孩随手扔在地上的糖葫芦。 扔了就是扔了,糖葫芦再捡起来也不会是干净的了,病人在笨拙、但十分努力地学习保护自己,比如,只把糖葫芦拿给会珍惜它的人。 听见蒲云深的关门声,他扭过头来,将修剪掉的花枝扔进布袋子。 在一楼的盥洗室洗了洗手,随手给蒲云深喂了颗巧克力。 这个大型人类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尤其喜欢就着他的手指吃,这是安诵最近得出的结论。 他俩都喜欢随身装着糖。 宋医生拿着医药箱上车时,恰好看见他家家主用灵巧的舌,卷去了病人手上的巧克力,眼里的温柔暧昧几乎要溢出来。 宋医生:“……” 治好病再谈啊,很危险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坐上深灰色的Mulliner,王叔开车,宋医生副驾,安诵和蒲云深两个坐后座。 安诵微微朝靠窗一侧偏着头,绮丽的面容掠过一道阴翳。 这是回安家的方向。 像约莫七八年前,外婆家荡然一空,他被舅舅赶回了爸爸身边。 他产生了一种浓烈的抵触情绪。 * 安家装潢得极其富丽堂皇。 星螺花园大兴草木,连外围的铁栅栏上都爬满了玫瑰树和爬山虎的藤,当然,这个季节它们都老老实实地萎着; 安家则透出一种极尽奢华的张扬,门口的笼子里,养着两只很像鹅的白孔雀,背着翅膀走来走去,往里是堆砌杂乱的玉石浮雕。 看得出来这家的主人很有钱,但可能审美不怎么样。 喻辞正在喂孔雀,一辆深灰色的Mulliner停在门口。 蒲云深走下车。 喻辞手里的食物掉了,孔雀恶狠狠啄了他一口。 蒲云深回身,绅士地朝车里伸出手,一只细嫩雪白的手扶在蒲云深骨节分明的手上,如柳扶风般走下车来。 第22章 一直走进安家客厅,他都将温弱的男生扶靠在怀里,另一只手遮挡在安诵的眼上,捂住他,不让他的眸光太过接触喻辞。 那柔软的躯体似乎因为他的安抚,慢慢平静了一点。 喻辞只冰霜着脸,却没对他俩说什么。 因为蒲云深其中一只手捂在安诵心脏上。 他俩都怕安诵突然应激,心照不宣地没一见面就开火。 迎面来了安家的佣仆们,小少爷人脾气好,一见他回来了,众人都很惊喜,蒲云深对这些人微微摇了摇头,一个正要喊安诵的佣仆,愣是被他可怕的眼神吓了回去。 “你的卧室在哪呢,安安?” “二楼,最里边那间。” 他引着安诵走,不疾不徐地走到那间卧室旁边,推开门,拉灯,把柔美苍白的美人放了进去。 蒲云深抵住门框,对里边的安诵说:“安安,你先收拾下东西,我和你哥商量点事。” 安诵的眸光悠长、空荡,像梦游一样扫视了下周围的环境。 蒲云深清俊的眼里泛出心疼,他这时候不想离开人的。 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狠狠朝后踢过去一脚,得到了一声咬牙切齿的“蒲云深”,随及将脑袋探往门里,低下头去,小心又极轻地吻了下安诵的脸。 “在房间里等我就行,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一会儿阿丞会进来陪你,十五分钟后我们回星螺花园。” 安诵有点儿没意识到对方突然做了什么,等到阿丞进来,门再次被小心地关上。 他才伸手摸了下右脸。 温柔微凉的触感,像冷松香的棉花糖。 * “他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和ptsd!”蒲云深揪着喻辞领子,手背青筋暴起,清俊的脸上此时却因极度的厌恶、微微铁青,“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在我们回来的二十分钟里,我只希望你像死人一样保持缄默,直到我们离开。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 “哦,也不对,”他又说,语气轻蔑,“喻辞学长从没和人谈上过,也算不得前任。” 喻辞只觉得,自己从肉。体到心理,又被蒲云深狠狠羞辱了一遍。 自打进门起,他被蒲云深踢了总共两脚,打了一拳。 这个人就是很有暴力倾向! 这么暴戾的性格、没有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的素质,在外边装得一副清俊高冷的模样,可见面的每一次,喻辞几乎没有一次没被蒲云深打过的,包括上辈子。 他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在安诵回来前,喻辞就已经收到了匿名邮件。 上边是一长串心理报告、以及心脏病确诊通知单,所以他刚才也配合着,没有像从前一样对安诵态度不好。 拿到那些单子的时候,他才知道安诵的身体底子这样差,怪不得上辈子在戒同所六个月都没熬过去。 安诵死的时候骨头特别轻,握在手里都怕把人碾碎,将油尽灯枯演绎到了极致。 他重生也是为着补偿人的,喻辞突然心里一痛。 “伪君子,”牵扯到肉,喻辞又痛得嘶了一声,又道,“他知道你私底下就是这种性格吗?” “他不知道,我也不会让他知道。”蒲云深轻飘飘道。 他四处扫视了下,询问一个在旁围观,不知是不敢插手、还是不愿插手管的仆从,温声:“麻烦您领我去一下安教授的书房。” 嗓音温和沉静,完全和对待喻辞的暴戾模样是两回事。 仆从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望了眼喻少爷,果断领着蒲云深去了安教授的书房。 等到那人走后,喻辞才擦了下沾了血的嘴角。 心里的屈辱和愤怒一样多。 不知道怎么回事,蒲云深好像对他有血脉压制一样,他很害怕对方会打他,而且这人确实会跟疯子一样,没有一点儿商业精英的风度。 喻辞擅长的是从心理上影响,或者说pua人,并不擅长这种当场对峙,甚至是肉搏,他身体没安诵那么差,但也只是个手无握鸡之力的弱书生。 * 安屿威教授的房间隔音,而且他办公的时候,从不敢有人进来打扰,尤其是上午7点钟到中午12点钟这段时间。 “笃笃笃……” 门没开。蒲云深耐心而有节奏地敲着。 “笃笃笃……” 门霍然而开,“不是让你不要上午打扰……” “安教授您好,我是蒲云深。” 空气在这一瞬间冷凝下来。 安屿威没有一开口就骂,而是冰霜着脸,和安诵没有半分相像的小猪眼,像冷刀子一样凝视着这个搂抱自己儿子的颀长男生。 蒲家长孙蒲云深。 色如皎月,身长如松。 可惜脑子有病。 “安诵病得很重,这是ptsd检测报告和心脏病检测报告,”蒲云深将报告递过去,又道,“所以您给安诵打去的电话,都被我拒接了,当然,他手机上的定位器也没有了。” 空气安静着。 素来有“教导主任”之称的安屿威,突然跃过他送来的那些昂贵的礼品、以及桌面上的病情报告单,“啪”得一下,蒲云深脸上落了一个巴掌。 那光洁白皙的脸落了一个五指痕。 蒲云深纹丝未动。 “大户人家的公子,好了不起,看上男人就玩男人,看上女人就玩女人,昨天还被小三带着孩子堵门上热搜呢,今天就勾搭我儿子,你要是真要脸,就该从朗诵集团的顶楼跳下去!” 杀伤力约等于无,因为蒲云深说:“您认错了,那是我爸。” 对方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了,脸色冷得像从冰水里泡过似的, “安诵呢?” 他不是没给安诵打通过电话,但他的儿子只说自己是自愿的,并且嗓音疲惫。 “安安在楼上。有人在您看得见的地方,欺负您儿子,但您从来没管过。”蒲云深淡声说。 “您的养子喻辞,在他高中时就给他写情书,”蒲云深神情微凉,注视着安教授, “他近些年又一直向安诵要钱,我有安诵的ptsd诊断证明,心脏病病例单,还有上次医生给我发的病危通知单,安教授要看看吗?” “不可能。”安屿威道。 两个孩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着,怎么会做出这等丑事。 他又是个猜疑心很重的人,很快就将这样的真相合理化。 比如很多次,喻辞问他安诵的动向; 安诵会为了莫名其妙的事,和喻辞计较,有时候他当家长的都看不过去。 普通兄弟之间不会这样…… ……可若是……就十分正常了。 安屿威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眼球凸出,瞪着眼前的人。 蒲云深眼神冷淡,原来安屿威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难怪安诵会那样喜欢星螺花园,对原来的家没有半点眷恋。 又一个巴掌朝他打来,蒲云深眉目清傲,不闪不避。 说完这些他就带安诵走,他是来通知的,不是来恳求人的。 安诵已经成年了。 没想到,一个纤细羸弱的身形,率先挡在了他面前,“啪”得一声。 “安安!” 蒲云深呼吸一抖,努力克制住心里升腾起来的恐慌,将他调转过身来,小声叫他,“安安,安安?” 他从来舍不得碰的人,柔嫩白皙的脸上落了一片红痕,在安家待了不足十五分钟,养了数天的精神气,已经从他身上迅速消散掉了。 恹恹的,但眸色清泠淡定,即便被打了这么一巴掌。 安诵淡漠地把过分靠近的蒲云深推开,然后面朝向安屿威。 “我回来搬东西,以后就住去星螺花园了。”安诵的嗓音清淡寥廓。 微微往前一步,把蒲云深挡在了身后。 姿容温润清泠,没有任何攻击性。 其实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安诵对外人最防备的攻击姿态。 安屿威眼里闪过悔意,注视着儿子与他母亲十分相似的脸上,可怕的淤痕。 突然注意到安诵其实长得很柔美,从小性格也是安静温和的,和普通男孩不大一样。 “你哥……”安屿威轻声,“真对你……” “有,但如果你不信,也可以没有,”安诵冷漠道,“爸,你去查一下二十多年前,喻家夫妇丧生火海的事,把结果打印一份给我哥看看。” 他嗓音变低:“我们家有先天性遗传心脏病,死起来毫无痕迹,又非常快……” 那双与他母亲十分相像的绮丽眼眸,注视着安教授本人,轻声,“您注意点,入口的食物不要轻易进嘴。” 言尽于此,安诵此时的情绪像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绞着他的骨骼,绞得他浑身都痛。 但他表面上却半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回身推了推蒲云深,水色洇晕的眼眸疲惫的闭了下,微颤的手暴露了一点此时的情绪,蒲云深正要将他打横抱起,却听安教授道: “安诵!你现在成年了,我是管不住你!但他是蒲家长孙,你知道蒲家人都风流成性,家里一个外边十八个,他爸蒲天琪都不知道结过多少次婚了,你也知道你自己身子差,受不住太大的刺激,以后他要结婚生子、他家那么大的家族,你到时候、你……” “晚了,”安诵任由蒲云深抱着他,他将手勾在人脖子上,脸埋进冷松味里,“我和他什么都做过了。” 蒲云深不止一次被人像安屿威这样诟病过,脸色原本微微青着,努力用手掩住安诵的耳朵。 却没想到对方说出这样的话。 暖流自心口蔓延到脚,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这么久的脾气荡然一空。 他低下头去。 安诵薄薄的眼皮半闭着,睫羽微微抖了下。 第23章 蒲云深将人抱起,回头一望,安家的数位仆从,喻辞,安屿威都站在门口,尽皆注视着他怀里的安少爷。 他微微朝安教授比了个口型,随及转身。 你放过他吧。 他对安屿威说。 * 星螺庄园得改作星螺花园了,安诵在这儿住了十几天,完全给蒲云深的别墅变了样。 今天风冷,蒲云深怀里的那朵小玫瑰却格外话多,以往,他犯了病就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任由别人喂给他药,或者掀开他的眼皮,但今天他似乎情绪高涨。 并且异常亢奋。 在车里没好好待着,按开车窗,让二月的冷风正对着自己的脸吹,被蒲云深一把合上; 到了星螺花园,先去了趟顶楼,两腿悬空着晃悠,吹了十分钟的风,被蒲云深强行抱了下去; 接着,又当着蒲云深的面把微信密码破开,拿起手机就要出门,人走得又急又快,看起来是那种急着投胎、想要被车立马撞死的模样,蒲云深攥住他的手腕,委屈又难过地低喊一声: “安、安!” “我出去买东西。”安诵温文尔雅地说。 他这副做派,倒衬得发疯的是蒲云深一样。 刚才给宋医生检查过了,也就是说安诵心跳频率有点快,但也在正常范围之内。 身体没多大问题。 也不像是ptsd发作。 蒲云深攥紧了安诵的手腕,相处了这么些天,他才发现,其实安诵平静温和的时候,总是最绝望最想发疯的,平时这人性格的底色,是那种既会咧嘴傻笑,也会认真听话的男孩。 “买什么?”他小声问。 “买……”安诵迟钝地望向很远的地方,眼里映入橙黄橙黄的夕阳。 “买很多东西,”他最后轻声说,“我花光了我所有的钱,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我很有钱,”蒲云深反驳道,男生热烈虬劲的躯体靠近安诵,不知在说他自己旺盛蓬勃的生命力,还是在说他的个人财产,“我很有钱,你花不完的。” 于是安诵柔润的眸光瞥向他,蒲云深攥起他的掌心,出了门。 老迈的阿丞从一个家来到了另一个家,他的活计依旧是侍弄花草。 两个主家出了门,他就慢腾腾地站起身,把大门阖上。 晚上十点钟,依旧是东四区的小吃街,夜晚游乐的天堂。 发丝柔软的男生趴在另一个男生背上,一口一口地咬着糖葫芦。 糖葫芦只有一串,他时不时的,就把糖葫芦分享给阿朗。 购物是种极度充实又极度空虚的运动,方才,安诵冲在购物的前线,蒲云深推着购物架殿后,进攻了一家大型超市的糖果区,薄荷味的不能买,吃进肚子里冰凉冰凉的;奶味的可以,他俩都很喜欢奶奶香香的棉花糖;纯度百分百的巧克力就不要了吧,这种东西吃进肚子里,会苦得做噩梦……一整天里,他俩从来没有交流过这么多话。 糖果被王叔运回星螺庄园了,他俩就在夜市区慢慢地逛。 安诵没让蒲云深抱他,因为他说,被抱的次数太多了,这次他想被人背在脊背上。 安诵趴上去一会儿,很久都没和蒲云深说话。 久到蒲云深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脊背上放置那颗脑袋的位置,洇开了一片濡湿。 那片濡湿越放越大,微微滚烫,在夜色的掩映以及夜市的狂欢下,他脊背上一朵小玫瑰的抽泣无人知晓。 蒲云深脚步略微一顿,清俊的眸子望向了长空。 晓夜清寒,树影伶仃。 最终嗓音很轻地开口,背着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24章 “安安哭得好委屈,想要什么呢……”蒲云深轻缓地说。 背着那委屈的男生,一步步走在昏黄是路灯下。 “我想吃糖,”安诵轻轻地说,“我想谈恋爱,我想甜一点,我想要个人能给我买下一整个超市的糖果,我想住在长满玫瑰的房子里画画,我不想见人、不想说话、不想和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虚与委蛇!” “可以。”蒲云深说。 挂在他脖子上的手细瘦伶仃,雪白雪白的,没有多少肉。 “我想要有人爱我,”安诵反复重复,仿佛一棵快要渴死了的树,“我想要亲吻和爱,我想吃糖。” 涔涔泪水滚落到蒲云深颈上,浑然沾湿了一片,额头已经逐渐烫上来了,抵在蒲云深的颈窝处,烫得人身上也烫、心里也烫。 “可以。”蒲云深说。 从背着人变成了抱着人,可是他长得这样瘦,仿佛是盛装不了蒲云深那么浓烈的躯壳。 他俩容貌英俊,方才安诵哑着嗓音哭闹的声儿,又分外大,已经有吃瓜一线的群众感兴趣地围观。 近一米九的男生低着头。 看起来很想要吻怀里的人,冷松香密密麻麻落在安诵身上,以及那人夹杂了几分欲念的眼神,虬劲有力的手握着他窄窄的腰。 皮肤冽白,眸色浓黑,爱欲分明。 “我想要人吻吻我,”想发疯的那个依旧在发疯,他伸手摸了摸蒲云深纤长的睫毛,笑了笑,泪水滚落,“再这样看我,我就亲你。” 从现在开始,他要降低点素质。 他要降低点素质。 他都重生了还要什么素质! 这个男生乖乖的,又肯抱他,先亲了吧。 安诵勾着人的脖子一个用力,没来得及得逞,那人率先低下头来,在他脸边落了一个濡湿温热的吻。 对方显然没吻够。 又沿着唇线边缘、深深浅浅地吻过去,用力含了下他的下唇,微微翕动,而后放开。 蒲云深那双微红的眼,固执地看着他,似乎安诵若有一丁点继续的意思,他就继续亲。 “你,素质有待降低,”安诵薄薄的眼皮努力掀开,却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似乎在抱着他,慌慌张张的,健步如飞, “就敢在梦里亲我。” * “不可以、蒲云深,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可以!草ptsd的病人犯法!”宋医生脱口而出。 “我在问,我能否和他确立关系,你在讲什么宋西楼!” “病人情绪太容易失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容易触发创伤情绪,这个时候你们两个的关系其实是不对等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你,要是你这会儿一个冲动表白了,那就更麻烦了……” “他喜欢我的,”蒲云深固执地说,“我亲他他没躲。” 宋西楼:“……” 皱了皱眉头,苦着脸:“你不要在他病的时候这样……尽量克制一点,怎么回了趟家,病情反倒加重了呢,尤其是解离状态下的ptsd病人,没有性同意的能力,也没办法感知现实,即便他同意你的求爱,也很难说不是一种僵硬的顺从,或者讨好……” “我不会强迫他怎样,”蒲云深低声道,“可以搞暧昧吗?” 他的嗓音又低徊了一点:“只是暧昧。” 医生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尽量压制的动作,叹气说,“都看你了。” 其实恋爱是可以的,但是很难把控那个度,ptsd病人的精神世界太脆弱,好好恋爱关系,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单方面的训诫、操控。 “行,我知道了。”蒲云深说。 方才安诵情绪化得很剧烈。 漂亮的眼眸失焦,无声无息地流着泪,身体颤。栗发。抖,刚开始还会说话,最后说不出来话,只会喉头哽咽着,头微微仰着,想要蒲云深的亲。吻。 他似乎很害怕,也可能是在那个夜晚想起了所有不堪的往事,优雅舒展的模样碎了一地,仿佛只知道索吻、求救。 不是求爱,是求救。 玫瑰味的男生脊背微弓,由着他搂在怀里,雪白的肌肤渗落汗液,眼眸半闭,隔着纤薄的衣摆布料,几不可闻地、细细簌簌地摩挲、颤。抖。 动作细微柔弱,像他这个人一样。也就止于此而已。 蒲云深忍得额上的青筋都突突地跳。 有医生的叮嘱,他只能假装不知道。 吻了不止一次,但这种索取程度还是太少,够不上蒲云深要给的。 室内实在太逼仄,刚一结束,他直接去窗台上晾了快二十分钟,随及才满脑子紊乱地找到了宋医生。 他真的乱了套了,眼一闭一睁,全是安诵的模样。 流泪的、病发的、香汗淋漓的,那一瞬间会揪紧他的衣服。 如果医生说行,他明天就表白。 他满脑子的兴奋,直到被医生一通说,高扬的情绪才逐渐稳定。 对,安诵不一定喜欢他,他都等了两辈子了,也不介意再等等。 先陪着人把病治好,先把病治好…… ……可是真的很想在一起。 安诵对他有感觉的。 蒲云深走进客厅时,凌晨三点,一抬眸,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生物正幽幽地飘在二楼,步履轻巧,没有一点儿声。 在那里来回转悠,寻找、游荡。 蒲云深与那个不明生物一个对视,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安诵。 “怎么下来了,”他极速上了楼,扶住安诵窄窄的腰,低眸看他,“不是睡着了吗?” 唇濡湿着,色泽红润,宛若沾了清露的玫瑰,蒲云深揉了揉他的脑袋,慢慢搂着他进了卧室。 安诵似乎只为了出来找他的踪迹,看见他就在身边待着,就乖乖由他牵着,上了床榻,重新闭上眼睛,像占有自己的食物一样,紧紧捏着蒲云深的手指。 方才蒲云深和宋西楼谈得有些久,得有一个多小时以上。 蒲云深也不知安诵站在有穿堂风的楼梯上等了多久,他握到人的手腕时,那雪白细瘦的腕骨都是凉的。 刚才情绪起伏太大受了累,又哭得很疲惫,却在门外等了自己这么久。 他心疼又极其喜欢地看着这只依赖自己的桉。 手放在那朵玫瑰色的唇边,微微一顿,抬手按灭了灯。 * 东四区就这么大,有能力住在这片儿的不多,谁谁谁在这儿偷偷养了个情人,谁谁谁又要下个月结婚,谁被老婆打了一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别墅的主人们之间彼此都知道。所以星螺花园大门一开,就有几双好奇且好事的眼睛,刷刷刷盯了上去。 除了一个人。 云朵忧伤且固执地瞪着星螺花园,但是两天了,他没看见那个哥哥的身影。 他只看见了他的大哥哥,偶尔进出门口。 蒲云深可能不记得,但蒲云朵小小的脑袋瓜里,可对那次社死印象深刻。 大前年,爷爷的生日宴里,他被仆从领到全是陌生人的酒桌上,有些害怕,抱着大哥哥的腿就叫他爸爸,硬是认错人认错了俩小时。 周围人也不纠正,就是笑他,他哭得更厉害了,结果大哥哥只冷脸说了一句话,周围人就不敢继续说他了。 后来,云朵在周围的仆从口中学到了一个词,长房长孙。 他也不太明白长房长孙是什么,但在他模糊且朦胧的意识里,可能长房长孙,就是经常能看见爸爸妈妈,权利大一点的孩子,他对此有些羡慕。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入主朗诵集团。 蒲云深领着他温弱的爱人,在马尔代夫度假、上马耳他钓鱼,满世界乱窜;云朵着急上火地管理公司,和竞品公司开水军互黑。 偶然得知,他哥这个长房长孙被丢在孤儿院里十二年,捡回来时腿都是瘸的,才突然发觉,他哥小时候比他还倒霉。 * 解离症状几乎持续了一个晚上。 安诵气息微凉,连呼吸似乎都轻弱了很多,从噩梦中脱离出来,他迟钝缓慢地看了看身边睡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 衣襟完好,身上仿佛被小心地擦洗过似的,扣子系得很紧。 他头微微有些烫,也不太记得昨夜的事。 ……好像没做什么没素质的事。 第25章 他没有太大力气,精神倦怠得好像一整晚没睡,刚起了给蒲云深做顿早餐这个念头,额心就疼得发慌,安诵倏然闭眼。 极力忍着咳了几声。 他捂住嘴,只见旁边睡着的那个大型虾米没醒,自己早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人耳朵里塞了两团耳塞。 安诵轻弱地呼吸着,微微翕动了下眼皮,最后又闭上了。 好困。 * 一个多小时后。 蒲云深早上一醒,耳朵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俩耳塞,一搓,还挺弹,他连忙扔了俩耳塞去看旁边人的状况。 不用想就知道安诵给他塞的。 是晚上发作了还是晚上哭了? 怕吵醒他给他塞了个耳塞吗? 那人微闭着眼,唇色浅粉,肤色泠然若雪,令人想到熟睡的、柔柔的小白鸟。 这人昨晚累着了,必然不可能醒得很早的,但蒲云深怕的是另一件事。 “安安……”蒲云深低声。 男生微微动了动鼻梢,蒲云深松了口气。 午饭完那人仍旧在睡,蒲云深把人嘴巴撬开喂了药,下午又扶着他喝了点儿汤水,可是这人一直都没太缓过来,浅浅地昏睡着,呼吸轻弱。 直到傍晚,凉风摇着玫瑰的瘦枝,台灯的暖调晕染了安诵温白的眉梢,蒲云深坐在床榻边,悲伤又焦急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惊扰,无声地起身去做饭。 大概他才走了两分多钟。 那薄薄的眼皮终于掀开。 雪白睡袍几近曳地,瘦窄的腰勾了道流苏。 他像是又死过一次似的,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望着前边围着围裙、给他做饭的男生。 盯着他。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一会儿。 蒲云深正在翻炒,突然感觉到有人立在身侧,脑袋从他的肘窝处伸进来,温柔地抱了抱自己,像只柔软漂亮的鸟。 “谢谢你。”安诵说。 蒲云深低垂下眸,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他光洁的脸,将安诵柔软的长发推开,道:“活过来了?” 那颗脑袋暖融融的,依旧余有晌午倦倦的模样,但乖乖地点了点头。 蒲云深由着安诵搂着自己的腰,就着这个姿势炒菜。 桉树似乎还是脑袋不大清醒,亦步亦循地跟着蒲云深,但没有昨晚那么行为热烈奔放了,没有老想亲他,看上去有点儿老实,眸光温和明亮,望着锅里的菜、以及地上的蒲云深,但并不吭声。 “饿了?”蒲云深问。 桉点点头,任是谁看见此时的他都会惊讶,这样乖乖听话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那个清冷优雅的安诵学长。 回安家的风波,在糟害了安诵一天的精神后,终于差不多地快要退潮了。 方才梦醒,他饿得几乎没有一点儿力气,趿拉上鞋就找到了蒲云深,亦步亦循地跟着他,跟着这个可以给自己吃的的人。 走上餐桌后,他缓慢又很费力地咬着紫米饭团,大口大口地喝粥,让温暖的食物充盈自己干瘪的胃袋;他咀嚼着这些色香味俱全,在他嘴里却食之无味的食物,努力把它们咽下去。 他要活着。 像一棵要努力活下来的小树。 蒲云深认真地看着他努力吃的模样,一颗悬着的心放下来大半,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手在那一头水流般的柔柔鬓发间抚摸,不做声地替他绾好了青丝。 低垂下头,注视了一瞬。 随及,不带任何情。欲地吻了吻男生的发顶。 * “不可能有人比我们先做出这个模型。”卢海宇说。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安诵的腰倚靠在身后的桌沿,细瘦的指骨握住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穿了件酒红色的长风衣,内搭白色里衬,优雅舒展地握着咖啡,长发挽起了一半; 蒲云深穿的黑色同款,沉默了一会儿:“可是对面就是先做出来了、打了预告,比我们要先上市。” “数据有泄露吗?”安诵问。 蒲云深将他的咖啡夺过来,放在自己身前的桌上,语焉不详:“可能有,对面和我们,连画面的配色都一模一样……不许喝咖啡了,一天只能喝半杯。” 安诵没想到讲着讲着话,自己就突然被管了一句,鹌鹑一样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两天前,嘉禾上市了新游戏的宣传画,赫然和他们核心剧情的宣传画一模一样,两个脑子都想不出来一模一样的画面,两个公司宣传画愣是做成一样的了。 四周气氛冷凝,每个人都想到,可能还会撞更多。 但安诵没有太过焦虑。 一是嘉禾只是个小公司,在撞元素事件出来之前,他们连听都没听说过嘉禾,更何况他们有相关元素的版权。 二是蒲云深制定了两套方案,一套是planA,完全沿袭了他上辈子做游戏使用的数据;一套planB,由安诵带着另一批设计师创作的支线,因为他身体总不好,进展得要比A计划缓慢一点,但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去。 主要是能泄露一次就能泄露第二次,解决嘉禾的问题不难,但问题是怎么泄露的。 能拿到这批数据的人不多。 午餐是在公司用的,临近月底还有十几天,却出了这档子事,朗诵这边没几个有心情吃饭。 安诵:“还有我呢,我这边的线也能顶上,阿朗,你别太急。” 蒲云深沉凛的面容透出思索,抬眸,扫了一眼安诵雪白清丽的面容,道:“月底不上线了,先查查怎么回事,我们也有版权,先不要急着赶你那条线。” 安诵怔了怔。 蒲云深说:“不行,安安,你会很累的,你的病本来就没完全好,做这种东西特别费神,再赶工作人就熬没了。” 他搂住安诵细瘦的手腕:“不要想这件事了,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此前也经历过比这更棘手的事,知道该怎么做。”揉了揉安诵的太阳穴,“不要再想了。” 他最后悔的就是今天把安诵带来了,还让人全部听见。 第26章 枫朗时诵大厦,七层。 安诵水葱一样的雪白指缘迅速精准地敲击着键盘,有节律的嗒嗒声在透明宽敞的办公室响着。 看“Prince桉”写代码,是件赏心悦目的事,办公室里的人都喜欢看。 蒲总吃得真好。 此前,主笔画师Prince桉断断续续和他们联系了两年,最终好似是因为身体无以为继,换了主笔。 但画风和之前就相差很多了,这个月Prince桉突然回来了,近距离见了人,众人才知道这是个年轻男孩,身体这样差。 蒲云深原本让安诵加入,是为了让他和自己有资金、事业上的纠缠,这条线就交给安诵随意发挥,公司主推的是他上辈子实践过的路线,哪知道半路出了岔子。 他又拗不过安诵。 安诵在里间和众人交流的时候,他就隔着一道玻璃门,在外边办公。 关系是早就公开了的,他连头像都换成了安诵的侧脸照,只是最近才带给众人看。 “……还行,他们都很照顾我。” “眼周怎么这样红?” “早上忘吃药了,”安诵正讲着,他旁边那个颀长高挺的男生倏然驻足,似乎神经在一瞬间紧绷,紧张地看了看他,轻声,“那你……” “他们人都很好的,”安诵说,“我没有发病。” 个子很高的两个男生并行着,牵着手,一起走进了电梯。 “那也得吃药。” * 蒲云深态度很硬,安诵劝服他让自己加入、继续开展B线,费了不少功夫。就一次忘了吃药,就触动了蒲云深敏感的神经,直到夜晚睡前都在强调这件事,并掀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了他的瞳孔。 被人盯着自己眼珠子瞧,其实还是挺吓人的。 安诵睁大眼睛看着他,那高挺的鼻梁凑近、又远离。 蒲云深揉了下他的眼边。 身。下那仰头望着他的男生,眉眼英挺迷人,骨子里的优雅舒展开来,不见半点一个月前的脆弱,被他检查完之后,就去玩手机。 或许是在和谁聊天,也许是在和弹珠交流。 他精神状况越来越好了,蒲云深似乎又找不到理由紧紧管束着他,让他和自己不分彼此地日日牵连在一起,瞧向人的眼神里,时不时闪过一道焦虑。 安诵一点儿都不知道蒲云深在想什么。 他右手垫在脑后,一副舒展慵懒的模样,实际上正开着小号翻评论区,眼神凉薄淡漠。 评论1:[真的假的,鹿田区不是精神病院吗?怎么会是戒同所?] 评论2:[起号的,散了散了,他说他是重生的,我踏马还是圣母玛利亚转世的呢。] 评论3:[别吓人啊哥,我家就在鹿田区,你这么一说我脊背都凉飕飕的。] 评论4:[楼上的哈哈哈,小心死掉的那些同性恋变鬼去找你啊哈哈哈……] 帖子转得极快,但安诵不到半天就被封号了。 睡前,蒲云深伸手探了下那只桉树的额头,原本只是习惯性动作,一摸,手却僵住了。 揉开那微微汗湿的黑发,他道:“安安?” “嗯?”安诵懒懒地睁开眼。 对方的视线穿透性太强,安诵眼里的那抹悲伤无从藏躲,他又没办法和人解释,猛得闭了眼,不让对方看见,轻手推了推蒲云深,侧过身去。 蒲云深:“安……” “跟公司的事无关,我有自己的小事,”安诵说,轻闭着眼,“没事的,一会儿就调理好了。” 这些天安诵的表现,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了他还是个病人的事实。 蒲云深不知道手机对面那个是不是喻辞,但喻辞这只雄性非人类,已经好久没出没了,最近看到他的名字,还是在嘉禾特聘员工的名单上。 他养的桉又伤心了,还是因为他不知道的理由。 他不知道安诵需要怎样程度的安抚,有些程度的安抚,不适合在安诵太清醒的时候做。 宽大的手掌顺着安诵下衣摆滑进去。 绵软、柔白,微微浮动,与他带有薄茧的掌心细密贴合。 “真没有事……”安诵似乎被他揉肚子的动作逗笑了,一时间,突然想起来他精神状况最不好的那些日子,蒲云深也是这样为他缓解。 心头一动。 他翻过身去,脑袋贴在蒲云深微微震动的胸口,“没事,阿朗,大概是周期性的情绪……睡觉睡觉……” * 与嘉禾之间的事,在三月中旬有了结果。朗诵集团,不仅仅是A大几个厉害学生牵头创的公司,还是蒲家、卢家等几个绥州大户拿钱砸起来的游戏产业,所以初期发展就比较猛。 对方光速承认剽窃,同意道歉、赔款,但朗诵这边怎样泄露数据的,仍然是个谜。 嘉禾那边的嘴很严,他们只能慢慢查。 planA照常运行,B线换了新的主笔,有人问起,蒲云深只说Prince桉在养病。 安诵并没反对,随着他在网上引导的那件事,逐渐发酵,越炒越大,他的精神几乎又回复到了之前脆弱无比的状况,蒲云深原本不太明白,他为什么每晚雷打不动地看新闻。 直到偶然听到了“鹿田区戒同所”的字眼。 突然才发现有个很重要的事,被自己忽略掉了。 难怪这几天如此孱弱,几乎每天都要他搂着抱着才能睡着。 屏幕一闪,黑了。 安诵望向拿着遥控器的蒲云深,清丽的小脸在黑发间隐约若现,露出来半张。 不大顺毛。 蒲:“晚上看电视会眼睛疼安安,喝点粥。” 他朝安诵眼睛里小心地吹了口气,“吹吹就不疼了。” 安诵:“……” 他怕被蒲云深知晓他是重生的,即便微微有点儿炸毛,但也不敢硬声反对;蒲云深又是无奈又有点恼火,他想等安诵亲自把这件事说开,等到对方愿意的时候,他们两个重生的鬼魂再于此世相认。 他不动声色,假装不知道安诵的心理一样。利用对方不欲让自己知道的心理管着他。 看着人喝完了汤,就把人抱上了楼。 “安安,”蒲云深沉凛的嗓音顿了一顿,“如果你有什么计划或者打算,一定要告诉我,作为协议恋人我应该知情。” “我在计划给阿朗做顿好吃的早饭。”安诵无声无息地在榻上滚动了下,脑袋偎贴着他温热强健的心跳。 还有几天,还有几天。 等到那天,他必定穿着大红风衣,跑到鹿田区那块地方,亲眼见证那座构建了数几十年、不知摧毁了多少人的戒同所崩塌沦陷。 媒体都把门堵死了,他们来不及销毁、转移证据了。 * 烟花三月,鹿田江边。 数家媒体抗着笨重的摄像设备,聚拢在鹿田区精神病院门口,绥州地大,有名的媒体都聚在这里,他们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以及恨不得把那紧闭的大门撬开的眼神,会让神经脆弱的精神病人,联想到世界末日。 安诵单手插在衣袋里。 甩开阿朗的视线费了不少功夫。 该吃的药,今早都吃了,甚至那种镇定精神的药,他嘴里还多含了一片,如今好似连魂都幽幽荡荡地飘在身外。 他慢悠悠地走。 刚从水泄不通的媒体中钻出来的喻辞,狼狈不堪,没成想刚挤出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Hi,哥哥,”安诵玫瑰色的软唇边绽开一个笑,“好久不见。” 他像是要参与一个十分隆重的婚礼一样,温雅舒和,打扮庄重:“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与陈院长有联络了啊。” 喻辞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此时此刻,不该出现在鹿田区的人。 那皙白若雪的脸上清丽艳绝,衣红似血。 * 彼时,蒲云深正和安诵连着语音。 “……我知道的,阿朗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什么。” 安安好甜。 甜得都不像他本人,怎么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简直就像那种被调成“安诵”参数的智能语音助手,蒲云深脑海里闪了下这个念头,不过也没细想。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独自一人在家,他便觉得十分孤独,把电视打了开,大屏电视里播报着不知绥州哪个地方的直播。 “近期,鹿田区戒同所已经引起了当地政府十二分的重视……” 真是太巧了。 蒲云深被直播引去注意力,欲拿杯盏的手顿在了半空。 转播画面里,男生身高腿长、气势舒展淡定,被数家媒体围拢着,此时春寒,他人又瘦,玫瑰色的长风衣葳蕤舒展,在阳光下、众目睽睽中分外显眼。 纤细白皙的五指握住话筒,“这当然是个戒同所,里边的训诫教程可不止喝中药……” 蒲云深脑海中“轰”了一声。 彼时,他刚大着胆子调戏了电话对面的人一句。 那个被调整成“安诵”参数的智能语音助手,正用和安诵本人如出一辙的温柔嗓音,对他方才的调戏回应: “我也爱你,阿朗。” 第27章 世界结束了,时间为什么还没有终止,太阳降落了,明天还会不会再次升腾。在安诵毫无察觉中,时间在旋转前进,一恍神,他对着那群乌泱泱的陌生人讲完了一篇乱七八糟的长篇大论。 瞧着那些人兴奋又惊愕的眼神,他产生了一种呕吐过后的畅快感,而后,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腥味。 胃疼得他几乎要站不直了,可媒体的聚光灯仍旧打在他脸上,不叫他离开,乱七八糟的问题被抛向他。 阳光过分刺眼,安诵笑了笑,忽而察觉有人拉了他口罩一下,似乎想让他把脸露出来。 他踉跄了一下。 有人托住了他的背,并且将人群驱散了一点,将他被拽下来一点的口罩又拉上去,去牵他的手。 安诵躲了一下,于是那人拽住了他的袖子。 安诵被他拉出了人群,跌跌撞撞的,又回到了那个小便利店里,喻辞看着他,安诵将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从他汗湿的掌心抽离出去。 喻辞微抿了下唇,将他小心地按在座椅上,披上自己的外衣,对店员说:“可以打杯水来么?” “当-当然!” 而后喻辞拿出手机,西裤挺括,右手修长的五指插在兜里,另一手握着手机:“120吗,对,东风路114号,麻烦快一点。” 挂断电话,他倾身蹲在绮丽苍白的男生身前,彼时安诵正轻闭着眼,一副无力的模样,喻辞说:“要吃那个爷爷的小笼包对么,哥哥现在去买。” 安诵掀开眼皮,眸光落在男人俊美的脸上。 对方似乎不敢看他,轻拿着他毫无血色的手,似乎是悔,又似乎是难过:“哥哥去买,哥哥现在去买……” 喻辞站起了身。 数次张口都不敢与安诵相认。不敢让安诵知道自己也是重生的。 安诵披着哥哥的大衣,看着那个只穿了单薄里衣的男生挤进去人群,想要走到另一边给他买小笼包。 夜深了,那个爷爷已经走了。 安诵将黑色大衣弄在了地上。 那衣服不能尽为主人取暖的职称,可怜地在地上躺着。 安诵又闭上眼。 喻辞没过一分钟就回到了小便利店,他第一次看见卖小笼包的没有买,再去就已经来不及,推车的爷爷已经走了,他的衣袍被扔在地上,安诵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病死过去。 “安诵!”他失声道,几乎要跪下,“你别吓哥哥行吗?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哪里疼,心脏-是心脏吗?” 他的手要伸进安诵的里衣,在对方的手接触过来的一刹那,安诵睁开了眼,蠕动苍白的唇,“别碰我!” 他嗓音粗粝沙哑,呼吸也剧烈起伏。 喻辞的手不敢寸近,就这么僵直地悬在半空,喃喃道:“小诵,我是哥哥……”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安诵哂笑了一声,终于忍不住喉头的腥甜,从唇角溢出血,雪白的贝齿尽皆被血液染红,稍稍一张嘴,就令人触目惊心。 “哥哥……”他声音很轻,很快被吹散在夜风里, “我恨你。” “不要!”喻辞道,他伸手去抱他,就在这时,他挨了重重的一脚,将他从原地踢到了货架边,手没来得及触到安诵嘴边的血。 蒲云深弯腰,将木椅上病弱的男生拦腰抱起,笼罩在怀里,安诵身上很凉,似乎整个人的血液都凉了下来,只有将他抱在怀里,才能感受到他身上细微的、抽动的痉挛。 不知疼到了什么地步。 雪白的手指攥住他的衣服。 蒲云深低头看了看他,往他身上盖了自己的衣服,抱着他往外边的救护车走去。 “蒲云深!”喻辞从地上爬起来,蒲云深这一脚踢得很重,他又是常年泡健身房的,喻辞唇边溢出了血,他哂笑了一声: “你难道就是什么好人吗?!” 但那人仿佛耳背一样,一个字都没搭理他,抱着安诵快速朝救护车走去,喻辞瘸着腿,朝他的背影追过去:“蒲云深!你放开他!” * 救护车上。 蒲云深不断擦着安诵唇边的血迹,试图将那些血堵回去。 怎么回事。 怎么又变成了这样。 他做梦一样坐在安诵旁边,看着那些护士给对方做心脏起搏。 “……除了先天性心脏病还有什么基础病吗?” “有严重的ptsd,”蒲云深冷静道,“并且方才他和造成他这种阴影的人,相处了很长时间,他现在胃部可能在痉挛……家里治疗胃痛的药已经空了。” 护士没再问他,他却自顾自地说,“他喜欢我的味道,闻到我就会情绪稳定,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抱他他也没多大反应……” 护士惊愕地抬眸望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到了医院,安诵就被抬进icu临间的病房了,是情绪异常导致的心脏破裂,胃部有出血,医生火急火燎地找他来签字的时候,蒲云深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签字权限。 “要他的父母,或者实质婚姻关系的配偶,或是子女,恋爱关系不可以!” 蒲云深一时没说话,医生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叹口气:“他自己签也是可以的,你进去劝劝他吧。” 须臾,蒲云深拿过单子,走进重症室,病床上的年轻人苍白貌美,闭着眼。 “安安,”蒲云深轻轻说,拿着安诵软绵绵的手,“签个字,签个字才能手术。” 他额上青筋暴起,不行了,等安诵一好,就带他结婚。 省得连病危签字的权利都没有。 安诵拿住了那支笔,眼皮微微抖动,听到蒲云深又小声说:“哥哥,签字。” 他用力捻着那只笔,身上剧烈的疼痛快让他无法呼吸了。 安诵唇边溢出来一抹笑,钢笔从他指缝里掉出去。 死生不知地躺在病床上。 蒲云深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再次将笔塞进他的手心,因着急声音开始颤抖:“安安!签字!” 那声音像有魔力一样钻进了安诵耳中。 对方的手用力握着他柔嫩的骨节,安诵被迫睁开了眼。 “签字!”蒲云深双目发直,对他说,“求你。” 周围的医生护士不忍心看了。 安诵捕捉到那个期盼的人形。 片刻后,蒲云深拿着签完字的手术单去找医生了,短短几分钟出了一身冷汗。 婚姻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等安诵醒了就带他去**。 等他醒了就去汉彻因顿结婚。 他心里不断重复着。 手术室的门关上,他就这样木然地坐在长椅上。 手机有震动声,他拿出来瞥了一眼,是云鸣。 他没接,将手机放在手边。 就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失魂落魄的,是喻辞。 蒲云深现在看见他也心堵,冰冷锋利的下颌线绷了绷,将眸光投向另一边。 所幸对方没有想理会他的意思。 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他和喻辞同时扑了过去。医生懵了一下,只听先前见过一次的男生沉声道:“手术怎么样?” 医生道:“病人求生意志薄弱,十分恐惧和绝望,不肯配合手术,已经出现了两次心脏骤停……手术不敢进行下去了。” 蒲云深道:“给我一身无菌服,我进去劝他。” “我去。“喻辞说,“我是他哥哥。” 蒲云深讥讽:“你去?你是恨不得他死得更快吗?他见你一次病一次,你对自己怎么没有一点清晰的认知!” 喻辞双目发红,医生赶紧劝和:“那就蒲先生进去吧,快点,耽误一分钟就危险一分钟,跟我去审批,审批过了再穿无菌服进去……按理说心脏病手术,家人不能进去陪伴的。” 走完流程花费的时间很长,又好像很短,蒲云深没看手表,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进手术室前,他的手表就摘了,身上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 手术室的光很让人恐惧。 晚上时,哥哥都是闻见他的味道才肯睡觉,在这种灯光下当然会害怕。 “哥哥。”他轻轻说。 安诵没动,被麻醉的人当然不可能动,也似乎没有意识。 就这么冷冰冰的躺在手术台上。 有几个医生专门盯着他们,另外的注意着病人的身体特征。 “我觉得家有点冷冰冰的,”蒲云深絮絮叨叨,隔着无菌服,想去触安诵的脸,被医生制止了。 “我想在家里养只猫,这样我们早上下楼散步的时候就可以牵着它,我记得你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如果你不太喜欢的话就我们两个人也可以,这次你病好之后我想带你去法国结婚……” 不知道是不是蒲云深的错觉,安诵的睫毛似乎颤抖了下。 他继续说,“我们可以顺道去奥弗涅看看,那里似乎盛产薰衣草,一大片一大片的紫色,拍婚照会很好看,你穿着灰色的西装,然后我牵着你的手,我们衣扣上都别着紫色薰衣草,站在一起会很般配——” 他喉头哽了下,“又或者你喜欢玫瑰呢,那我们就去长满玫瑰的地方住,星螺花园遍地是玫瑰,一抬脚随机能踩死一棵秧苗,你不要它们了吗?都是你种的……”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安诵,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好像,早就有点喜欢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防菌服的来找他,与他耳语:“可以了!出去吧!” 他被挡到外围,而后被送出门。 推他出来的医生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一等吧。” * 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会在他面前死一次又一次,生命脆弱得拢在手里,都握不住。 将防菌服脱掉,蒲云深两手撑在洗手台边,望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镜中人依旧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鬓发尚黑,是他自己年轻的模样。 医生说,病人可能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毕竟在那样的麻醉状态下。 他就这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渐渐攥紧了洗手台的边缘,安诵又骗了他。 其实精神状况根本就没好吧,桌子里还藏着偷偷加量加上去的药片,治疗胃痛的药板都不知道空了几板。直到今晚他预料到安诵要出事,找药的时候才发现。 心里翻涌起酸涩和阴霾,卷席着蒲云深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原本就不是那种温和善良的人,正常人也不会把死人装进水晶棺里,日日靠盯着人家入睡。 如果再失去,他也不会再重生了。 安诵求生意志不强,根本没把他俩相处的十几天当回事。 他眼底卷起阴鸷的风暴,半晌,兀地笑了一下。 低下头时,眼里的阴影已被迅速敛去,他打开了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擦洗精美漂亮的指骨。 * 瘦弱的男生自打醒后,就有一个人仔仔细细地照料、擦洗着他,那一身冷白的皮肤滑过水珠,又坠入暖厚的被子,为他做着这些事的人,脸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 没有任何顾及地凑上前去,吹掉男生眼边掉落的睫毛,又或者吹一吹微烫的暖羹,让对方在他喝过的碗沿喝。 明明白白的喜欢。 就是要得到。 没有半点顾及和遮掩。 眼神微微冷着,拢着安诵细瘦的手腕,在唇边吻。 就差把“我爱你,我以后要把你关起来”,这句话说给他听了。 可对方反应迟缓,薄薄的眼皮里卷着泪液,腕骨轻瘦到几乎拢不住,轻闭着眼,不知醒还是没醒。 被他多次揉着唇珠品尝,也没多大反应。 “阿朗……”那轻弱细微的声音低唤。 蒲云深微微直起身,揉了下他的腕骨,神情沉冷、平静。 注视向男生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欲,但他依旧平静。 少年往后挣了挣,薄薄的眼皮拢不住泪,碎玉投珠似的坠落下来,呼吸略微急促:“阿朗……阿朗……我要阿朗,你走开!” 蒲云深沉冷了多日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痕,三天前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不再奢望的心思又涌上心头,像能冲翻掌舵人的巨浪,一潮一潮地涌起,压也压不住。 此人罪名有三。 第一想死; 第二求生意志微薄; 第三…… ……第三,他不爱他。 第28章 此之谓罪大恶极,无法原谅,判处陪在阿朗身边,无期徒刑。 蒲云深俊美的眉梢拢着阴翳,一开口,嗓音却是温柔轻缓的,捏了捏他柔软的手。 “我在呢安安,”他轻轻说,“你摸摸我的脸,我就在旁边呢……” 安诵被他拿起手指,呼吸微弱轻缓,轻喃:“阿朗……” 蒲云深吻了吻他细白的手,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对待安诵了,可是这个人这样轻弱地叫他,他还是不敢,不敢直接A上去,在他清醒的时候,直接吻弄他的唇,对安诵喜欢他仍留有幻想,害怕冲动会把一切搞砸。 心里思潮翻涌,表现在脸上,却是一个矜贵清和的笑。 安诵轻闭着眼,手在那挺拔的鼻梁上轻轻抚摸, “阿朗……不要生我气……” 蒲云深弯唇笑了,眸中泪意汇聚。 那细瘦苍白的手滑到他眼边,艰难、又无力地表达着:“阿朗……别生气……” 蒲云深抓住他的手:“你知道我要生气,你知道我为什么气吗?你、你——” 某种程度上他和安诵的性格很像,天生的冷情冷性,没有经验,满腔的话积郁在心头,说不出口。 “我最喜欢阿朗了……我给阿朗准备了三月底的生日礼物了……” 蒲云深倏然直起身,一瞬间攻击性毕露,微微倾身:“你说什么?” 病人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孱弱,病气笼罩的脸,却美得恍眼。 “我想要阿朗……”他轻轻说,泪眼微微,“阿朗……”他蠕动粉润的唇,“我衣袋里有糖,我要给阿朗吃糖……我给他买……一千块巧克力……我非常、非常有钱……” 蒲云深仿佛被安抚了的鹅,眉宇间的戾气微微舒和: “安安……我想听安安前边说的那一句。” 他侧着耳朵。 对方侵略性的冷松香弥漫到安诵鼻吻间,他轻弱的身躯似乎无法承受,也许是刚做完手术的缘故,眼皮掀开一点,眸光柔柔的,但十分疲倦。 揉了揉蒲云深的脑袋,像是在安抚,他没有多少力气,掉落下去的手,被蒲云深稳稳地、小心地接在手里。 “阿朗别生气……不许生我气,”他说,“我给你买糖吃。” * 安诵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尽其所有、没有底线地给对方花钱,此前是喻辞,如今蒲云深似乎也有了这样的待遇,但在某种程度上,他俩性格都一样偏执,对于爱人的底线也一样低。 在安诵还没为朦朦胧胧、将生未生的感情倾家荡产时,蒲云深已经斥资千万,给他订了一整套玫瑰红的翡翠首饰。 桉树这几天醒的时间都很短,他太瘦了,在icu里又断了求生意志,差点儿没救回来。 醒来后也晕晕乎乎的,看见蒲云深过来,就拿脑袋蹭蹭他的手。 不得不说这种安抚是有效的,短短两天,一只满脑子阴暗的朗,已经完全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暖男模样。 但是断掉的信任很难连上。 他不会再信安诵一句“身体好了”这种鬼话。 蒲云深拧干了毛巾,先褪了人的裤子,开始了给他今日的擦身。 桉树一身冷白的肌肤像是上好的脂玉,柔腻、软白,因为没有多少锻炼,捏在手里很软。 脚很瘦,五个脚趾圆润光洁,被沾了水,就微微往后缩去;擦到腿根时,不知道那人是否有了感知,口中“唔”了一声,连带着那瘦削柔美的笔直也跟着微微一抖。 蒲云深平淡地拿着,脸色没有半点波动,给他擦完,又放回去。 上身有手术痕迹,不太敢动,他搂着人肩膀,给他擦到脖颈时,睡梦中的男生才悠悠转醒。 五天了,安诵被摧毁的精神世界有了一定的重建,但仍旧是茫然的。 首先,他还活着这个事实,就让他感到惊讶。 他慢吞吞地、相当迟钝地扫视了一遍维持着他生命的大型机器,确定了阴曹地府没有这种东西。 “你活着呢。”蒲云深说,他离安诵的脸很近,导致朝他看过来的诵,成了斗鸡眼,安诵眨了眨眼睛,睫毛小刷子似的,刷了刷蒲云深脸部的皮肤。 记忆回笼,他下意识地攥紧蒲云深的手:“阿朗你别生气!” 蒲云深最生气的那段时间已经熬过去了,淡声,“那你讲讲,我为什么会生气。” 他将毛巾丢进了水盆,又轻手把安诵半敞的领口阖上,掩住那软白的皮肤。 安诵丝毫没注意他方才装扮的不得体,脸微微朝被子里沉下去一点,只露出一双淡茶色的眼眸,湿漉漉、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我……我拿智能语音助手骗你连麦,让你以为我就在、就在楼下小超市里买东西……” “还有呢?” “我一个人去鹿田区了,没有提前告诉你……” “还有呢?”蒲云深淡声。 还有吗?安诵茫然。 他俊秀细腻的脸上微微迟钝,呈现出拼命思考的表情,而这种愚蠢的表情,在过去,是从来不会在优雅冷淡的安诵学长脸上出现的。 “我没有把公司的画稿完成,”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说,“当时的期限……当时的期限好像是三月十九,今天……今天可能已经十九号了。” “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安安。”蒲云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往安诵身上遮了一大片阴影,“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安诵无从体会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让这短短的一句话,听在耳朵里如此刻骨铭心,像是蕴含着某种撕心裂肺的痛。 “阿朗……” 蒲云深轻碾着他柔柔的眉宇,指骨冷淡,手背青筋虬劲,“在icu里……你是不是想……”想死。 安诵淡茶色的眼眸睁大:“想什么?” 蒲云深动了动唇,最后说,“算了。” 安诵没睁眼时他心里有多发狠,被那双淡茶色的眼睛盯着时,他就多像一只鹌鹑。 死是很犯忌讳的字眼,他不想在安诵面前说。 * 安诵是在手术的第三天出重症监护室的,他得到的病房不算大,阳台有一小搓长着须子的、嫩绿的植物,怕动了心脏处的手术伤口,他咳嗽时都是很压抑的,绝美的容颜露出痛苦,不敢很用力。 每次这时候,蒲云深就会为他揉着那柔嫩微凸的喉结,在那一处轻轻碾动,为他缓解着不适。 好不容易从咳意中挣脱出来的少年呼吸轻弱,恹恹的,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折断。 “如果你要拍婚纱照的话,想要穿西装还是软纱?”蒲云深低眸问,眼里掠过数道心疼,手握成拳搂在安诵肩膀上。 正在请人订做,其实婚纱和西装都订了,还订了不同颜色的很多套,他微微碾揉着安诵的腕骨,很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我吗……”安诵薄如蝉翼的眼皮阖上,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没机会穿的……” 这句话直接触动了蒲云深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眼底的红一下子翻上来,泪洪卷着压抑,汹涌地冲向了床榻上病恹恹的男生。 安诵许久没听到蒲云深说话,掀开了眼皮,却看见了对方这副模样。 怔了一下:“阿、朗……” “你一直认为,你的生命会突然终止在很年轻的时候,”蒲云深道,“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跟谁有过以后,那天,你去鹿田区之前,把你的钱,你在银行公证的财物,你的所有东西都留给我了是吗?你根本就没想过活着回来!” 死前还打算把遗产留给自己,他又荒谬又想哭。 安诵掀开眼皮,平视着他。 原本,他以为蒲云深一开始没问,就不会再问了。 自打他又被救活了那天起,他在蒲云深面前就没有了任何伪装。 病弱的身躯、积攒下的家底,以及这种难以诉说给别人的绝望心思,统统暴露在了蒲云深面前。 “还有遗书,你甚至给我留了遗书。”蒲云深匪夷所思道。 安诵偏头望向了窗外,在遥远、根本看不到头的长空上望了一眼,轻声说,“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合约作废,你看到的没错,我就是一个这样身体很差、求生欲望不强、并且没有……” 就在安诵说出口的刹那,下一瞬,蒲云深的手死死攥在了他的腕骨上,力道之大,迫使安诵转头看向了他。 那双俊美沉凛、引人沉沦的眼里似乎蕴含了千百种语言,只要安诵敢继续说,他就敢立马表白,把他俩朦朦胧胧、几乎要透明了一般的感情状态捅破。 可以循序渐进,但是安诵不听话的话,也可以跳过某些步骤。 安诵被那双眼睛吸引,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轻巧地看着他。 随及,又像是不留恋什么一样,扭开头:“我上次说过的,不要这样看着我。” “那怎么了?”蒲云深道,“你怕爱上我?” 安诵手被蒲云深攥着,抽不出来,他就一直由人攥着。 “我、我……”他的唇微微抖动着,泪涌上来,他想往后躲,但是他和蒲云深之间没有任何屏障可以挡住他。 他惧怕那种亲密关系。 蒲云深突然注意到他泛白的唇,以及那仿佛承受不了更多了的脸色,宋医生的叮嘱涌上心头。 ptsd,病人。 他冷汗尽冒,兀地把安诵的手腕放开,只见那柔软的男生背对着他,缓缓地陷入被子里,脑袋深埋在里边。 * “安先生,请帮我将我的衬衣收下来,谢谢。” “不客气,蒲先生,我马上去。” 安诵挂断了电话。 那天过后,他和蒲云深的相处就变得假模假样的,双方都变得十分彬彬有礼。比如,用马桶撞上对方会说“请”,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会说一句“冒昧了”,就连早起不小心碰到对方的坚石更,都会连说三个“抱歉”。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我碰到了你的**。” 总之,三言两语里必然少不了一个“先生”,连蒲云深办公室里的卢海宇都觉得他俩十分神经病。 这种相处模式没什么问题,毕竟安家差不多就是这种冷淡的氛围,就像是租客和房东,安诵甚至还要每月交房租,他住得十分坦然舒适。 蒲云深最开始十分讨厌这种生疏感,但当他逐渐擅长用这种正经口吻之后,竟然适应得十分良好。 “安先生,”又一个电话打来,安诵哼着歌,带着围裙去接,他听到对方说,“我下班会给你带五块钱的大白兔奶糖,作为回报,我可以吃两只你的鸡翅膀,作为晚餐之一吗?” 又彬彬有礼地补充:“鸡翅膀的市场价是二十块钱一斤。” 神踏马二十块钱一斤的鸡翅膀。 卢海宇忍笑忍得发苦。 他家蒲总西装革履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桧了。 他竖起耳朵,然后听到一个温柔细腻的嗓音说,“当然可以,蒲先生,我会多赠给你一只鸡翅作为晚餐。” “谢谢安先生。” “不客气。” 等挂了电话,一声惊破楼顶的大笑在蒲云深办公室里响起,卢海宇与邱行飞两个,笑得泪都出来的,又是锤地板,又是拍大腿: “你俩在搞什么?” “玩cosplay吗?” “不是蒲哥,咱们五块钱的大白兔奶糖,就别跟人计较了吧?” 蒲云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冷哼一声:“你们不懂。” 正在狂笑的俩人卡了一下,他俩确实不太懂,早就听闻婚后的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没有半点儿浪漫可言,没想到他蒲哥还没结婚就沦陷了,都五块钱五块钱地给人算起账了。 这也太可怕了。 没管那两个人的心思,到点儿后蒲云深火速回了家,晚风舒凉,天边仍留有余晖,一进门,就看见他常坐位置的餐桌边,整齐地摆放了三只肥胖鲜美的鸡翅。 一碗薏米粥、一小碟三文鱼,以及炒好的各色小菜,地板被擦得像镜子一样光亮,男生穿着玫瑰色的长衣,在二楼画画。 米油之类的材料是他和安诵合资买的,账单挂在客厅的墙边,每日一更新。 蒲先生的回家,没有引起他任何反应,他甚至很刻意的,没往蒲云深那边看一眼。 “安先生,奶糖给你放在茶几上了。” 柔美的少年“嗯”了一声,道,“多谢。” 蒲云深往楼上望了一眼,那道清浅冷淡、伴随着玫瑰香的身影起身,回到了卧室,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饭后,蒲云深去了健身房,安诵也在他旁边的跑步机上。 他要锻炼。刚萌发出这个心思,蒲云深就把一张锻炼时间表给了他,安诵仔细地研究了表格,发现这种时间制,恰好让他锻炼身体,又不至于长出粗壮的肌肉。 可能他现在这种单薄的身材,恰好遂了蒲云深的眼,让他没有雄竞的欲望。 安诵跑了一会儿就累了,他穿着雪白的小衫,冷白细腻的肌肤露在空气里,伏在跑步机上轻轻地喘气,玫瑰分子似乎在空气里极速激增,香得人直欲沉沦,旁边人没忍住,说了一句:“安先生累了?” 安诵偏过脑袋,只见那只大型人类只穿了一件小内裤,隐约掩映出那惊人的尺寸,汗水顺着他流畅完美的肌肉线条往下流,这个人正锻炼着腰。腹,往上做着顶胯运动。 安诵“嗯”了一声,“有点累了。”他转过脑袋去,汗津津的,依旧趴在跑步机上。 蒲云深甩开起重机,大步走过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什么问题,便文邹邹地说:“安先生要不要回客厅缓一缓?” “我已经锻炼了一个小时了今天。”安诵无意识地嘟哝,又努力撑起精神,咬着“蒲先生”这三个假惺惺的字眼,“蒲先生先去洗澡吧,我随后来。” “好的安先生。”蒲云深说。 安诵拧眉盯着他的背影,直到蒲云深出了门。 他总觉得蒲云深每次咬“安先生”这三个字,都在暗搓搓发笑。 其实,偶尔他自己也很想发笑,尤其是朗诵的总裁,跟他掰扯二十五块钱一斤的鸡翅膀的时候。 * 年轻的男生荷尔蒙旺盛,这几天将健身的时间改作了下午,一出来就要有一身汗。 卧室里的诵香香甜甜的,细腻又白皙,他不洗一下澡,压根儿不敢进卧室。 浴室外的手机震动声催命一般地响起。 蒲云深打开花洒,将沐浴露挤出一大块,倒在手上。 他买了许多瓶根本就不认识、但是价格很贵的沐浴露,以及一些,他半年前压根儿都不会看一眼的身体乳,像加工一道菜似的,按工序仔细地给自己擦洗、涂膏。 他闻了闻自己。 香。 诵会欢喜。 就在这时,他听到浴室外诵的声音:“蒲先生,有人给你打电话呢。” 给他打电话的是喻辞。 这几天,他已经被喻辞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像是要催魂。 那是陌生的手机号码,安诵不认识。 蒲云深正在擦洗的手一僵,没来得擦干净身上的水,随手裹了条毛巾就往外跑去:“安、安先生!别接,别接那个电话。” 安诵披着睡袍,半长的发垂在脸颊边,正纳闷地往浴室那边看。 就见一个香喷喷的、肌肉线条十分流畅、甚至有水珠从肩颈滑落的男人夺门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走了手扶椅上震动的手机。 他全身上下就围了一条毛巾。 并且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毛巾被扯掉了。 男人发育完美的局部结构展现在他面前。 安诵:“……” 他红了耳根,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调转过身去。 “对不起,蒲先生,我实在太冒昧了。”安诵低声说。 “没事的安先生,在医院的时候我也看过你的。”蒲云深努力绷紧脸,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见安诵不吭声,他又补充了一句:“安先生的……尺寸比例令人羡慕,十分优美纤巧。” 安诵瞪着他,蒲云深心头一跳,果然,安诵咬了一下唇,忽地举步朝卧室走去,并且“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蒲云深拾起了地上的毛巾,捂着自己,敲着门:“安先生,安先生我说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轻轻一咳,唇角微翘,愉悦的神情压都压不住。 直到这时候,他都没忘说安全词“安先生”。 “安先生”是正确的、被提倡的、伟大的。 严谨地遵循安先生制定的租房制度,就会收获一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安先生。 偶尔也许会有点小促狭。蒲云深暗搓搓发笑,又唤了一声:“安先生?” 彼时,安诵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耳根红了一片,他自己身子孱弱,肌肤是奶白色的,因为生病的缘故,欲望并不很强烈。 但他今天看见的这人,尺寸优美,浑身上下溢满了令人不敢直视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和他完全相反。 安诵攥住床单,门外人仍在不停敲门:“安先生,安先生还好吗?” 安诵突然就听不了“安先生”这三个字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分明很正经的词被蒲云深咬起来,竟然比“安安”这个称谓还要暧昧不清。 “亲爱的蒲云深先生,”安诵忍无可忍道,“你去洗吧快点,你洗完了我洗。” “好的。”蒲云深停手。 动作迟缓地将浴巾捂好,回到浴室。 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眼神略微有些挑剔,最终转化成了对自己的满意。 * 安诵洗澡的时间漫长又仔细,他喜欢接一大浴缸的水,然后把自己泡进去,泡好长时间。 星螺花园的浴室不小,他刚住进来时,这里边没有这么多的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大牌子的沐浴露、洗发水、还有一些奇葩的小精油。 蒲云深像个使用护肤品的专家,将一些刺激性强的瓶瓶罐罐收起来,这是每次安诵沐浴前他都要进行的工作,随及又给安诵调高了水温,接了满满一大缸水。 安诵雪白的足踩在凉拖里,裹着浴巾,“我会……!” 后边几个字被他挤压进了喉咙,因为蒲先生小心地将他抱起来,抽走了他身上围着的浴巾,小心翼翼地将那温软白净的男生放进了浴缸,目不斜视。 安诵不知道对方哪来这么大的劲,说抱就抱,自己一个一米八的成年人,再怎么瘦,骨头也有相当的份量。 蒲云深伸手沥了一下浴缸里的水,水雾氤氲,他瞧不清他的安先生是否脸红了。 只是对方将脑袋扭向了一边,指节攥在浴缸边。 “十五分钟不出来,我会进来看你的安先生,”蒲云深温声说,“水会凉的。” “……谢谢你。” “不客气。”蒲云深仿佛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无语,十分坦然淡定地接受了对方的道谢,又往安诵身上扫了一眼,“那我出去了。” 关上门时,他看见那纤白的手指从浴缸里伸出来,将一板药片放在浴缸边。 蒲云深关门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治疗胃痛的。 “安安,”他低声,“你难受吗?” 这个时候他没说安全词。 “没有。”安诵说,往水里缩了一点儿,“你要不要出去,我要洗澡了。” 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蒲云深轮廓沉默,微凉的灯光将他映在玻璃门上。 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安诵怎样,脚步微微一顿,就离开了门前。 绅士地没有继续追问。 心里默默思考,对方确实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自从上次心脏病住院,桉树已经对他很熟悉了。 即便两个人之间发生了很多事,甚至又有约法三章,在恋爱条约上加了各种奇葩的条例,但安诵难受的时候仍会直接对他说,想要他抱了也会和他讲,不存在痛了却不告诉他这种情况。 他俩已经很亲密了。 门前十分有压迫感的人影彻底离开,安诵蜷缩在水里,微微放松了一点。 治疗ptsd需要逐渐地恐惧暴露,安诵在心里是有一套自己的计划的。 他希望自己能够和人正常地交谈、恋爱,他希望自己可以去上学,面对喻辞的时候有勇气一拳头砸过去,就像蒲云深;他希望自己能完全自如流畅地提起过去。 他要好起来。 安诵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勾勒戒同所的图景。 琐碎的片段纷至沓来。 当年,安诵被领进戒同所里的时候,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他的脖颈往上仰,细碎的水流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细瘦的手撑着浴缸边缘。 喘了口气,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 * 蒲云深脸上敷的面膜都快被吸收得差不多了,就这么顶着一张绿油油的面膜,站在浴室外。 他严苛冷厉的表情和他滑稽的模样毫不相配。 浴室是半透的,只能看见缭绕的水汽、以及物事大概的轮廓,却瞧不清人。 十分钟过得和一年一样快。 “安先生……安先生?”他轻轻敲了敲浴室的门,“好了吗?” “……你做什么?” “我想上厕所。” 浴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粘腻的水声,还夹杂着些许的喘息,蒲云深攥紧了门把手,又一声喘溢出来,这次的声音十分明显,一听就听出来了,蒲云深像是被挑动了某根神经的猎犬:“安先生?” 里边人声音低微而无力,“你进来吧。” 门未锁,对方话音刚落,蒲云深就拉开了门把手。 安诵全身蜷缩在水里,黑的发、白的肤,散碎而紊乱,睫羽上沾着水珠,轻闭着眼,那板治疗胃痛的胶囊消失了一粒。 纤薄的蝴蝶骨有一半浸没在水下,长腿细腻雪白,在水下交叠,隐隐若现。 “安先生……”蒲云深轻轻叫了他一声,蹲下了身。 拾起地上治疗胃痛的胶囊。 “……嗯。” “是不是胃又痛了?” “没有。” 浴缸溅起水花,里边的人调转了身体,光。裸白皙的脊背对着他,对方十分漂亮精致的蝴蝶骨,随着动作起伏,很快隐没在水面下。 很瘦、很漂亮,但太脆弱了。 安诵依旧闭着眼,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弱,他的脖颈微微上仰,呼吸很轻。 让人想要没有缝隙地抱住他、安慰他。 蒲云深攥紧了拳。 是从前也这么泡澡吗? 为什么这么…… 就像又犯病了一样。 “安……” “上完厕所,你就出去。”浴缸里的人哑声说,吸了口气,轻轻说,“蒲云深,我们约好了的,别太……” 他的唇蠕动了下,别太怎么样,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蒲云深抿了一下唇。 人就在他身边,触手可及,如果他没勾引到人,一定是他的问题,道行不够。 所以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潜心研读《看懂男人的心》等有名著作,并变本加厉地护肤、锻炼。 安诵轻闭着眼,拉链划开声细微地响了一下,似乎有东西弹出来,随及,马桶盖掀开,紧接着就是细细涓流的水声。 安诵似乎不堪其扰,又往水底下蜷缩了下,身体更多地浸没在水中,几乎只剩个头露在水面上。 黑发长了,散开在水面,半遮不遮地拢住身体,漂亮诱人得像个人鱼。 须臾,“安先生……” 安诵没有理会他。 “那我出去,”蒲云深道,像是要试水温似的,淡定自如地伸手滑了下水,道,“五分钟,你不开门,我就进来抱你出去,水要凉了。” “嗯。” 门又重新关好。 蒲云深明显听到,就在门关上的一刹,里边的人克制地咳了起来,微微带喘,似乎很难受,有水声在飞溅、滚动,蒲云深又难过又急,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烧上来,在门口干等。 就五分钟。 他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蒲云深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凛着神情打开,又是个陌生号码,ip属地为A市。 踏马的喻辞,是买了多少电话号码?拉黑一个打来一个。 他挂了电话,铁青着脸将自己的手机卡卸下来,一折,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 安诵不受控制地弓起背,紧紧蜷缩成一团,一米八的个子就这样蜷缩在浴缸的一角,他捂着自己的胃。 吃了药还是痛,额角起了细细密密的汗。 他闭着眼,竭力控制呼吸的抖动。 还好,其实。已经比前几次减弱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克制不住胃部的痉挛,眼眶全红了。 继续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咔哒”一声。 安诵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几分钟。 只听门“嗒”得一响,就条件反射地整个躲进浴缸里。 就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也能猜想得到,自打生病之后,他多多少少都有点儿泪失禁体质,很多时候已经努力克制了,仍忍不住红了眼圈,面对着人,也只能尽力把话讲完。 然后他就被一双大手用力捞了出去,蒲云深咬着牙的声音响起:“亲爱的安先生,你是要把自己淹死吗?” 他将光裸的人从水里捞上来,面不改色地注视着怀里的雪白,将滑落的水珠擦干,然后给微微颤抖的人包上了睡袍。 就这么打横抱着他,往门外走去。 安诵睁开眼,几次想出言阻止,喉咙里却像卡了东西一样,一张嘴就想流泪。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不知道自己眼尾洇红、湿润又破碎的模样,完全落进了蒲云深眼里。 对方好似不打算问他究竟在做什么,将他抱到床上后,就将掌心贴在了他柔软的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搂在怀里,耐心地缓解。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怀里那轻颤的人逐渐平静。 安诵深深吐出一口气,反应过来,手突然往后藏了藏,他手里还攥着扣出一粒药片的胶囊板。 蒲云深将他手里的药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早看见了。”蒲云深淡声说,揉了揉他紧蹙的眉心,眼见对方湿润的眸抬起来一点,又说,“好点了么?” 安诵点了点头,将脑袋偏过去一点。 蒲云深并没问他在浴室里做什么。眼眸逼视着这棵桉树。 “我好了,”安诵哑声说,“蒲,我想穿衣服。” 蒲先生这个称谓在此时并不合适,阿朗是完全禁忌的,所以他只称呼了一个单音节。 蒲云深将手从他小腹的温软处拿开,从发顶顺了下他的黑发:“先把头发吹干。” 笔挺如玉、如切如磋的安先生由着他搂在怀里,吹着头发,少有地没拒绝他的亲近。 自打从医院回来,蒲先生已经很久没抱过安先生了。 被抱到床上后,安诵又缓了很久,喝了点蒲云深端过来的薏米粥,又被人搂在怀里,默不作声地安抚,头发被吹干了,发顶像被人轻轻吻过似的,塌下去一小片。 他原本没什么力气就摆烂似的摊在蒲云深怀里,直到那股无力的劲儿彻底过去。 夜宵是在楼上吃的,中途好像有人来了星螺花园,蒲云深出去了十几分钟,客厅里有人交谈的声音,没过一会儿蒲云深就回来了,端了盏做好的蛋羹、养胃的粥。 安诵穿好了衣服,高领打底,修身的黑裤,端正笔直,正襟危坐在桌旁。 安诵穿好衣服,就散了那种绮丽诱人的意味,像六七十年代优雅矜贵的先生,他道,“方才多谢你。” 蒲云深举步间黑裤微皱,他将夜宵放在桌边。 “诵,你刚才在做什么?”蒲云深道,“你身体状况怎么样我知道,平白无故的,不会突然变成那副模样。” 安诵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这床单是新铺上的,布料很软,方才蒲云深才铺在他身下。 他抿唇半晌,移开目光躲开蒲云深的逼视。 “你也是男生,”安诵突然道,一根手指顶开了他倾压过来的肩膀,坐直身体,“我在浴室里做些什么不是很正常么?” 蒲云深没想到他会这样答,明显怔了下。 他静默了一瞬,说:“你骗我安诵,你刚才根本没有过,我抱你的时候你是半勃状态的。” 安诵“腾”得脸红了。 唇蠕动几下,没有反驳。 蒲云深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下颌线紧绷,执着道,“安诵,你刚才想干什么。” 黑玻璃一般的眼眸看着他,微微有些严厉。 安诵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对方语气很重,并且叫的是“安诵”这个大名。 “我没想伤害自己,”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没再想死,我向你承诺过,就不会背信弃义,我就是……” 他被蒲云深搂进了怀里,对方沉声说,“我相信你,你知道我很容易相信你的。” 安诵说不出来话。 蒲云深就抚摸着他纤瘦的背,继续说,“有需求可以不在浴室,卧室也可以。我个人比较喜欢卧室,被子又软又暖,又有柔软的玫瑰香……早上和睡前比较想要。” 安诵:“……” “哦。”他干巴巴地说,“蒲先生好雅兴。” 蒲云深文邹邹地扯着酸词儿:“当然,有安先生在卧室里,我不会如此冒昧,如果安先生介意的话,我可以改换场所。” “我不介意……”安诵下意识地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蒲云深已经笑起来了,“真的吗?安安?” 一不留神说秃噜了嘴,“安安”是错误的,不被提倡的,会引人生恼的! “假的!”安诵咬牙,“你可以去次卧吗?” “安先生搬进来后,我一直都在次卧**的。” 安诵:“……” “嗯,习惯不错,可是不必告诉我。” “但是安先生ptsd犯了、又很想要的时候,不能随便自己动手。” 蒲云深伸手捋了下他耳边的碎发,有意无意地、在他脆弱雪白的耳根停了下,认真地说,“如果很想要,可以等病症过去……算了我去问问宋医生可不可以,总不能忍坏了身体。” “蒲云深!”安诵从来都很平静雪白的面容,染上红晕,他努力解释,“我不是…!我不是个欲望很强的人……” 柔嫩的唇张了又合,说话也结结巴巴,蒲云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撑着下巴,歪头看着这样的安诵。 馥郁的玫瑰味从他雪白的肌理渗出来,耳根、眼眉,似乎都在静谧地散布香气,掺和到浓厚的冷松味中。 安先生好香。 冰雪似的肌骨,其实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有欲。望。 安诵显然明白过来,这种事就是越描越黑,不打算继续解释,他开始依次摆放碗碟,精细地计算薏米和价格,并对蠢蠢欲动,依旧想问点儿什么的蒲云深说:“再问,你明天的生日礼物就没有了。” 蒲云深唇角微扬,想问,又住嘴不说了。 “吃吧,”安诵摆好了碗碟,他像是一棵打算长久地在星螺花园安家的藤,嗓音温和,语焉不详道,“明天会是你喜欢的角色。” 他已经好久没混过cos圈了,黑天使泠月的上妆悄悄练习了好久。 又瞒着蒲云深买回了道具、礼服,幸运星是自己亲手折的,叠取的纸条上都写着小小的心愿,蒲云深可以抽五颗。 第29章 A大天台长着一群漂亮的鸽子,它们都有雪白的毛,脾气有点差劲,安诵将它们视为己有,拿米粟小心喂养着,往日上学的时候,他每日都来。 今早,舍友突兀地给他来了电话,问他的空床铺可不可以搬掉被子,让他们放东西。 语气带着好奇,以及各种旁敲侧击、对他生活状况的打听。 这种无意义的电话,安诵接到过两个了。 他之前被蒲云深裹在花园里保护了太久,对外界的信息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蒲家公子打横抱他的照片,快传得整个A大都是了。 “好久不见,学长。” 安诵听见这声,回转过身,锦缎般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泠然生动。 他唇边勾出一个得体的笑,一举一动皆显得摇曳多姿,“也没很久,在阿朗公司里还见过你。” 在内他得叫人蒲先生,在外边就不用这么顾及。 路城是他舍友,比他小一届,给他打电话的就是这个人。 “早猜到你会来天台。”路城说,“你看,这鸽子都被我喂胖了。” 安诵不置可否,以下巴一指楼下:“行李收拾好了,空出来的床铺你们放东西吧。” “学长以后还住宿舍吗?”路城问。 他俩其实不熟。或者说安诵单方面地没注意过他。 “再说吧,”安诵说,被天台凉风扫过的粉面薄白,眼蕴泪液,“得等我病好,”说着他咳嗽了一声,“真的很难好了,这次……” “心脏病吗,”路城问,“心脏病和ptsd,你刚做完手术就来天台……怎么蒲云深也不知道管。” 他顿了下,“学长的身子骨,确实不太好来继续上学了,这种情况,住家里要比和恋人同居安全点。” “蒲云深可以救我的命,”安说,掩唇压下了咳意,“我家人都太忙了,没空照顾我。我现在很依赖他细致的照顾。” “‘细致’到随便让人上天台?” 此时,安诵才听出来这个学弟嘴里的嘲讽。他不明白这个人脑子是进了什么水,非得让他进学校收拾行李,然后上天台来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一通。 绥州三大氏族,蒲,卢,路,这个路便是路城的路。上次他在阿朗公司里和路城曾有一面之缘,大概也是路家,放自己家的小公子去累积经验。 恰好路枫和朗诵有合作,便让他遇上了。 “不要别这么说他。”安诵低声说。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他又道,“阿朗、阿朗管得我很严,我这次是先斩后奏。” 讲话时也病恹恹的,似乎很容易被风吹落下天台,看得人心里没来由得发紧。 路城突兀地伸手,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拽离了天台边缘。 对方只拽了他一下,随及就绅士地移开了手,淡声:“风冷,学长随我下楼吧。” 他们都喜欢叫他学长,安诵不知道为什么,渐渐也习惯了这个称呼。 似乎“学长”这个词就是为他天造地设的,天生衬得出那身矜雅清傲的气质。 路城领着人往下走,漫不经心地拿余光觑着他,确保人就在自己身边。 两人迎面撞上了正往上爬楼的蒲云深。 路家公子与蒲家公子一个对视。 蒲云深的眉头皱起来了。 路城一副毫不客气的模样,彬彬有礼地说,“蒲云深,学长在楼上吹凉风,我把他从楼顶上带下来了。” “那我真是谢谢你。”他温冽的嗓音带了嘲讽,但“谢谢”两个字却是实打实的,安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古怪的态度。 “不用客气,应该的。” “……” 安诵细瘦的手腕被卡在蒲云深掌心,缓慢地捻揉,他听到那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蒲少最近很忙啊,又是搞公司又是谈恋爱的,连同学聚会都没时间去,白让人在酒桌上干等。哦,对了,作为老同学,还没恭祝朗诵集团的创立,朗诵这名倒是起得不错。” “路小少爷的确太闲了,我记得你在菲利普顿留学时倒也没这么闲,又要住宿舍、又办了n张手机卡给人打电话,”蒲云深淡声说,“不让人带病出门是最起码的礼貌,我以为路家的家教不错,起码会让人把眼神放尊重些,没想到还是太遗憾了。” 路城发出了一声怪笑,安诵不舒服地摇了摇脑袋。 “我只是在走你走的路子而已,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路城语焉不详道,“你自己怎么上位的,你心里没点数么?” “厚颜无耻。” “论脸皮厚还得是你更强一筹,蒲大少。” 安诵蹙起了眉,他也不知道这俩人为什么突然就阴阳怪气起来了。路城这个人存在感一向很弱,安诵对他没多少印象,不由多看了人一眼。 蒲云深攥着他的腕骨一紧,安诵低声:“蒲先生。” “你攥疼人家了。”路城说。 蒲云深脸色微青,稍微放开了安诵一点。 安诵可能是在天台着了凉,不舒服地拽了下蒲云深的袖子,悄悄的。 可那俩人却都一下子看过来。 蒲云深伸手探了下他的额角。 手感微微有点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天台吹了凉风的缘故。 “你先走吧,”蒲云深对路城说,“我背他下楼,他状况不太好。” 路城扯了扯嘴角,最后看了安诵孱弱的脸一眼,道:“行。” 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了楼梯上。 蒲云深矮下身,作出一副要背人的模样,道,“上来。” 安诵使劲拎了他一下:“会被看到吗?” “没下课呢,你把脸埋我颈边,没人会看见。” 安诵似乎被这个主意说服了,其实是他吹了很久天台的风,心脏处还没好全的伤口有些发凉,腿微微有些软,站不住脚。 他细瘦温白的手刚沾上蒲云深的背,而后,将体温贴上去。 “安先生,”那宽阔脊背的主人说,“你又乱跑。” 吹了凉风,他脊背上那朵小玫瑰似乎萎缩了一点儿,蔫巴巴的,一缕长发遮掩下去,盖住左眼:“路城是你的老同学?” 蒲云深“嗯”了一声,“留学时当过同桌。”他似乎不太想提这个人,恰好他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蒲云深低声,“安先生,帮我拿下手机。” 那颗柔软的头垂到他耳边,卡在那里微微磨蹭,纤细雪白的手探进了他的口袋,他听到那人似乎咂了一下嘴:“备注是阿风,蒲先生。” “我爷爷身边的秘书,安先生按一下接听。” 那手机被纤细微凉的手指拿着,贴在蒲云深耳边。 “小少爷生日快乐!老爷子今年给你送的生日礼物,放客厅了,记得回去拆。” “好的,我回去就拆,多谢阿风。” * 星螺花园的前厅,堆满了给蒲云深的生日贺礼。 蒲云深孜然一身在前厅招待客人,但这地方显然不止住了他一个,大号的拖鞋边,放了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凉拖,而且蒲云深大概没什么耐心侍弄花草的,星螺花园却多了很多花。 “阿深交女朋友了。”纪言笑,“女朋友呢?”他张望,“怎么不带出来给大家看看!” 来的都是他留学时期交的朋友们,还有一些亲戚家的同龄人。 蒲云深轻咳一声,蒲云翎插嘴:“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纪言的嘴角抽了抽,众人都一脸惊悚地望向他。 “是男朋友,”蒲云深承认道,“他身体不太好,上午着了凉,如今在楼上睡觉,有机会带他认识你们。” “哦,原来是病美人。” “藏着掖着不给人看!” 安诵自打上午被他搬回来,确实一直在卧室里睡。 他手术做完没多久,身体还虚着。 那些人没在前厅闹腾起来,就被蒲云深赶去了前院。因为都知道星螺花园还有个病美人在睡,他们也都没太大声吵,安诵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多,蒲云深刚把那些朋友送走。 他还没化妆呢。安诵连忙下了床,门锁从外边转动了下,没转开,蒲云深低声:“安先生?” “我化妆呢,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安诵说,“你等我一下。” 对方似乎十分惊喜,“好呢,安安。” 卧室的门终于被打开,已经是晚上,灯也没亮,幽幽的烛火照亮了蒲云深清肃矜贵的脸。 一进门,灯没亮,心“突”得一跳; 再一眨眼,数支红芯蜡烛插在墙上,次第亮起,一个捧着一大把星星的暗黑系大天使,出现在他面前。 黑的头纱,雪白的肤,衣领纹有漆黑的镰刀式样,就这样,将一捧叠好的纸星星捧在蒲云深面前,像是勾魂摄魄的吸血鬼。 高贵、冷艳。 “您好,亲爱的蒲云深先生,您可以叫我泠月。”风姿绰约的大天使,优雅舒展地走过来。 蒲云深喉结微滚,伸手的动作小心翼翼,看着他不断扇动的大黑翅膀,低声:“安安……” 他的手背被安诵拿翅膀抽了一下,轻轻的。 “安先生!”蒲云深改口道。 大天使的神情温柔了,友善地扇了扇翅膀,给他摸。 于是蒲云深挨近了他,看着他化了妆,美得不真实的容颜。 纤密卷翘的睫毛微微扇动,吐息中都带着玫瑰香,暗黑系的大天使下巴微抬,伸手在桌上撒了一把纸星星,道:“挑五颗。” 蒲云深痴迷地看着他。 好美,粉红的唇在微微动着。 说什么呢?反正他听不见。 大天使说:“星星上有字,蒲先生可以抽五个,泠月会满足星星上所描写的愿望。” 对方的眼神过于痴迷,并且迟迟不动手。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安诵,忍不住拿翅膀拍了他一下,表示催促,却被蒲云深一把卷进了怀。 于是事情的走向终于变态了。 “你的这个翅膀,它是可以吃的吗?” “左边的翅膀是泠月的手,先生要是想啃,也可以——蒲云深!” 话音没落,他真被蒲云深啃了一口,可怜的黑天使,翅膀上掉了些毛。 “眼边散散碎碎的闪片是怎么弄的?” “是眼影,有毒。”不能吃。 “唇上呢,好粉。”想亲。 “唇膏,玫瑰味的,上次你送我的——唔!” 黑色大天使被他捧在了手心,用力吻了上去。 烛火幽幽,忽明忽暗,玫瑰的瘦枝在窗外摇曳。 此处光影黯淡,寂寥无声,轻弱的喘声在夜色中便十分明显。 一具身躯挤着倾轧进另一具身躯里去,因为动作太过骤然,又毫无征兆,温柔美丽的大天使来不及反应,也来不及躲,右手被挤在他俩身体间的缝隙中。 纤瘦的脊背被人小心托着,没有挤压到墙壁上。 安诵怔然,灵魂深处濡湿又疯狂的悸动是无法欺骗的,他的腰被那温热的大手克制地搂住,紧贴。 不算很深的吻,但他眼尾不自觉地淌出了泪。 一年之前,他刚入学的时候,第一次跟动漫社出cos,穿的就是这身装扮。 那天他挽着黑色手纱,穿着红黑交错的纱袍,一米八优越的个子在动漫社十分显眼。 然后来了一群参观A大的高三生,穿着干净的校服。 其中一只高中生姓蒲。 那只姓蒲的高中生长得很帅,并且一点儿都不怕他高冷矜贵的姿态,缠上了他。 安诵便领着人逛了教学楼、宿舍,还去了云星湖,图书馆,而后又告诉他以后谈恋爱了可以去哪里约会,在哪里亲吻不会被别人看见。 不是他要说,是姓蒲的高中生偏要问,安诵十分理解,高三么,压力大。 然后……然后他就被身体健美的高中生,压在玫瑰丛深处的凉亭里吻了,那骨节分明的手也像今天这样,小心地护在他的背后。 不算强吻,但算诈骗。 他要早知道,这人要求的高考鼓励是这个,一定扭头就走。 被吻完安诵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给人留下。 “我知道那天是你……我闻得出你的味道,”蒲云深微笑着颤声,手指摩挲着安诵眼边的泪,“我知道你那天生气了,我欠你一个抱歉,我高考发挥得还不错,所以我来A大找你了……我很感激你那天的鼓励……” 安诵被吻得胸口微微起伏,气势却不输,微抬着下巴,道,“你那天成年了吗?” “过了十八岁生日,学长。”蒲云深又凑近过来,轻碾着他的唇边。 其实方才没有深入,但被人那样含在唇里吻,就已经超过安诵的极限了。 他平生就接过这么两次吻,但每次都哭了。 但也还好,对方吻的,是他cos的游戏角色黑天使泠月,而不是他的本体安诵。 上次他被高中生强吻后,晚上睡觉都能做梦梦到,一连好几天,简直一点儿都调节不了,就是先用这个理由把自己糊弄过去,然后选择性地忘了它。 第30章 A大在整个绥州中地处最北,绥州这地方大,民俗也多,禁止同性婚姻。当年蒲云深跟的游学团去A大,便是一路北上。 那轮廓挺拔的男生吻了他的唇,又尝试着来抠他眼边的亮片,骨节分明的手蹭着他的眼边,似乎十分新鲜。 安诵的毛“蹭”得一下炸了。 “蒲云深!” “我今天生日。” 安诵似乎忍了又忍,他没有见过蒲云深这种眼神,仿佛被收束在西装里的爆发力完全爆发,几乎要把他扛起来,丢到床。上了。 安诵心脏猛得跳了一下,他抚住心口,看着人越来越近的俊逸眉眼。 对方挺拔的鼻蹭着他,似乎要吻。 安诵的心跳很乱。 “我卖艺不卖身,”安诵尽力划清界限,“眼睛和脸不行,我化了妆,成分有毒……现在皮下的我闭嘴了,你可以完全把我当成泠月。” 蒲云深兀地一笑,不动声色地摩挲黑天使的手纱。 “那我要开始玩了,安先生,”他彬彬有礼地说,“可以再吻一下唇吗?” 四目相对。 “要揪着安安的翅膀吻。”对方很有礼貌地补充。 * 衣帽间。 安诵拿着眉笔给自己补妆。 妆几乎都白化了,没有哪种化妆品经得住他俩那么造。 最后是蒲云深被满足得不够,几乎想要把舌探进来了,那双青筋虬结的手,那样克制地搂着他的腰,但因为安诵眼里无声的拒绝,他最终没有撬开那很容易撬开的、濡湿的唇。 腿抵在安诵身上。 突然克制地喘了一声,身体离开了他,柔柔地抚了下安诵被泪液浸湿的眼眶,嗓音如同浸了酒,低沉清冽:“还好吗?” 安诵点点头。 蒲云深矮下身,又理了一下他耳边散乱的鬓发,去桌边给他倒了杯温水,又加了点红糖。 低眸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完。 然后又倒了一杯。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蒲云深才停下,不紧不迫地看着他,低声说:“我想先去楼上,先去楼上解决一下,再继续过生日……” 他俊面薄红,笔挺的西裤包裹住腿,依稀能看他某处的不得体,他恳求地看着安诵。 安诵“咣”得一声放下杯盏,古怪地看着蒲云深。 这个人是怎么面不改色,还有空给自己倒四杯水的? 他捂住耳朵:“你去。” 他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他原本的计划是,点燃一排漂亮的蜡烛,在昏暗神秘的氛围下,让蒲云深抽取五枚幸运星,而安诵,是会给人类实现愿望的大天使,纸条上写的字都会被他满足。 很好的计划,但现在什么都没搞成 他猜到了蒲云深喜欢泠月,却没想到这人见了泠月就走不动道了,按着他亲了俩小时。 * 月上中空。 春三月,瘦玫瑰在静谧地发芽,土地里似乎有某种小动物在破土或凿洞,人在客厅,能听到莫名其妙的嘎吱声。 黑灯瞎火的,一只天使坐在一堆燃烧的蜡烛中央,镰刀道具被他抱在怀里,轻薄的眼皮微微闭着,但闭一会儿就睁开,又倦又无语地望一眼楼上。 可他等得好困,脑袋逐渐歪斜,睡了过去。 蒲云深从侧卧里出来,西装革履,灰裤挺拔,单手系紧了领带。 快速地跑下了楼。 走近前来按住了安诵,手放在对方眼边,微凛着神情检查了一遍对方的身体状况。 刚做过手术,还是不能太剧烈。 “我们继续吗?”安诵直起脖子。蒲云深微微勾起一个笑,安诵的心“突”得一跳,怕人误解了他的意思,连忙说,“我是问继续过生日的仪式么?” 蒲云深微微仰头:“你来就行。” 整肃了片刻,安诵柔软温和的模样仿佛一瞬间褪去。 他cos的泠月,在游戏里的设定很悲情,前世被爱人背叛、杀死,最后从纯白的大天使彻底黑化,浴火重生,性格变得阴晴不定、我行我素。 再睁开眼时,他就是泠月。 复仇的大黑天使。 镰刀抵在了蒲云深的下巴底部,美人站着,以下巴对他指了指桌子上散落的一丛星星,命令道:“挑五个。” 他居高临下,只见那只人类仰头看着他,似乎很欣赏的模样,一刻都移不开。 安诵心里心里有点羞耻,又想起了方才蒲云深在自己耳边夸赞的话。 磁性沙哑的声音,真诚地赞美他的漂亮。 安诵不得不拿镰刀又挑了挑他的下巴:“挑,阿朗。” 蒲云深悠然地坐在下方,颇有点怡然自得的意味。 却猛得伸出手。 “蒲云深!你怎么又——!不行,不能了,你还要不要过生日!” “想过。” “……那你松开我。” “安安眼神好S。” 安诵脑袋“嗡”了一声,醒悟过来的时候,脸已经红得要烧起来了。 那只人类低头吻着他裹着黑纱的手,似乎根本抵御无法这样的他。 又是很混乱的几个小时,烛火一直在晃,渐渐悄寂无光,台灯开了,柔光映着男生秾丽的脸。 他被抵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里边,脸微仰着。 蒲云深的生日,他自己愿意这么过,那就这么过吧,只是礼物仿佛从那纸星星里的愿望,变成了他自己。 几个小时后。 他被蒲云深搂在怀里,摆烂地闭着眼,疑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更别说把这个大型的、黏糊糊的人类赶走。 蒲云深知道安诵心脏不好,熬不了太晚。 他像个称职的alpha一样,等到九点钟的时候,就抱着纤瘦的大天使卸了妆,取出美瞳。 但人依旧穿着礼服、戴着手纱。 安诵本人的容颜更有冲击力,纯白温软的小脸,被裹在这样一身漆黑暗色系的礼服里,明暗交辉,对比强烈。 他哄得人睡着,然后将黑天使抱起来,长长的一串流苏和袍尾垂在地上,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曳着,他极其愉悦地抱着大天使上了楼。 然后开始肆意地欣赏和享用这只天使。 并且小心翼翼的,并不吵醒他。 这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 昨晚玩得太晚,又太开心,安诵直到很晚的时候,才醒过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被夸奖着漂亮,像是很宠爱一般地放在腿上细吻。 他被夸得脸都红了,嗫嚅着唇任人摆弄;睡过去前已经疲惫至极,礼服仍旧没脱,他喜欢蒲云深盯着他发呆的模样,他俩玩的时候还喝了一点点酒,安诵睡过去时是微熏的状态,脸还微热。 蒲云深当时不让他喝太多,不管闹腾得多厉害,都紧紧护着他的心脏。 安诵翕动了下眼皮,但很疲倦。 有颗毛绒绒的脑袋凑过来,凑到他鼻吻边,像是原始动物试探伴侣的呼吸,低声:“安安?” 安诵的脑袋往被子里缩去,背对着他。 蒲云深改口:“安先生?” 安先生恹恹地掀开了眼皮,昨天太兴奋的后果,就是今天情绪倦倦,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 感受到自己正光着。 小小桉树,不穿内裤。 蒲云深紧紧盯着他,看见那漂亮的脸升起红晕,就松了一口气,知道害羞就好。 线条锋利的唇微微抿了下。昨晚他索取的,的确有点多了,虽说谨遵着医嘱,没有和安诵怎么样,但有过边缘的行为和吻,主要是他自己单方面的对着安诵。 直到清理痕迹的时候,蒲云深才完全清醒过来。 安诵在蒲云深黑色的瞳孔里,捕捉到愧疚和担忧,似乎想对他解释什么。 但最终蠕动了几下唇,低垂下脑袋去。 像是在认错。 “我昨晚很开心的,蒲云深,”安诵低声说。 “真的么?”蒲云深低声,宽大的指骨探进被子里,试了下安诵脚心、双腿的温度。 昨晚,就是在这里。 安诵钻进被子里,脑袋埋着:“但是好累,你真的……”被子里的人闷声一笑,“你好喜欢泠月,看见他眼睛都要发直了。” 蒲云深没吭声。 “月魂”这个游戏火起来的时候,他在上高二,根本没时间接触电子产品,他第一次听说泠月这个名字,是在高三的寒假,那时他孤身一人北上,在A大校园里见到了cos泠月的coser。 他温声说:“身体若不舒服,拉床边的拉绳,我去做饭。” 言罢,他走出去,轻轻阖上了门。 安诵盯着他的背影。 突然有种,自己即将被养成漂亮废物的感觉。 * A大论坛匿名闲聊区。 贴名:豪门大佬和他的漂亮废物。 楼主id:玫瑰 1L玫瑰 自开贴,只记录,已读勿回。 2L玫瑰 给挚友庆生,出cos出了他喜欢的角色,结果被压着吻了几乎一晚上,现在还有点神志不清。 他去给我做饭了(苦笑),好像要被养成废物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病得好厉害,有时候戾气很重,想要拿着把刀,和世界同归于尽。 他总安抚我。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没那么疼。 他来了,他给我端来了早餐,他又吻了我的额头。 我病得太厉害了,身体好疼,心脏破碎过,他拿钱、和他自己的耐心给我绪着命,可我生病之前,我们只算是好朋友。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 3L疑似腐生生物 二十分钟过去了,楼主打好字了没? 4L吃瓜 三十分钟了,楼主不会被挚友吃了吧? 5L 挖坑不填,必遭天谴啊!!! 6L 蹲,有后续了踢我。 一天后,楼叠到了369层,清一色的屁股,没有一个递纸的。其间楼主出没了一次,全是意义不清的喃喃自语,闻风而动的众人立马扑了上去,结果楼主钝感力超绝,全程就回过一个帖子,还是个句号。 370L蒲朗克儿常数 嗯……楼主要不要试试和那个挚友在一起呢? 371L疑似腐生生物 我同意370L的说法!要不要在一起呢?随时给我们汇报下感情进度! 372L 楼主的挚友可能已经在窥屏了,哈哈哈哈,楼主要小心了。 373L玫瑰 不可能。他很忙,性格又很清冷矜贵,很正经的,不会像我一样闲得到处乱逛,逛论坛水帖子。 372L蒲朗克儿常数 咳咳。 楼主觉得挚友很、很什么? 373L 正常兄弟谁会觉得对方好看,不都是互开黄腔么,楼主真的没爱上吗? 374L蒲朗克儿常数 对呢,真没爱上吗? 375L玫瑰 。 376L蒲朗克儿常数 又或者,楼主希望对方先表白吗?如果你的挚友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此言引起了网友大量跟帖,楼主玫瑰看见了问句,已读未回。 * 玫瑰的精力曾全部用于在一片沼泽地扎根,显然他失败了,并且差点儿为此粉身碎骨;可他仿佛天生就是个、很能引得人去爱他的怪物,即便他现在无意恋爱,却总引得蜜蜂在他身上留连。 蒲云深严密地看护着他。 “安先生,我记得上次,我在嘉禾的员工名单上看见了喻辞。”他语焉不详地提了一句。 翻着手底下的文件。 安诵敏锐地反应过来:“你是说,上次游戏数据泄露和我哥有关?” 他顿了下,似乎在思考:“可是我哥的专业是生物制药,他根本就对计算机一窍不通。” 蒲云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搂过来,抚着他的背,这个特征性的安抚动作让安诵放松下来。 “你不要多想,我正在查,没事的。” 一整个上午蒲云深都在翻阅文件,下午终于说服了安诵,去医院做了个常规检查。 昨晚实在太剧烈了,安诵又刚做完手术,不检查一遍,蒲云深不放心。 安诵困倦地以手支着脑袋,读出星星纸条上的字句。 “喂蒲先生吃草莓蛋糕。” “给蒲先生雕刻一枚翡翠戒指。” “给蒲先生写一封一千字的信。” 这是蒲云深生日那天,他给人送的纸星星,那天没来得及玩。 蒲云深矜贵地张开嘴,一副等待投喂的模样,安诵细瘦雪白的手举起叉子,将蛋糕送到他嘴边。 诵其实是个很性压抑的人。清醒的时候从不会主动纾解,甚至有点忌讳提到这个,只有他ptsd病发或者神志不清的时候会暴露自己的欲求。 七月中旬就给这只桉送一堆小玩具,他漫不经心地想。 “还有信。”蒲云深道,黑沉的瞳孔卷着期待。 安诵粉润的唇抿了下,一千字的信早就写好了,在他上衣兜放着,放了至少一个星期。 他将信递过去时,神情微微有点儿犹豫,不知一时间想到了什么,突然脸微微地红了下,有点儿羞耻似的,快速起了身,道: “你读信,我就不在旁边看着了。” 蒲云深望着那抹俊秀清瘦的身形走进卧室,又望向手中飘着淡淡玫瑰香的信。 沉稳有力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不紧不迫地将其拆开。 温柔韵秀的一长篇独白映入眼帘。 第31章 沙发上那个高大的男生在读他的信。 被笔挺西裤包裹住的腿,在茶几下散漫交叠,那人唇边似乎噙着一缕笑,安诵站在二楼,悄悄注视着他。 耳朵微微红着,趴在栏杆上。 太暧昧了吗? 还是太直白。 其实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向蒲云深表达下被他收留的感激之情。 可能是他天生就是gay的缘故吧,给同性写东西,天然就夹杂了一缕自然的暧昧,而且因为他笔风的问题……可能这种类似向对方袒露内心的信件,也会被嘲笑。 如果嘲笑他的人群,加上蒲云深。 安诵在心里发誓,那他就再也不给人写信了。 他脆弱而薄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下,又低垂下去瞧蒲云深。 “安、诵——” 地上那人突然站起来,举目四望。 以一种叹息似的、极为真挚的语气叫他的名,好像他曾在心里叫过这个名无数次似的。 安诵的心微微动了下。 蒲云深的声音微哑着,仿佛在喉间含了什么东西,格外地暧昧好听。 安诵不说话。 地上那人已经将目光锁定,直逼在二楼走廊上逡巡的他。 数秒间上了楼、来到了距他五步远处,又是那种很轻、很缓的语气:“安诵……” 安诵微微往后蜷缩,似是要躲,呼吸轻弱又无力,隔着长空,和那热切强健的男生对望。 很瘦弱的人,像是承受不了很浓烈的情绪。 蒲云深拿着信,很慢很慢地靠近他,像是刷够了好感度的捕食者,靠近一只野生的、很容易受惊的白兔。 他被标记为没有什么危险性。 蒲云深轻柔地拾起了人的手,他知道自己现在有这样的资格。 “我会陪你治好病,你想在星螺花园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他说。 安诵眨了眨眼睛,湿润的眸子看着他。 * 五月中旬,安诵又被领去了医院。 上次去戒同所,直接导致了他心脏瓣膜破裂,不得不在仓促状况下给他做了手术,但其实他的身躯太孱弱了,又太瘦,在评估中,是经受不了icu里的手术强度的。 手术仅修复了一部分受损的瓣膜,让那孱弱的机构能继续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可能需要心脏置换手术,但不管是继续修复,还是置换,都需要他再壮一点,他太瘦了,在icu里脂肪能救人命。”医生说。 他记得这个叫安诵的年轻人,ptsd加心脏病,求生意志涣散,身体条件又差,说实话,这也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情况之一。 那个少年还能醒过来,他那在icu里痛哭流涕的恋人功不可没。 蒲云深拿着厚厚的病历单,神情凝重,安诵点点头,说,“谢谢医生,我会努力长好一点的。” 蒲云深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严厉,而后攥紧了安诵的手腕,“麻烦刘医生了,有了合适的心脏源,通知我就好。” 走出医院,他又产生了一种安诵随时会离开的孤苦寥落,那手腕细瘦得像是风,这时还被他攥在手里,但随时会离去。 他都不敢想象,三月末的时候,这个人竟然还敢出cos,为他庆生。 虽说九点就让人卸妆睡觉了,第二天又领他去了医院检查,但现在只要回想他生日那天,想到的不仅仅是身体感官上的各种刺激,还有浓烈的后怕。 他攥着安诵的手,两人一直没说话。 坐上了车,他俩依旧没开口,气氛凝重而冷淡,在前边开车的云翎目不斜视。 安诵突然说:“你再用力,我就断了!” 蒲云深唇线紧绷,闻言稍稍放松了一点对安诵手腕的桎梏。 云翎好奇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并没有他期待的香艳场面。 “……你能不能下次去公司的时候,给我再带一包玫瑰种子?” 最后是安诵率先开口,他那细瘦微凉的手,轻轻捏着蒲云深粗硕的骨节,“我在北墙角的地方开垦了一小块地,那里的温度和湿度很适合玫瑰藤的攀爬,我想要多种一点树。” 这种无意义的话,显然是在安慰他,安诵很擅长用这种文字艺术迷乱人心,蒲云深“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要想着轻松混过去,”他眼眶微微发红,“你日后但凡不听话,不规律作息、不好好吃饭,我就把你的玫瑰摘干净,插到你头发上去。” * “天鸢”上市的反响不错,朗诵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晚九点,员工们还在枫朗时诵大厦的顶层狂欢,这里的场地相当大,头顶有闪烁的灯光,几乎可以媲美大型的娱乐会所,因为这地方是云翎改建的,年轻人向来抽象,他最初想把这地方改成KTV。 舞池外,男生细瘦雪白的手握着高脚杯,柔韧的腰紧贴着身后的梨木桌。他站在欢乐场外饮酒。 香槟的度数不高,可对于安诵来说,仍旧不能多饮,微微抿了几口,脸颊便迅速烧上来两团酡红。 早有人注意到了这朵暗处的玫瑰。 酒红的衬衫很称他这个人,修长笔挺的黑西裤完美地包裹住腿,长发挽起一半,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却优雅漂亮地不可思议。 不知道什么身份,似乎也没在白天见过这等风姿的人,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饮酒。 “您好,先生,您缺舞伴吗?”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朝他伸出手,自以为绅士地朝他行了个礼。 安诵温声,“不了,我不太想跳。” 这是今晚第四个了。 对方显然不太想走,有意和他拉进距离,说:“我叫苏凛冬,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职员吗,在哪个部门工作呀。” 安诵微微摇了摇头,细瘦的手撩起耳边的发,这时,“Prince桉”秾丽清艳的脸庞,才完整地映入苏凛冬的眼睛里,他又温声说: “我现在没在朗诵工作。” 苏凛冬呆了一下。 他发誓,这地方光线昏暗,他真没看清这个少年竟和蒲总的爱人,长一张脸,只是隐约见着一抹令人心动不止、清秀销魂的身姿,他才大着胆子来的。 而且,前边都有三个人和这个少年搭讪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嗓音,“你好,你被拒绝了,可以让一下吗?” 转头一看就是蒲云深本人。他挤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连忙让开了。 只见他们年少有为的蒲总,十分优雅绅士地对着那摇晃酒杯的少年,行了一个西方的绅士礼,随后彬彬有礼地问: “先生,一个人吗?” 少年扬着下巴,十分矜贵优雅地点了点头。 蒲云深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倾身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可不可以请你一起跳一支舞呢?” “可以的,只不过我可能有点儿醉了。”他随意按上对方伸过来的手。 言罢,那两个人摇身一晃,少年被高大的男生勾着腰身,跃入了舞池。 苏凛冬:“……” 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玉隐芙蓉面,酒暖美人香,蒲云深痴迷地看着被自己搂着的少年,那个人就这样随着乐声踩住舞步,轻盈、旋摆,翩翩起舞。 他没有见过全盛状态下的安诵,他见到安诵时,对方的生命力就在不断被耗尽、消亡,孱弱的身躯将这个人永远锁住了。 一曲舞尽,安诵额角微微渗出了汗,被蒲云深轻盈地握住腰,依靠在他身上休息。 灯光四射,映在少年艳丽夺目的脸上,今天晚上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又饮了一点酒,整个人就透出一点迷醉浪漫的情调。 蒲云深搂住他细瘦的腰,在他耳边低语: “亲爱的安先生,如果可以,我们能讨论一下您的择偶标准吗?” 安诵微微一笑,伸手在一旁的桌边拿了酒盏,与蒲云深碰了碰杯: “毫不掩饰的偏爱,之死靡他的忠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安诵微微抿着唇笑,但其实,如果对方十分英俊高大,安诵说不准也会为他着迷,但他本人颜值就很高了,很难再为别人的长相神魂颠倒。 “那亲爱的安先生,”蒲云深声音很低,嗓音磁性迷人,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彼时舞曲响起,他夺过安诵手里的酒杯,又搂着人的腰跃入舞池,“那安先生,觉得我如何呢?” 鼓点跳动的时候,他俩的身躯就紧紧贴合在一起,又随着密集的旋律分开,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你么,”安诵的手扶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被蒲云深握着,“还可以吧。” 蒲云深喉咙中滚动出低笑,继续追问,不依不饶,“那安先生方才为什么在四个人中选我做舞伴呢?” “你很英俊,令人赏心悦目。” “那安先生方才就是在撒谎了,”他道,“安先生喜欢美男子,安先生明明对颜值也很有要求。” 安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一曲终了,他倾下身去,搂着人的腰,完成了最后的舞步:“心是口非。” “彼此彼此。” 两人退让到角落的阴影里,安诵一下子跳了两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呼吸中略有些喘,一下舞池蒲云深就敛去了那玩世不恭的浪子模样,微凛着神情,手捂在安诵心口。 轻轻揉着,让人靠在他身上。 “需要去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么?” “嗯。” 蒲云深拦腰抱起他,安诵被他这个动作惊住了,道,“蒲云深……这里人好多,那个人他在看我……你得留在这里管事,我一个人去——” “都官宣两个月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往电梯里走去。 * 星螺花园仿佛天造地设地和玫瑰相配,他熬过了漫长的上一辈子,孩提时代被父母弃养,少年时被舅舅赶出家门,性成熟又爱上哥哥,如今他感受到,缠绕在他生命里的、无孔不入的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他在这里安然生活了两个月,种了一园子的玫瑰花。 如果再幸运一点,有合适的心脏源,他甚至能活很长很长。 少年下棋时太不专心,蒲老爷子喊了他一声,十分不悦,安诵从沉思中回过神,“所以,我能悔棋吗?” 蒲老爷子:“显然,不能。” 他不高兴地说:“落子无悔。” 安诵没太在意他的表情,不让悔他就不悔,然后他输掉了这一局。 这个老头是他晨跑时认识的,大半个月了,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彼此之间一直是你我相称。 他俩的生物钟惊人地一致,早起七点半会晨跑,跑上半个小时,然后年近八十的老头、和心脏不好的病人,就会去同一个凉亭里休息;下午晚饭后,他俩又经常遇见对方在散步。 蒲松觉得这个年轻人十分孱弱,病怏怏的,有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感觉,和他这个老头子的生命长度差不多。 快死的人总是惺惺相惜的,一来二去他俩就下起了棋。 年轻人性格温和,像是你跟他说什么话,他都会耐心地倾听,蒲松抿了一口茶,眉宇间有种很想诉说的神情,安诵突然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蒲云深。 像阿朗老了的时候。 “我最看好的孙子和一个男人搞在了一起,我真的太失望了。”他恼火地说。 安诵闻言抬眸,抿了口茶,波澜不惊,“哦。” 蒲松:“……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半死不活的?” 安诵放下茶:“我的心脏不太好,太激动容易猝死,如果没有合适的心脏源,可能很快就死了。” 这次轮到蒲松了:“……哦。” 老人想要长篇大论的心思突然被遏止,因为他怕这个忘年交听了什么,情绪激动,一不留神就猝死过去。 他抿了下唇,也许可以让阿风去打听打听,哪有合适的心脏源。 他挺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不想让他死掉。 安诵在掌心转了转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那个老人说,“没事,你讲吧。我们年轻人见多识广,同性恋算什么。” 于是,安诵听到了老人一大堆纵错复杂的往事,比如他最喜欢的孙子,是由他年轻时求之不得的女人的女儿,和他的亲生儿子生下来的;又比如他这个孙子曾被丢在孤儿院十二年才找回来,很聪明,考上了A大。 如今大二就开始管理公司了。 即便老人是埋怨的口吻,安诵仍旧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丝丝宠溺,像是在炫耀。 但这个故事也太熟悉了。 安诵清润的眸光掠过老人锋利的眉眼,愈发觉得眼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您姓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 “爷爷。” 迎着老人震惊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蒲云深矮身扶起了那个瘦削柔美的年轻人,对他欠了欠身: “安安身体差,这会儿该吃药了,下次再去拜访爷爷。” 安诵和蒲松都呆住了,望了眼彼此。 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老人的眸光从安诵,转移向蒲云深严肃的脸,安诵很想捂脸,他竟然和蒲云深的爷爷聊了这么久。 如果他早就知道,他的态度就不会那么随意了,什么事都往外说。 连自己在和人协议恋爱,都和老人说过。 “那我……走了,蒲-蒲先生,”安诵叫出他的姓,“有机会再聊。” 他话音刚落,蒲松就见自己的孙子攥紧安诵的手腕,往凉亭外走去,生怕自己会伤害他的爱人似的。 蒲松:“……” 那少年和他讲过他有一个协议恋人,对方是为了避开家族联姻。 蒲云深到底有没有被逼着联姻,他这个做爷爷的还不知道么,他这孙子明显是为了和人在一起,才找的借口,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 他脸上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脸色微沉,望向了一旁侍立的年轻人:“阿风。” 沉默寡语、没有一点存在感的年轻人上前,脸上透出询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安诵?”老人脸上密布着阴云。 年轻人微讶,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我以为您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 蒲松不说话,年轻人知道他在等自己详细的解释,便说道: “这个安诵在东四区很有名的,老爷可能刚住进来一个月,还不知道,他身上有标志性的玫瑰味,在蒲公子的星螺花园里,养了一园子的玫瑰,周围的小孩子都喜欢去他的花园领玫瑰花,所以周围的豪门大户也都知道他。” 蒲松脸上透出又厌恶又稀奇的矛盾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去查查那个安诵的血型,还有过往病例。” * “我爷爷脾气不太好,”蒲云深紧张地说,“他为难你了吗?” 安诵一脸沉思,蒲云深又连声叫他,“安先生,安先生?” 安诵低头看向他,比他低一届的大块头学弟蹲在他身前,仰着脸,模样很像是伏在他的膝头。 安诵稍稍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说:“我们可能算得上是忘年交,原本是无话不谈的。”他苦笑了下,“我连我在和你协议恋爱都告诉他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很多你家的事。” 蒲云深略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爷爷,他也不知道我是那个讨厌的、引诱他孙子的安诵,”安诵卷翘的睫毛颤了颤,蒲云深按住了他的手,低声,“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不要这么说。” 他的手轻揉在安诵心口,有意引开话题:“我爷爷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他的桉树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令人信任,很少有人看见但不喜欢他。 安诵:“知道了我是安诵,他就不会了。” 蒲云深说:“他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很多人,我们家族里的人,没一个没被他骂过的。” 蒲老爷子其实也帮过他不少,比对待其他的孙辈,要更看重他一些,蒲云深微微沉吟,对安诵说:“以后换个时间跑步,可以么?” 安诵动了动鼻梢,最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 安诵许多日没遇到过蒲老爷子,一是他改换了时间散步,二是这几天,他每天都在尝试着多吃一点,可他原本肠胃就弱,有次吃多了食物难受得胃疼,蒲云深怎么揉他都缓不过来。 最后只好将增加食量的计划,改为增加营养丰富度。 实际上,蒲云深每天喂养给这只桉树的,已经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可能这人就是天生的一副羸弱的模样,总也长不胖。 安诵遥遥地看见蒲老爷子,脚步微微一顿,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好久不见,蒲先生。”他说。 蒲老爷子微微眯着眼,他在商界拼杀多年,又是出身**,看人的眼光很准。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番,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就是很怔忡,甚至有点天然呆的一个男生,清艳漂亮得过分,和他腹黑清漠的孙子正好相反。 还有严重的ptsd和心脏病。 也许等不到有精力谈一场恋爱,就死掉了。 “最近没见你出来跑步,阿深不让你出门吗?” 安诵脚步一顿,默了默,“我前几天去医院,医生给换了药,适应得不太好,所以很久没出门。” 他俩既算忘年交又算棋友,但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以前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 “协议恋爱是阿深提的?” “嗯。”安诵说,垂了下睫羽。 “他对你解释说,我在逼他和其他家族联姻?” 蒲云深在某种意义上和他爷爷很像,他对待外人时就是这种清肃冷淡的表情,就像现在的蒲松。 嗓音沉肃冷淡,带了上位者惯施的压力。 但是安诵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和问题,他很敏感。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蒲云深在协议恋爱这件事,已经被蒲老爷子识破了,那么他对蒲云深唯一的作用也即将消失。 他已经不能再作为挡箭牌,给蒲云深挡掉联姻了。 风在耳边簌簌地刮,安诵却突然停住了步,他的神情突然就变得十分平静,像是死水一样。 今早他刚遵医嘱,尝试着降低了药的分量。 老人皱眉:“你怎么了,我老人家可什么都没说你。” 那年轻人十分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嗫嚅着唇,老头子突然明白,蒲云深和这个美人灯的日常相处模式了。 就是一点都说不得,碰不得,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蒲松又怕对方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作,病死过去,忙道: “阿风,你看看这,我还什么都没说……打120打120!” 就在这时,蒲云深不知从哪个角落大步走来,拦腰抱起僵硬伫立的桉树,随及,十分有经验地解开了自己最上边的一颗扣子,让冷松味弥漫到诵的鼻吻; 很小声地和他讲着话,不停地说着什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看见了蒲云深,湿润的眸缓缓闭合,几人就这么在凉亭里,直到安诵彻底睡去。 蒲云深将他放进了车,又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彼时蒲松在凉亭里饮茶,将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微冷:“怎么跟纸糊的灯笼似的,一句都说不得,他还活着吗?” 蒲云深:“活着呢。” 蒲松冷淡道:“你也是很有耐心,这么一个纸糊的美人灯也整天照顾着,”他往车里看了一眼,“他家里是不管他了?怎么跟没有你就要活不下去似的。” “安诵有心脏病,ptsd很严重,”蒲云深低声说,“爷爷若是不喜欢他,可以不见他,是我哄着他和我谈恋爱的,他生着病……” “你有谈上吗?”蒲松讽刺道,“你是贴着人,上赶着和人谈恋爱人都不要,退而求其次,和人搞什么协议恋爱,我什么时间逼着你联姻了。” “没错,我是这样,”蒲云深清肃的脸透出笑,“我上赶着和他谈恋爱,所以爷爷,把真相告诉他了么?” 声音古井无波,但语句里明显有情绪的起伏,和往常的蒲云深完全不一样。 蒲松神情微凛,有点惊奇他这个孙子对于安诵的执着,毕竟蒲云深的爸妈,在富豪圈里爱玩得都出了名,俩人是在被家里逼得不行的情况下,一凑合生下了蒲云深。 蒲松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道,“你微信名一直是安朗这个名字,和他有关吗?” “在孤儿院,他给我起的名。”蒲云深轻声。 蒲家长孙被丢在孤儿院里十二年,瘸了腿、没人管照,这确实是他们长辈的失职,认识了这么一个人、一辈子栽在他身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孽缘。”蒲松道。 蒲云深没吭声,夜风凉了,不远处,星螺花园玫瑰的香气逸散出来,他默默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 短暂的休克让安诵昏睡过去,让他不必再承受焦虑和恐惧的侵袭,以往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全都是戒同所,或者喻辞,可这次蒲松用一个新的名字牵动了他的心肠。 安诵失焦的眸光缓缓汇集,看向蒲云深俊朗的、隐约含着担忧的脸。 眼波微微流动,错开了眼。 爱是刀子,操控他的人可以对施爱者生杀予夺。 他的情绪一般不会那么容易碎,但今天,他刚和医生商量着,把治疗ptsd的药减了量,所以蒲老爷子一句话就让他激动了。 “不要降低药的份量了,该吃还是要吃,慢慢来,”蒲云深说,只见安诵乖乖点了点头,他凑近前去,带了点私心,对安诵悄声说,“我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到底说没说,是我骗你协议婚姻的事。 实际上,蒲老爷子没和安诵讲,他还是给他孙子留着点面子的,而且对于安诵,他的态度很矛盾。 但凡换个人,他就能毫无挂碍地把人从他孙子身边轰走。 “他什么都没说,”安诵嗫嚅着唇,“是我今早没吃够药的原因。” 蒲云深无声地舒了口气,有种提心吊胆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没事儿的感觉。 天空黑沉,雨水冰凉。玫瑰却依旧精神抖擞地仰着脸,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被安慰过,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低落完,就会变得很兴奋。 蒲云深在沉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的日记本放在旁边的桌上,安诵伸手扯了他一下。 蒲云深抬眸。 安诵又扯了他一下,这一下稍稍用了力,对方又没太大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按得歪倒下来,按在腿上。 他低眸瞧着这只大型人类,今天他吃药吃得少了一点,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很想要人和他亲近,但蒲云深没有发现这一点。 微凉纤细的手指,轻揉着蒲云深的太阳穴,抚下他的发顶:“谢谢你蒲先生。” 蒲云深心脏一下子仿佛涨满了暖流。 伸手将安诵的窄腰搂住。 然后将脑袋紧贴过去,贴在对方的小腹处。 然后把对方的手指拿在手心。 他突然摸到了那细腻手背上不平滑的部分。 微微眯了眼,动作很小地对了下光,放在眼前看。 是淡青色的齿痕,交错纵横在对方白皙的虎口处。 蒲云深神情一凛,一时间所有的柔肠都消散干净了,抬起眼来望安诵。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依旧轻抚着他的发,对上了蒲云深的视线。 “怎么了?”他说。 蒲云深摇了摇头。 * 今晚一直在下雨,闪电时而划破夜空,窗帘的布料是吸光的,倒是不会透亮,但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霹雳却着实吓人。 安诵额角有细细密密的汗,无力地闭着眼。 不是因为雨天霹雳。这几天他一直在锻炼自己应对恐惧的能力。 已经很好了,这几天晚上没一次把蒲云深惊醒,都是一个人撑过去的。 他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喘息,怕响动把蒲云深惊醒,正抬起手咬住,一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率先放在了他嘴边。 安诵的呼吸抖了下。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光线,能够依稀看见蒲云深俊美逼人的轮廓,正对着他。 平静道:“咬啊。” 安诵往后移去,扭开头,胸膛剧烈起伏。 蒲云深一把拽住他,将人扯进自己的怀里,道,“那就喘出来,安诵。” 他的手掐在安诵的唇肉边,安诵对这人十分了解,一般他叫自己安诵的时候,就是十分生气了,就比如现在。 他觉得对方是想要把他的唇掰开,让他喊出来,实际上,蒲云深只想吻开他,将自己所有的心疼和怒火都浇灌进去。 两人身体相贴,安诵被抱着,跨坐在了蒲云深身上,仅隔了两层睡衣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蒲云深靠着被后的软枕,伸手按开了台灯,安诵湿红漂亮的眼睛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他按着对方的肩膀,将人在他身上固定住,然后靠近:“不想咬我,那就喘出来,安、诵。” 他依旧像平时安抚对方一样,一手托着他的后腰,另一手探进安诵里衣,揉着对方的小腹。 明明是温柔的模样,嘴里却说着这样逼迫的话。 安诵像即将溺死的鱼一样,脸上流露出濒死的绮丽,似乎已经隐忍克制到了极致,突然闭上眼。 “那你关上灯。” “好,我关灯。” 灯灭了。 当空响起一声霹雳,“轰隆”一声,冲破了吸光的窗帘。 第32章 帖名:豪门大佬和他的漂亮废物 楼主id:玫瑰 凌晨,在楼层叠加到608层时,消失三天的楼主终于回来了。 609L玫瑰 我们越界了。 我打算搬出去,他不同意,他失口说没有他我怎么活得下去,我没有理会,后来他找我道歉,不停地道歉,他看起来像是要往我脚脖子上拴一条链子,双目猩红,我害怕了。 他攥得我骨头很疼,但我没有说,我现在是真的要为自己做的蠢事承担后果了,我不该在自己病得这么重的时候,写那封信。 610L疑似腐生生物 楼主……楼主细说怎么越界的。 611L 嘘,楼主是朵生了病的小玫瑰,别污言秽语得吓到他,我好像解码了,他病得很重,这会儿大概没有足够的心力谈恋爱,但可能是喜欢上了。 612L腐生生物②号 ?是谁? 在一堆求解码的楼层中,654L的三个字格外突出。 653L蒲朗克儿常数 对不起。 (三秒之后该人类疑似意识到自己暴露马甲,迅速申删,所幸发言人数众多,他这一句“对不起”也无人在意。) 再发言时从654L变成了692L。 693L蒲朗克儿常数 楼主要不要好好听他解释一下,也许楼主的挚友,正在担心楼主的身体,如果楼主一直为此内耗,很可能会消耗掉积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气血。 我当然是听楼上说的,楼主身体不太好。 我本人并不知道楼主是什么人。 而且通过楼主之前的描述,楼主似乎是对你的挚友有感觉的,所以楼主的底线是,只有恋人,才能和你舌吻吗? * 安诵脸上丑陋的疤,让他喜欢和身体同样有缺陷的人,玩在一起,比如一个瘸了腿、又冷漠无情的男孩,他并不在意对方冷漠的态度,甚至很小心地对待这个住在孤儿院、无依无靠的男孩,在晴天时用昂贵的轮椅把他推去阳光下。 当一大堆孩子在不远处玩时,两个丑人就在一边看。 一个有点羡慕,另一个则像是看透了世事,满脸冷漠。 他脸上的疤,是母亲的重组家庭里,继父的儿子给他留下的,幼小的他只会哭,最后被送去了姥姥家。 安送,安诵。 直到他去了姥姥家,外婆才把他的名改过来。 安诵得了新名字,就与那个冷漠的男孩分享。 “我姥姥给我改名叫安诵。” 男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安送,他早就知道了,这有任何区别吗。 安诵天生阳光,咧着嘴笑,凑近他喂给他一块巧克力:“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认识你很久了,我一直管你叫‘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孩衣服洗得发白,清贫又冷漠,脖子上却戴了一个刻了字的玉佩,彼时他俩都不认识,那三个字念“蒲云深”。 “有,不好听。”他淡声,品着巧克力的甜。 是个正常人就被他这种吊毛的态度惹跑了。 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他讨厌人类,更讨厌安送,他讨厌一切纯白干净的东西,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世界。 凭什么他的腿是坏的,那些孩子却可以在谷地里奔跑,凭什么世界上会有安送这种奇葩的生物,被父母弃养、哥哥毁容,还要笑得这么没心没肺,而不是和自己一样,满腹戾气? 他嫉妒他。 “那我可以叫你阿朗吗?”丑陋的男孩问他,“你叫朗,我就叫诵,我们要多读书,以后去大城市上学。” 安诵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开遮住男孩眼边的发,发现那男孩在冷冷地看着他。 安诵像是被蛰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讪讪笑道,“对不起,我下次不……” “可以。”蒲云深淡声说。 安诵怔了一下,很惊喜地笑了,这可以说是这个瘸腿的男孩第一次回应他,他发觉那男孩在低眸看他的手。 安诵摊开手心,将巧克力剥开喂过去,男孩张开嘴,咬下了他送过来的黑色物质。 甜的。 他极为锐利地看了眼安诵,对方长得很乖,淡茶色的眼眸透出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又低垂下眼,去看安诵手指上不和谐的地方。 “你的手受伤了。”男孩淡淡地说。 他拿起了那只很瘦很白的手,冷淡地看着那道讨厌的疤痕。 像是看见被自己据为己有、打上记号的树,生了蛀虫。 他从轮椅边拿过了他的百宝箱,在他从不外示给人的百宝箱里仔细翻找,拿出了纱布和消肿的药。 然后小心又仔细地给那只手上药。 安诵扁了下嘴巴,像是获得了自己努力追了很久很久、才追上的纸风筝。 他看着自己第一个朋友,笑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哭了。 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阿朗的手上。 “别哭。”冷漠的男孩温柔地朝他眼睛里吹了口气,他那从不会安抚人的肢体,透露出十分矛盾的生疏,他似乎想扳起脸,用冷漠的态度和嘲讽的口吻,让对方停止哭泣这种幼稚的举动,但最终挫败地住了嘴。 无奈道:“安安,别哭。” 安安,别哭。 数十年后,蒲云深依旧喜欢这么安慰他。 他会想把十岁的那个、臭屁又讨厌的自己踹出银河系,并且认为自己如今追不到人简直是罪有应得。 当年被蒲家接回后,他的确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直到在五年后才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十年后锻炼成了一副迷人的口才,风度翩翩,成为了蒲家合格的继承人。 这还得功归于宋西楼,因为他洞悉了解开蒲家少公子的密码。 他把一个男孩的照片当苹果,像吊驴子一样吊在了蒲云深嘴边。 * 时间倒流,时间回到玫瑰在论坛回贴的前二十分钟。 昨夜几乎下了一整夜的雨,天气潮湿,玫瑰树和祂脑袋上挂着的藤,都有一种懵懂的潮湿,叶子被冲刷得干净透亮,并将没叶脉的那一面朝向乌云。 “我在治病,蒲先生,我要在脑袋里回想一些……让我很有心理阴影的画面,我要通过对它们的脱敏,来治疗我的ptsd。”安诵低低地说。 窗外依旧下着雨,玫瑰在雨中战栗着蜷缩着脑袋。 昨晚几乎耗尽了安诵所有的羞耻和精力,他就那样在蒲云深的怀里,喘和哭,断断续续,由着人搂着,在他耳边低语、安慰,直到他把所有的悲伤发泄殆尽。 他仿佛被蒲云深哄成了很小的男孩,对方热切稳定的心跳紧贴着他。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醒来时他是睡在蒲云深怀里的,对方看着他,俊美锋利的下巴微抬,眼眸克制地红着,似乎情绪不太对。 于是有了上边的对话。 “我太麻烦了……”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试图安抚这只大型人类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蒲云深俊冷清肃的冷松味传到安诵鼻吻边,嗓音有些悲伤,“我不怕你哭,也不怕你对我的安抚需求很重……”他把“我喜欢抱你”那句话忍了下去,道: “但我怕你会瞒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我是在想办法疗愈ptsd,蒲云深,我有康复的计划和疗程,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那么多天我都忍过来了,如果你这次没发现,我也能自己撑过去。”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安诵!”蒲云深失控道,泪眼泠泠。 安诵往前要够他的手慢慢放下去,眼神逐渐平静。 蒲云深的大脑“嗡”了一声,他方才的声音没有很大,寻常人听到只会觉得是句普通的、稍微有点严厉的话,骂云翎的时候要比这严厉一万倍。 这是他在安诵面前发过最大的脾气了。 他僵硬了一会儿,伸手去拢对方的手:“安安?” 安诵没有说话。 “安安,对不起安安,我刚才太情绪化,我……我……”我治好了的,我现在没病,躁郁症已经五年没发作过了,方才只是想着你可能又要想死想入了牛角尖。 “不要和我道歉,”安诵说,“你从来都不需要和我道歉。” 蒲云深已经冷静下来了,可是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确实给你……造成了很大困扰,”安诵错开了脑袋,望向了冷冰冰的雨天,“那我们……我们先分开吧,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他的情绪被这次牵引,眼眸微微渗出了泪,蒲云深僵在原地。 见到安诵似乎哭了,他心里一痛,条件反射地搂过人,压在怀里。 心里的阴翳和占有欲同时翻腾着。 这次的安抚就不像前几次那么有礼貌。 也许是他太急切,也许是他想证明安诵和他有关。 他此时的动作就不是很有分寸。 安诵淡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胸膛起伏。 可是他此时根本就没有发病。 清醒地感知着蒲云深的人格深处,对自己近乎变态一样的占有欲。 * “首先我们要有一个共识,你是一个双相患者。”宋西楼双手交叉在桌上,与人强调道。 眼前是他医治了十几年的患者,蒲云深。 “我不是,”蒲云深冷静道,“我近五年没有发病过,我现在可以很冷静地坐在这里,和你讨论我可能会让他厌恶这件事,并且我在学业和工作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我的智商和情商,都已经达到了健康人都难以匹敌的水准,就连你,宋医生,都未必有我正常。” 宋西楼:“……” 第n次被患者鄙夷智商,淡定。 “五年观察期复发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他说,“如果你过分压抑,很可能会再复发。” 蒲云深不吭声。 宋西楼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这种状况,原本就不适合照顾一个ptsd病人的,如果他情绪不好,你压力太大……” “这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间了,从没觉得压力很大,”蒲云深轻声,“他允许我抱,和我睡在一起……像是我梦想中计划的,而且关系有了进展,但如果你说到压抑……” 蒲云深顿了顿,“唯一的压抑就是性压抑,他很香。” 宋西楼:“……” 这个冷漠无情的小毛孩,长大后就变得十分伶牙俐齿,且没有脸皮。 “那你心里这么有把握,你想向我咨询什么呢?” “我,”蒲云深声音低下来,“我今早不太对,我想知道我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 “那就做个测试,”宋西楼撕下来一张纸,写了几笔,“如果他提出分开,我认为可以接受他的提议。” 顿了顿,又道,“因为据你的描述,他已经意识到要自救,并已经开始为此努力了。治疗精神方面的疾病必然会痛苦,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他抬眸看了蒲云深一眼:“而你,显然接受不了他承受任何痛苦,你的存在已经对他的康复造成阻碍了。” * 树叶层层叠叠,脉络虬结的藤从高大的玫瑰树上低垂下来,擦在藤椅边,许多牵牛花纷拥地挤着,园子里有低低的交谈声,刻意压低了音调。 发丝柔软的少年熟睡在藤椅上,细窄的腰被一道流苏勾勒,低垂到地上。 他呼吸清浅,雪白的长腿露了一半,柔嫩的眼皮微微闭合,令人联想到山海经里、极其貌美的某种妖物。 有几个小孩子往栅栏里探着脑袋,拼命去看他。 被叶子挡住了,看不见。 新家具被几个师傅合力抬进门,添了一处书架,两个沙发。 “……好的,麻烦师傅们了。”蒲云深道。 送走几人,他微微沉了脸。 花园外,那群鹅似的小孩子,依旧在偷窥他的玫瑰。 那天早晨过后,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安诵似乎开始害怕他,蜷缩在角落里,被他用力亲过的唇嗫嚅着,大睁的淡茶色眼睛透出惊惶; 而他根本就失去了和对方对话的资格,安诵拒绝沟通;紧急状况下,他把宋医生搬了出来。 他不确定安诵会不会因为他得过双相,心生怜悯。 他好像只能这么说了。 第33章 蒲云深分开了枝条,走进树丛深处,藤椅之上,少年的大腿就这样半露着,柔美白皙,纱似的袍披在身上,紧闭的眼眸有种休克了似的病态。 蒲云深冷静地看着他,倒了杯茶。 压惊。 半个小时后他又倒了一杯,忍不住似的起身把对方的衣服掩好。 那一天,宋西楼和安诵沟通得不错,他也不知宋医生是怎么跟人说的,但当他进门后,不肯与他交流的安诵突然站起,主动抱住了他,蒲云深的手僵在身边很久,半晌,才敢轻轻搂住对方。 “躁郁症是不是很难熬?”嗓音温柔,带着蒲云深梦寐以求、想要听到的心疼意味。 他原本落到嘴边的“还好”突然收了回去。 “嗯。”他说,用脸轻轻蹭着安诵柔软的发,像是在讨要亲吻,“很难熬。” 安诵任由他蹭着自己、讨要亲昵,脖颈微微上仰:“如果你有需求……需要我抱,或者、或者是吻的话,可以告诉我,蒲先生,我知道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有多难过。” 他俩就像两株病态的植物,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对方生命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疤痕。 “可以吗?”蒲云深嗓音微哑,“你今早冷落了我好久……我现在就想要。” 以往拥抱的时候,安诵的手其实都撑在蒲云深腰间,即便再亲密也留有余地,不让对方过分逼近。 但这次他的手在对方腰里一顿,而后放下了,任由对方温热的躯体很轻很缓地贴近过来,像掌舵人突然将浮动绳索抛了出去,将船的航行方向交给了天意。 “嗯,可以的,蒲先生,”瘦弱的男生说,嗓音羸弱,“可以吻我,但是……但是最好不要舌吻,我有点受不住。” 蒲云深细碎温柔的嗓音喷在他耳边:“好的,安先生。” 他闻到安诵柔软的玫瑰味,纤瘦白皙的脖颈毫无保留地露在他眼前,蒲云深爽朗一笑,将高挺的鼻挺动进少年芳香的颈窝。 含吻。 安诵攥了下拳,闭上了眼。 好吧,如果是躁郁症的话。 在对方的紧逼中他似乎又退了一步,脊背贴到了墙。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安诵有计划地治疗ptsd时,蒲云深不能干扰,这就导致了这一整个半月,蒲云深见到对方哭泣、恹恹不起、甚至是情绪崩溃时,都不能上前安慰。 安诵不允许他过去干扰。 他要自己撑过去。 蒲云深没经历过ptsd的疗愈,但他曾治过躁郁症,深知安诵正在经历什么。 握在杯盏上的手背泛着青筋,少年痛苦的时候,他就只在一边喝茶解压,看着电脑办公。 安诵悠悠转醒。 “今天很棒,安先生,你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战胜了它。”清贵颀长的男生几乎立马站起身,拿着茶盏走上前。 安诵笑着握着他送过来的茶,道,“谢谢你,蒲云深。” 蒲云深努力笑了一下,眼里略有些燥,早就不动声色地把人一寸寸打量了一遍。 “对了,”安诵起身,身上跟虚脱了似的一样软,气息轻弱无力,但讲话的时候却是一本正经、像是在故意逗蒲云深笑, “今天五月底,蒲先生,按照合同,我应当支付给你房租,还有我们分好的账单。” 他眨眨眼,蒲云深抚着他清瘦的肩骨,默了默,“好。” 安诵发现这个人并没有笑,眉宇间仿佛凝着冰霜,即便对方已经努力淡化这种感觉,但安诵依旧察觉得到。 他搂着蒲云深的脖子,压下他的头来,吻了他的眉心一下:“蒲先生,你的情绪很不好吗?” 细瘦的指骨攀爬上他的额角,揉了揉。 自打他发现对方曾患有燥郁症之后,就开始密集地关心着他,照料着对方的情绪。 但他从不知道,引起对方情绪波动的是他本身。 “安先生这几天都好关心我,”蒲云深轻轻一笑,“谢谢安先生。” 花瓣从树藤上落下,被风吹着卷到半空,他怀里的少年就这样很关心地、微微仰起头来看他。 大型人类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安诵张嘴,蒲云深神秘地“嘘”了一声,朝他眼睛里吹了一口气。 安诵为他这个动作怔住,一时间也没想到追究方才,蒲云深莫名其妙吻他的事,却见对方大笑着跑回屋,一丝酡红拼命从安诵脸上冒出来,欲言又止:“蒲云深!” “学长好甜啊,站着不动就给人尝!” * 五月底。 自打上次的事后,蒲云深原本是放松了对他的桎梏的,但今天他实在过分,整整一天、整整一天没有回家!于是安诵收到了四五个电话。 “Ahm……”金发碧眼的理发师停止了动作,看着漂亮的顾客对着手机,小声说了几句。 安诵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理发师,舒展一笑,道:“Mylover.” 金发碧眼的理发师了然地点了点头,开始应对方的要求,对他的头发进行挑染前的工序。 这个男子的头发很长,放在手里如同流水般漂亮乌黑。 对方要求挑染两缕,皆染成白毛,碧眼理发师注意到对方莹白的耳朵上,细小的耳钉。 这种耳钉显然是刚打上去的,要么是给他打耳钉的那个人太马虎,竟然不告诉顾客头几天不能沾水;要么就是这个漂亮恣睢的年轻人粗心大意。 他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拿塑料软袋裹上少年的耳朵。 安诵察觉了对方这个友善的动作,眉梢微动,露出一个明媚的笑:“thanku,bro.” 金发碧眼的理发师憨憨地笑了。 等从理发店出来,已经日薄西山。 少年穿着单薄的软纱白衫,靴子很高,黑色西裤挺括,柔纱似的领口里,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挑染成了一缕白色,打了耳钉,又涂了颜色极为鲜艳、如同玫瑰一般的口红,就算安屿威本人站在他面前,也不敢说这个优雅舒展、风度翩翩但又极其叛逆的少年,就是他儿子。 “我快到东四区了。” “什么,你、你不用接我。” “已经出门了吗,”安诵来回看了看,这里是个路口,旁边有公交站牌,而这个公交站牌似曾相识,“东里花街,69路站牌旁边。” 重生后第一次被蒲云深救起,送到医院,就是在东里花街69路的站台边。 他柔嫩的唇微抿了一下,然后遥遥看见,一个极其张扬、酒红色的玛莎拉蒂疾驰而过,晃晃悠悠地在附近停下来。 安诵没有在意,一是蒲云深这种对外十分严肃清傲的人,绝对不会开这种张扬的车,二是他记得蒲云深的车型,一辆低调的深灰色Mulliner。 “我没有看见你,安先生。” “我就在路口站着呢,你到了吗?” “我到了,我没看见你。” 对方似乎在茫然地四下张望,有点儿焦急了:“路口只有一个叛逆高中生,挑染了缕白头发,提着个箱子,看起来是离家出走了,孤零零地在那等车呢……安、安诵?” 安诵:“……” 他颇为迟钝地望向了那俩酒红色的玛莎拉蒂。 隔着一个路口,那张扬的车摇下了车窗,探出来一个很暴发户的、戴着黑色墨镜的头。 安诵与他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不是蒲云深。 下一秒,对方摘下了墨镜,喊:“安诵!” 这是兵荒马乱的五秒钟,暴发户蒲云深,和叛逆高中生安诵遥遥对视,安诵有点儿不忍直视对方地移开了视线。 暴发户下车,把行李搬进了车厢,安诵坐上了前排副驾驶。 他看见蒲云深把墨镜戴到了额头上,露出两只眼睛看路。 余光瞥了眼安诵的头发。 又瞥了一眼。 安诵抚了抚耳边散碎的发,精致秾丽的脸、以及艳丽柔嫩的唇映入蒲云深眼中,他道:“不好看吗?” “好看的,安先生好漂亮。”蒲云深说。 夜正漆黑,他俩缩在一辆车里,旁边那少年的装扮,漂亮得令他有些失语了。 安诵为了治疗ptsd,每日想着令他难受的画面,痛苦了几乎一个月,但效果显然也是显著的,安诵真的没有骗他,他有在好好地养病、治病,努力让他自己的身体健康起来。 安诵在痛苦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咬牙揪心。他曾从躁郁症中摆脱,深知治好这种精神类的病有多难。 原本他不想安诵经历这种治愈的痛苦,即便对方精神脆弱,那他就一直养着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安诵真的要好起来了,或者正在逐步趋于全盛时期、血条状态百分之百的他,漂亮到他不敢触摸。 不仅漂亮,而且坏。 纯坏。 “你今天出门了整整一天!”蒲云深说,“你知道一天是什么概念吗?一天,十二个小时,你有十二个小时游荡在外!” “阿朗今天的打扮很帅,这辆车也很帅,”安诵说,又撩了下发,胳膊随意地搭在窗边,他的那种语气和姿容,很能引得人去看他,俊逸又迷人,“什么时候提的车,我怎么不知道?” 蒲云深下意识地就忘了自己在质问,彼时车到了星螺花园门口,不必急着进去,俩人就这样在绝美的月色下闲聊。 “呃……真的,很帅吗?”他清俊的眉眼染上薄红,他看着旁边漂亮的桉,产生了想要亲吻的冲动,“我和公司的几个股东打赌输了,这墨镜、还有车,都是云翎的。” 第34章 他耳朵微粉,伸手去牵安诵的手,诵的手没什么血色,握在手里也是柔软冰凉的。 那绮丽秾艳的五官透出些微的疲倦,仿佛在外玩耍了一天的鸟,终于归了巢。 缓缓将脑袋枕在了他肩头。 “手好凉,去哪了今天?” “打耳洞,踏春,去了金陵台,然后又去了嘉陵公园,和那里集会的coser合了影,这时候我很累了,去猫咖休息了一会儿,回来路上染了个头发。” 听起来像是要弥补上辈子年少早亡、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遗憾,蒲云深“哦”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传感到安诵的心口,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这个姿势,漂亮的长发美人像一只猫,柔软地蹲在他的胸口。 “我下次带着你去。”安诵笑了一声。 蒲云深又晴天了,不太顺毛地“嗯”了一声。 终究是他被桉树丢在家里一整天,不是很高兴。 起身将乖巧疲惫的少年打横抱下了车,王叔在二人走后进了车门,把玛莎拉蒂开了进去。 * “养得不错哦。”医生夸奖了句,“精神状况也很好。” 那个染了缕白头发的少年捂着嘴笑了,似是有点害羞,往他那高大英俊的恋人身后藏了藏。蒲云深搂了搂他的腰,眸光柔和: “所以手术可以做么?再修复一下心脏瓣膜。” 顿了下,又道,“还是没有合适的心脏源吗?” “很难找到,”医生说,“只能慢慢修复着,等着机会,他还年轻呢,调整速度也比较快,你看这才多久,完全就不像一个人了……只要想活总有办法活下去。” 蒲云深低眸看了眼那眼神亮亮的少年,捏了下他的手:“听到了吗?说你呢,安安好棒,真的很棒。” 安诵微红着脸,扬起下巴“嗯”了一声。 此时医生转身去拿病例单,也没注意到那两个男生在亲密地交流。 “先做几个项目,检查没有问题就可以手术了,”医生道,“可能要耗费一两天,你先坐,我排检一下你需要做的检查。” “可是我上次来,不是直接做的手术么?”安诵说。 “因为你上次状况危急,再不做人就没了,还是按流程走安全些。” 安诵微微垂了下头,柔软的发垂到了脸边。 蒲云深将他扶到了长椅上,他隐约体察到安诵对于手术的害怕。 “上次手术疼吗?” “不疼,有麻药。” “那手术完呢?” “有点疼,蒲先生。”少年微垂着头,“很多时候我就只能那么仰面躺着,不敢动。” 蒲云深无从想象他这个“有点疼”是多疼,可手术完第六七天,对方就站起来给他过生日,粉面薄白,在毫无血色的唇上涂上口脂。 然后承受他那样的冒犯。 蒲云深越想心里越不得劲,此处人多,他的桉,是不允许他在人多的地方抱他、做出类似哺乳生物求偶的行为的。 “没事的,蒲先生,”少年温柔地说,“我只求你在我真的没办法救回来时,能放我去死,不要让我一直疼着,用冷冰冰的化学药剂灌满我的血管、维持着我的命……世界上这么多人,又不止我一个人能缓解蒲家少公子的躁郁症。” 他描述的是很恐怖的场面,直接导致了那个大型人类握着他的腰,低声:“桉,我现在有点焦虑,很焦虑,我想吻。” “舌吻。”他又道。 诵:“……” “按照这个单子上的流程就行。”医生将他需要进行的手术清点完,那少年从长椅上起身,身后亦步亦循跟着他的大型恋人。 “好的医生,”少年说,“麻烦了。” 他牵着蒲云深的手指,把他领了出去。 医院里人多,在一个逼仄的楼道,安诵由着人压着他、尝了他一口,但不允许时间太长,没过两分钟两人就舒展自如地走出来,耳朵皆挂着薄红。 “没有够。”蒲云深轻声。 安诵攒动了下手指,没有吭声。 他产生了一种真的在和蒲云深谈恋爱的感觉。 究竟是借着治病,进行亲密行为,还是他俩原本就彼此渴望? 做检查的程序很漫长,几管血抽下去安诵的唇就苍白了几分,早上他又是空腹,一整个上午下来,他连腿都在抖。 蒲云深把他抱回了车,拿毛毯盖上他,又喂了他些流食,安诵强撑着一口气,想坐起来,却被蒲云深以手压了回去。 “你乖一点,”他瞧着他苍白的脸,神情难掩心疼,“下午还有两场检查呢。” 有蒲云深在,做手术等流程会容易很多,但一些必要的检查还是得做。 “你情绪怎么样?”毛毯里的少年微张着眼眸看他,捻揉着对方衣摆的布料。 脸色太苍白,也太瘦弱,经历了一整个上午的检查、抽血,像是没有多少精力了,但他还惦记着上午的事。 蒲云深揉了下他汗湿的额角,本欲离开,诵却拽住了他的袖子。 盛了碎月光一般的眸子,轻柔地望向他。 “你轻一点吻,”他说,“不要压到我。” 于是玛莎拉蒂往医院外开,拐过几道路口,在一片荒郊野岭、绿草青青的地方停下。 东野区是新晋的开发区,刚被划成片,所以这里人也很少。 酒红色的玛莎拉蒂突兀地停在一片绿草中央。 戴一黑墨镜的青年下了车,黑西裤包着腿,腕上有黑金表,是极尽炫耀华丽的穿搭,像求偶的雄鸟。 他打开车后门,近一米九的个子屈起膝。 挤了进去。 * 其实蒲云深各方面都很会撩逗他,吻也是,身体也是。 从前不让他吻的时候,阿朗就在唇缘外围绕着摩挲;如今允许吻了,不仅舌要探进来,手也要放在他腰。腹上。 他一直觉得蒲云深是很炽烈、很健康的那种男性,会需要一个同样健康的爱人在他身边,能承受得了他这样浓烈的爱欲,可几年来,他从没见过蒲云深身边,有任何的男女朋友。 而对方唯一释放这种爱欲的自己,却是这样瘦弱的身体。 蒲云深的动作停止了。 他的手压在诵的肩头,少年眼含泪波,仰头看着蒲云深近在咫尺、高挺的鼻。 泪眼微微,不吭声。 蒲云深离开了他的唇,低下头去看诵的下腹:“安、安安……” 安诵移开了眸光,脸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事,你先起来。” 蒲云深:“你需不需要——” “不需要。” “可是,你……” 安诵拿起毛毯,盖住了自己的不得体,被染白的一缕发散碎在他的脸边,衬得那孱弱的男生清冷骄矜。 他微微闭了下眼,而后把眼完全阖上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微弓的脊背。 蒲云深伸手试了试他脸颊的温度,比寻常温度要高一些,也要红一些,额角有潮湿的汗,淋漓的玫瑰香逸散在空气里。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又说,“吻是我主动的,跟你没关系。” 蒲云深的脸色瞬间青了一点,怎么会和他没关系。搂着安诵的后脑,又喂了他点流食。 早上是空腹的,又抽了血,现在却被他折腾,只能这么忍过去。 下午还得去做检查。 蒲云深脸上阴云密布,然后掐了自己一下,他就不该…… 安诵温度略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仿佛被蒲云深感受到的,不是他一样。 “我们回去吧。”他轻弱地说。 * 五月底的手术使安诵又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蒲云深仿佛是为弥补,又仿佛是愧疚,这几天端茶倒水、喂饭的活都承担了,病人睡醒时会为他揉着腿,让安诵不至于太难受,生活唯一的败笔就是做手术那天遇见了喻辞。 对方手里提了一堆水果、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吃的玩的,都是安诵向他要、但从没得到过的小玩意儿;他似乎知晓了安诵住院的消息,特意来堵人。 彼时安诵悠然地倚着阑干,戴了蒲云深的黑墨镜,镜腿上银丝链直连到耳钉。 被黑裤包裹的长腿微屈,扫了喻辞一眼,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喻辞一点都没认出来,这个叛逆小孩是自己乖巧可爱的弟弟。 他逡巡了一会儿,没见到人,急匆匆地去另一边了。 安诵冷淡地摘了墨镜,蒲云深一会儿就出从厕所出来了,他把墨镜还了回去。 “我一会儿就进手术室了蒲先生,我想要一个拥抱来克服恐惧。”他说,垂了下眼睫,小声,“要是再很疼,我下次就不做了。” 他在星螺庄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事直接找蒲云深聊,他发现对方似乎很宠他,没有拒绝过他任何要求。于是小心翼翼的诵果然得到了一个拥抱,以及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额头吻。 手术的恢复期依旧在痛,但这次瓣膜的修复,可以让他撑较长一些时间了。 他的脑袋靠着玫瑰树垂下来的藤,蒲云深将他抱进玫瑰树底下、由大摇篮做的秋千里,就去做饭了。 他产生了一种很被人宠爱的感觉。 第35章 蒲云深出门找人时,看见的就是柔美的少年将信叠在心口,手指交叉放在上边、安然睡着的模样,绿的叶、粉的花瓣散落在安诵身周。 他脚步很轻地走近,翘起了唇,把信塞进了安诵心口处的衣袋,妥帖地放好,然后很小心地抱起他来。这次的手术又消耗了安诵一点重量,抱在怀里格外地轻。 安诵微微翕动了下眼皮,但并未睁开。 “怎么样了?”蒲云深低声,抱人的时候特意避开对方心口,“还疼吗?” “还好。”安诵说,手指寻觅地摸索,在心口处的衣袋里找到了信,他将脑袋挤进蒲云深怀里,“没有胃口,想睡觉,不想吃饭。” “那就喝点粥再睡。”蒲云深道。 粥熬得绞尽脑汁,尽量让它包含了足够丰富的营养,又同时色香味俱全。 这几天安诵胃口都不太好。 少年迟钝地想了一下,最终同意地点点头。 上次手术他也是一样疲惫,但当时他和蒲云深的关系没这么近,没有这么放肆地在人面前袒露过。 * A大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响着教授们念诵经文般的讲课声,这是蒲云深同学在上课,平板里的语音通话一直开着,从蒲云深出门,到他回家。 安诵在电话那头剥瓜子,蒲云深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规律地敲。 安诵不会摩斯密码,不确定这是不是。 他敲了几下茶几当作回应, 对方似是得到他回应了,就没再继续。 距离蒲云深离开星螺庄园,已有近八个小时,那边好似是下课了,原本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顿时嘈杂起来,有桌椅划伤地面的滋啦声。 “蒲先生,我可以去楼下超市转转吗?” “不可以噢,安先生,手术期太短,过几天再出门。” 这只桉刚做完手术、身体正弱着,精神状况也低微了不少,隐隐有ptsd发作的征兆。 有几个夜晚,都要他像从前一样安抚着才睡得着。 安诵皱着鼻子,不太开心地咀嚼着瓜子。 平板里传来一声颇有点儿骄矜的“哼”,霎时间,蒲云深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想象着少年此时矜傲的神情,喉结微微滚了滚,似乎妥协:“你往楼下望望人多吗,人多就不可以去。” 安诵抱着手机,啪嗒啪嗒跑到阳台,歪着身子往下望。 彼时那家便利店好像在进货,一群人围堵在门口,一箱一箱地往里搬水,安诵缩了回去:“有很多人。” “那不许去,”蒲云深说,“中午的时候,你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了几个橙子么?” “对噢,”安诵学着他哄孩子似的腔调,听着是嘲讽,实则却是无奈,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将晾得不那么冷的橙子拿在手里,找了把水果刀,尝试着比了下切的位置。 这时,平板对面,蒲云深那边又热闹起来。 “让一让,谢谢。” “你好蒲云深同学,可以加个v吗,想聊点事。” 平板一瞬间熄音,原本课间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了,似乎蒲云深捂住了平板。 安诵怔了怔,继续洗着橙子,只是动作迟缓了很多。 过了片刻,电话里才重新传出蒲云深的声音,嗓音温柔正常,周围也没有了嘈杂的人声:“安先生,洗好橙子了吗?” “洗好了。”橙子放在厨房,安诵拿走了那把水果刀。 “我去厕所了蒲云深,”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一会聊。” * 昨日下了雨,上午晴了半天,傍晚又晴转多云。 三个人,两个跟在后边,又是拍腿、又是爆笑,中间那个背着斜挎包,颀长的深色大衣裹住身体,俊美的身形极为耀眼,戴了一个纹着“此花有主”大红色口罩。 他颇有点恼火的意思。 显然嫌这俩人烦,夺了口罩戴上,就快走了几步。 卢海宇“哎哟”了一声,“蒲哥,今晚还回宿舍吗?” 邱行飞快走几步,将一大包“此花有主”的口罩往蒲云深大衣里一塞,假惺惺地咳了声,“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应该的。” 蒲云深却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说,“谢谢。” 又抬眸望了眼天:“我得回星螺庄园,晚上不回了。” 卢海宇绷不住笑,“哎,我不行了,蒲哥,我觉得你方才还不如打开平板的声音,让安诵学长听到你是怎么拒绝对方的,怎么会有人要Prince桉的微信,要到你头上,哈哈哈哈哈……” 蒲云深冷冷一哼,并没说话。 他和安诵算是A大公开的同性情侣了,对方是安诵的高中同学周远,上次把房子租给安诵的,就是这个人,后来安诵似乎是删了这个人的微信,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但对方要安诵微信要到他头上,就很过分。 脚步突然停了下:“我刚才把声音关了,他真的会多想吗?” “他可能以为有人要你的微信,正要细听的时候,你还把声音关掉了……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多想?” 卢海宇说,忍不住又要笑,“亲爱的蒲总,不会是第一次恋爱吧?” * 玫瑰还没开花,但已经开始在星螺庄园的花蒲里站稳脚跟了。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打得它们的脑袋纷纷低垂,安诵望着楼底下蔫巴巴的小玫瑰树,唇线紧绷,挣扎了几秒钟,终究梦游般的,将柜子里治疗胃痛的药片拿出来。 在手里倒了一片。 随手把水果刀收了鞘,插进口袋,走进卫生间。 蒲云深有晚课,九点多才回来,如果他能在蒲云深回来之前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好,那么对方就不会知道。 术后他的身体就虚弱了一点,精神状况也是,安诵将药片攥进了掌心。 “安先生!好了吗?” 手机仍留在厨房,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蒲云深沉不住气了。 “我有点困了,”安诵握着手机,换上了无聊又困倦的声音,蒲云深能听他轻柔的鼻音,瞬间被抚平了焦躁,小声,“那你睡一会儿。” 一会儿我提前回去。 他坐上了车,决定不把晚自习取消这个消息告诉安诵,提早回去给他一个惊喜。 “嗯。”依照两人的约定,安诵没有挂断电话,他动作很轻地离开了厨房。 一个月来,他一直在脑袋里对抗戒同所,可是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只要情绪有波动,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它。 想到他们。 安诵俊美的眉眼,一瞬间流露出极度的脆弱,轻轻吸了口气。 他有四个小时。 走下车,蒲云深抱了一大束玫瑰花,星螺庄园的花还没开,安诵应当是喜欢玫瑰,挑选花卉时,看都没看,指定的全是红玫瑰。 抬眸望去,心突然“咯噔”了下。 灯全灭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在二楼,不知是卧室还是厕所。 玫瑰花束掉落在地上,他快步跑进了门,一楼空着,没人; “安安?” 蒲云深扔了书包,快步上了楼,早有预料般地奔向了卫生间的位置,这么大的房子,就只有这小小的卫生间还亮着灯。 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下,猛得推开了门。 柔光散落在哥哥的发丝上,他湿红的眼眸微闭,指缘紧攥着马桶的边缘,身体不由所控地发着抖。 睁眼望见蒲云深的一瞬,似乎有点茫然。 地上有一张喻辞的照片,水果刀底下垫着一板治疗胃痛的药。 第36章 “出去。”安诵说。 薄薄的眼皮微微翕动了下,似乎嫌灯光太刺眼。 蒲云深站着没动。 “哥哥……”他哑声说。 他很少叫安诵哥哥,要么叫安先生,要么叫安安,只有被逼无奈惶恐不安的时候,才会叫他哥哥。比如上次在icu,安诵不肯进行手术。 高大的男生小心地蹲在他脆弱的恋人前,安诵瞥过了头,似乎不想看他:“你先出去。” 蒲云深贴了上来,摩挲着他的后颈。 安诵脸色微愠,却缓和了口吻:“饭做熟了,在锅里没端出来,有你喜欢吃的蒸蛋,筷子都放到客厅里了,你出去,你先出去……走开,蒲云深!” 像动物轻嗅自己的伴侣一样,蒲云深的鼻吻凑过来,在他的唇周鼻息间乱闻,宽大的指骨穿进了他的衣摆下,安诵微微缩了下自己的腹部,往后躲去,那手又紧紧贴了过来。 是很令人着迷的热量。 蒲云深发现安诵的牙关撬不开,对方紧闭着唇,睫毛在颤,扑簌簌扫在他脸上。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低垂下去。 “我路上碰到的那个人是周远,他来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蒲云深说。 安诵低声:“跟我说做什么……” 蒲云深又道,“路上碰见的,来要微信的就只有这一个人,哥哥。” 少年不说话,蒲云深又近前去碰他的唇,尝试着触碰,这次桉树的牙关很容易便撬开了,微仰着头,很乖地任由他吻,泪液从他微阖的眼眸中挤出来。 可怜又可爱。 手却痉挛地触了下自己的心口。 蒲云深的冷汗渗出了些,快步将人抱出屋,放在床上。 蒲云深自己就是缓释哥哥病痛的最佳良药,他又凑近前去。 “不要,”躺在床上的男生说,声音微颤,“我不要,蒲云深,我今天不想吻。” 蒲云深往前的动作僵住。 “我先好好想一想……”安诵轻轻说,“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去吃饭吧。”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我是说,我以前没和人协议恋爱过,”蒲云深僵冷地站着,“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吗?或者就是这一次,我应该把手机声音打开,让你听到的,我没有让你放心,是我的错……” “和你没有关系,蒲先生,”安诵温声道,“ptsd病人的情绪就是这么不稳定,我现在感觉很不好,我想要独处,可以吗?” * 手术前他曾有过一段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健康了,可术后漫长的养护又把他打回了原型,这一年里,开刀的次数太多,他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了似的,稍微重一点的碗他都虚弱得拿不稳。 比这更叫他恐惧的是,他对蒲云深日益依恋的态度,对方每日抱着他睡、以精湛的吻技取悦他、很暧昧地叫他安先生……白天以一个额头吻开始,以一个旖旎潮湿的深吻结束。 青涩的悸动像是开了水的闸,关也关不住。 他如今就在被对方一勺一勺地喂汤。 蒲云深神情认真,右手拿着勺子,左手以布去擦拭他唇边的汤液。 安诵并不想这样小孩子脾气,可这个人似乎无所不可地包容他。 “安安喝完了。”蒲云深揉揉他的脑袋,“安安情绪好点了吗?” 安诵不吭声,点点头。 他原本是把人赶出卧室的,但蒲云深很快以这样那样的理由进门,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被人哄着喝了一碗粥。 他想要摆严肃的神情根本摆不出来,如今的他似乎也和优雅谦和几个字毫不相干。 他摆烂地望了眼蒲云深,侧身躺过去。“算了。” 蒲云深就躺在他身边,夜没有太深,静谧的玫瑰香充满了整间卧室,混杂着冷松的味道。 “今天心里难受是因为我吗?” 桉动了动唇:“嗯。” 手从他的腰。腹环过去,蒲云深的胸腔震动传感到他身上。 对方似乎有点开心,又很怜爱,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哥哥。” “我都能学会的,安安,不会让你像今天这样难受。” “都说了,我不正常。”桉树扭转过身,“你做得都没错。” 但凡换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今天就无事发生地过去了。 “安先生要给人机会,”蒲云深健美的臂膀搂过他,吻了下他的发顶,“我都能学会的。” * 清晨的时候,桉树的情绪已经被安抚得差不多了,也会很乖地坐在木椅上,由人给他涂着口红,耳环是一对红翡玫瑰,他挑剔又仔细地照了照耳朵,朝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睛。 蒲云深忍不住笑。 其实安诵是个极喜欢美的男生,以前他俩不熟时,安诵的打扮就比寻常男生精致。 现在他似乎有点儿放飞自己我了,头发染了,扎了耳洞,昨晚情绪好一点之后,甚至和他讨论过唇钉和舌钉的可行性。 仿佛这个人的叛逆期,直到二十一岁、住进蒲云深的星螺花园才展现出来。 蒲云深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唇钉和舌钉,发觉他现在落伍了。 他对此感觉真的不是很好,而且安诵很瘦,原本就做了那么多手术,现在又要往自己的身上打钉子,蒲云深斟酌着字句。 朗:“呃…嗯,你的意思是,舌钉?” 诵:“我想扎舌钉,我觉得很好看。” 朗:“那接吻的时候怎么办?” 诵:“……那又不会一天到晚都在接吻。” 停顿了一秒。 诵(声音变小):“接吻的时候,你会舔到我舌上光滑冰凉的钉子,你、你想不想试试。” 朗(内心悸动了下,很快,又把浮想联翩的脑子拉了回来):“……可是,安安,你会很痛,钉子要扎进骨头里、肉里,太痛了,身体是最重要的,我们再想想要不要扎。” 他俩的关系似乎很近了,甚至可以不加掩饰地讨论接吻,在这种朦胧模糊的感情中,蒲云深既是恋人,又是父亲,照顾着愈发显得幼稚的协议恋人。 安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候他会尽力克制着自己,但如果蒲云深不在他身边,他这种幼稚心续就会变得不复存在。 他有点儿茫然。 蒲云深吻了吻他的额头,驱车离开了花园,离开前叮嘱他把语音通话打开。 安诵今天的烦恼依旧是芸香科水果,他想吃一只柚子,但翻遍了整个厨房都翻不出一把刀。 实在找不着,他就有点儿生气地决定不吃了,然后怔了怔,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气性好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惯出来的毛病。 他冲着镜子理了理酒红色的衣襟,调整表情,将唇角弯成一个优雅谦和的笑,然后才踱着猫步、风度翩翩地离开了镜前。 “亲爱的蒲先生,今天我想用平板,行么?我坦白我昨天偷偷打开了平板,登了梅花山、微博,一开橱窗就有两个人向我约稿了,你停了我公司的事务,我总得自己找个事情做。” 对面安静如鸡,似乎屏住了呼吸。 安诵疑惑,接连唤:“蒲先生,蒲先生?” 突然一声大声而严厉的咳嗽,似乎是讲台上的教授发出来的,与此同时,爆笑声响破了教室。 安诵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咚”得一跳。 “某些同学,某些同学啊!”闻教授严厉地说,眸光直指教室后排,一个穿着容貌都十分惹眼,但耳根红了一片的男生。 “不要上课时间管教自己的弟弟好不好?你们知不知道你是A大的高级知识分子,上课钻进手机看看看!交作业非挨到最后一个小时才交,上课占座就要占最后一排,我的学生时代,永远是坐第一排的!” A小声:谁是高级知识分子? B指自己:我吗? C插嘴:你是大学生口,简称大牲口。 闻教授“啪”得拍了下桌。 三人立马噤若寒蝉,蒲云深修长的指骨在桌子上悄悄敲了两下,表示安慰。 他皮厚,但对面的安诵可能已经裂开了。 “刚才出声的那个男生,给我坐到第一排,手机放讲台上,下课找你导员去领。” 安诵像块被揍了一拳的玻璃,从内到外皲裂开来。 他听到凳子划拉地板的响动。 高大英俊的男生微抿着唇,漫不经心地从座位上站起,颀长的腿与优越的姿容,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淡定地将一部手机交到讲台上。 闻教授:“左口袋里的呢?” 蒲云深当着闻教授的面,将左口袋抖落开,那里没有手机。 闻教授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摸了下这男生交上来的、手机的温度。 冰冰凉凉的,显然他方才玩的不是这部。 “坐我眼皮子底下去,以后我每次课你都坐第一排,知道吗?” “好的老师。” “叫什么名字?” “计算机197,蒲云深。” 彼时,手机传出的心跳声被装在他上衣口袋里,咚咚得跳。 除非剥了他的外套,几乎不可能搜到。 “回去吧,下课找你导员去领手机,下次注意。” “好的老师。”他安详地说,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事情原本就该这样结束,蒲某人在闻教授眼皮子底下坐得板正,一副好好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必然有人不愿意这么放过他的。 蒲大系草好不容易社死一次。 “老师,”一个颇有胆气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声,“这不是蒲云深他弟,这是他对象安诵学长!” 第37章 安诵将脑袋埋进书里,像只把脑袋藏进翅膀里的鹅。 他假装听不见平板里的声音。 闻教授曾带过他比赛,也曾当面表达过对他能力的欣赏,他十分怀疑那个守旧的老头子,压根儿就接受不了他是个同性恋。 “刚才讲话的同学,平时分扣两分。” 周围响起了一阵牙酸的声音,随及陷入了一片沉默。 蒲云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 朗:[第一次被没收手机、加送去导员办公室哈哈哈。] 朗:[安安你还好吗?] 朗:[你理理我,其实我想说,你刚才的声音好好听,听起来就像和人撒娇一样,不过闻老师竟然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在这课堂上忍笑忍得很辛苦。] 诵:[……闻教授认识我爸,他不可能认为,我会做出同性恋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蒲云深的手指在桌上敲得飞起,他是很隐秘、声音不大地敲的,唇边的笑都止不住,只好将右手遮在唇边。 朗:[哦?离经叛道,那我就要开心一下了,我究竟是多有魅力,才让安安值得违背旧有的道义,和我谈恋爱。] 朗:[对不起桉,当然我的意思是协议恋爱。] 诵:[。] 朗:[手机在我上衣兜里,幸好早有准备。] 讲台上,闻教授的讲课声突然停下来了,蒲云深颇有点茫然地抬眸望了一眼,只见闻秋离教授正严厉地看着讲台下的他。 蒲云深:“……” “摩斯密码敲得很溜啊,蒲同学。” 蒲云深:“?!” 安诵:“!” “把手机从上衣里衣口袋里拿出来。”闻教授精准地说。 周围哄堂大笑,蒲云深耳朵都红了,他一想到自己调情的话,竟然被这个古板的教授都听了去,心里就一阵儿死一阵儿活的。 不许偷听他给安安讲的情话! 他红着脸,颇有点儿羞赧,有点恳求地望向闻教授:“教授……” 他人长得帅,又是这么恳求脸红的模样,顿时引起了课堂中小小的一片“哇”声。 有几个人悄悄脸红了。 “拿出来。”闻教授说。 片刻后,一款限量版高端手机被放在了讲台上。 蒲云深像是被剜掉了心脏一样,一脸心死。 平日里,他在外人面前表情很少,一直是清冷矜肃的模样,这还是众头一次看见他这么多愁善感、又是脸红,又是努力争取的模样。 果然人谈了恋爱就不一样了。 闻教授低头看了眼那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仍旧在一分一秒地往上跳。 底下那个不怕死的蒲同学又开口了,他红着耳朵,恳求道, “他有心脏病和ptsd,离不开人,能别把通话关掉么?” 安诵受不了了,“啪”得一下将通话按灭。 很好很好,蒲云深太好了,他是真的不怕社死啊。 “他自己挂断了。”闻教授沉着脸。 底下那个姓蒲的男生张口又欲说话,闻教授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是个学生,你记得你是个学生吗?你小小的年纪,你就开始……”闻教授脸红脖子粗,动了几下唇,愣是说不出那个词。 他瞪着蒲云深:“什么事下课再说,不许上课和兄弟朋友打电话。” 蒲云深低声:“不是兄弟朋友,是恋人,恋爱对象。” “蒲云深扣5分。” 蒲云深:“……” 讲台上的老教授严厉地盯着他、一直盯着他,直到那个男生被他看蔫了,彻底没有了开口的欲望,闻教授才把视线挪开。 * 课下。 “对不起教授,我应该在课上把手机静音,”蒲云深道,“他真的患有严重的ptsd和心脏病,上个月进了icu一次,重症监护室一次,做了两次手术,病例单在我手机相册里存着,您可以看看……他离不开人,能把手机给我么?” “蒲家公子,”闻教授严声,“安诵是你学长,他进icu也该是他的父亲、哥哥来管照,即便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是我爱人。”蒲云深坚持说。 “你!” “他和他父亲吵架了,一直住我家,身体又非常差,”蒲云深低声恳求,“昨天我就那么几分钟没和他通话,回去就看见他病情发作了,人坐在浴室的马桶上,地上摆着药和刀……”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就多了一部手机。 “你打电话。”闻教授说,“别弄出人命。” 蒲云深并没停顿,立马找到安诵的界面,打了过去。 “安安?嗯,没事,没事,闻教授把手机给我了,你怎么样……” 闻教授注视着这种他不能理解的畸形恋爱,眉头紧皱。 蒲云深讲了没两句就把手机放下了,看向闻教授。 “他想向您问个好。” 闻教授接过手机,“是安诵吗?” “我是安诵,闻老师,”安诵语调愧疚温和,“对不起,教授,很抱歉打扰了您的课堂秩序。” “我在这个男生嘴里,听到了一些很不可思议的话。” “是真的,闻老师,”安诵抱着平板,“我身体和精神状况不太好,这学期一直在休学,他总照顾我,慢慢就、就在一起了,我跟我爸还有我哥吵架了,回不了家。” 闻教授实在很难理解,上学期还风度翩翩,作为大创赛主讲人的安诵,几个月不到就病成了这样,生活不能自理,成了同性恋,还与家里吵架了。 这根本不像是那个乖学生干出来的事。 他有心想劝两句,又怕勾起了安诵的心病,只好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安慰了几句:“你别担心蒲同学,他只是去他导员那拿个手机,接受一下正确的思想教育……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谢谢闻老师。” 闻教授将手机递还过去,深深看了蒲云深一眼,走去教室收拾起了公文包,而教室外,蒲云深,以及他的三个死党在外边等着。 眼巴巴观望着另一部被没收的手机。 “去跟你导员要,”他说,“你有必要接受一下思想教育。” 蒲云深:“……好的,老师。” 第38章 没住进星螺花园时,他和蒲云深的交集很少,主要集中在期末周。 蒲云深平时事多,课必定好好上不了,一到期末周就要焦头烂额。 狂轰滥炸地给安诵打电话,索求期末资料。然后再送上戒指、玫瑰等物作为酬答。 也会线下约着见面,聊一段时间考试题目。 大二时,安诵就曾接着这个学弟的电话,教他写代码,当时喻辞还问过他在给谁打电话,“啪”得一下把他的电话挂了。 没过一分钟,蒲云深就又若无其事地打过来,听到安诵低声道歉,还安慰了他好一会儿。 “没事的,学长。” “是没事,平时分快被扣光了,”安诵掐了下眉心,“平时分在总成绩里占比20%,那他期末得考多高,才能把分拉到及格。” “没事,不是有安诵学长吗?”卢海宇道。 “学长会捞的。”另一个人笑道。 安诵:“……” 他又不是评分老师,他怎么捞。他已经开始焦虑蒲云深的期末周了。 要不平时学一点吧,别真挂了。 蒲云深去了工程楼,被没收的手机是邱行飞的,他得去导员那把手机取回来,连着安诵的手机就被托付给了邱行飞本人。 他们对安诵学长都很好奇,尤其是卢海宇。 大一时他像A大的许多gay一样,疯狂地迷恋过安诵,给人送花被拒绝,又不死心地给人送早餐、晚餐,昂贵的巧克力、镶钻戒指,直接令对方视他为洪水猛兽,见了就躲。 后来卢海宇意识到,安诵可能和自己不是同类,就渐渐熄了这个想法,慢慢也交往了两个小0。 没想到这朵玫瑰,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好兄弟豢养在了星螺花园。 卢家和蒲家,家世不相上下,但蒲云深可能的确,外型上比他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也明白,为什么蒲云深会把连着安诵的手机,托付给邱行飞这个书呆子,恐怕对自己当年的作为还是介意的。 卢公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拾起那玩世不恭的口吻,顺着安诵的口风调侃了几句,邱行飞是个很敏锐的男生,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这呢!”他冲飞奔过来的蒲云深晃了晃手机。 蒲云深很少穿着西装长裤跑步,他健身时都在星落花园的地下室,脱得只剩一条小裤衩,那副肌肉毕现、将自己完全展示出来的模样,大概只有安诵看见过。 在外却是彬彬有礼的,鲜少穿西裤跑这么快。 安诵借着摄像头看见了蒲云深这副模样,捂嘴笑了一下。 像一株温顺的玫瑰摇了摇叶子。 蒲云深眼眸弯了弯,盯着屏幕里发笑的男生,把从导员那要回来的手机,递给了邱行飞。 “多谢。”他道。 邱行飞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要涨工资!” 蒲云深沉思了下:“可以,每月加班费给邱经理提一块钱。” “……好恶毒。” * 在他们三个人之中,邱行飞的确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绥州大族,一路考上A大的。 他对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每次那俩人出了什么龌龊,他都跑出来和稀泥,是以一年多来,从朗诵创办到现在,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大事。 蒲云深走了不久,他俩还在云星湖边逡巡。 “还喜欢安诵?”邱行飞慢慢问。 卢海宇逡巡了几步,才缓声道: “有点不甘心。” “你可别——” “我说我不甘心,不是现在要和蒲云深抢,我不想和他闹掰,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卢公子踹了一下木桥,在湖水面惊起了一片涟漪,水纹层层荡漾开来。 如果他的感觉错了,安诵不是gay,最后和女生在一起,他会觉得没什么;如果安诵一辈子不谈恋爱,他觉得也不错,他一直都有默默关注对方的生活。 可是安诵就是同性恋,他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了! 他那天朝蒲云深发癫的时候,心里都是发苦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在这时,卢海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蒲云深。 点了接通。 “蒲哥。”卢公子的声音表明他此时很不高兴,虽然如此,他依旧叫了“蒲哥”。 像是来自血脉里的压制,邱行飞不由发笑,连忙用一声轻咳来代替。 “把免提打开,让小邱也听,”对面人的嗓音沉冽稳定,“我记得你上次给过我一份嘉禾的员工名单,对吗?” “对。” “里边有个人叫喻辞。” “安诵他哥?”卢海宇脱口而出。 蒲云深不置可否:“这个人有点奇怪,你找人帮我盯一盯,看他是否经常去鹿田区,那个被媒体炸掉的戒同所,以及他最近是否幸运得太过了。” “比如呢?” “比如,炒股一直稳赚不赔,每次买彩票都会中奖。” 这只是个比方,但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印证蒲云深的猜测了。 邱行飞顿感荒谬:“蒲哥,你说得这人跟重生了似的。” “帮我盯一盯就好。”对面淡声道,没有否定邱行飞的猜测,也没有肯定。 卢海宇突然脊背上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想到了自从跟着蒲云深做事,就一直幸运不断的自己:朗诵集团在短短两年平地起高楼,拥有了普通公司难以匹敌的体量;整个朗诵的发展,都像是被规划好了似的,按照一条特定的规划路线在走,普通富二代创业踩的坑,很惊奇地他们一个都没踩,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现在。 “天鸢”上市了,这也成了他卢海宇面对他哥他爸他们家族里那些人的底气。 很多决策是蒲云深在做,连和谁合作都仿佛是预订好的,直到最近“天鸢”上市,公司走得稳了,蒲云深才放权给他们两个管。 “我知道了,蒲哥,”卢海宇道,“我办事你放心,我和小邱去查。” “嗯。” * 安诵在花圃里忙碌了一个下午。 直到那温凉的手卷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安诵才看见旁边遮挡住阳光的高大男生。 对方矮身,似乎想牵起他的手,安诵稍稍往后挪了挪,表示拒绝,他在蒲云深蓝光镜片的反射中,看见了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躺了一搓泥。 明明暗暗的,他也瞧不清。 蒲云深以为他是不想,淡声笑了笑,礼貌得体地移开身。 却一眼瞅见安诵皱了皱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拿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泥,左手拿着花铲,连雪**细的手背,都沾上了泥点子。 长发一飘,漂亮的眼眸眨了眨,不好意思地躲到黑发后边了。 “脏脏的。”安诵说,“我先去趟盥洗室。” 盯了蒲云深一眼:“一会儿我们在餐桌上聊聊?蒲先生。” 他突然感到蒲云深那道清淡的目光,突然变得强烈起来,似乎很感兴趣接下来发生的内容。 “好呢,安先生。”对方说。 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在雨天遇到,就给他遮了伞的富家子弟,安诵现在有点看不明白他了。 在他今天整理书桌之前,没想到会看见蒲云深堆积的专业课课本,每本里都夹了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听课笔记。 可他当年给安诵看的,却是比他那张脸都干净、一字未写的大学课本。 安诵想到当年蒲云深是怎么一口一个“安诵学长”地叫他,求他救救他的期末考试; 他是怎么口干舌燥地给人讲整整一个下午,蒲大少爷听得有多认真,最后还买了一束玫瑰加一个戒指感谢他。 玫瑰他收了,戒指没要,最后听到蒲云深八十多分的成绩,心里还惊讶了下。 他讲得真好,QwQ。 等看见那几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安诵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从盥洗室里出来时,蒲云深已经坐到了餐桌边,低头在电脑上打着字。 神情微凛,严肃又沉静,直到看见朝他走来的安诵,眉宇间的冷气才稍稍消散。 “我听到闻教授扣了你好多分。”安诵声音很小地说,坐到餐桌边。 被水濯沥过一遍的脸,像被精养出来的柔软花瓣,蒲云深默默看着他,锋利流畅的面容又柔和了些。 “没事,”他将锅掀开,腾腾的热气散开,嗓音淡定,“不是有学长在么,临近期末前给我补补课,总能过的。” 安诵:“……我生病了,我要养病,你找别人补。” 口气意外地有点儿不好,安诵掩饰似的抿了一口粥。 蒲云深似乎有点惊讶,漆黑如夜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安诵用这种蛮不讲理的骄纵口吻,和自己讲话。 安诵被他看得脸灼烧起来,继续喝粥,小声咕哝了几个字。 蒲云深显然把大学课本放哪都忘了,不然,就会在他收拾书桌时就阻止他,省得掉马,明明安诵做这件事前,也问过蒲云深的意见。 “我这些天真的有点忙了,有公司的事,还有学校的课业,”蒲云深低声说,语气歉疚,伸手将那朵小玫瑰揽到怀里,安诵皱着鼻子,但没对他这个安抚的动作表示反对。 “等七月份我们去旅行怎么样,”对方的喉结贴着安诵,在轻轻滚动,“那时候我会有很多时间。” 第39章 绥州禁止同性婚姻,领证地点暂时定在了汉彻尔顿,但婚礼还没定好,仪式的详细规划毕竟需要另一位主人公的参与,但怎么开口还是一个问题。 蒲云深捻搓着安诵手背上细腻的皮肤,话语顿了良久,迟迟未开口。 安诵坐在他腿上,挑染的白色绒毛扫着他线条锋利的下颌。 他有点习惯被蒲云深抱了。 蒲云深低垂下头,直到那少年被他揉肚子揉得很舒服,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方才开口说:“旅行地点去汉彻尔顿怎么样?它是泠州的都城,有薰衣草和很多花种。” 安诵抬起眼:“朗诵组织的旅游团?” “不是,就我们两个。”他说。 安诵的手在蒲云深掌心细微地攒动了下。 “我们在心和定的最后一台手术在六月末,不管这次手术成功与否,我都没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进行下一台手术了,我的身体要受不了了,”安诵道,“我也计划在六月末,差不多也就是你期末考试的时间,彻底治愈我的ptsd,起码让我再次遇见讨厌的人不会害怕,蒲先生。” “你讲这么多,是想说,你要在七月初搬离星螺花园吗?” 蒲云深漆黑深邃的眼低垂,嗓音平静。 依旧不紧不迫地捻揉着安诵的骨节。 “我是这样想的,蒲先生。”安诵低声说。 他看不明白蒲云深对于此事的态度,也根本不会想到,在他计划着离开对方时,对方已经在千里之外假定好了一场婚礼。 蒲云深的喉结滚动了下,眼眸漆黑,瞧不出来情绪,动作却堪称温柔,轻轻揉着安诵的腕骨。 “如果你很想走的话……也可以,”他低声说,“但是必须是身体条件允许的状况下,我们也讨论过很多次我们这样的关系,如果我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一瞬间将那腕骨收入掌心,钳紧:“我以为安先生会给我们俩的未来一个可能。” 客厅里静了一下,外边玫瑰枝似乎被风吹了下,咔嚓一响,安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身后的怀抱躲去。 他很瘦,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蜷缩进身后温暖的胸膛。 对方毫无异议地接纳了他。 将他搂得更紧了。 蒲云深空出来的手,试了下安诵的额角温度,安诵往往思考太多的时候就会额头发烫。 这也往往意味着他内心极度纠结。 安诵已经习惯他了。 不管这种习惯是不是喜欢,都很难剥离。 任何人都很难抗拒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夹杂着类似恋爱的甜蜜,更何况安诵这种从未尝过恋爱甜蜜的雏鸟。 “你还病着,不要想太多,”蒲云深温声道,“听我安排好么,不要纠结,我不会伤害你的,安诵,你只需要认真想一想——” 他那点漆黑如星子的眼,迫近安诵淡茶色的瞳孔:“想一想你靠在我怀里是什么感觉,我吻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喜不喜欢我为你带回来的那些玫瑰种子,然后——” 他将安诵细瘦的手放在自己沉稳有力的心口上,令那心跳传感到安诵手上:“想一想,你究竟想不想要。” 安诵淡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羸弱的胸口微微起伏。 似乎情绪波动很大。 “但是你现在病着,可以现在不思考这些。”蒲云深低声,轻揉着安诵的额角,似乎不忍看见他这么纠结的神色,“抱歉安先生,是我过分了,你不要有压力。” 安诵眸光轮转半晌,迟滞地落在盘中升腾热气的菜上。彼时蒲云深已经将话题转移开去,开始正常地谈论餐桌上的菜肴。 听在安诵耳朵里,就跟出门碰见熟人,不知道聊什么就聊天气一样尴尬。 他扫了蒲云深一眼。 接下了这个下台阶的梯子,两人开始若无其事地虚与委蛇。 直到晚睡之前,蒲云深才听到少年纠结又无奈地低声一叹: “蒲云深,你真的讨厌死了。” * 安诵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这个月他在朗诵的职位被蒲总一撸到底,家务是没多少的,蒲云深原本就不允许他太累着,连照料花草的时长都要给他控制,严密检测着他情绪和心脏的状况,但安诵的确需要做点事。 他大一大二曾是非常忙的,白天各种竞赛、课业拉满,唯有晚饭后,在云星湖边画画,歇一口气。 没想到这辈子的大三却是完全闲下来了。 死过一回,他前世所在意的什么评奖评优、各种资格奖金,都看淡了。 人死万事消,活着就行。 他是个欲望很低的人,可现在蒲云深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正在给他创造需求。 他勾引他。 他怎么可以勾引他??? 谁教的他这么追人的! 安诵倏然睁眼,窗开了一半,月光洒落在旁边男生俊美的脸上,皎洁、静谧,虬劲有力的躯体被睡衣柔软的布料包裹,看不出丝毫危险性。 一手还勾着安诵的腰。 安诵一动,蒲云深掌心滑腻柔软的肌肤便蹭了蹭他的手,似乎要离开。 他掌心朝上握住,按下那枚乱动的桉树,“唔”了一声,喃喃:“你乖一点……” 安诵:“……” 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辈子从来淡漠的心绪生出来点野心,借着月色的映照,他双膝着地,朝熟睡的蒲云深爬去。 一张床,没隔太远,像是近在咫尺,只要他肯伸手就能够到。 美味的冷松味,在手心鼓动的腹肌。 安诵爬到了那熟睡的男生跟前,他一声不吭,屏住呼吸,淡茶色的眼眸大张着。 他动静很小地朝对方伸出手,却僵在了抚下去的三寸之上。 原本他也是可以得到的。 如果他遇到蒲云深的时间再早一些。 如果他病得没这么重,如果他精神正常,能够承受得了恋爱的强度,他不知道真谈恋爱了他会怎么样,但几乎可以肯定,他会被那种无法被伴侣满足的绝望吞噬的。 他清楚自己是个对情感需求很重的怪物,他亲缘寡淡,爱人会成为他在无味生活里的唯一支点,他可能会缠绵到变态地纠缠他的爱人。 而且他现在的心理似乎更脆弱了,又没有多少安全感,可能会需要反反复复地确认对方的心意。 如果得不到满足或回应,他就会很痛苦。 没人能满足一个怪物的。 青年轮廓锋利,在阖眼“熟睡”。 即便察觉到那道强烈的目光,他也依旧在“熟睡”。 那瘦白的手,就停在他鼻梢上方,透着淡淡的玫瑰香氛,但迟迟不落下来。 这感觉就像,你听到楼上的朋友很用力地往下甩了只靴子,力道之大震得天花板都抖,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却没有了。 等得人抓耳挠腮。 没有等到手,一滴冰凉的水却落在蒲云深眼皮上。 他茫然了一瞬。 抬起手,抹了自己的眼皮一下。 是湿润微凉的水渍。 两秒之后,又一滴柔软的水落下来,精准地落进了蒲云深睁开的眼里,融给了他。 “安先生?!” 黑暗的世界对蒲云深开放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蒲云深适应了漆黑的光线。 安诵在哭,细瘦的手捂住心口。 蒲云深扶住他,条件反射地想去按台灯的开关,冷而薄的唇锋利地抿成线。 “不要,不要开灯。” 他怀里那躯体抽搐了下,似乎委屈难受到了极点,手一直捂住心口。 “不行的,”蒲云深道,“你心脏——” “不是心脏,蒲先生,”安诵用力地捂住心口,他无法控制躯体的抽搐,伤心地哭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没有安全感,我很难受,你怎么这么讨厌……我讨厌你,你干嘛偏要说!” 他蛮不讲理地说着这些话,像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却没有办法抵御坏人的幼崽,最终毫无办法地任由坏人搂住,一脸摆烂。 而被他讨厌的那个人,一边拼凑着他零碎的情绪、一边低声道歉。 就这么过了整整半宿。 * 安诵一大早起来带着两个黑眼圈,不愉快的气息扑面而来。 蒲云深倒是精神状况还好,早上起来劝安诵多睡一会儿,没有劝住,略有些疑惑地去做饭了,从这人小心翼翼的态度来看,显然没意识到安诵昨晚为什么情绪失控。 安诵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好吧,他摆烂地想。 就先让蒲云深先感受一下,和他安诵在一起究竟有多麻烦,等这个富家公子,完全明白ptsd病人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再对他好奇了。 在同居室友面前,他会有点儿淡漠。 但如果对方是爱人,安诵可以保证对方很快就会明白,他并不是什么优雅谦和的学长,他的性格、癖好,甚至是荒芜不堪的内心世界,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对方。 “咔哒”一声,门开了,蒲云深掌心托着一个托盘。 碗碟放在精致的托盘里,床榻边矜贵漂亮的少年动了动鼻梢。 蒲云深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安诵的不同,但也说不上来有哪不一样。 明明是同样的玫瑰色衬衣,同样地神情倦倦。 那人似乎格外慵懒地盯了他一眼。 矜持道:“阿朗,我想吃那只煎好的水晶饺,你可以喂我吗?” 第40章 卧室衣柜里,蒲云深常换的上衣和西裤并不多,但都被仔细煨烫过了,挂在衣橱靠左的柜子里;剩下的全是各种软羊毛衫、围巾、外套,一些个柔弱细腻的人可能喜欢的小玩意儿,满满当当地挂满了半个多衣柜。 安诵很少出门买东西,他来了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发现身边喜欢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蒲云深英俊挺括的面容一瞬间茫然,将粥放在一旁,伸手试了试安诵额上的温度。 脸色凝重。 安诵在医院里昏迷不清的时候,都没用这种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安诵低垂下头,扁了一下唇:“不能喂我吗,阿朗。” 下一秒,一只水晶饺已经迅疾无比地送到他唇边了。 安诵眨眨好看的眼睛,咬下了那只饺子。 安诵的思维是很跳脱的,和他讲话的口吻也跳脱多变,蒲云深俊冷严肃的表情未有丝毫波动,但不可避免,他对安诵再次使用这种语气有了小小的期待。 柔和地看着他吃掉了饺子、又让人就着他喂汤的手喝了一口。 安诵呆呆地看着他。 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气息微微起伏,“蒲云深……” 蒲云深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的,很会照顾人,长得很俊美凌厉的一个人,照顾人的时候却是温柔的,很多时候容不得他细想,想多了就要心跳得太快。 “昨晚你就一直做这个动作,一直哭,又不许我叫医生,”蒲云深嗓音是轻柔的,但很严厉,“一会儿宋医生会上来,为你简单地做个检查,如果有什么问题今天必须去医院。” 安诵:“……” “你追我,”他咬牙,“我心动……我怎么就成生病了?” 蒲云深的表情一瞬间空白。 他漆黑深邃的眸光,从安诵雪白的脸,移到他一直捂住心脏的手上。 羸弱的少年似乎受不了这般激烈的心动,好看的眉微微皱着。 安诵见他不说话,又道,“难道不是你先撩拨我的吗?” 空气沉静了几分。 下一瞬,一个更为宽大颀长的手,捂在了安诵心口上,隔着安诵自己的手,将那温白的手、以及那颗心脏,统统包裹在里边。 蒲云深此时已经完全站起来了,以一种倾压的姿势面朝着安诵,具有侵袭意味的冷松味弥漫在安诵鼻吻间。 安诵撇过了头,似乎受不了,皱眉道,“你离远一点,你,你不要压着我的手。” 蒲云深似乎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只是漆黑的眼,不断逡巡在少年雪白的脸上,眼眶周边有些发红,安诵莆一拒绝他的靠近,蒲云深条件反射地就将手拿了开。 他似乎不太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因为我吗……对不起……让你、让你心动了……” 这种道歉可以说是没有半点诚意,安诵不接受。 他幅度很小地皱了下鼻子。 生动鲜活的模样,和往常完全不同。 “我以为我追得不明显的……”蒲云深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医生叮嘱过我,不能太让你……我以为不会……安诵。” “怎么不明显?”安诵脱口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吗?” 那隐藏在正常谈吐下小心翼翼的示好,假以治病之名,搂着他吻时克制的情欲—— 都在他身上花了近一小套房子的钱了,原本他内心深处在踌躇恐惧,可昨天,蒲云深讲的话,明显是很想向他要一个名分。 他捂住砰砰跳动的心口。 出了些热汗。 恍然间,他已经被蒲云深扶着喂了些流食,抱起来,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躺平。 他的确是很累很困了,昨晚哭了很久,今天醒得又早。 委屈地抽动了下鼻子,最终陷入了沉睡。 * “蒲哥,蒲哥?” 那发呆的男人并未反应过来,他一手支着下颌,似乎在思考,精贵的手表露在腕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动着文件,一副神游天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模样。 卢海宇很想扯住他的耳朵,往他耳朵里大声灌一句,但他不敢。 邱行飞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安诵学长来了。” 发呆的男人一秒惊醒,将手从下颌上放下来:“不可能,他刚喝完药睡着。” 卢海宇与邱行飞同时盯住他,颇有点儿无语加质问的模样,蒲云深似乎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走神了,轻咳了一声:“继续说。” 对喻辞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接过嘉禾那份内部员工名单时,“喻辞”这个名字就首先吸引了蒲云深的视线,原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看了这人的年龄和履历,他确定了这就是喻辞本人。 他对这个人有天然的厌恶。 喻辞这个人,出现在朗诵集团的敌对公司里,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遐想的事。 而且喻辞继承了安诵父亲的衣钵,学的是生物,为什么会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戏公司? 他上辈子合作的几个合伙人,出现在了嘉禾,他们陆续入职的时间点,均在喻辞入驻嘉禾之后。 这时候蒲云深的手表震动了下,弹出了一个提示消息:[桉树醒了。] 他冷俊锋利的表情微微一松,从思考中脱出身来,微抿着唇,颇不在意地扫了眼手表,此时手表里已弹出了新的提示:[桉树在上厕所。] 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再次吸引了邱行飞谴责的视线,蒲云深咳了一声,动作很快地按熄了手表,而卢海宇显然没注意到这些,他在疑惑。 “……我在嘉禾的朋友说,喻辞的确是他们公司的吉祥物,虽然这人并非出身科班,但对游戏设计有一套自己独到的理解,包括这次和朗诵撞元素被告的危机,就是他想办法渡过去的,怎么,蒲哥,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朗诵的发展路线要改一改了。”蒲云深冷不丁改变了话题,卢海宇和邱行飞两个,思路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发愣地看着他。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复刻的。”蒲云深说,冷笑了一声,他没有多聊这个话题,低声和卢海宇、邱行飞两个商量起了朗诵改动的发展路线。 上辈子的朗诵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即便喻辞有朗诵上辈子的数据,也很难复刻。 他倒是很好奇,这个人能拙劣地模仿成什么模样。 * 表盘上“桉树在上厕所”,跳到了“桉树在忧伤”,蒲云深俊冷的神情微微沉了下,打开了室外的监控。 蒲云深是个极为严苛自律、严于律己的人,这是安诵对他的印象之一。 对方装监控的时候,确实礼貌地问过安诵的意见,但安诵这辈子打算把脑子扔到九霄云外,不打算使用它“思考”这个功能了。 蒲云深说这个监控只能“观看”,没有“录制”,所以不存在任何外泄的可能,然后桉树就傻乎乎地答应了。 但对方并没有骗他,链接蒲云深表盘的监控,的确不能录制,只能瞬时性观看。 安诵一直在捂着心口,脸被阳光照得透明。 院子里不止他一个,宋医生也在。 “……跳得很厉害吗?” “很厉害。” 宋医生做了个两手往下压的动作:“控制一下呼吸频率。” 安诵苍白着唇,轻轻点头。 “物理意义上的跳得很剧烈,还是你自己觉得它一直在跳?方才测过心率,有点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安诵低垂下头:“我不喜欢这种情绪。” “哪种情绪?”宋医生问。 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紧张,似乎连毛都炸起来了,宋医生舒缓口吻:“可以对我说的,我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医生,不会泄露患者信息。” “怎么办?”安诵声音很低地说,他似乎不知道问谁,只能求助眼前这个医生,他对自己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第41章 安诵一整天一直很迷茫,终于在和医生吐露后感觉好点了。 他觉得自己被淋湿了,整颗心脏也湿漉漉的,又紧又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他害怕自己又会变成前世的模样,蒲云深和喻辞有什么区别呢? 蒲云深不觊觎他的家产,不需要骗他在财产转让单上签字;蒲云深不需要刻意讨好他,他不靠自己的接济过活……他俩的关系是完全反过来的。 他是在被蒲云深养着。 但安诵完全不明白这辈子的蒲云深是吃错了药,还是上辈子就一直在心里藏着对他的爱慕。他也不明白,蒲云深对他究竟是欲念,还是深情。 那些反应和克制不是伪装,他从没见蒲云深身边有过任何关系亲密的男女,甚至连绯闻对象都没有,这对他这种经常健身、帅气又多金的年轻男生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但蒲云深没对他表白过。 这个人只是一再地突破他的底线,让他适应。 好朋友可以上。床吗? 答案是可以。 好朋友可以接吻吗? 只为了治病,没关系。蒲云深这样和他说。 可是蒲云深没说过喜欢他。 宋医生刚才对他说,阿朗的躁郁症是年少时的病,现在早治好了五六年了,安诵对此没有丝毫惊讶,他潜意识里就知道,这个病只是蒲云深用来哄他亲吻,故意说的。 “咔哒”一声,大门的锁扣开了,灰色的车没驶进来。 男人身后有一道金灿灿的余晖,他迈着颀长挺括的腿,朝抚住心口的安诵走来。 宋医生识趣地住了嘴,一眨眼的功夫安诵就看不见他了,他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就是不看朝他走过来的蒲云深。 “今天出去吃,安安。”蒲云深道。 他搂住了安诵的腰,一边用手拨开过分浓密的玫瑰枝。 看起来就像完全把人护在他怀里。 安诵幅度很小地抬眼扫了一眼他,蒲云深冷俊清逸的轮廓丝毫没变,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但对方好像身体每个细胞都朝他打开了,一种很淡但是十分明显的愉悦漂浮在空气中。 “强度不会很强,”他道,“两个小时我们就回来。” “做、做什么?” 蒲云深低眸看了他一眼,道:“表白。” 安诵的脑袋空了一瞬,他开始浑浑噩噩了。 睁着两只很大的眼睛瞅着他,令人想到童话故事里,眼睛和风车轮一样大的猫咪。 “该要我先对你说的,”彼时蒲云深已经把人抱上了车后座,安诵仍是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指骨微凉,蒲云深温凉的唇碰了碰他的额头,“辛苦了安安。” “辛苦什么?” “辛苦你这么喜欢我。” 光太暗,车窗是半透的,安诵瞧不清那双漆黑眼眸里流溢的占有欲。 交杂着两世以来梦想成真的巨大欢喜,他无有一刻不在注意着身旁的人。 只有在暗处,野兽才敢露出自己的本来面孔,否则他觊觎的玫瑰就会害怕。 他第一次得到。 他不能吓着他。 安诵被他一句话说成了鹌鹑,他想去捂心脏,但蒲云深的手已经在那里了,甚至俯下身,侧耳听了听:“你心跳好快。” 对方沉吟片刻,动作很缓很轻柔地揉着安诵心经的穴位,“不要太激动安安,你要适应我,慢慢适应。” 安诵:“……” 他微红着脸,扫了眼在前边开车,目不斜视的王叔,很想反驳,但没有说话。 他并不晕车,但他晕蒲云深,只要蒲云深的冷松味在旁边,就会觉得很困很想睡觉,对方按揉心经的行为确实让他很舒服,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毫不设防地抱着阿朗的手臂。 蒲云深剥开他浓密的发,俯身在他唇边闻了闻,他做这个变态的动作时,抬手遮了下自己,又很快起身,毕竟车里还有另一个人,不好太过分。 手环震动了下。 [少爷,到切尔西酒店了。] * 很辛苦,心跳得太快的确会很辛苦,而且对一个心脏病人加ptsd病人来说,负荷这么强烈的情绪运转就会辛苦加倍。 安诵今早对他的突然表白,是完全没有预兆的,甚至在蒲云深的计划之外。 医生警告过他不能在安诵病期表白,但是现在拖不下去了,他们的感情已经行进到了这种地步,安诵需要他给反馈来稳定情绪,而且这种情况,根本就是他蒲云深一个人造成的,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很明显地暗示安诵,安诵就不会突然失控。 安诵很在意他,真的把他那天说的话都听了进去。 那么细心的人,一定是听出来了他想要一个名分。 如果安诵的心脏因此出了什么问题,他不会原谅自己。 总统套间里有一条长桌,周遭是很复杂的那种极繁主义装扮。 类似安诵近期装饰的小卧室,繁而不乱的纱布满了整个套间,有几只巨大的花瓶堆在墙角,容人进出的通道很窄,两端的尽头分别是一张绒纱吊床,一张长桌,桌上燃了几个蜡烛似的台灯。 很温柔的氛围,不会对心脏病人造成惊吓。 笼罩在身周的冷松香似乎淡了,安诵“唔”了一声,清醒过来。 这不是他熟悉的地方。 脚边蹲守了一个人类,西装革履,清贵而冷淡的轮廓在并不清晰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安诵往里缩了下脚,他不太知道自己被蒲云深带到了什么地方。 “醒了?” 安诵点了下头,懵懂的,仰起脸来。 心口依旧在微微起伏。 西装挺括的男人靠近过去,把掌心贴在他心口:“不要太紧张,安安,没事的。”顿了下,又低声,“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就和从前一样,不要有心理负担,主要是养好病,可以吗?”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从他把安诵带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再回到以前了,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 安诵听到“主要是养好病”那一句,突然眼眶涌上泪。 委屈地扁了一下嘴巴。 优雅温和的风度被撕开后,他就没几天在蒲云深眼前正常过。 他突然很想让蒲云深吻他,但想到蒲云深布置了晚餐,可能会有仪式之类的,便忍住了泪意,由人牵着他的手,沿着窄窄的通道走,往燃着烛光的长桌走去。 蒲云深似乎在努力,让安诵适应这种更近的关系。 能适应得了暧昧,就能适应得了恋爱。 能适应得了恋爱,就能—— 不能。 不可以,蒲云深在心里对自己再三警告。 要问问医生。 “没事的安安,不要紧张。我们很熟悉了,不要怕我。” “……你语气有问题,你会让我觉得你一直在担心我的身体。” “我是在担心。”蒲云深道。 “你为什么担心我?”安诵说。 蒲云深依旧在牵着他的手,月光从半敞的窗照进来,为他身上渡上清寒。 他顿了一下步,往回望去。 被他牵着手的男生眼睛睁的很大,漂亮的浅褐色眼睛流光溢彩,像盛满了碎月光。 他的神情告诉蒲云深,很需要对方准确的回应。 他要再三确认,自己就是被爱着。 他是棵很缺乏安全感的桉树苗。 “因为喜欢你。”蒲云深很轻很柔地开口,动作很小地用空着的那一只手,揪了揪安诵的腮肉。 “喜欢你很久了。”他又说。 唇角微凉,那少年踮脚吻了他一下,继续睁着很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 仿佛在整个世界里只看得见他了。 蒲云深突然十分担心安诵的心脏,他自己原本是个很克制的人,但此时的心脏跳得很快,那安诵这种心脏病人可能更受不了。 他的指骨按住安诵的心脏,似乎想要把它攥在手里,保护起来。 “没事。”安诵道,“你吻我一下,蒲先生。” 他从没得到过真正恋爱意味的吻,他不知道真正夹杂着爱欲的吻是什么样的,他想要试试。 “不要紧张,安诵,”蒲云深俯身了一点,但安诵一直在紧张地抖,“不要紧张,我们,试试。” 对方是很温柔、没有危险性的生物。 安诵的紧张感稍稍降低了。 下一秒,他的下唇猝不及防地被含住了,以舌。尖压了一下,这种侵袭性和危险性,是蒲云深过去从没对安诵展示过的,像是一直伪装着的野兽终于对他露出了本来面目。 青筋毕露的手扣上了安诵的腰。 蒲云深这个动作是正确的,因为安诵腿脚一瞬间发软,全部的重量都倚在了蒲云深身上。 第42章 安诵没有被人这样吻过,好像一枚沾着清露的玫瑰,被人压着尝。 蒲云深再三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不要怕他。 可此时的蒲云深是相当强势的,他在闯入安诵的过程中已经相当克制,尽量温柔地让安诵感受到他,但他本身这个人,这个探入的动作,就带有侵夺性质,而且在这样温柔的包裹中,原本就很容易丧失理智。 不由自主地想要夺取多一点。 安诵不懂得怎样呼吸换气,对方一直在索取着他的津液。 人类的体。液被某些生物学者认为是暧昧的、羞耻的,不会在青天白日示之于人,而完成了交换体。液这个步骤的双方,仿佛连最后一层屏障都给对方撤掉了,流淌在对方血液里的成分,不管是病毒还是营养物质,从此也会在你血液里流淌。 接吻是极暧昧的一种行为。 蒲云深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极度的兴奋,像野兽在极夜里亮起的眼睛。 安诵艰涩地学习着蒲云深,但他被对方掠夺更多。 对方似乎熟识他口腔里分泌唾液的腺体,不断用舌轻轻挤压着他,然后卷去。 安诵快要被尝干了。 他有点讨厌这个人了。 水琉璃似的眼眸委屈地聚起泪。 * “感觉怎么样?” “太久了。” “嗯……我的问题,”蒲云深嗓音很轻地说,“对不起,下次我会控制,安安。” 饥饿令人忘记羞耻,安诵的精力方才集中了太久,现在就像个被榨干了果汁的苹果干,蔫蔫地扫了他一眼,又慢吞吞地移开眼去。 他吮。吸着柠檬饮料的吸管,一旁的男人在切割着熟软的小羊排,依旧西装革履,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将切割好的小羊排放进安诵面前的碟子里,又给他夹了些甘蓝、生菜。 他是个极为严苛的桉树饲养者,极为注重营养均衡,并且他饲养的桉树从不挑食,一向是给什么吃什么,只是吃不了太多。 他拿着绢帕,轻轻擦了擦安诵的唇角。 安诵注意到那双黑眸一直在看着自己。 灯没有太亮,蒲云深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怕我”。 安诵的确产生了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血液又在挤压他的心肌内腔,蒲云深似乎有预料般,就在这个时候很轻地握住他的手,“没事的安安,不要怕,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晚场的游乐园转转,然后回家。” 听起来很温馨,游乐园吗? “坐摩天轮吗?” “嗯。” 安诵没有恐高,他调查过。 蒲云深是个擅长做计划的人,可是他的计划在遇到安诵的时候,总会被打乱。 今晚的所有内容都是他严丝合缝地设计好的,唯有那一场吻,以及那个生于冲动的表白。 比他设计好的时间早了几个小时。 * 安顿尔乐园是郁氏创办的,位于A市中心,不过此乐园非游乐园,摩天轮和过山车只是配件,各种鬼屋、密室,以及竹园深处的木屋才是成年人的大型玩具,这里只对十八周岁以上的成年人类开放。 并且进来需要提前一周预约。今天园内格外律动心脏的鼓点被换掉了,整个安顿尔弥漫着温柔舒缓,格外有暧昧情调的乐声。 听得人很想谈恋爱。 “几个人?” “两个。”蒲云深简短道。 安诵被他牵着手,嘴巴里含着一块糖,他四下张望着。 天空漂浮着气球,各种颜色的气球都有,红色居多,很漂亮。 他突然注意到售票的姐姐在看他,看他被蒲云深牵着的手,对方似乎有点惊讶,很小心很新鲜地观察着他,像是人类好奇一只毛色鲜艳的小猫。 那眼神太直白强烈了,安诵耳朵一红,挣了下蒲云深,没有挣开。 蒲云深似乎有所察觉,侧身微微一挡,遮挡住售票处的视线,骨节分明的手取过票。 两人极为相似的眼,在空气中对视了一瞬。 [妈。]他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口型。 他妈似乎乐不可支,朝一边站着的安诵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要对方也叫。 蒲云深似乎很想让他妈克制一点笑,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好,下个月。] 安诵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注视着半空漂浮的气球。 气球上像是都有字,随着空气的流柱往上升腾,园内跑得一颠一颠的小孩、或是牵着手的情侣,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这样一只红气球。 “朗诵。”他读出气球上的字,安诵没仔细想过这个词的意思,他偏头往牵着自己的准男友看去,想让蒲云深去给他要一只气球。 男友是不是就是这么使用的?安诵不太确定。 用力攥了下蒲云深的手指,他有点颐气指使地朝对方抬了抬下巴,蒲云深语调很淡地“嗯”了一声,背在后边的手变戏法似的,给他变出来一只红气球。 阿朗,安诵。 气球上写的是这四个字,其中“朗”和“诵”两个字,以一种奇特的弧线连接起来,画成了心形。 安诵脑袋里“轰”了一声。 朗诵、朗诵,朗诵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蒲云深这辈子,从大一时就开始筹备朗诵集团的创立,很久之前就定下这个名了。 安诵震惊地看着他,他不敢想象蒲云深以朋友的名义,暗恋了他多久了。 “不要怕我。”蒲云深低声说。 一整天来他一直反复对安诵重复这句话,他很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阴鸷、病态、不择手段,这些他死死捂着的东西,在今天里都在一点点暴露给安诵。 “那你很喜欢我,对吗?” 两个人的重点完全就没在一条线上。 安诵像只很柔软的暹罗猫,仰头看着他,很像是如果蒲云深承认,他就会去亲他。 他要很多很多的爱。 最好是占有欲浓到变态的爱,恨不得把他囚禁在星螺花园里终身到老。 “对,我很喜欢安安。”冷淡清贵的男生承认了,轻轻靠近他的猫,“很久之前就喜欢了。” 暹罗猫雀跃地吻了他的唇一下,捂住唇笑,跳舞似的踩着步子转到摩天轮另一边了。 蒲云深僵在了原地,后知后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唇角。 温的,湿润。 他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待遇。 他紧追了几步,克制地将安诵的手腕攥入掌心,然后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安顿尔人多,夜晚的风很温柔,将浪漫的曲调吹进情人的耳中。 此处情侣很多,但这一对身材高挑的男生十分凸出。 他们很年轻,看起来又是热恋期,吸引了很多羡慕的目光。 安诵被他搂着,腿几乎被抱离了地面,他察觉到自己肩头些微的湿润,有点惊讶,很细微地在蒲云深耳边说:“我也喜欢你,阿朗。” 他温柔地吻了吻蒲云深的耳朵,“你不是在暗恋了。” 乐此不疲地撩人的那个,是意识不到自己在撩人的,无知的真诚最是杀人于无形,尤其克制某种心思沉郁多年、习惯性算无遗漏的怪兽。 然后他被更用力地抱住了。 不远处,“咔嚓”一声,拍下完美照片的是安顿尔的管理员郁晚。 她很满意地看了看照片里相拥的一对年轻人,打算用它敲诈亲儿子一笔钱。 好乖的男孩啊,柔弱的像只小猫,可惜她儿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别给人连骨头渣子都吃干净了。 一片轻微的惊呼从那边响起来。 白灯的光晕洒落在少年柔白的脸上,地上单膝贵着一只大型蒲云深,正拿着安诵一只手。 许多人聚拢过来,安诵有点不好意思,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下脸,漂亮的眼睛透过指缝,偷瞧单膝跪地的蒲云深。 他这副可爱的模样立马引起了几声小小的尖叫。 “安安,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安诵听到这一句,遮挡眼睛的手悄悄挪了开,他要看蒲云深对他表白的样子。 他是听多少遍都不会满足的。 “我的确暗恋你很久了,很久之前,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喜欢到很想直接将你关进星螺花园。”蒲云深嗓音冷淡地揭露着自己,嗓音中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安诵都会猜到的,很容易就能想到当初他的接近,并非清白,都是蓄谋已久的精打细量,甚至他连见安诵时,每一套衣服、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刻画好的。 没有谁会和谁一次又一次地相遇,除非其中一个人拼了命地要追上去,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与其让对方害怕、逃离,不如他自己说出来。 安诵歪着脑袋看着他,像只软乎乎的鸽子。 “……但你不要害怕我,”地上的男生哑声道,他拿着戒指,轻揉着安诵的指骨,似乎很想给他戴上,“我很爱你的,安安,我的确是个阴暗的怪物,之前在云星湖边的偶遇、相识,接你到星螺花园、甚至是一点点磨掉你的底线,勾着你接吻,都是我精心设计的。” 第43章 安诵注视着他,似乎想笑,耳朵倏然红了,“那你好坏,阿朗。” 他似乎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躲,他将柔软脆弱的部分完全敞露给了觊觎他的野兽,而且他是无意识的,似乎并不明白一个人严密规划着,跟踪另一个人长达两辈子,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地上跪着的男生望向另一个。 对方毫不设防地朝他笑着,温温柔柔。 白月光洒落在他柔软的发丝上。 对方低说:“那我们试试,阿朗。” 他将手递了过去。 蒲云深往手指上套戒指的动作很快,在须臾间完成,下一瞬,安诵手背上落了一个冰凉珍重的吻,在场的观众并没来得及发挥喊“亲一个”的作用,安诵被勾着腰,他力气很小,很容易就被扶靠在蒲云深身上。 他是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蒲云深竟还敢亲他的。 安诵虚软,很容易被勾起,对方很凶猛地嘬吸着他的津液,时间很短,但很剧烈,分开时安诵的眼神都是呆滞的。 他的男朋友,亲他的时候好像很凶。 蒲云深依旧是彬彬有礼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对安诵做了什么。 “哇……”周围响起一片嘘声。 “妈妈他们两个亲亲了。”这是一个宝宝好奇的声音。 “乖宝不许看哦,小孩子看了会长针眼哦,走走走咱们去旁边玩气球。” 人群中一片哄笑,安诵红着耳根,看着那个很萌的宝宝被大人牵走了。 蒲云深沉静地试了下安诵的心跳,似乎过分剧烈了。 “我还好呢。”安诵低声说,他知道男朋友很担心他的健康,“就是心跳得的确有些快,像立马要跳出来似的。” “去小推车那边吃点东西。”蒲云深低声。 * 所谓的吃点东西,其实就是吃药,抗ptsd的一些精神方面的药物、以及舒缓心肌的,安诵在外瞧着是一个温和沉静的年轻人,任是谁也想不到他需要靠这些药物控制精神。 他停过一段时间,后来忍得艰难,蒲云深似乎实在看不过去,给他冲了一杯让他喝了,后来也就断断续续地喝到现在。 冰凉的药物流淌在他的血管里,开始发作了。安诵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多少力道,将头枕在了男朋友的腿上,蒲云深扫了眼他的后颈。 揉搓了下。 受卢海宇的某些漫画影响,他总觉得那里该长着一颗腺体,和安诵一样柔嫩可欺。 安诵有些困了。 “阿朗,你会想要一个宝宝吗?” 摩天轮外在放烟花,很短暂,在人间绽开一抹绚丽的烟火。 安诵望着摩天轮外,蜷缩在男友的怀里。 “不要,我养一个宝宝就够了。”蒲云深摩挲着他的后颈。 他俯身在安诵耳边:“宝宝。” 安诵心头一震颤,抬起眼,两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小心地亲了亲他嘴巴,低低地又叫他一声,“宝宝。” 安诵扁了扁嘴巴,眼泪一下子全砸进了蒲云深手心。 在他被捂在对方怀里哄之前,安诵是没意识到自己哭的,蒲云深的手掌很宽,抚在他瘦薄的脊柱上,摩天轮外的烟花炸开“朗诵”两个字,安诵微微直起身。 他安静地看男朋友给他准备的。 是不是他上辈子太苦了,所以这辈子就给他送来了蒲云深? 蒲云深的嗓音贴在他耳边:“喜欢吗?” “嗯。” 他揉了下安诵的脑袋:“那我经常放给你看。” * 失控在安诵身上其实没发生过多少次,最近的一次是从安家出来之后,然后就是今天,安诵的情绪反应太强烈了,蒲云深是根本没预料到安诵会反应这么大的,尽管他表白的方式已经尽量温和。 他沉冷克制地看着竹床上平躺的少年,唇线紧绷。 此时他们还在安尔顿乐园,宋西楼医生一直随行,此时他正专注地听着听诊器里的心跳声。 “没多大问题,”宋医生道,“他只是太累,睡过去了,是不是今晚一直闹腾得厉害,情绪波动很大?” 蒲云深点点头。 “那就对了,”宋西楼小声说,“没事的,没事,太累睡过去了,多给他喝点水。我当时也提醒过你不要这么快表白,ptsd病人的情绪很不好说,如果你表白成功,那么他的情绪波动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你……你的压力会很大很大。” “我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那一步了。”蒲云深低声,“他需要确定关系来稳定情绪,需要我给出回应,而且我也很难……很难再继续忍下去。” 卧榻之侧就沉睡着安诵,忍到现在真的需要很强的定力。 今天在摩天轮上待了很久,蒲云深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问:“他的身体状况,允许我给他纾解吗?” 宋西楼:??? 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尽量斟酌着措辞,实际上,他很怀疑需要纾解的那个究竟是不是蒲云深。 这就是最糟糕的一点,如果蒲云深**上脑对人用强,竹床上那个男生是完全反抗不了,他太柔弱了,像个漂亮的小布偶,甚至会因对方的一次失控而死掉。 “你!” “他是成年男性,”蒲云深嗓音低沉,但宋医生觉得对方很像在和自己讨价还价,蒲云深抿了口茶,“他需要纾解,今天在摩天轮上他对我有反应,我们也是普通情侣,不能一直没有身体接触。” 宋西楼:“……” 蒲云深:“我会尽量控制。” 宋西楼声音虚弱:“草病人犯法。” 蒲云深坚持:“没有插入行为,我帮他纾解。” 宋西楼心里掠过恐同的阴影,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其实不太能理解,男同到底是怎么发明出来插入行为的。 他嘴角抽抽了下,虚弱地朝蒲云深摆摆手:“你控制住程度就好。” 茶盏轻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蒲云深淡声道,“好。”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安诵就熟睡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竹床上,一片淡色的青竹笼罩住瘦削漂亮的人。 这么干净,仿佛与“欲求”这个词毫不相干。 第44章 安诵睡得不算太沉。他额角有淡淡的痛,被一节粗粝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 这里并不是星螺花园的那间卧室,蒲云深的味道很淡,对方似乎并没在他身边,安诵忧伤地翻动身体,颇有些焦躁的模样。 直到夜半,他依稀感受到有颗脑袋拱进了他脖颈深处,欲求不满似的,四处嗅闻他的味道,但动作并不很大,于是安诵任由对方去了。 他懒散地吸了吸鼻子,是浓郁的冷松味。 讨厌,在外边和人聊了这么久。 安诵转动身体背对着他。 对方亲了他耳朵一口。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转回去。 * 有野心的重生者一般自大,自大就会犯错,并且他们很忌讳被人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认为自己重生就是窥尽了天机,可以像耍弄狗一样耍弄上辈子讨厌的人。 喻辞便是如此,蒲云深神情冷淡地看着手机上传回来的讯息,手指有节律地抚着熟睡中人的发。 安诵喜欢他这样的,他需要感受到身边人的响动,或是挨着对方睡。 因为蒲云深试探的手段,喻辞似乎快因为世界上有第三个重生者的想法,焦虑得精神失常了。 他本来就不打算放过喻辞的,尤其在发现,对方一直在尝试以各种方式联系安诵之后。 喻辞最近过得也不太好,他已经被安父赶出了家门,断了生活费来源,又同时失去了安诵的接济,现在就处于一种四处漏风的状况。 安诵在他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很有引导性,终于引得这个父亲对喻辞生了警惕心。 又收到了几份莫名的邮件。 内容大抵是,安诵在高中时期,曾因过分绮丽的容颜遭受校园霸凌,这场霸凌就是以喻辞为主导的,但他本人并不出面,他独自欣赏安屿威的亲儿子被孤立、抱着书沉默蜷缩的模样。 最后又几度像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把安诵救出来。 即便那个父亲再怎么忽视自己的亲生儿子,收到这样一封邮件也会怒不可遏。 蒲云深最近一直和安屿威有联络,但联络得并不频繁。 他偶尔会给对方报一下安诵的状况。 蒲云深扫过那些没用的邮件,将它们拖拽进垃圾箱,继续控制着鼠标往下滑。 “嗯……阿朗……” 蒲云深低下头。 他腰腹上挂了一个胳膊。 安诵拿脑袋蹭了蹭他,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阿朗…朗……” 在星螺花园的卧室里,他一般也不这样的,卧室是蒲云深日常的居所,布满了令病人舒心的味道,但在这静谧的竹园,不管是身下冷硬的床板,还是讨厌的竹子味,都没有蒲云深身上冷松味浓。 他不太开心地拱到蒲云深腰腹间,继续往里拱。 蒲云深很低的“嘶”了一声。 他本是坐姿,面对着电脑桌面,安诵的脑袋就枕在一个尴尬的部位。 暖烘烘的脑袋在那里磨蹭了几下,像是找准窝的鸽子,扭着翅膀到处啄了啄,就这样在那里安窝了。 蒲云深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脑,像是个只对邮件和代码感兴趣的理科生,骨节却愈发用力地按着鼠标。 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恋爱第一天,就遭到了极大挑战。 蒲云深紧绷着下颌线,又盯了电脑屏幕几分钟,他是个连吃饭喝水都会想事情的工作狂,每日计划极为严苛并准时进行,从没有过这种看着文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不认识的状态,修长的指骨在鼠标上敲了敲。 颇有点无奈,对自己咬牙切齿的意思。 得益于课业与公司事务撞得最厉害的那几天,他习惯性地夜晚抽几个小时办公。 其实这些事也不是今天非办不可的。 又不是很紧急。 蒲云深沉默地合上电脑。 一低头,与感受到脑袋似乎被什么东西戳着、睡也睡不安生的安诵四目相对。 安诵刚醒,眼神还有点儿茫然,看见蒲云深,下意识地就和新晋恋人告状。 颇委屈地说:“阿朗,它把我戳醒了。” 蒲云深:“……” “对不起。”他说。 安诵处于睡着与清醒的状态之间,他脑袋是不大清醒的,但还记着安慰自己的伴侣,脑袋又往那个令人头痛的部位蹭了蹭:“阿朗是好人,是它弄醒我的又不是阿朗,阿朗不许这么说自己……” 他迷迷糊糊地说。 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很乖巧地让开了一角,把那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讨厌的翘起让开了,他安然地闭上眼,对自己造成的兵荒马乱一无所知。 蒲云深:“……” 低身将陷入睡眠的男生抱起来,把那颗脑袋放在了他该待的枕头上。 对方显然是不太乐意,但很难从睡意中挣脱出来、反抗他了。 蒲云深关了台灯,在安诵身边合衣躺下。 不是他的家,到底不方便。 男人有些燥地压了压眉心。 如果是星螺花园,不过就是多去一趟侧卧的事,卧室里冷松味浓郁,他离开一阵安诵也不会发现,但这个陌生的竹园就不一样了。 他根本没有另外的地方可以去。 他不可以在安诵身边自渎的,会克制不住。 第45章 安诵清晨醒来,不自觉地抻直天鹅颈,迷茫地呆愣了一会儿,为自己没有在星螺花园的卧室里醒来感到疑惑,然后他被捧着脸,轻轻啄吻了一下嘴唇,安诵猛地清醒过来,与那黑琉璃般沉静的眼眸对上视线。 “早安,宝宝。”蒲云深说。 宝宝? 对呢! 他谈恋爱了! 安诵像个温度迅速上升的蒸汽机,耳朵迅速红了,他没有拒绝蒲云深这个新的称呼,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模样,点点头:“早安。” 其实他不知道正常的恋爱关系是怎样的。 因为他的个人洁癖问题,他极度厌恶任何人碰到他外部的皮肤,甚至是喻辞,他俩糟糕的关系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安诵曾一度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同性恋,甚至他不喜欢人类。 他和喻辞之间并不存在一个正式的表白,是自打高中被同学霸凌后,安诵就一直默默跟在哥哥身后了。 但蒲云深每次牵他的手,安诵都没躲过。 他甚至允许蒲云深对他做更过分的事,并能从此中体味到快。感。 安诵的耳朵微微红了下,依旧是有点呆愣的模样,似乎有点疑惑,在蒲云深系扣子、领带,打理西裤的褶皱之时,安诵没有任何征兆地凑近过去,以舌撬了撬他的牙关。 安诵只是尝试,他想确定自己对蒲云深的感觉,但他的舌被对方迅速夹住了。 安诵一下子烧着了。 被叼住舌的感觉极其古怪,安诵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些人类的舌头可以这么灵巧,他记得蒲云深是计算机专业,但对方似乎很熟知人体细胞学,尤其知道挤压哪个地方会让他冒出水。 太糟糕了。 安诵漂亮的眼睛蒙上雾,朝对方仰起脸,如今他坐在床榻边上,蒲云深挤进了他打开的身体之间,右手紧捂住对方的心脏。 蒲云深双眸漆黑,以极其精湛的技巧控制着爱人陷入愉悦,但又不至于过度,毁掉过分脆弱的身体。 他敏锐地体察出来,安诵的确没有任何经验,很敏感,又茫然,似乎第一次知道和爱人亲吻会这样愉悦。 这个想法让蒲云深的控制欲达到了顶端,漆黑如墨的眼紧盯着自己的猎物,越发不想停下来。 安诵早上没有吃饭,又被人吃掉了一些,他的肚子“咕”了一声。 在唯有某种暧昧黏稠的空间里十分明显,蒲云深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一滑,从他的心口处,滑到了安诵小腹。 他掌心的温度不低,直接钻进了里边,他有意在安诵小腹逡巡,并且稍稍往下,勾起某种暧昧的想象。 安诵有点受不了地往后缩了缩,他很害怕会在对方面前露出不得体,而且他似乎已经有这种趋势了,蒲云深的手心对他来说太过炽热,安诵湿漉漉地望着蒲云深,透出“很饿”这个信号。 求他放过。 然后他果然被放过了。 两人分开后安诵就别过脸去,早上没吃饭,又被人吃掉了一部分,他的确饥肠辘辘。 “我饿了。”他鼓着腮帮子说。 蒲云深很轻巧地说:“嗯,那先不亲了。” 安诵皱了皱鼻子,脸色微红。 他乖乖坐在床沿边上,由蒲云深拿湿布擦了擦他,帮他把两人的痕迹擦干净。 随后安诵就把窗户什么的都打开了,四面通达的环境,有助于他和蒲云深不随随便便就亲到了一起。 早饭是在竹园里吃的,这里很幽静,曲水流觞,人也很少,要隔好远才能看见下一间木屋,竹子将整间屋子完全挡住了,前庭留了一小条过道,安诵很喜欢这里的竹子。 竹园离安尔顿乐园的中心很近,这里也是乐园的一部分,许多人喜欢玩累了就来竹园里歇息歇息,不过这里造价高昂,租住时间以小时计算,像他们一样在这里休息了一整个晚上的并不多。 餐桌设在了木屋外,一小张木桌,很简单的设施,在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A城十分罕见。 “可以在这住一段时间,”蒲云深道,“要在这里住么?” 安诵明显有点喜欢这里的环境,一直四处望着周边的竹林。 虽然这里床太小,睡着不舒服,上厕所什么的都很不方便,但如果安诵喜欢,也不是不能换新床。 今早起来他在安诵腿窝里发现了淤青,他一直控制着力道,那淤青不可能是他掐出来的,一定是这糟糕的木板碰出来的痕迹。 “不住了,”安诵小声,“我想回星螺花园了,我还得给玫瑰浇水。” 恋爱的第一天,他俩交流都有点小心翼翼,尤其是安诵。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蒲云深相处。 毕竟确定关系的短短十几个小时,他俩既没有推心置腹,也没有任何深入交流,只是不停地接吻、接吻。 他俩的身体方面很契合。 蒲云深“嗯”了一声,正欲说话,抬眸看见前来收拾餐盘的人时,动作顿了一下,少见得有些僵硬,而此时,他的亲妈已经开始和安诵聊上了。 “这里的环境怎么样呀,休息得好不好,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安尔顿改进。”郁晚笑眯眯地说。 “挺好的。”安诵说,歪头四下看了看,“好多竹子,空气很好,谢谢你们。” 他歪头笑了一下,郁晚被萌得眼睛都亮了。 好有礼貌的小孩! 和她半天崩不出一个屁、惜字如金的儿子就不是一个图层。 “不好,床,太硬。”蒲云深用很有礼貌地态度,说着不太礼貌的评语。 安诵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那个笑眯眯的服务员却说:“好的,下次给你们换席梦思,怎么样,蒲先生?” 蒲云深看见了他妈对他比的口型,[但是要加钱。]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他和他的亲妈一向明算账的。 他一会儿要去一趟公司,原本的计划是,在这之前安抚一下安诵,加固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此时他妈迟迟不走,甚至已经和安诵熟络起来,聊起了乐园里其他好玩的地方,安诵对这里的玫瑰花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蒲云深的手按着茶杯边缘,冷淡地摩挲着。 他这个动作一般表示的赶客,但郁晚假装看不懂。 “阿朗,我想和这个姐姐去古镇,买点玫瑰种子回去,你先回去行吗?今天你还要去公司。” 这个姐姐? “我可以请假。”蒲云深说。 语气有点不愉,不动声色地望了眼他妈。 安诵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丝毫不知道旁边那两个人天人交战,蒲云深脑门滑过了一条黑线。 “不行,我记得你今天的行程有会议,九点钟还要去A大上课。” “好吧,那你回去早一点。”蒲云深只得松了口气。 当着外人的面,男朋友离开前吻了吻他的额头,安诵的脸微微红了。 “感情很好哦,见过家长了吗?” “没有呢。”安诵低下头,“刚确定关系。” 郁晚留下这个男孩的原因,其实不是处于一个母亲的角度给儿子把关,而且蒲云深根本也就没有什么关可把的,他那样冷淡严苛的性格,又不会哄人脸色又臭,除了一张帅脸一无是处,有恋爱谈就是对方在做慈善了。 谈的还是一个很甜的男孩。 她只是好奇之心蠢蠢欲动,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来瞄了一眼。 崽:[他有心脏病和ptsd,说话不要刺激他,他的精神状况也很脆弱,会害怕陌生人,但他总是希望能和除了我之外的陌生人交流交流,来弱化一下他对社交的恐惧。] 崽:[半个小时候我会把他接走。] 崽:[旁边跟着你们的代步车,司机是宋医生。] 简直有点离谱了。 郁晚抬眸,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的确有一辆代步车在悄悄跟随着他们。 实际上她知道蒲云深患过很严重的躁郁症,这些年也一直在宋医生的帮助下治疗,年少时他就没有朋友,社交技能也几乎为零,这点他们做父母的也逃脱不了罪责。 她没有太把亲儿子的话放在心上,这可能只是出于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男人,对于恋人过强的控制欲。 那男生皎白的脸的确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孱弱,似乎很容易受伤。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许是恋人没在身边的缘故,他那种无知无觉的快乐与幸福似乎消失了,唇角平静地摆放,风度优雅。 就是很甜的一个男孩,因为恋人的离开有点不开心,不太像有病的模样。 可能是她儿子的病并没完全好全,郁晚心里一沉,所以谈恋爱都是这么控制欲太强的状态,一直认为对方是个易碎的瓷器。 “你恋人控制欲很强吗?他是不是一直认为你的身体在生病。”郁晚低声。 这时候她没怎么在意会暴露身份,其实她一直也没在安诵面前藏着掖着,如果对方发现,她也就大大方方承认她是蒲云深的母亲。 “他挺好的,”安诵低声,“就是有时候看着不太好说话。” 他想到今天早上,自己主动的那个吻,他不太知道蒲云深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进度太快,或者老向他索取吻什么的? 脑袋里一直想着事,所以回复那个服务员姐姐的时候也没怎么经心。 第46章 从竹园回来,安诵就已经加上了那个姐姐的微信。 此时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蒲云深半个小时后就来接他回家了,像是特意留他与那个姐姐单独相处一样。 安诵抱着他的布偶棕熊,他的男朋友很帅,又很温柔,他实在不知道那个姐姐为什么会叮嘱他,“遇到精神控制一定要向外界求助,向她求助也可以”,他悄悄地瞧着阿朗,唇嗫嚅了下。 也许是他的视线过于强烈。 蒲云深平静地转动反向盘,道:“回去再亲。” “我也没有很想亲。”安诵辩驳。 “嗯,安安不想亲吻的。”蒲云深颇有些随意地说,在红灯前停下车来。 安诵扭头去,把棕熊的头也一起扭过去,将车窗摇下了四分之一,用脊背朝向蒲云深。 他其实真不是个太重欲的人,今早主动的亲吻也是试探自己对蒲云深的接受度,可是他被蒲云深叼住舌头了,被吻得很凶,安诵颇有些无助地抱着棕熊,将脸贴在它脑袋上。 其实他不想和蒲云深进度太快,刚谈上,他不太确定蒲云深在恋爱关系中是怎样的人。 白月光,他算是蒲云深的白月光吧? 可等将白月光摘下来之后呢? 窗外的树走得很快,齐刷刷往后倒去,这天阳光并不算太明朗,细微的风在车流很少的街上刮着,似乎在酝酿一场风暴。 今早蒲云深还给他看了课表来着,早九点要去上课,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接他。 人安静下来就会想很多,ptsd病人尤其如此。 “中午有沙尘天气,课取消了,今天得在星螺花园里待上一天。” 安诵点了点头,扭过头去时猝不及防对上了蒲云深的视线。 黑沉、冷静,带有某种审视意味。 像是吃定了他,安诵心里的所思所想都展现在了对方面前一样。 安诵心脏猛得一跳。 这种强度的心脏跳动甚至令他有些不舒服。 蒲云深沉静地抚了抚他的发,发现安诵微微往后躲的细小动作,神情也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略有所悟地捂了下安诵的心口,随及才将手放到方向盘上: “不要怕我安安,你还不太习惯,情侣就是这样的,亲吻是很平常的事。” “……我知道。” “你要慢慢地熟悉我,”蒲云深嗓音很轻地说,“熟悉我的靠近,其实我们已经同居很久了,你对我的味道也很熟悉,仅仅是亲吻就受不了了,以后要怎么办?” 安诵睁大眼睛,他听懂了蒲云深的意思,他们肯定不会止步于亲吻,也对,蒲云深体格强健,每、每晚都健身,必然会有很强的需求。 他往后蜷缩了一点。 从好朋友变成了男朋友,安诵却安静了不少。 但可能每次说话都是一次暴击。 “你的意思是,做、做。爱吗?”他小声。 蒲云深猛得踩住刹车,沉而黑的眼眸往安诵那边看去,恰好与把脑袋在熊后边藏了半个的安诵,四目相对,那双淡茶色的眼睛大睁着,似乎有些害羞,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鼓动的河豚。 言辞大胆,本人却十分鹌鹑。 蒲云深有意避讳,低声“嗯”了一声。 然后眼里带着点恶趣味,沉沉地注视着那只鹌鹑。 果然见他“嗖”得朝棕熊后隐去了脑袋。 胆小鬼。 蒲云深露出了一个很轻巧的笑,尖利的牙在空气中一瞬即逝,闪过一道寒光。 此时星螺花园的大门就在前边。 玫瑰花园里葱郁的一片绿映入眼帘,安诵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他今天又得到了一些新品种的玫瑰种子,这个季节不太合适,不然他会很想把种子种下去。 车门被打开,阴影笼罩过来。 安诵没想到蒲云深会弯下腰来抱他,原本这个人就是个荷尔蒙强盛的人,这天里,仿佛一举一动都带着诱人的色欲,裤腿颀长,没有一丝褶皱。 你心静,你看什么都是佛;你好色,你就看什么都是色。 安诵捂住心口,他觉得自己如今就十分好色。 脑袋里克制不住回想起在车里,与蒲云深聊的那些话。 蒲云深干嘛突然抱他啊? 他语言系统有些宕机。 “我不太想进度很快,”安诵声音很小地说,“我们就试试,试试谈恋爱,如果不合适就分手,不要很快就做,我有点害怕,阿朗……” 蒲云深的下颌线瞬间紧绷,搂着安诵腰线的动作微微用力,低头看他:“不要分手。” 顿了下:“你情绪容易波动,当下的反应可能并不代表你的真实想法,如果我有问题你向我提就好了,我都会改掉那些你不喜欢的习惯,等你清醒的时候再告诉我要不要分。” “不会很快做的,会先让你适应我。” 眼睛是浓郁的黑。 像一张网,笼住自己的猎物。 他单手抱着安诵,空着的那只手捂在安诵心口上。 安诵抬手揉了揉他的眼边:“我知道的,阿朗,我不会随意提分手。” 蒲云深低声“嗯”了一声。 * 传说中的大风一直没来,上午他们收拾了院子里容易被吹倒的东西,把衣服、鞋子都拿进屋,宋医生连自己的藤椅都从玫瑰树上解下来了,安诵趴在窗边看自己的树。 对比人来说,它已经很强壮了;但作为一棵树,它还是过于细嫩,不知道能不能挺过9级以上的大风。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低头画自己的画。 单子是前天接的,对方向他约了张oc单人立绘,这个弹珠的oc是个很精致的小少年,类似于玫瑰花妖,一身红色,衣服的褶皱被安诵表达得很像玫瑰的纹理,安诵给这个id为“蒲朗克常数”的弹珠画过许多oc稿,已经与他很熟悉了。 对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穿红衣,头发有两缕白,其他细节随安诵发挥。 从五月份约到了六月份,只要安诵一开放橱窗,对方几乎是秒抢。 这样不给压力、工期宽松的弹珠,没人不喜欢的。 门开了,蒲云深裹着睡衣进来,在他桌边放了杯热牛奶,扫了眼他数位屏上色彩鲜艳的画。 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 他没有干扰安诵画画,放下一杯牛奶就带上了门。 他俩做正事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在一个屋子,书房离主卧太远,侧卧基本上成了蒲云深办公的地方。 安诵很小幅度地抬眸望了他一眼,随及又趴到窗边。 已经渐渐起风了。 手机突然震动。 蒲朗克常数:[画不完可以延期,不一定非要今晚交稿。] Prince桉:[图片*1,不用延期,下午四点就能画完。] 蒲朗克常数:[ok,宝宝加油] 安诵盯着屏幕,其实,他很少被弹珠称呼为宝宝的。 就在他愣神的两秒,屏幕上显示出[对方已撤回]。 蒲朗克常数:[加油。] 安诵:?! 他早就看这个id似曾相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开始翻找学校论坛,他想到了自己一个多月以前发的那条帖子,他的id是玫瑰。 楼层已叠加到一千多层,他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这个似曾相识的id。 蒲朗克常数:已谈,勿cue。 安诵:“……” 蒲云深! 是不是蒲云深! 他发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emo,他记得那天蒲云深生日刚过,他被吻了一个晚上有点怀疑人生,可他写的那点心路历程已经全被蒲云深看见了,安诵重温了一遍自己发的匿名贴,心里的羞耻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蒲云深一直在窥屏吗? 那么所谓的oc。 长发,两缕白毛,穿红衣…… 就是—— 他。 安诵囧字脸。 他十分炸毛地攥紧画笔,如果他生在二次元世界,头顶已经冒烟了。 第47章 他咔嚓一声,给自己拍了张高清怼脸照,然后给蒲朗克常数发了过去,附带两句话:[老师确定一下最终节点,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还请告诉我。]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对方回应。 好一会儿,蒲朗克常数才给他发过来:[嗯,很可爱。] [宝宝好可爱,眼睛好大,不用改了,谢谢宝宝。] 果然,承认了。 安诵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说不在意是假的,他如今不仅有点儿荒谬,并且心绪复杂,他的男朋友掌控欲好强。 在他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视奸他的账号很久了,他甚至有种对方连他的内裤是什么颜色都知道了的感触。 不对,蒲云深上个月给他采买过内裤……对方的确知道他的型号大小的。 安诵一头撞在了枕头上,“呜”了一声。 手用力地掐着床单,掐得手背都泛了白,他现在就很恼羞成怒。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尝试着和外界社交,可兜兜转转还是蒲云深。 蒲、云、深! 这是他新开的小号啊,并不是Pricne桉那个大号,这个人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心脏搏动得很活跃,这种活跃的思考其实有利于心脏病人锻炼自己,比如安诵如今就很容光焕发,光锻如锦的长发披散在背后,鼓着腮,像一只发怒的小猫。 他十分激烈地敲击着键盘,没等他把质问的几个字发出去,蒲朗克常数率先甩过来几行字: [宝宝,再拍一张,锁骨露出来。] 安诵很轻地捻着某颗键盘。 人在感觉特别荒谬的时候就不生气了。 其实他在和蒲云深恋爱前,对这枚大型人类的印象,和变态阴湿男这几个字差了好几个纬度,可蒲云深总是刷新他的认知。 他先是得知蒲云深曾假装没学,故意在期末周约他出来让他补课,还一整天一整天地约; 紧接着就是现在,对方开小号不告诉他,向他约画稿。 也许根本就不止这一个账号。他很可能被盯了不止一天了。 安诵有种略微窒息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从过去到现在,被盯了多久,他在蒲云深面前的确一点隐私都称不上了。 这时候蒲朗克常数又敲来一行字:[宝宝。] 下一张是清晰的腹肌照。 流畅完美的肌肉线条,比薄肌稍厚一些,但又不像一些很夸张的健身博主,长得太大,是那种让人很有胃口、垂延三尺的腹肌。 安诵凑到了屏幕前,漂亮的眼睛大睁着。 对方刷得又发过来一张。 这次的照片,多了一只苍白但骨节粗粝的手,捂在了那小腹处的腹肌上,食指指节上戴了一枚璀璨耀眼的钻戒,顺着那手捂住的部位往下看,甚至能看到极为清晰的倒三角。 安诵捂住了自己羞红的眼睛。 这个动作好诱。 他悄悄移开了一点手指,低眸去看自己纤瘦漂亮的手。 他的手上也戴了一枚相同款式的钻戒。 刷刷刷几下,他的屏幕被各种姿势的腹肌照占满了,有的斜倚着书架,有些面对着镜子撩起白衬衫的衣摆,最后一张是男人略微含笑的丹凤眼,狭长的眼眸陷在深深的眼窝里,似乎透过了手机屏幕,盯向了他。 安诵捧着平板的手抖了一下,瞬间把平板甩向了草莓熊的肚子。 他的男朋友是改行擦边主播了吗? QAQ,球球不要发了,他会因涉黄被官方封号的。 “叮咚”一声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安诵将平板卷过来,小脸躲在熊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检索信息。 他的社交平台似乎已经被某个人全方位填满了,给他发消息的依旧是这个人。 朗:[可以给我拍一张了么,宝宝。] 诵:[……] 可以吗? 安诵忧郁的浅色眼睛透出犹豫。 纤细的手指停留在领口,艰难地顿了顿,随及慢吞吞地解开了衬衣最上边一只扣子,打开前置摄像头。 强忍羞耻,以一个对准自己下巴的角度,咔嚓拍了一张。 他的肤色很柔,是那种细腻的白色,这种柔腻的白色就完全被锁进了相册里,锁进了隔壁卧室里某个变态的眼中。 安诵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拍完好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好像被蒲云深教坏了。 谈恋爱应该这样的吗? 安诵怔忡了下,两根手指捻搓了下。 可是好羞耻。 他最开始明明是打算好好和蒲云深谈谈,谈谈对方开小号朝他约稿的事,但莫名其妙就变成了这样。 蒲云深和他讲过很多次“不要怕他”,安诵直到这时候才有点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他心脏一阵舒张,一阵紧缩。 突然弹跳起来把卧室门锁了,然后重新扑进了被子里,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此时外边的风刮得有些剧烈了,九级的大风初具雏形,宋医生忘了收起来的自行车被刮到了大门上,发出了咣当一声,安诵的玫瑰树在飓风中猛烈地摇着树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安诵从被子里抬起眼,方才他一直在和蒲云深玩,没注意到外边的景象。 一眼就被外边犹如末日般的景象吓到了。 全都是黄的。 天,树,还有街道上方,被风卷起的一只内裤。 他轻轻挪到了窗边,望着他种的树,动作轻巧地抿了下唇,眉宇间透出担忧。 卧室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没有拧开。 “安安。”门外响起蒲云深沉静磁性的声音。 安诵趿拉着拖鞋,走到门边,其实他方才没有生气,只是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逃离的感觉。 这种陌生的生活状态是和他原本的教条主义背道而驰的,从来没有人敢给他直拍几张腹肌的照片发给他,给他拍这种直白的、热烈到让他有点承受不了的照片。 他变得有点不太像自己。 他的确有点害怕。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没再开口,但安诵知道他耐心地等在门边,等着他开门。 阿朗…… 门外的风声很烈,是那种酝酿着一场狂风骤雨的风声,细小的树枝和尘土被风抛起来砸向窗子,一个人待在这样的屋子里也很害怕。 蒲云深是他的男朋友。 在这样的大风天,他想要窝在男朋友怀里。 安诵嗫嚅着唇,犹豫半晌,最终轻轻将门打了开。 刚一打开,他就动作幅度很小地后退了一步,蒲云深像一堵墙一样站在门口,衣着干净得体,甚至有些庄肃,丝毫看不出他方才拍过那些露骨的照片。 一进门,他不动声色地将安诵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 身体状况是正常的。 握紧的拳稍稍放下。 “方才我有点冒犯了。”蒲云深低声说。 “我们在谈恋爱,”安诵小声说,“没、没事的。” 刚才玩得很hi,互发照片,各种宝宝之类的话张口就叫,面对面时两人却似乎有些尴尬。 尤其是安诵,他脸皮薄。 好安静啊,安诵纠结地掰着手指,他应该怎么和自己的男朋友说话。 蒲云深似乎适应很好,没有一点尴尬的意思,他起身给安诵倒了杯水,又走到离他很近的位置坐下来,一会儿要刮大风,响动可能会很大,这也是他今天必须进来的原因之一,这么剧烈的响动很可能惊扰住安诵。 安诵扑闪着长睫,在对方坐下来时并没反对。 他有点想让对方抱他的。 蒲云深英俊的轮廓在黑沉的房间里并不清晰,像一只颇具占有欲的兽。 试探性地伸手搂过去,安诵非但没躲,还无意识地朝他那边挤了挤,蒲云深果断将他抱进怀里,把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可能猎物已经意识到危险,开始怕他。 但还是这样柔软地寻求他的保护。 “对不起,我今天可能让你有点害怕了,安安。” “还有别的小号吗?” “有十几个活跃的小号,每个都有十分丰满的人设。” “……” 安诵,“你,你……” 但他反而被对方抱更紧了,蒲云深苍白的指根紧贴他的心口:“我是太喜欢你。你那时候不理我,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这辈子蒲云深年龄十九岁,实际上他上辈子亡于盛年,成熟男人叠加起来的经验,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比如他十分熟络这个年纪的安诵在想些什么,在追人这方面,他会比上辈子更游刃有余,已经知道要将自己当做一盘菜,摆上桌引诱自己的猎物了,但他精神过于愉悦的时候,也会做一些自己都无法原谅的蠢事。 就比如这次爆马甲。 安诵隐约有一种自己被撩了一下的感觉。 第48章 A城离海很近,台风阿尔法上岸的消息发布在三天前,居民们紧闭房门,大街上没有人影。13号的下午他们是在家里渡过的,14号一整天都没出门,外边一整个就是废土世界的景象。 如果这一场风暴将整座城市摧毁的话,那么和他死在一起的就会是蒲云深。 安诵情绪低靡,蒲云深和宋医生两个围拢着他,低声交谈着。 冰凉的液体通过手背上的针管,灌进他的血管里,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安诵觉得自己半边身体都快被冻上了。 他心跳频率有点不太对,刚才伏在蒲云深怀里,突然就没了动静。 醒来时蒲云深就坐在床榻边,眼神漆黑地像卷了一场风暴,却没说什么。 安诵其实很害怕打点滴,他不喜欢被陌生的成分渗透掺和进去,他整个人好像被血管里的溶液稀释溶解了一点儿,蔫蔫的,蒲云深坐近过来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动静。 浅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下次就不扎了安安。”蒲云深低声说。 这么说的确像不负责任的人渣,实际上蒲云深比安诵还要清楚,对方即将经历什么,这副被尖利手术刀割开过许多次的柔弱身体,将会不止一次地再被割开。 但他不得不用安诵害怕的这种手段,强行维持着他的生命。 “下次就不扎了。”他温声说。 安诵翕动了下唇,眼里总算有了点活色。 晚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他小心翼翼朝蒲云深笑了一下,被蒲云深一按,又老老实实趴在了床上。 蒲云深神情冷静,似乎并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轻声问他: “是在谈恋爱后,心脏才开跳得疲倦了吗?” “不是的,可能这几天天气不太好。” 很长一段时间沉默。 安诵小心翼翼地说:“我没事的阿朗。” 蒲云深的手抚上了他的心口,富有侵袭性的冷松味弥漫过来,似乎对方此时很焦躁。 找心脏源的工作必须抓紧了。 “阿朗我没事,不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安诵低声说。 他俩平时不在一床被子里睡觉,这也算得上是他俩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同床共枕,安诵试探性地掀开被子,然后钻了进去。 此时的蒲云深似乎很脆弱,需要他安抚。 蒲云深怀里是烫的,很暖和,手臂迟疑地在他腰上放了一瞬,随及将他卷了过来。 胸腔起伏,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朗……” “我一年前投资了研究机械心脏的项目,”蒲云深沉静地说,语句很有力量,“一年多了,研究有了很大的进展,但是距离让它在人体成活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在加紧研究了……你不要太担心。” 安诵从没担心过。他如今的生活状况和他理想中的差不多,偏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还没品尝过蒲云深。 那可太遗憾了。 心脏在蒲云深手底剧烈一跳,被蒲云深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的手略微加重地按着安诵的心口,似乎这个控制欲极强的人类,禁止它过快跳动。 对方缜密地研究着他的心脏,凑近前去,似乎有亲吻的意图。 安诵有点儿啼笑皆非。 可能会跳得更快吧,阿朗真是个糟糕的医生。 安诵想。 但对方显然搞不明白安诵的心跳频率,就像他习惯性付出,根本不知道安诵也会有感动的情绪。 “你试试。”安诵轻松地说。 他有点冷,便主动往蒲云深身边凑了凑。 对方凑近过来的时候,安诵是觉得没问题的,对方的掌心贴上来的时候他依旧淡定,毕竟他早就习惯了蒲云深安抚自己,但对方亲过来的时候,他就觉得很有问题了。 那毛绒绒的头十分克制地亲到了他脖子以上。 蒲云深每次吻他的时候都很克制,从不会过分,不会吻他不允许描写的地方。 安诵突然伸手抓了下阿朗的头发。 蒲云深的发型一向是微分碎盖,在男大里很流行的那种发型,但抓在手里仍旧觉得短,攥不住。 他仅攥了一秒,就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松开了对方。 紧张什么。 不许紧张。 安诵束手束脚地侧身躺着,一动都不敢动。 蒲云深搂着白皙的男生,轻轻吻了他一下。 濡湿珍重的一个吻就落在了安诵的耳廓。 也就是在这时候,安诵心跳快得连蒲云深都察觉了。 立马起身,鼻吻间还带着暖烘烘的热气以及香气。 “安诵!” 他像是个搞不明白机器运行原理的笨蛋工程师……怎么又跳快了? “……你干嘛这么严厉地叫我。”他有点委屈。 蒲云深捂住安诵跳得剧烈的心跳,神情冷凝,但硬梆梆地道歉:“对不起。” 他搂住安诵,不知道该怎么让人变得健康一点,眼底有稍许无措。 桉树柔嫩的枝向他敞开了,但蒲云深没有过多留恋,就轻手将树盖好,像是亲手打开一瓶香气扑鼻的玫瑰酒,一口没喝又亲手阖上,冷淡禁欲得像是在修道院里住了八百年。 安诵委屈地皱了皱鼻子。 在确立关系后,他也曾严密地检索过一些资料,像是即将上案板的鲶鱼,研究一下自己将来怎么被精细地切开摆上盘。在他和蒲云深的关系里,似乎对方默认他是被照料的一方。 他不太老实地又凑过去,像只蹲在蒲云深胸口的小猫,翘着小猫尾巴。 他是想得到一点什么东西的,但这只人类太淡定。 柔亮的长发垂到耳边,借着台灯微弱的光,昳丽的容貌映进蒲云深眼中。 “阿朗……呃,你是1,还是0,还是0.5?” 蒲云深沉默了,似乎在整理措辞,依照他对安诵的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名词安诵此前根本就不知道,尤其是什么0.5。 除非这棵树苗有意识地去网站上检索过。 蒲云深眼神微深,并没回答,健壮的手臂将人抱在怀里:“你呢?” “我不知道。”安诵说。 “那就先不想了,”蒲云深平声说,将人按下来,摆成一个适合熟睡的姿势,同时又捂住他不断妄图撩拨人的嘴,克制地呼出去一口气,“睡觉吧安安。” 台风一直在持续,伴随着雨声。 直到夜半,能明显听到窗外的雨声小了,玫瑰树被吹得狂摇树枝的响动渐渐悄寂无声,温暖的卧室内不灌入一阵冷气,从侧卧回来的蒲云深神情冷俊,睡衣衣扣矜贵地系到最上边一颗。 眼神有些散漫地盯在了熟睡的男生身上。 安诵怀里的他,在两个小时前就被替换成那只草莓熊。 蒲云深不紧不迫地单膝跪下,一翻身滚到了自己的位置,面朝向他的爱人,轻巧地把安诵怀里的草莓熊扯开。 换成自己。 怎么敢这么一直撩他的。 他力度很轻地戳了戳安诵柔软的脸。 笨蛋树苗。 * 雨停了之后,整个A城陷入了一种类似灾后重建的忙碌中,这场维持三天的台风太大,街边不够强壮的树已经沦陷掉了,人类清洁工收拾着它们劈成两半的残骸,星螺花园的大部分树都幸免于难,因为安诵提前联系好了钢材公司,在树干的部分用了加固的支架,但它们仍旧被吹得七零八落。 拆支架的时候也很费事,恰巧卢海宇他们几个来了花园,就帮忙拆了半天的支架。 安诵被安置在了一间小亭子里,玫瑰树那边,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生在帮他收拾着花园。 “报告老板,这个钉子敲不下来。” 蒲云深淡淡瞥了卢海宇一眼。 卢海宇被他瞅得心里发怵,干咳一声拽了下邱行飞。 宋医生插嘴:“因为你叫他老板,他不乐意了,你要叫年轻板,要夸他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他就高兴了……” 就在这时,“嘎嘣”一声,卢海宇翘不起来的钉子,被蒲云深撬开了。 五六个男生望向他。 安诵好一会儿才看清,蒲云深手里拿的不是一个扳手,而是一个长着绿锈的铁皮本子,撬开钉子的部位正是它的底部。 安诵嘴角抽了抽。 这么结实的吗。 前几个月,他还在住院时,蒲云深还对这只日记本珍之若重,但这些天他很少见对方写纸质笔记了。 支架似乎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天来星螺花园帮忙的,有许多蒲云深的同学,他就只认识其中的卢海宇与邱行飞。 他有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但没过一会儿蒲云深就走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他几个说说笑笑的朋友。 安诵站起身。 他以为蒲云深在几个朋友面前,会稍微正经一点,起码不会聊着聊着就突然和他亲上,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个人类的厚脸皮程度。 到他跟前,先是旁若无人地弯腰亲了口他的脸,深邃的黑眸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晒着了,这亭子不够遮阳。” 安诵的脸部皮肤的确有点红。 蒲云深小心地朝他吹了口气。 没等安诵炸毛,他就十分灵活地撤了开去,对他介绍身边的几人。 这都是三四十年后,朗诵集团的核心骨干。 “韩俊、施玉展,其他两个是我们的校友,卢海宇和邱行飞,”他对安诵轻轻说道,他这种语调实在太轻柔了,当着外人的面他就这样。 安诵仿佛被煮熟了,脸色酡红,微微颔首。 蒲云深面朝向他几个朋友,手放在安诵纤瘦的腰间,“这是我的爱人安诵。” 第49章 短暂地寒暄了几句,众人好奇的目光,落在了蒲云深传说中的白月光身上。 很孱弱,眉宇间有淡淡的病气,双眼皮是温柔的开扇,身量高而瘦,但站在体格强健的蒲云深身边,就显得小鸟依人。 的确很漂亮,尤其是那双仿佛含着泪的眼睛,不自觉得就让人想知道他有什么故事。 被蒲云深以一个极富控制欲的姿势搂住腰。 就给他们看了没几分钟,就被蒲云深以一个几乎半抱的姿态,送去楼上了。 多让他们看几眼会丢吗? 真的是。 韩俊与蒲云深曾一起在奥州留学,算得上最早意识到蒲可能是gay的人,当时他们几人远在奥州,蒲的屏保也是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图片上的人比现在的要年幼许多,婴儿肥都还没长看,看起来很青涩。 不像现在。 太孱弱了,唇是粉白的,有种被蒲云深折腾虚了的意味。 因为蒲从没有过恋人,西装外套下却是一副虬津有力、极其健康的男性躯体,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个在外人面前一向冷淡的人,是否把一腔热情都喷撒给了他看起来很病弱的恋人。 没谈过恋爱的饿狗是这样的。 都不会考虑别人承受不承受得了。 韩俊很严厉地看了蒲云深一眼。 被那人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神怼了回来。 韩俊猛地清醒。 哦,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地带入娘家人的位置了。 这真是太糟糕了。 就算是娘家人,他也该是蒲云深这边的人才对,毕竟他和那位安诵先生才认识了不过两个多小时。 他尴尬地抽了抽嘴角,为自己脑袋中不太健康的想象:“他说话好少啊,还病着吗?” “嗯,最近在寻找心脏源,”蒲云深眉梢微沉,“如果你那边有合适的心脏源,帮我留意一下,多谢。”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卢海宇的插嘴,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昨晚昏迷过,最近胃口也不太好,的确很严重了。 蒲云深冷静地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时,感知到在场所有人,眸光都投向了他,似乎在等着他透露更多的信息。 他冷淡地拿纸巾擦去了唇边的水渍。 似乎不打算继续和他们讨论安诵了。 转换话题,聊起了所谓的正事。 韩俊原本很注意听讲的眼神,开始变得无聊。 几个人聚在蒲云深家,其实是为了准备蒲老爷子的生日宴,顺便也来聚一聚,看看自己的友人被九级大风吹死了没。几个大家族之间都有血缘和宗亲关系的,平日里,韩俊极其讨厌这种乱七八糟的聚会,而且他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这次他肯来的蒲云深星螺花园,和他商量这些事,完全是好奇蒲云深的白月光。 如果蒲当年肯和他一起留在奥州,此时已经毕业一年了,对他们来说,一年的时间十分宝贵,他不明白蒲一定要回绥州读个大学的意义。 想来想去,竟啼笑皆非地发现,只有那个白月光的原因。 安诵先生。 一个美人儿。 听说路城就是因为他,和蒲云深闹了点小矛盾。 他韩俊可没有夺人之妻的爱好,韩俊沉思,他所思考的一切,当然是为自己的好朋友着想的。 话题已经聊到了韩家近期回到家族,打算和韩俊争权的那个私生子,韩俊突然嘴瓢拐出去一句: “蒲,你考不考虑和诵的性。生活节制一点?” 五六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可韩俊受奥州文化的影响深重,既缺乏同理心,又没有含蓄的美德,既然话都说出去了,他就继续认真并且直接了当地建议, “他太瘦了,又有心脏病,受不了你。” * 安诵很理解,自己的男朋友不让自己在楼下待太久。 他自己也能敏感地察觉到,如今他的心脏负荷太重,有时会钝钝地痛,距离他前世的死亡节点还有多久,一年,两年? 准确来说是一年半多一点。 心脏配型很难,安诵心知肚明,他对此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他有点害怕自己死后,阿朗会困在有他的回忆里很久……虽然他如今的确满脑子黄。色废料,很想在有生之年尝一尝阿朗,但身体上关系的加深,必然也会无可厚非地加深他们感情的联络。 他究竟脑子里进了什么水,才会在临死前谈一场恋爱? 他觉得自己像生物课本上,临死前抖擞精神、繁衍后代的白眼果蝇。 果蝇先生忧伤地思考,他的男朋友此时打开了门。 一进来就掰住了他的下巴。 吻住了他的唇。 似乎就要证明这个人身上有自己的烙印似的。 他捂住安诵的心脏,当察觉到那心脏跳动的频次升高时,他就停止了这个吻。 因为没有得到满足,浓黑如墨的眸光,分开时依旧透着浓郁的、欲求不满的神色,盯着安诵绮丽的脸。 眼眸微眯。 安诵:“阿、阿朗?” “喜欢你。”蒲云深简短道。 “哦。”安诵莆地脸红。 这是干什么呀,大白天冷不丁地表白? 因为姿势的缘故,安诵被迫仰着头,眼神单纯地望向他。 这个姿势很好的满足了蒲云深某种恶劣的心理,但脖子仰久了会痛,所以也就是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把安诵的下巴轻轻放下了。 “晚饭想吃什么?”蒲云深眼神专注。 安诵:“问问你的那些朋友,他们吃什么,咱们就给他们做什么。” “你要给他们做饭?” 蒲云深的语调极其古怪,尾调刻意略微拔高了一点,这种几乎称得上是拈酸吃醋的口吻,与他磁性沙哑的声音结合在一起,听得人心头痒痒的。 安诵感觉自己身边这只大型毛绒犬,现在很没安全感。 刚才抱他的时候也很用力,几乎把他整个人嵌进身体里边了。 他有点好笑,心里又暖暖的:“阿朗,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不是你要向他们介绍我的么?” 蒲云深又不说话了,冷静且专注地嗅闻着安诵身上的玫瑰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嗯。”他闷闷地说。 “所以你去问问他们吃什么,”安诵温声说,他不太想和那些世家子弟交流,“一会儿我去为他们准——” 蒲云深亲了过来,以最简单有力的方式阻止自己的男朋友,频繁地提到别人。 眼里蒸腾的躁意显而易见。 安诵眼睛睁得大大的。 虽然他方才还在浮想联翩,要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品尝一遍阿朗,但阿朗清楚明白地将那些欲求展示给他的时候,安诵就被吓得想逃了。 湿润的眼球在泪泊里涌动。 蒲云深轻手捻着他眼部的皮肤,语句低沉,“上次你问过我。” 安诵:“em…” “我想做1。”阿朗贴在他耳朵边。 安诵承认他被阿朗这句话撩到了,因为他不止心脏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就连他整个身体都在蒲云深怀里弹跳了下。 “可、可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已经走了。” 蒲云深嗓音很淡,抬手喂了安诵一杯含有某种营养物质的水。 他嗓音虽然是冷淡的,但很容易让人辨别出其中的炫耀味,以及浓浓的占有欲,经过方才一番折腾,虽然蒲云深仍旧没被满足,但披着人皮正襟危坐,已经很像个人了,“晚饭不用考虑他们的分量,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昨晚的吧,在床上你喂我的那些流食,还有一些我忘了是什么的东西。”安诵偏着脑袋想。 他的确记不太清是什么东西了,他被蒲云深喂饭的时候身体很虚弱。 “好呢,安安等我一下。” 蒲云深起身,走出了卧室。 进来的时候还一身躁意,走出去的时候步履就轻巧了许多,像是卧室是他充电的地方似的。 * 蒲云深切菜的动作流畅自然,今天却多了点生硬。 唇角冷淡地抿着。 也许是脑袋里总克制不住思考到一些令他十分躁郁的事,做饭的间歇,他又想回卧室给自己充一下电。 这次只抱了没吻,并且电源跟着他走进厨房了。 厨房里味道会大一点,最终他没让人进来。 “阿朗今天下午心情突然不好了。” “嗯。”蒲云深说。 将土豆滚到刀子下边,仔细地把它们切成片。 “怎么了嘛?” 这个语气词,会令案板前围着围裙,沉静做饭的男人,想象到一个翘着尾巴的猫。 在关心他。 “有好多人喜欢你,安安,我讨厌他们。” 安诵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愣了愣:“但我只喜欢你呀。” 厨房里传来刀子插。进案板上的声音,接着丁零咣啷的一阵噪音,安诵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他担心地正要冲进去,他的男朋友却先一步跨出厨房,漆黑躁动的眼像根钉子,订在了他身上,随及以手捧起了他的下颌。 一天之内,不知道吻过多少次了。 安诵的唇都被磨得红肿了。 好的一点是他已经艰难地学会了一点换气。 坏的一点是,他根本不知道,蒲云深哪根敏感的神经又出了问题。 第50章 安诵总有一种对方想把自己亲死的错觉。 水光从眼尾弥漫出来,他被亲得“呜”了一声,脑袋挣脱似的往后退了退。 蒲云深轻手捋了一遍他额角的发,眸色漆黑,终于撤了开。 今天吻得的确太超过了,对他身体脆弱的爱人来说。蒲云深拿纸巾一点点擦着安诵湿润的唇角,习惯性地试了下安诵的心跳,他稍微走近一点,安诵就条件反射性地撇过头,“不亲了。” 蒲云深淡声:“好,不亲。” 安诵微微向他后蜷缩着,不大相信地看着他。 但蒲云深说不亲,就真的没亲,对方像擦拭一块精美琉璃一样擦拭着他,将他唇边由于亲吻,落下的点点涎液擦去,虽然阿朗眸光漆黑如墨,看起来很想亲自上口给他舔去似的。 安诵与他对视了几秒。 这么具象化的欲求,似乎透过生物电直接传感向安诵的大脑,安诵似乎被他的眼神控制了几秒钟,怔了一下。 ——不要这么看他啊! 心脏会跳出来的呜呜。 几分钟后。 蒲云深一向得体的衣襟略有些乱,那是被安诵刚才扯的。 他拿过架子上的手帕给自己擦了擦手,似乎想到这帕子是他请来的某位客人用过的,当即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他才把安诵抱去了楼上,交给宋医生看管。 颇有些躁地掐了下自己的太阳穴。 安诵很招人喜欢这件事,他很久之前就知道。 可今天他却有点受不了了,自从安诵接纳他之后,他好像就容忍不了任何人对安诵表达好感了,在此之前,他一向都是很冷静的。 他熟谙人类角逐美好事物的心理,并认为这是可控的,他永远都会是那个胜出者。甚至在上辈子,他都能冷静地旁观安诵与喻辞的烛光晚餐。 戴上口罩,同样点一份牛排,领口戴一朵玫瑰花,就坐在人隔壁。 仔细地研究这种人类求偶行为。 他这种诡异而变态的行为自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不欢而散之后,还得蒲云深故意假装路过,去哄。 但今天,蒲云深此前被压制的嫉妒仿佛在一天之内完全爆发,他原本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擅长算计、以精密的计划与执行来规戒自己行为的人形兵刃,在恋爱方面也同样如此,第一次知道,自己也是有嫉妒这种情绪的。 他想让那些胆大包天的纨绔们滚。 有点控制不了。 甚至在韩俊他们走后,他是真的认真思考过彻底将安诵据为己有的可能性。 但安诵的身体条件,暂不允许。 蒲云深面无表情地擦了下自己唇角。 上边还残余安诵的温度。 * “这种情况不需要吃药,爱情本来就是有独占性的,恋人是一种具有契约精神的关系,”宋医生低声,“所以你没必要为此感到困惑。如果有人觊觎我的妻子,我大概也会愤怒,并且叫那些人滚。” 研究所里十分静谧。 蒲云深知道宋医生一辈子没谈过恋爱,这种建议只是照本宣科,但他无声地点点头,对宋医生的话表示赞同。 爱的确有独占性。 他投资的一切产业都叫朗诵,以一本翻开的日记本为商标。 今日驱车带着宋医生与安诵,去了朗诵投资的机械心脏研究所。 项目的牵头人是宋医生的师兄,今年有五十多岁了,刚把安诵拉进了科室内。 第51章 安诵躺在冰冷的机器里,鼻头小幅度地抽动了下,闭紧双眼。 他几乎想要拒绝医治了。 他不喜欢被割开很多次,每次进医院都很害怕。 不过这次他是进的生物研究所,但这种地方,也照样弥漫着生冷的药味和恐怖的大型机器,感觉也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在这间漆黑的机器里待了近五分钟,好像有冷冰冰的器械在扫描他的心脏,这种感觉难以描摹。 没过两分钟他就被取了出来,黑色长发散开在颈间,薄薄的眼皮卷着泪,似乎承受不住了似的。 陆云生扫了一眼。 这种情况,刚才是不是应该不阻止蒲先生进来,毕竟他的爱人看起来是那么需要他。 “挺好的。”陆云生随手在单子上划了个圈,“最近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吗,心脏状况不错。” 作为医生,他要对这个少年的身体负责,不会直接把他的身体数据透露给他,其实安诵多来几次就会明白,不管对方是谁,身体状况怎样,这个仿佛面瘫的医生都会给出一个“状况不错”的鼓励性结论。 仿佛蒲云深合作的某些人,也继承了他本人的一点秉性,就比如说对安诵守口如瓶。 病人本人不会猜到究竟是恶化、还是变好了。 安诵:“嗯,谈恋爱了。很开心,就身体好了一点。” “和恋人抱心跳会加快吗?” 这个年轻的男孩显然有点羞涩,不出声地点了点头。 陆医生不动声色地在单子上又记下一笔,把那张纸从单子上撕下来,他比宋西楼性格要冷一点,双鬓微白,却没有给人很老的印象,甚至有点年轻人的时髦。 他似乎很知道怎样撬开患者的嘴,也许是他也修习过心理学的原因。 “用药方面蒲先生会提醒你,介时新换药物的清单,会发送到他的手机上,药品会与安先生的生日礼物一起送到星螺花园,那么提前祝安先生生日快乐。” “谢谢。” 陆医生微微颔首,“不客气。” 陆医生是蒲家的家养医生,由蒲老爷子亲自资助培养到现在,所有的研究项目衣食住行等费用都由蒲家负责,很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男孩,大概率就是蒲家未来家主的配偶。 以他本人的身份,其实也不必讨好蒲云深的伴侣,陆医生冷淡地在记录稿上写字,严谨地把这次对话记录下来。 但要对患者负责。 “蒲先生呢?”安诵问。 他已经从机器冰冷的担架上起身了。 “在门外,”陆医生简短道,“他可能是有事务要和我师兄商议,可以先等一等。” 病房里陷入了某种寂静。 陆医生在灯光下刷刷刷写字,安诵起了身,突然在一旁单子的签名处,扫到了陆医生的名讳,陆云生。 认识医生们糟糕的手写字体,是一件很难的事,很不巧安诵就认识,因为他时常要和医院打交道。 云这个字,在蒲云深父辈的年代很火啊,他认识好多人名字里带云了。 蒲云深蒲云岭蒲云朵,蒲,不对,是陆,陆云生…… 还没等安诵弄明白一堆姓蒲的人里,怎么掺和进来一个姓陆的,门就被轻推了开。 此时六月末,蒲云深穿得很清爽,但依旧奉行了大公司里,某种“不要穿不带领子衣服”的潜规则,是很简单的假两件西装,夏天新出的款式。 安诵穿着酒红色衬衣,由着蒲云深轻按着他的下巴,将他严密地检查了一遍。 有外人在,也没太过分,只是扫了一遍他的眼睛,确定那眼神里没有太多疲惫害怕的神色。 但此时链接安诵心脏的仪器并未取下来,像是那个严苛的陆医生忘了似的。 陆医生扫了眼仪表数据:“心跳快了。” 蒲云深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扫向他。 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 安诵:“对,仪器还没取下来呢,这个管子还贴着我的心脏。” “嗯,忘了,抱歉。”陆医生起身,“麻烦安先生取一下。” 戴上去的过程并不费事,因为那是一根仿佛有磁吸力的管子,被一根腰带似的东西绕在他心口,就像医生的听诊器,而且此时有蒲云深在旁边,所以很快就取下来了。 于是正在整理仪器的陆医生,就听见了这么一场对话。 蒲云深(低声地):“安安,宋医生在隔壁休息室发现了蓝色妖姬。” 安诵(兴奋):“真的嘛?” 蒲:“当然,你去看看,我们剪一支,陆医生不会发现的。” 安:“这、这不太好吧?” 蒲(语调散漫,颇具诱导性):“偷花的事怎么叫偷呢?剪下来一支,嫁接到星螺花园的玫瑰树上。” 安:“哦,那我,先去看看吧,一会儿我问问陆医生。” 至此,门传来轻轻一声响,那个被他养得略有些天真的诵,已经出去了。 陆医生转过身,面向他。 蒲云深的脸色沉下来,不见一丝方才的轻松:“你能忘掉把连接他心脏的检测管取下来?” 倒不是说不取下来会对安诵产生什么不利,陆云生也不是那么医德堪忧的人。 “我要对我的患者负责。”陆医生道,“你要知道,你送到我这里来的,是一个心肌能极度崩溃的患者,为了尽快找出有利方案,让他撑得久一点,有时候需要使用一点非常规的手段,来检测他的身体状况。” 蒲云深冷静道:“可以。” 陆医生:“刚才你抱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 蒲云深眼眸眯了一下。 深红色的葫芦被摩挲加快。 这是他上辈子四十岁后才开始有的习惯,一旦他捻搓起葫芦,就代表着他内心已经极度阴郁,处于一种自我克制的状态,在思索怎样解除眼前这种棘手的状况。 他有一腔极度暴虐的欲望,对待自己的伴侣却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身体孱弱的恋人受不了强度太高的索取,可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拥抱,安诵就有了心跳加快的反应。 ——那么之前的亲吻呢? 昨天安诵为什么会晕厥,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他被吻得太超过,肾上腺素等物质分泌过多,心脏负荷过重。 身体出现了承受不了的情况。 蒲云深默了默:“我知道了,会控制。” 他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又提出下边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分居吗?” “不需要,”陆医生道,“我记得没有说这种心跳加快有害。” 那很幽默了。 蒲云深冷淡地皱起眉。 他有无数次觉得自己应该学医,尤其是这个讨厌又迟钝的医生,说话说一半的时候。 他思考一向很快,就在陆医生迟疑着怎么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短短半分钟内,蒲云深已经脑补了一整部安诵因为承受不了他,被吻得生死不知的大戏。 被根本没发生的事,自责到阴郁得像爆发。 他现在的确很阴郁,但针对眼前这个医生。 “……可以多进行一点亲密行为,不太剧烈就可以,”陆医生道,“愉悦的情绪有助于心疾的痊愈,他的心脏如今已经处于一种自我修复的状态了,毕竟他年纪还小,我的意见是,今年不论如何,都不能再对他的身体动刀了。” 蒲云深微抿着唇:“的确,总动手术他也受不了,每次都要缓好长时间,但最近他有一次晕厥。” “还没到非动手术不可的地步,”陆医生道,“我的意见是先养着,不管是要做心脏置换手术,还是要嵌入机械制心脏,都要等到明年,因为现在做的话风险太大,他的身体也需要一个修复,他还小,身体是有自我修复能力的。” 蒲云深神情缓和,“好,我知道了。” 起身时步履轻松了许多,道:“那你先忙着做机械心脏的零部件,如果有需要采购的设备等物品,随时和我联系。” 陆云深点点头。 不过几分钟,深灰色的车驶出了研究院。 “你们聊什么了,那么长时间。”安诵抱着蓝色妖姬的花盆。 陆医生连花盆都送给他了。 蒲云深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刚才还特意告诉他陆医生有盆蓝色妖姬,可刚才他把花盆抱在怀里、抱上车的时候,蒲云深似乎就不太高兴了。 眼神凉凉地瞥了这盆花好几眼。 “聊你的身体,有一点虚。”蒲云深语调散漫。 安诵发现这人又开始不说人话了。 一般这种时候蒲云深的情绪都很愉悦,那么今天的心脏检测,就没有大问题。 安诵:“真的吗,既然我心脏没问题,为什么当时会晕厥?” 他的脑子已经会自动过滤蒲云深的骚话了。 蒲云深语调意味深长:“不是说了吗安安,因为你有一点虚。” 安诵这时候才开始考虑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他的脑子刚才已经把这句话翻译过一遍,此时不能再继续翻译了。 他愣了一下,刚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似的,脸色迅速涨红。 咕哝:“你怎么能和别人讨论这种问题你,你,你又没试过,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老乱说。” 蒲云深诚恳地提议:“那让我试试?” 安诵抱紧盆栽,蓝色的花挡住脸,一双漂亮水润的大眼睛露了一半。 蒲云深“啧”了一声,淡声:“把花拿开。” 安诵:“不拿,我喜欢它。” 蒲云深把着方向盘,锐利的眼神扫过后视镜,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喜、欢?” 像是将全部阴郁与占有欲藏在骨子里的西装暴徒,在此时稍微往外流溢了一点本色。 安诵陡然反应过来什么,瞅了一眼怀里漂亮的花,又望了眼前方开车,脊骨挺拔的男人,又觉得离谱,又很好笑:“他是医生,而且是你让我注意到它的。” 虽然如此说,但他还是将盆栽放在自己身边了,脑袋顶上被座椅,蹭出一个很漂亮的呆毛。 蒲云深语调很淡地“嗯”了一声。 他此时心情极好,连被那讨厌的盆栽侵占了一点地盘,心情也没有很阴沉。 更何况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再买一盆就好了。 车辆一拐,溅起了一地尘土,安诵是个方向感很弱的人,也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去星螺花园的路,他习惯性地抱个东西在怀里,既然不抱那盆花,他就把自己往常抱的布偶熊,抱在了怀里。 下车的时候,就发现这是一家大型商场。 “去哪呀阿朗。”安诵低声说。 他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现在在人流如织的地方,已经不太会害怕了。 “去给你买点补品,安安。” 安诵没想到他还会继续调侃。 星螺花园里有的是补品,怎么会需要再去商场里买? 没等他说什么,蒲云深突然往他身侧挡了一下,像是挡住某个熟人的目光,揽住他的肩头,往商场边的一间花店走去。 “给你买花。”蒲云深温声说。 “哦。” 脚步踏入花店的一瞬间,蒲云深的眸光如有实质地望向身后,冷冷地看了喻辞一眼,而那个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此时应该是刚做完兼职,神情略有些疲惫,坐在长椅上休息。 身上穿着郁金香餐厅员工的工服。 他失去了安诵这个经济来源,此前给嘉禾出的主意,又让他们损失巨大,当即被嘉禾抛弃了,还让他欠了一笔巨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一定的资金启动,他根本不可能再创立上辈子的喻氏。 他这些遭遇蒲云深都知道,没让一个字流入安诵耳中。 “二位先生,这里是普鲁斯鲜花店,有花束,盆栽,可以现场定制花束,自己DIY花束也是可以的哦,您们看看需要什么。”店员迎了上来。 蒲云深微微颔首:“我们两个转转。” 将一张写有密码的卡递给了店员,随后就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起来。 这里很香。 安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鲜花引去了。 这里的花插得都很具艺术性,色彩搭配得相得益彰,盆栽在下层,花束在上层,彩色的纸簇拥着那些花,有一束蓝色妖姬,赫然就在其中。 安诵原本就是一个身姿轻盈的男生,他旋摆着步伐转悠到它旁边,脚步啪嗒啪嗒地响动,他抬眼望了下蒲云深,他的男朋友单手插兜,西装笔挺,对他宠溺地点了点下巴。 安诵一瞬间雀跃,将那一束蓝玫瑰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还有什么想要的么?”蒲云深走到他身边。 蓝色映在安诵脸边也好看,仿佛眼皮上都带了一点妖异的蓝色眼影。 蒲云深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伸出来,轻轻揉了揉安诵脸边。 “再要一盆活的盆栽,蓝玫瑰的。”安诵眨眨眼。 他小幅度地扭了扭蒲云深的手臂:“你帮我找找。” 店员站在很远的地方,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她是没见过一进门就先给钱的顾客的,而且给的钱还不少,一查那张卡的额度,足以买下半个花店了,显然是领着恋人过来玩的,让人想挑什么挑什么。 那个漂亮男生的确一副很柔软呆萌的模样。 看起来就很有让人宠爱的想法。 蒲云深缓步踱到一盆蓝玫瑰面前,单手端起花盆,他右手帮安诵抱了整整两束花,像个人型花架子,安诵怀里也抱了两束,“呃……阿朗,会不会太多了?” 虽然如此,他也没有让蒲云深放下的意思,而是踮起脚,凑过去吻了吻男朋友的脸:“帮我买吧阿朗。” 安诵似乎无师自通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蒲云深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买。” 安诵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下嘴,开心地笑了。 阿朗好好哄哦。 出了门店,盆栽已经被精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单手就能提,蒲云深的眼神掠向了安诵,此时这种心境很适合接吻,说起来今天一大早就去了研究所,根本就没吻过。 接吻是一种有利于安诵身体的活动。 陆医生亲自批准的。 还可以进行一些亲密行为……他想把安诵再养得有力气一点。 可蒲云深的眸光扫到商场的长椅上时,眼神突然就固定住了。 喻辞还没走,目光锁定了他们两个。 朝他们迎面走来。 撞上已经不可避免,而且安诵已经看到他了。 安诵没认出人来,主要是在他印象中,喻辞根本不可能穿着这身郁金香员工的服装,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想到喻辞了。 他依旧像小鸟一样踩着鼓点,环绕在给他提着花的男朋友身边,嘀嘀咕咕说着夸奖的话。 安诵这方面的技能的确是无师自通。 在喻辞即将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蒲云深冷不丁地开口:“亲我一口。” 安诵一愣。 蒲云深微微矮下身,似是方便他吻,低声哄诱,“安安,亲亲我。” 这里人很多,让安诵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这个动作,几乎是让他的羞耻之心爆棚,很可能被拒绝的。 但这种买卖很划算,尝试问一下而已,被拒绝也没关系。 但那只轻盈的小天鹅踮起了脚,灵巧纤细的手按住他的脖颈,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粉色丝带。 安诵轻轻一笑,拉住那根丝带,让蒲云深又矮下。身一点。 踮脚吻在了他的唇上。 蒲云深的手在花束上攥紧,骨节泛白,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欲望,想要咬住,想撕咬,想吻,想把眼前之人表皮覆盖的一层装饰撕扯干净,任何装饰都不会有他本人漂亮诱人。 他的安诵学坏了。 耳边传来围观者兴奋的尖叫声。 余光里,蒲云深瞥向喻辞。 第52章 喻辞拎的廉价饮料坠落在地。 安诵的行为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脸色瞬间灰败,定定地停在距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无声又茫然地望向接吻的那两个人。 心里的酸涩压得他张不开口,伫立在不远处,腿都是僵的。 ——怎么可以真的丢开他? 蒲云深沉而黑的眼神掠过他,显然是看见他并认出他了,他伏在安诵的肩头,似乎盯了他一眼,喻辞其实看不清蒲云深的眼神,不知道那眼神里究竟是炫耀,还是警告。 他提起地上的廉价饮料,被这一眼盯出了火气,冲动地想上前分开他们两个,就在迈步时,喻辞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工作服。 郁金香餐厅24小时开放,薪水很高,里面端盘送菜的都是极优质的年轻男性,工作服是西装外套和名贵手表的仿品,原本这些都没什么,但他胸口贴着郁金香餐厅的牌子。 这就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把他钉在了原地。 ——难道他要就这么去见安诵吗? 在情。色场所里做类似模子哥的工作。 “你在这呀,”一个穿得珠光宝气的光头走过来,脖子上挂了一条很粗的金链,挺惊喜地对喻辞说,“下班了对吗,阿辞,有机会去我家聊聊吗?” “下班时间,我不提供陪酒服务,抱歉。”喻辞淡声说。 大腹便便的光头“啧”了一声。 这个学生仔,傲骨嶙嶙的,给他端盘倒酒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冷脸的模样,因为性子太傲,去郁金香玩的富豪们都不愿点他。 可他春哥就好这口。 喻辞眼里的厌恶和恐惧都快冒出来了,他不明白这个花花公子是看不懂,还是脑子里堵满了肥油,如果不是嘉禾催债太紧,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尽力回避着,生怕被不远处的安诵看到。 “抱歉,我不喜欢男生,陈春,我不是同性恋。” 陈春脸一阴,这时他手下附耳和他说:“春哥,蒲大公子在附近。” 此时蒲云深手里提着的花,已经被春哥带的人帮忙提着了,他一身轻地搂着安诵,把他的脑袋捂向怀里,既不让他接触春哥那些人的目光,也不让他看见喻辞。 买个花而已,让安诵撞见喻辞就算了,还撞见自己手里握着一些边缘人士。 蒲云深有些烦躁。 这些都是他不打算暴露给安诵的阴暗面,今天与他们当街相认,完全就是个意外。 下次出门前可能需要看看黄历。 蒲云深神情冷淡,陈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支烟,叫他:“蒲哥。” 蒲云深十分有礼貌地看着他,没伸手去接。 陈春心里一犯嘀咕,怎么了,他不就看上个模子哥吗? 怎么蒲哥狠狠地瞪他,连他的烟都不接了? 难道那个模子哥是蒲哥亲戚? “蒲哥,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抽烟。”蒲云深淡声打断,陈春他们这些人,就从没在蒲云深嘴里听过这么温和的话,像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整人似的,听得春哥等人心里凉飕飕的。 蒲云深会和他们讲礼貌这件事,本身就很抽象。 他们从认识到熟悉的过程,就伴随各种暴力手段。 “还有,我好像不认识你,”蒲云深冷淡地说,将“撇清关系”这几个字演绎到淋漓尽致,他彬彬有礼道,“谢谢你帮我提花,方便的话,帮我放进那辆车里吧。” 陈春:“……” 他们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也决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怎么着也算是蒲家养的一群狼狗,怎么就不配站在大街上和蒲大公子说话了? 朗朗乾坤,世风日下呀世风日下。 这时候,蒲云深怀里冒出一个轻弱的声音:“回去吗阿朗……困了。” 这时候陈春等人,才发现他怀里严严实实捂着什么,好像很怕被人看见。 依稀是乌黑的长发,散碎在酒红色的衬衣上,身姿轻柔,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想象到那人秾丽的长相。 蒲云深低声:“嗯,我们走。坐副驾驶行么安安,你晚上还没吃饭,在后排会晕。” 言罢,他就打横抱起那个让人看不清脸的男生,走向车旁了,步履极快,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急着脱身似的。 假装不认识他们。 陈春等人:“……” “那是蒲哥的爱人?”陈春若有所思。 “对,听说长得很漂亮,就是身体不太好,诶,春哥,那个学生不见了,要去找找吗?” 陈春低头看了眼手表,道:“先不找了,估计一会儿卢哥要联系我,那个郁金香餐厅工作的学生仔,名字什么的都找出来了吗?” “找出来了,叫喻辞。” 陈春愣了一愣,突然揪住手下的领口:“你说他叫什么?” 喻辞,不是几个月前,卢哥派他监视的那个嘉禾员工吗? * 安诵没有接受蒲云深的邀请,他没去副驾驶,依旧坐在车座后排,精致漂亮到诡异的蓝色妖姬们簇拥着他,光线很暗,他默默不语地静坐着,脸色雪白,好像一个有肉无灵的鬼魂。 他轻闭着眼,好似在睡。 “我真不抽烟。”蒲云深低声说。 冷静,紧张却不外露,方向盘被他攥得很紧,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边那人。 如果此时在家,他就可以离近一点,看看安诵的状况,以亲吻来消除此时的惶惑和歉疚,他的确没有、也不敢向安诵暴露全部的自己。 蒲老爷子的发家史并不光彩,而他手底下那些线,在一年之前就交给了蒲云深一部分,作为一种类似蒲家家主的入门考核,让他进行管理。 适应政策变化,学会整合资源,迅速理出一条最适合蒲家发展的路。 就比如现在,蒲老爷子那个时代打打杀杀的帮派手段,已经落伍了。 都是些疯狗,不用些非常规的手段,是不会服他这么个年轻人的。 “嗯,没事。”安诵说。 听不出来什么意思,连高兴和不高兴都听不出。 蒲云深握紧方向盘,拐过一个弯,神情是冷静的,低声:“……安安,其实我抽过一两次,不过我不太喜欢那种味道,后来就戒掉了。” 安诵:“真的?” 蒲云深脊背紧绷了几秒,借助安诵这个角度,能在后视镜里看见蒲云深脸上细微抽动的肌肉,以及像被人挖出心检查一样的表情,像是内里的某些东西藏都藏不住。 蒲云深沉默了几秒:“假的,其实我不止抽过一次。” 安诵:“……” 他蜷缩在黑暗深处,“哦”了一声,然后温和地说:“没有太大关系,只是吸烟过多有损肺部健康,不太好……” 没等他说完,蒲云深道:“嗯,我戒。” 其实安诵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而是总闻到一种类似于冷松的味道,浅淡,并不浓烈,甚至这种味道蒲云深自己都察觉不出,难道这是烟草的味道吗? 在医院里,刚动完手术的那几天,他懒得睁眼,就是靠这种味道辩识出蒲云深的存在。 “我会戒的安安。”蒲云深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 “可以吸得少一点,”安诵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不戒也可以,阿朗做事都很有分寸,怎么样都可以的,不必问我的意见。” “那你喜欢吗?” 安诵歪着头,倦倦地躺在皮毯的包裹里:“都可以吧,我喜欢你身上的冷松味。” 这对蒲云深来说无异于一种认可,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其实安诵不喜欢的话,他也可以戒的,他的烟瘾并不强烈,但是也有,差不多也就一周三四根那样。 最初吸烟还是为了管教陈春他们那些疯狗,因为他不管怎么样都只是个学生,各方面都太青涩,陈春第一次挑衅他,就是用的一根燃着的烟草。 后来他每次吸完烟,都自觉与安诵心目中的良好形象相去甚远,他会仔细地把自己清洗干净,去除烟味。 于是那种缭绕的烟草味,就转化成了一种他永远也洗不掉的冷松香。 安诵似乎裹在鲜花里睡着了。 所幸终于到了家,王叔提走了车里那些鲜花。 安诵被男朋友抱下了车,只是今天蒲云深矮身来抱他的时候,显然状态不太对,身体十分僵硬,似乎小心地不太想触到他,有点像怕被他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似的。 安诵抓住他的袖子,猛地在他领口里吸了一大口。 “安安!” “阿朗香香的。”细瘦的手指贴在他脸边,“我喜欢阿朗的味道。” 蒲云深没有说话,半晌才在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餐的菜式照例比中午要简单一些,但依旧有安诵喜欢的一些菜色,他似乎魂不在客厅里,自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后,脸上的神情就是冷静沉默的。 温润优雅的形象又回来了,仿佛变回了那个令人熟悉的安诵学长。 蒲云深放下筷子。 指腹端住安诵的下巴,像是在端详。 安诵怔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神情和缓下来,低低地说:“嗯……唔,阿朗。” “怎么了?”蒲云深说。 此时避开已经无济于事了,蒲云深的眼专注地看着他,显然猜到了某些事。 安诵的声音顿了一会儿,神情冷淡下来,端起文火烤熟的温汤抿了一口,完全不同几个小时前,和蒲云深撒娇的乖软模样:“他在那道街做什么?” “他在郁金香餐厅做服务员,勤工俭学。”蒲云深道。 他当然明白安诵问的谁。 所以,今天在街上,安诵看见并认出喻辞了。 只是当时不愿相认。 在这个话题起始时,蒲云深就把安诵抱到了腿上。 冷淡的恋人,不仅需要以亲密的姿势来捂热,也要谨防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毕竟这个话题太过危险。 嫉妒心也在疯狂作祟。 蒲云深严密地注视着他,稠深的眼神似乎穿过了安诵的大脑皮层,观察到了他的思想深处去。 他想尝他一口。 第53章 安诵瞥了他一眼。 蒲云深一整个人,都散发出浓烈的雄性生物占领领地的意味,玫瑰味因冷松的侵入变得不再纯粹,安诵细白的天鹅颈微微后仰,似乎为了容纳下闯入进来、来拥抱他的蒲云深。 蒲云深身体各部分结构都称得上壮观,臂膀健硕。 这对安诵来说的确过分困难。 但他此时是冷静清醒的,安诵不想陷入情。欲的时候就不陷入情。欲,此前被蒲云深吻成那么糟糕的模样,也只是因为他愿意。 “他怎么会愿意矮下身,到郁金香餐厅那种地方去?”他冷淡地说。 被蒲云深这么抱着,他甚至有闲心端起桌上的茶抿一口。 这无疑告诉蒲云深本人,他引诱的力度还不够。 于是他加大了引诱的力度。 “人都有求生的本性,”蒲云深答,“他失去了经济来源,自然会寻找别的出路,而且他身上背负了大额债款……”安诵怀里的蒲云深抬起脸,“想知道他为什么欠款吗?” 安诵本欲说想。 手中的茶盏还在冷淡地转,下一秒,他就被一种好似要把他拉进某种深渊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安诵被迫看着蒲云深。 好似他若敢说想,他生理结构中某个脆弱的地方,下一秒就会遭受暴力照顾。 因为他俩如今的姿势实在尴尬,蒲云深的头,距离他,还很近。 蒲云深的下巴甚至就蹭着他的睡衣。 安诵被这种想法打断了思路,原本清心寡欲的身体立马变得燥热起来。 蒲云深若有似无地压了他一下。 安诵炸了。 “阿朗!” “哐当”一响,手一抖,茶杯失落。 即将翻倒的茶盏被蒲云深灵巧地接在手中,他慢条斯理地拿着杯子,在安诵的唇印上压下去,抿了一口。 安诵的脊背挺得很直,就这么脊背挺着地盯了他几秒钟,像是个不愿引颈就戮的天鹅。 沙发是他们和平的战场,而安诵方才还占了上风。 “好吧,”他眼神里的冷淡散去了一点,如果是蒲云深,他愿意让出几分自己的领地,握手言和,他将柔嫩的脊骨贴在了蒲云深掌心,低垂下浓密的长睫,“我不想知道。” “他和三个月前,嘉禾与朗诵撞元素的那件事有关。”蒲云深淡声。 他怀里的安诵此时已经柔和起来,不再散发着令他很难受的冷漠意味,蒲云深虽说是在和他讲正事,却是丝丝缕缕地蹭着安诵的鼻头,以一种类似接吻的亲昵姿势: “但我没有证据是喻辞学长做的,你信我吗?” 安诵愕然了一瞬,很快将事情联系起来:“所以他欠下一笔巨款和嘉禾有关?他给嘉禾出的主意,造成了嘉禾公司的抄袭门事件,股票大幅缩水,嘉禾开除了他,并让他背上了巨额欠款?” 蒲云深“嗯”了一声,“我们是这样猜的。” 他又淡声补了一句:“当然,我的手段可能有些重了。” 这就是完全,把他出手整过喻辞的事,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安诵眼前。 他想要安诵的偏爱。 他要让安诵在他和喻辞之间选一个。 蒲云深的眼漆黑得似午夜里掠过的鸦影,近距离看着安诵。 他曾经被安诵忽视过很长时间,一些原本就确定的事,也就变得不确定起来,不管他在外边多么缜密笃定,在安诵面前依然都是患得患失、不确定的。 空气仅安静了一秒钟,蒲云深兀然改口道:“没有,安安,我一直在照料他,我没有对他做任何不利的事。” 安诵:“……” 这个回答很愚蠢并且差强人意了。 蒲云深显然也认识了这一点。 “你说你是不是最爱我的!”他将头挤进了安诵柔软的腹部。 就是面目暴露,开始耍无赖。 刚开始是想得到安诵究竟偏爱哪一个的答案,仅仅一秒钟过后,他一向冷静沉凛的心绪就失了措。 他不想问了。 ——万一得到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呢? “你,”安诵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他,但这时候的蒲云深十分真实,几乎将他整个人的恶劣秉性暴露在安诵面前了。 有点可爱。 安诵低低地笑了一声。 像抚摸一只大型犬一样揉了下蒲云深的脑袋。 蒲云深仰起脸:“你最喜欢我吗?” 语调略有些威胁的意思,蒲云深盯人的时候甚至是很可怕的,因为那双眼睛蕴含了许多种情绪,他似乎更擅长用眼神来表达情爱,而不是用嘴,他那张嘴说话的时候一向很讲逻辑,但眼神却偶尔流露他本人的真实心境。 就比如在街上,他不动声色地给那个光头使了个眼色,快把人吓得不敢说话了。 安诵这样想。 “我很爱你,阿朗,我以为表白的那天你已经知道了。”安诵说。 他其实还有别的话要说,他不知道蒲云深竟这么患得患失,毕竟这人从来没对他表现出来的,直到这次古怪而矛盾的探问。 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蒲云深捉住了,干脆利落地堵上了嘴。 说实话,他俩谈恋爱的时间还短,很多场所和姿势都没有用过,就比如,沙发。 沙发的缺点是狭小。 热量散布在沙发中心,传不出去。 安诵想攥住什么似的抓了下沙发上的皮枕。 他快要蒸发了。 * 宋医生在研究中心与师弟叙旧,直到晚上才驱车回到星螺花园,他在一楼有几间舒适的居室,也有自己单独的盥洗室、书房,这里环境不错,很适合他这种半新不旧的老头子养老。 他的病人大多数时候很令他省心。 只是他的两个主家谈恋爱后,这种适合养老的氛围就变了。 变成年轻人激情四射的天地。 有时候宋医生不得不避嫌,因为他有次不小心撞见蒲云深压着那少年柔软的胳膊,把他压在了墙壁上。 那么弯的弧度,受得了吗? 宋医生一边忙不迭地捂眼,一边暗暗腹诽,他记得他叮嘱过蒲云深,不许太激烈的呀。 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今天回到星螺花园时,他没打算从正前门客厅进入的,别墅侧边有一扇玻璃质的门,直通他的书房。 “宋叔,”客厅正门口穿着睡衣的男人道,“晚饭还热着,进去吃吧。” 宋医生原本想说他今天吃过了,但借着月色,他看清了蒲云深脸上淡淡的餍足,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愉悦与慵懒,宋医生的心脏“突”得一跳。 他想知道小诵现在的状况。 是不是被他吃干净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了? 宋医生脸一青,抬手拨开蒲云深,板着脸往客厅走去。 蒲云深心情极好地让开一条路。 一个完整的家需要有老人在,宋医生并无子女,一生独居,自打安诵搬来后,他俩就相处得很好。 “吃过饭了吗?宋医生。” 沙发软垫上靠着的年轻人起身,骨头似乎有些松软似的,站起来时如弱柳扶风,轻轻扶了一下沙发的边缘。 谈恋爱后,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变化。 从一株清冷、飘渺的草木,变成了含露的玫瑰,身上的某种特质完全盛放出来。 宋医生最开始是蒲云深的心理医生。 就算他是这两个孩子中,哪个人的大家长,也该是蒲云深的家长,但他现在就是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走了的感觉。 十分不爽。 他瞪了一眼蒲云深。 蒲云深颇有点莫名其妙,一脸无辜地看了回去。 宋医生扭过头去看安诵:“一会儿我给你测一下心率,你来一下我书房,今天心情怎么样呢?有没有心脏钝痛的感觉?” “可不可以明天再测呢?”安诵柔润的眸让宋医生说不出拒绝的话,“今晚想和蒲先生商量点事,心脏和情绪方面都没有问题的,刚去研究所查过。” 蒲云深单手插在兜里,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似的,微微挺直了腰杆,向宋医生颔首。 宋医生:“……” 更不爽了。 他差不多是看着蒲云深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秉性,他太冷静也太压抑,这种将全部欲望克制封闭在西装下多年,一旦爆发起来是很严重的。 宋医生压力很大,倒是没有反对他们两个的意思。 他就是怕蒲云深这种疯狗,不对,这种人类,会伤到那个心脏脆弱的年轻人。 寒暄过后,安诵已经去了盥洗室,独留那两人在客厅里。 他想洗一洗自己脖子上那些黏糊糊的液。体,而且他现在衣服里也不大爽利。 宋医生回来的太快了,安诵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和阿朗之间黏稠涌动的氛围。 阿朗此前都不会这么做的,怎么今天就这么没有分寸。 就因为他提了句喻辞吗? 安诵红着耳朵。 盥洗台下方右侧的抽屉里,是他分叠完好的几条内裤。 安诵取出来一条,将抽屉猛得阖上。 他此时已经不太敢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了,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他早就明白这是情侣之间的必备内容,但对封锁了自己两辈子的他来说,接受这一点太过艰难。 光就是吻,就很让他透不过气了。 虽然不算真正发生。 但安诵现在很是虚软,方才在客厅里也是最真实的状态,毕竟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伪装自己了。 蒲云深像是势必要把他方才的冷漠击碎一样,刚才对待他的模样有点凶,如今泪失禁的疲乏以及无可言说的虚软,同时折磨着安诵,所以他换内裤的时间就有些长。 他又想到了那个讨厌的、白眼果蝇的比喻。 白眼果蝇会遗传下它独特的基因。 但他不会。 他死于欲望,就为了抖擞一下精神。 ……那很糟糕了。 “笃笃笃。”门被有礼貌地敲了三下。 “你还好吗?”蒲云深低声说。 安诵掀开门。 蒲云深自动往边上退开一步,同时扶住他的手,一声不吭,直到把他扶到卧室的床上。 “还要谈么?”安诵屈膝窝在被子里,脑袋垫在膝盖上。 整个人有种松软的感觉,仿佛方才的那些冷漠被溶解、释放掉了,松散的发呈现出一种淡金的色泽。 乖乖的。 蒲云深轻手揉了他一下。 安诵垂着脑袋:“我觉得你做得挺好的,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报复他的事,你大肆宣扬、宣告到你们公司微博上,我都会拿我大号点赞。” 顿了一下,“此前没察觉到你患得患失的情绪,作为恋人,的确是我的失职,不过也可能是我们缺少一点必要的交流……” 蒲云深顺口就接,鼻尖贴拢上去:“我们也可以经常做必要的交流。” 安诵又成了被迫盯着他的姿势。 不过此时他蜷缩着膝盖,将自己护得好好的,蒲云深没法将脑袋拱进他柔软的腹部。 他在讲他俩缺乏必要的交流,蒲云深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让安诵觉得,他在和自己暗示某种白眼果蝇的愚蠢活动。 “不要,我会死的!”安诵是真觉得如果每天一次,他就会和那只白眼果蝇一个死法了。 两根竖着的手指堵上了他的唇,以防他说出更多不吉利的话。 蒲云深温柔地抱上他,像一只大型犬守在他旁边,除了对安诵刚才的话有点儿不以为然,完全就是一副被安抚妥帖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下他的唇。 他是奉命上阵,今晚的横行无忌都有陆医生的准允。 安诵两只眼睛盯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蒲云深眼神稠深:“我什么都可以问?” 安诵:“可以。” 蒲云深:“你此前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样的,在谈恋爱之前。” 他的语气甚至不是疑问句。 这个问题在安诵意料之外,他浓密的睫羽眨了眨:“很高,很帅,然后还很高冷,不好亲近。” 可能是他眨眼的姿势太乖了,也许是对方被愉悦到,接下来的一系列问话都从严肃的讨论变成了纯粹的调情。 “没恋爱前你一直都很信任我,对我有隐晦的好感。” “对,朋友之间。” “相对于你其他的朋友,你对我更加信任。” “对。” “当我借着躁郁症的名义接近你、吻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 “对。” “你其实很喜欢被强。制,希望有一个很有力量的人,能不顾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孤注一掷地闯进你的世界里。” 良久。 “对。” 第54章 蒲云深轻而缓地靠近他,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履行强制的命令。 安诵眼睛睁大,不自觉地抽动了下,敏感地觉察到自己的脚趾被蒲云深攥住了。 方才是客厅里,仅仅也是正正经经地接吻,起身连衣服都是完好的,只是姿势太尴尬,蒲云深的腿以嵌入式强硬地挺在安诵身上。 安诵根本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他的性。经验十分苍白,很多事都是和蒲云深在一起后才被教会的。在长达数十秒后,他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一种虚弱和疲软盈满了他的身体,额角布了汗。 沙发临窗,他茫然地抬眼望向窗外的玫瑰,此时台风刚过,天气潮湿,玫瑰柔嫩的叶片上盛着一汪摇摇欲坠的清露,滚动晶莹、颤巍巍的。 安诵收回眼,突然很委屈。 涣散地看了蒲云深一眼。 然后他哭了,拿枕头遮住自己的脸。 他有点讨厌蒲云深,羞耻之心无从遁地,凄凄惶惶地哭了半晌,好一会儿才被蒲云深哄好,他把人踹开了,以软弱无力的力道。 脑袋乱嗡嗡的,一个字都没听到,等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蒲云深是否察觉了。 安诵有些崩溃。 这也太尴尬了吧? 他想换个地球生活。 蒲云深似乎有抱他的意思,安诵一点都不允许他凑近,软弱又强硬地踢了他几脚,让他放开自己。 就在这时,花园里响起了车声,然后就安诵把他轰到门外去了,以迎接宋医生的名义。 如果不是宋医生带着他进来,他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允许蒲云深进客厅。 现在他又嗅到了几分危险。 可蒲云深只是近距离检查了下他略显苍白的脸,严密的目光从他整张脸上扫过,似乎要看出发生过什么的痕迹,随及抽出身去,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碗温汤。 那汤看起来很滋补,但安诵不太喜欢喝这么厚重的东西。 “……为什么大半夜地给我喂汤。” “损失了某种高蛋白物质,需要补充能量缓解人体的疲乏,”蒲云深淡声道,以一种精密的学术口吻在解释,“蛾这种生物,充其一生只能有过一次,随及就为能量的消耗死亡,而桉树不一样,他已经进化出了在此中愉悦自己的本事。” 安诵被他这一篇长篇大论搅扰得脑袋发懵,猛得一听还不知道蒲云深在说什么。 “……但此中消耗的高蛋白与水分仍旧无法估量,虚软是一定的,需要补充睡眠和营养,张嘴。” 安诵怔怔地张开嘴,滑而软的物什被勺子送进他口中。 一咬,是鸡蛋白。 他突然反应过什么来。 瞪着蒲云深高而挺的鼻梁,对方的神情甚至仍是严肃、淡定的。 把**说得这么清醒脱俗,蒲云深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他受不了地捂住脸。 太神经了蒲云深。 “喝完再睡,安安。” 安诵突然端起碗,将那浓稠的汤一饮而尽,可能的确因为那汤实在营养过剩,安诵喝完后,产生了一种被补充过度的感觉,身上出了一阵虚汗。 软绵绵的。 所以蒲云深来抱他的时候,安诵没有反对。 蒲云深严密地把人平躺着、盖好被子。 刚才安诵方才已经自己清理过了,虽然这种工作蒲云深更愿意自己给他做。 现在没什么力气和他争辩,一把他放倒,他就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蒲云深走出卧室,阖上门。 明天上午九点钟,有一门水课即将进行考试,而他现在还有十几个小时复习。 * 冷松的味道浓郁,安诵在梦中四处嗅闻,似乎要找到这种味道的渊源抱住,可他没有找到,于是他委屈地扁了扁嘴巴,再次睡着了。 蒲云深的形容是正确的,安诵的确像一棵把精力消耗殆尽的桉树。 他丝毫不知道侧卧里那个人,正拿着他的内裤。 他那条刚洗完不久,晾在阳台上的内裤。 散发着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蒲云深手背有青色的脉络凸起,不紧不迫地捻搓了一下这只内裤的布料,指腹捻得很用力,似乎仍能感受到滚热的温度与温柔的触感,他在某片布料处重点关注了下。 第55章 蒲云深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并且有记录和收集的癖好。 这种时候思维很容易发散到别的地方上去,想象到学长弓成精妙弧度的腰、极力压抑的轻颤和呼吸,那脆弱的一部分皮肤,藏匿在薄纱睡衣的重叠之下,这让蒲云深无法思考到他究竟是怎样抽动的。 他想仔细地看清,进行研究。 捏在掌心里。 蒲云深冷淡地抿起唇,皱眉感受到自己窘迫。 如果他今天不解决,就别想继续背诵了。 他是个精致的完美主义战士,不允许自己的学历记录上有任何挂科记录。 他轻呼一口气。 门外传来有礼貌的几下敲门。 安诵手里托着一杯热咖啡,他记着蒲云深今晚要熬夜,睡了一会儿,身边老是抱不到那个温暖的身体,就从床上爬起来找人了,然后他就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出门了。 “安…唔……安安。” 安诵瞪大了眼睛。 然后那侧卧里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是男人低哑的呢喃。 “安安……” 安诵捂住了耳朵,可是他没过一会儿又红着耳朵把手移开了。 想听。 唔……阿朗是在念他的名字吗? 他是晚上睡觉睡了一半,想起自己的男朋友才来找他的,原本想着蒲云深可能是在挑灯夜读,安诵十分理解学生时代一晚上速成某些学科的做法,他也不打算劝诫的,没成想在大半夜里会听到这种响动。 蒲云深不疾不徐地拭净自己指根,将卫生纸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不进来?” 门很小幅度地开了一角。 有只绒毛鸽子悄悄地探进来一只脑袋,四下张望,眼神仿佛吃瓜群众们派出来,搜集资讯的、瓜田里的猹。 好奇。 然后安诵在蒲云深手里看见了自己团皱的内裤。 他僵住了,眼神从蒲云深的手,转移到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姿上。 他盯着那个部位。 眼前一花,男人出现在了他眼前,掰住他的下巴吻了他一口。 身上散布着极其浓郁的欲烈气息,仿佛欲壑难填的凶兽。 他盯着安诵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属于他的一块香甜美味、但暂时不能吃掉的小蛋糕。 安诵:“……阿朗。” 蒲云深亲了亲他,对于方才什么都没说:“出去吧,我收拾一下,要开始背东西了。” 安诵嗫嚅:“哦,行的。” 他将咖啡递给了他,又察觉到那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连忙又将咖啡夺过,小声说了句“凉了别喝”,整个过程都像某种不知所措的绒毛动物。 蒲云深低笑一声,道:“去睡吧。” 最终安诵被野兽叼回了窝,拿被子盖上。 他在床上滚了一会儿,滚来滚去地就是睡不着,直到一个小时后。 * 台风的影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给绥州的股票市场造成了不小的干扰,这种影响使许多人血本无归。 因为预报上并没能精准预测到台风上岸的时间,甚至错误地比台风来临时间,晚了一周;这种情况,除非有人重生到上辈子,否则谁会花费那么大笔钱,购买看起来毫无前途的C股? 许多人想知道那个在绥州出了名的幸运儿,没人知道他仅仅是一名学生。 操控的甚至不是自己的钱,而是某个姓陈的冤大头。 底线是会一步步降低的。 星螺花园是安诵的小巢,他睡到了九点钟。 他一醒就溜进侧卧转了一圈,像是尝试找出某种痕迹。 可是侧卧已经被清理一空了,甚至他的内裤,都高悬在挂钩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毫无痕迹; 实际上安诵也不会再穿它了,他觉得那会让自己连走路时都会感受到某种包裹,导致寸步难行,星螺花园里此时没有蒲云深的影子,安诵常用的平板放在干净的书桌上。 一触即亮。 [中午十一点回噢,宝宝,不许出门。] [保温锅里有热牛奶和鸡蛋羹。] 安诵歪着脑袋看平板桌面上的便签。 保温锅里有饭。他自动翻译道,并且特意忽略了蒲云深让他多吃高蛋白食物的建议。 昨晚买回来的蓝玫瑰,还没完全搬出去,宋医生已经在做这项工作了,王叔则照例又不在,这个年纪大了安诵一轮的王叔,几乎只在安诵或蒲云深需要他时出现。 安诵看见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形生物。 喻辞穿着洁净的西服,抱着一束和安诵手里一模一样的蓝玫瑰。 头发似乎抹了发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拼命展示出来的美好。 如果说上次在广场,安诵还能视而不见。那这次两人视线对上,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我想你了,真的很想,我晚上睡觉都会梦到你,我们出来谈谈,行吗?”喻辞哑声说,嗓音里有种难言的疲惫。 安诵手里的蓝玫瑰盆栽掉了,碎了一地。 宋医生警铃大震,以最快的速度给考场上的蒲云深发了条消息,随及走去门口,将木然伫立的安诵挡在身后,幸运的是,他自己是正方形的,而安诵是长条形的,而两人的高度接近一致。 安诵却走出对方给自己遮挡的安全区。 他已经能感受到类似于窒息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恐惧的根源,造成他ptsd的凶手,如果他不敢直面喻辞,那么他永远也好不了。 安诵的脑袋微微歪了下,漂亮柔丽的小脸,被阳光照得苍白,咧嘴一笑:“喻辞,你想聊什么。” “为什么不叫哥哥?”喻辞道。 很烦。 安诵不说话,微微闭了下眼,捏了下太阳穴:“我给你两分钟,说你想说的话,两分钟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卫赶走你,不要在我眼前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了,我现在戾气很重。” 喻辞镇定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暂且没出声。 对面,安诵清瘦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颀长,半张脸隐在光影下,单手插在兜里。 在不动声色的时候,身上的气势已经不仅仅是脆弱的柔美,还有一种锋芒毕露的帅气。 而这种气势,是喻辞从没在安诵身上看到过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喃喃:“我更喜欢你了。” 安诵掉头就走。 喻辞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蒲云深上辈子对你做过什么吗?” 他的声音尖厉沙哑,似乎势必要把这些话送进安诵耳中去,以情敌的名字来留住他,这种方式虽然令他厌恶,但是有效,安诵果然停了下来,他依旧单手插在兜里,但没转过身。 宋医生脑袋里乱嗡嗡的,一分钟前,他刚接了蒲云深打来的电话,那个人像被拆了家一样,似乎正火速从外边往星螺花园这边赶,并叮嘱他看好安诵。 宋医生都不知道那俩人在吵什么。 他茫然地想,上辈子,上辈子吗…… 他可能昨晚没睡好觉,导致今天幻听了吧。 下一秒,他就听那个来偷蒲云深家的年轻人道:“他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疯子!他把你的尸体制成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他患有严重的躁郁症,在三十多岁时就已经发病许多次,病情已经严重到没有办法控制,时常靠着绳子把他自己绑住,并失去了正常人生存的能力了,朗诵最后的结果就是被他的亲兄弟占为己有。” 安诵缓慢而平静地转过身,歪了下脑袋。 喻辞已经不了解他了,眼前的安诵整个都散发着令人并不熟悉的味道,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一株完全盛放、散发出迷人香气的玫瑰。 令人想要了解、探索,并得到他。 “如今他距离三十岁还有几年,已经不足十年。”喻辞道。 安诵眼神微凉,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眼前这个人形生物就不得不重视了。 他的眼神里甚至有尽量收敛着轻蔑的鼓励意味,似乎在鼓励喻辞继续说下去,往前迈了一小步。 他眼底仍旧是化不开的寒冷。 他这个往前迈步的动作的确令喻辞备受鼓舞,见面短短的一瞬间,喻辞仿佛着了魔一样,他甚至觉得安诵在自己脖子上,安装了牵引犬类的项圈,那冷淡清泠的眼神令他欲罢不能。 “你这个年轻人哦!”破防的首先是宋医生,这个已经五十岁的中年人气得跳了起来,道,“你怎么诅咒人三十多岁就犯病呢?谁不是第一次过一辈子,未来的事谁会知道,你这不是咒人吗?” “别气,宋医生,”安诵道,以手扶了下他的胳膊,他的动作温和绅士,当蒲云深不在家的时候,他就将自己自动升级为这个家的保护者,“凉亭桌上有凉茶,您去喝了它泄泄火去。的确可能会有人,知晓别人上辈子的人生的。” 喻辞备受鼓舞,那么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一部分。 他要向安诵道歉,恳求他的原谅。 喻辞这次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他要激发出安诵对他全部的恨,上辈子死在他手底下的恨,如果不让安诵宣泄出来,他永远也不会爱他。 这样想着,他郑重地、单膝下了跪,胸口捧着一束蓝玫瑰。 宋医生要跳脚了。 偷家了。 偷家了! 这是真的偷家偷到脑门子上了! 蒲云深这个混账怎么还不快点回来? 他焦急地看了安诵一眼,但被安诵眼底化不开的凉意吓了一跳。 宋医生心跳却莫名稳定下来。 “对不起,安安,”喻辞小心翼翼地说,他偷听到蒲云深曾这么叫过安诵,这个称呼,的确比“小诵”两个字要温柔亲昵一点,他极其嫉妒地把这个称呼占为己有,“是我的错,爸已经把调查结果甩在我脸上了,我父母并非死于他的一次失误。” 安诵脸色莫测,听到“安安”这个称呼时,眼部的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下,道:“你向我道歉,为什么不跪双膝?你当你是在求婚呢,还是发丧呢?你可是直接害死过我一次。” 宋医生背后顿时凉飕飕的。 他其实从未见过,安诵用如此轻蔑的语气和一个人讲话。 他一个博士出身、五十多岁,坚定社。会主义无神论的支持者,平生第一次低下头,去看旁边的人有没有影子,脚是否离地三尺。 喻辞被他说得有些狼狈,他双膝尽皆跪在地上。 安诵温声:“花,扔了,我不喜欢蓝玫瑰。” “安安……” “如果我再听见你嘴里念‘安安’这个称呼,”安诵弯唇笑了笑,“我就拿刀割了你的舌头,‘安安’是你能叫的吗?” 第56章 灿烂的阳光把少年的发染成金色。 安诵脚下泛着光的皮靴,恰好踩在死了的蓝玫瑰上,他的鼻梁英挺而迷人,脸部的线条似乎是使用金色笔触勾勒的,流畅的下颌线对着地下跪的那人。 喻辞抬眸望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双膝稍微前行,像是想要把脑袋贴在安诵的腿上,以亲密的行为唤醒过去的爱。 他被残酷现实教会的第一堂课,就是外边有许多该死的人,他该把冷脸和算计都用在对付外人上边。 他应该保护自己的爱人的。 在爱人面前他可以下跪,可以低头,他最错的地方就是亲手毁了自己唯一的避风港。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太关注自己的感受,”喻辞哑声说,“我现在的确已经长大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出在哪,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我是爱你的,安诵。” 安诵不言。 “我是有诚意的,”喻辞将一张银行卡放在铁栅栏边,膝行着继续往前去,直到被铁栅栏挡住所有的去路,他不能再继续靠近安诵,“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卡里是我全部的积蓄,我现在所有挣钱的、向上爬的、以及出人头地的欲望,都是来自于你,我想给你一个好的生活,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时间像是突然静止了一样,没有人说话。 宋医生突然放了一个响亮的屁。 安诵低矮下身,喻辞的眼睁大了,像是看见自己的光,终于朝他靠近来一样,手有些颤地拿着那张卡,往安诵跟前递了递。 “放在地上。”安诵淡声道。 喻辞听话地放下,抬眼望着朝他靠近来的安诵。 安诵脸上有一种贵族意味的苍白,眼边的笑不达眼底,但这种程度的笑,就已经足以让地上跪的那个人神魂颠倒了。 那是一种极具控制意味的笑。 没有真心,就不会哭,不会崩溃,就会是这种让喻辞喜欢的模样,安诵唇角勾了勾。 苍白的指缘捻住那张卡。 喻辞像是看见自己采摘的苹果,终于被心爱之人吃下去一样,似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感激的意思,下一秒,那张卡就被安诵掰折了,扔在地上,被他的皮靴踩住。 “安诵!” “你欠我的。你还不起。”安诵淡声说。 喻辞的嗓子似乎哽住了。 “我重生了也是这副破身体,半年做了三次手术。” 安诵往别墅的方向走去,没有再看地上跪着的喻辞,他浅淡的嗓音传进喻辞的耳中,“养也养不好,已经快要废了;在戒同所里,我被灌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药,每天都跟死了一样,你派他们来监视我,我睡不好觉,我求你放我出去,你就在监控里看着我疼也不救我……” 喻辞的心脏仿佛被割开了一样,安诵的话每个字都像带着血,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 那个人越走越远,已经快要走到了别墅前。 这是蒲云深给他筑起的高墙,用一园子的玫瑰,迷惑住了这个很好满足、很好欺负的安诵。 这原本该是他的人。 喻辞的手抓住了铁门,疯狂摇晃:“如果你让我也死一次才肯原谅我,我愿意在你面前死一次,你回来行不行?安、诵!你不是想要我死吗?我死给你看!” 光影中,安诵似乎朝他回过了头,他俩之间像从前之前一样美好。 喻辞在地上四处摸索,这里是高等别墅区,地上并没有什么碎瓷片、刮胡子的刀片,不能满足他此时的需求。 想死的人总能找到出路。 喻辞似乎已经疯魔了,在长期的压力和对安诵的思念中。 他整个身体机构都在向他发出命令。 他要安诵。 他要向安诵证明。 他从裤腰边摸索着解下了钥匙扣,他的钥匙扣已经很旧了,挂着一只咧嘴笑的草莓熊,是安诵在高中时代送给他的。 他找出那个细小的刀片。 安诵站在很远的地方,就看着他摸索。 身体轻飘飘的,像天上的云。 宋医生站在两人中间,正方体的身体抽象成了梯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蒲云深呢! 要出人命了哇! 他是个医生,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医生,他以最快的速度朝那个疯癫的男生跑去,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 就看见那个男生已经把刀,往下切下去了。 “你个碰瓷的蠢——”那个“蛋”字卡在了宋医生喉咙里。 因为喻辞未尽的动作,被一根精巧的钢笔打开了。 钥匙扣被甩在了地上。 蒲云深脚上踩着一双精美的黑皮靴,弯身捡起了它。 这枚钥匙扣长得很乖,草莓熊在咧着嘴笑,是安诵的审美,它深粉色的毛已有些掉了,显然经常被他的前主人摩挲。 蒲云深平淡地将钥匙扣挂在腰带上,单把那只刀片卸了下来,道:“你死我家门口,是想碰瓷谁呢?” 情敌的出现唤回了喻辞一些理智,这的确是个竞争力强劲的对手。 耐心很好,野心也十分可嘉。 “蒲云深。”喻辞口中蹦出三个字。 “以死证明情深,谁不会呢?”蒲云深轻巧地把刀片比在自己腕上,冷淡道,“死多容易,一刀下去人就没有知觉了。” 他刚赶到没多久,方才还是从车上跑下来了。 他晚一秒喻辞的刀就割下去了。 且不说这个人在现代医疗如此发达的富人区,死不死得成,他在安诵面前,以割腕证明真情的这个动作,就会永远被安诵记住了。 用心这么恶毒。 他真的想把这刀片,直接按进他的腕骨。 蒲云深冷淡地抿着唇。 但他不能。 在外边,他可以借助社会的运行法则,随便怎么整这个人,但在安诵面前,就是一个比谁更惨的游戏。 “咣当”一声,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诵一手夺走了他手里的刀片,扔到了很远的地方,似乎要被蒲云深气笑了。 “你有病啊?”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蒲云深微动了下唇。 “你管他呢,他就会给你演苦肉计!我敢割,他真敢割吗?”喻辞被他出来扶蒲云深的这个动作,刺激到了,直接从跪地的动作跳了起来。 “我敢,我怎么不敢。” “那来呀。” “来。” 晃眼间,那两人人手一个刀片。 在安诵都没看清,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刀片的时候,那刀片都已经被分别比在了腕口,一个喻辞,一个蒲云深,两人脸上的神情一个比一个狠戾,似乎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安诵的爱。 说实话,挺神经病的。 跟神经病交流,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安诵突然反身回了铁门里,“咣当”一声阖上大门,两三下就把门给锁上了。 宋医生“诶”了一声,“不,这,安诵,咱们——” “他非要和傻*比较,那让他俩一起过吧。” 第57章 他没必要为发。情期、争强好胜的雄性生物买单。 玻璃质的别墅里门,也彻底阖上了。 他的离开莫名地降低了一点场面的火药味,似乎在场的两人都从不择手段的疯子,变成了很有理智的正常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对他身体的担心。 安诵本人就是这场硝烟无声的催化剂,他一不在,似乎那两个男人,都没有继续火拼下去的兴趣了。 宋医生舒了口气。 抬腕看了下表,九点钟,的确到了那棵小树苗吃药的时间。 蒲云深语调淡淡:“宋医生,帮我开一下门。” 他当然要回他自己的家。 这是他家,他为什么不能进去。 但宋医生抱着笔记本,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蒲总深色的眼睛里,透出礼貌地询问。 宋西楼转身就朝屋走去:“安诵说,让你俩一起过。” 他要对他心脏病人的身体负责,不管他的病人是人还是鬼,是被什么邪祟附体了,还是被鬼魂夺舍了,病成这副模样也作不了祟,倒是很容易被不够妥当的雄竞气到。 任何引起病人情绪剧烈波动的根源,都是为宋医生所厌恶的,是蒲云深把这个病人推到他面前,这么令人心疼的性格,在某些时候,向着他一点也无妨。 * 星螺花园隶属东四区的北半边,编号25栋,是这片繁华别墅区的中心。 如果那两个雄性人类要脸,等他走后,就会停止这种钝刀子割肉的幼稚行为。 吃过了药,安诵蜷缩在被子里。 两个小时前,平板上传来过银行卡动账的消息,朗诵集团的分红汇入进来了。倘若蒲云深知道,安诵方才在喝药的间隙,寻找过合适的房源,他就不会这么利落地把分红汇过去。 他进门后勉强喝了杯水,然后就没声没气儿地蜷缩起来了。 可能由于今早动了气的缘故,药物在血管里生效的过程,变得格外难受,因为V9型药原本就是管控类,需要每月凭处方去取,药效对于一个体格强健的成年人来说,都十分烈性,更别说安诵这样开过许多次刀的身体。 这种用来吊命的药,是安诵第三次进手术室后吃的。 如今正在逐渐减少剂量,此前那么多天,吃着都没什么事。 安诵强作镇定地呼出了一口气,拿起平板在上边刷着。 上边有他看好的房源。 这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似乎没有什么用,相反的,那种想要呕吐的冲动愈发强烈,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虚汗出了满额。 终于他捂住嘴。 快速穿鞋下床。 宋医生就站在门外一米远处,脸色踌躇,因为他方才敲了安诵的门,隔着一道门,对方声无大异,并没让他去诊治;就在这时候,只听“砰”得一声,门被撞开了,那个少年脸色惨白得吓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冲进了盥洗室。 宋医生吓了一大跳。 于此同时,他听见了楼下玻璃门开启又闭合的声音,有靴的踢踏声,摩挲在光滑的地板,包被挂在架子上。 蒲云深撬锁进来了。 微眯着眼往楼上看。 宋医生煞白的脸色已经向他说明了一切。 蒲云深怔了一下。 下一瞬,身上沉凛冷漠的气势被瞬间打破,他连外衣都没换,就继续往楼上跑去,简短道:“他在厕所里?” 宋医生道:“对。” 半透的玻璃门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这时,里边传来一声刻意抑制了的“呜”,这种细微的声音,是能让人连心都揪紧了的,恨不得跪在他面前道上一万次歉。 这是他的罪过。 蒲云深的手攥上门把手,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安诵已经很久没这样过了。 “安安?” 半晌,“嗯。” 这一声是哑着的,令人能想象到他为了遏止疼痛,抻长了的、雪白纤瘦的天鹅颈。 就那么闭着眼仰着脖子,像引颈就戮的天鹅。 门还是没有打开。 蒲云深垂手站了半晌,慢慢屈起腿,低头跪在了盥洗室门口。 粗粝的指节平放在腿上,像是一只完全收束了獠牙的野兽。 “宝宝,出来好吗?” 他这么说了一声。 “宝宝?” “砰”得一声,盥洗室的门打开。 因为方才呕吐过,安诵脸上有一种极致的虚弱和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挤压过一次,这一瞬间,蒲云深的心脏仿佛被撕碎了,安诵吐过这个认知,让他的情绪处于一种暴戾的、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的状态。 眼神扫过安诵,然后用眼神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他此时在做喻辞方才想做的动作。 将头贴在安诵腿部,微微仰着脸。 他长得很高,跪在安诵面前也是很大一只,唇部的位置正好对准安诵的裤缝,像是张嘴就能品尝。 蒲云深望了他一会儿。 然后抱住他微微抖着的腿。 “宝宝……”他轻轻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废话,除了“宝宝”这个既是示弱、又是安抚,还代表温柔的词。ptsd病人的世界到处都是黑洞和漩涡,秩序紊乱,只有毋庸置疑的温柔,才能让他们的世界回归正轨。 蒲云深就是在做这样的事,梳理他的世界。 安诵低眸看着这个努力拼凑自己的人。 突然伸手压了下太阳穴,“我没事,蒲云深。” 他的语调,相对于几个月前ptsd发作时,甚至称得上正常,只比平时轻弱了一点。 像是能够控制自己情绪的正常人。 “就是有点难受,吐了一会儿就好多了,我不太喜欢吃那种药——呃!” 蒲云深就这么跪在地上,触手可得地亲吻了他一下。 布料其实阻挡了大部分的触觉,但那种暖烘烘的,充满着怜意与爱的温度,似乎直接透过去,传感到安诵的脆弱上,他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其实他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蒲云深会做这个动作。 就像他不认为蒲云深这么骄傲的人会跪他。 安诵极力营造出的正常面具出现了裂纹。 眼角似乎有湿润的溶液。 他错开了对方的视线,冷硬道,“站起来。” 蒲云深抠住安诵裤腿布料的动作紧了紧。 生气就应该表露出来。 就像现在。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部分。 于是又吻了他一下,这次亲吻的时间格外漫长,而且离“亲吻”这两个字愈发地远。像一个精准控分的狡诈学员,他需要这种亲昵行为讨好恋人,但又不能过分调动他的身体。 被恋人这样对待的愉悦是无与伦比的。 第58章 安诵眼里闪过一道无措。 就这么站着,像根细瘦的冷杉。 身上的气势逐渐沉淀成温柔的、可以取悦和商量的意思。 蒲云深伸手过去搂住他的腿,仰头望着他,安诵没有要挣脱的意思,可能是ptsd发作的余韵,他将手放在嘴边轻轻咬着,像是在克制隐忍着哭泣。 蒲云深的右腿一瞬间从跪姿变成起身的前奏,左手克制地托起他,安诵身体轻巧,被这么一举,就完全被抱起来了。 “宝宝很难受吗?” 安诵无声地点点头。 “那我们去找宋医生做个简单的评估,”蒲云深毋庸置疑道,“不抽血,不打针。” “你再叫我几声宝宝,我喜欢听的。” 真的很好哄,一会儿就忘了还在生气了。蒲云深温柔地贴着他熟粉的耳朵,一连叫了他好几声。 安诵软绵绵地被蒲云深抱着,像个团在大人怀里的猫,睫羽微微眨了眨。 像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一样,闻了闻蒲云深颈窝的味道。 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 随及他就已经确认了,将脑袋搭在了蒲云深肩头。 眼泊里停留许久的泪满溢出来,存也存不住,流进了蒲云深硬挺的领口。 “我喜欢你阿朗。”被激烈情绪似乎熔断过一次的男生道,“我好喜欢你。” 安诵喃喃:“我爱你,蒲云深。” 这种无意识的表白是最令人惊喜发狂的。蒲云深掌心滚热,似乎充血了一点,他冷静地凝视了怀里的男生一会儿,确定了他现在就是半昏半醒,既因为吐了不少,脆弱的身体陷入了一种半脱水的状况,情况极其危险,脑袋里又陷入了一种激烈的思考。 被泪水浸泡的脸滋润得像柔嫩的花瓣,光洁地想让人亲吻。 他吻了吻了安诵的脸:“我也爱你,宝宝。” 情绪被安抚得差不多了。 这种情况下已经可以把他抱走了,在他身体上实行一些必要的治疗。 上午半天可算是有惊无险,安诵的情绪似乎比之前稳定多了,这种程度的崩溃比之前减轻了许多。 他额间的热是两个小时后才消下去的,针管扎进安诵手背的时候,他能明显看见对方小幅度地抽搐了下,鼻尖委屈地抽了抽,但也没有反对。 ——不是说不扎针的吗? 蒲云深低声:“就一次,安安。” 他压着安诵的手,配合宋医生将针管扎进去,唇线紧绷,这种感觉类似于他是协助外人对安诵行凶的刽子手,仗着人没有力量就欺负他。 这种感觉令蒲云深的心情很糟糕。 针管刺破的时候,蒲云深首先闭了闭眼。 有点晕血。 “好了,半小时后换药。”宋医生小声,蒲云深点点头,目送对方走出门。 被窝里的少年,眼睛一翕一合,蒲云深没有讲话,搬着他一只手,令液体流进血管的压力不至于过大,让安诵感知到疼痛。 有恋人陪着,这种温暖舒适的环境,很容易就让安诵睡过去了。 蒲云深的神情温柔下来。 * 电视台在播报路氏次子被父母找回的事,不过音量被调得很低,刻意压住声量,不把卧室里睡觉的男生吵到。蒲云深在客厅里办公,陈春的电话打来了两遍,都被蒲云深拒绝了。 蒲云深笔尖未作停顿,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比较复古的人,此时仍旧保持着写纸质笔记的习惯。 他办公的时候不喜欢被搅扰,尤其是对方这种还没接听,就知道是什么内容的烦心事。 喻辞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春想要喻辞这个人,也不需要和他打电话报备。 手机再次在他的桌前震动。 蒲云深脸色冷了一点。 事情爆出来后,这个洗白了不久的二把手显然心有不安,要打电话和他再三确认。 毕竟上午,是蒲云深亲自打电话,让陈春把喻辞领走的。 半日前。 “春哥,”蒲云深语气随意,“你来一趟我家。” 喻辞脸色瞬间惨白。 似乎从一个脊骨挺直的男生,变成了一个见不得阳光的鬼魂。 他不明白蒲云深是怎么知道的,耳朵好像被那声“春哥”给蛰到了。 春哥那张脸,那个人,就完全违反他的生理。反应以及个人定位,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他对安诵的想念和喜欢被放大到了最大,克制不住自己,在计划尚未完成前就跑出来找他了。 他为什么那么重视那张卡,重视那张交到安诵手里的、那张卡里的钱。 因为那钱完全就是一种撕裂自我的方式挣到的。 跌落到底端的时候,他心里只想着安诵。 内心甚至已经完全变态了。 他都是为了安诵。 他一定要得到安诵,他要蒲云深、春哥,还有他们所有羞辱过自己的人,不得好死。 电话那头,陈春就浑身都被他这句“春哥”叫得不对劲了。 小心翼翼道:“蒲哥,堂里最近没兄弟犯事,老金他们几个昨天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被条子,呸,我是说,他们被警察表扬了一顿,生意上也没出什么事。” 蒲云深手执着手机,神情淡漠,他似乎并不介意交谈被别人听到似的,甚至还开着免提。 喻辞往后退了一步。 蒲云深对电话里淡声:“过来接你的情人,别在我家门口丢人现眼。” “我跟他没关系!”这声几乎是从喻辞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惊慌失措地望了眼别墅,没有安诵的影子。 他是以一种攻击的姿态面对着蒲云深,完全失去了方才和人对峙时的笃定,这种无法洗刷掉的耻辱和痛苦被暴露在阳光下了,喻辞喉结微微滚动了下,突然哑着嗓音:“你能别告诉安诵吗?” 陈春是竭尽全力,才忍住方才没开口的。 因为喻辞是蒲云深透过卢海宇,交给他的任务对象,这种和任务对象起感情的经历,在他们堂内是完全禁忌的,在蒲云深尚未整顿白龙堂之前,他们堂内不禁打杀,不禁内斗,所有明令禁止的东西都几乎和任务有关。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蒲老爷子的时代。 蒲松的孙子,与他本人比起来手段也不逞多让。 陈春整理措辞,谨慎道:“安诵,不是蒲哥您的恋人吗?” 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倒是对我调查得很清楚。”蒲云深哼笑,声音散漫,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冷意,“五分钟,来我家门口,把你的人接走,记住,不要再让我在我家门口,看见你的小喻辞来招惹我男朋友。” 言罢,他把电话挂断。 这种语境下,“小喻辞”完全是一种鄙夷和蔑视。 眼前这个人已经没有资格和他竞争了,可惜他自己意识不到。 脏了,不配。 蒲云深从回忆中抽离,神情冷而淡,他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安诵,此次喻辞能找到星螺花园,就是他作为男朋友的失职。他就应该让这个人在安诵世界里完全消失。 此时他桌面上的手机仍在震动,似乎陈春不打通他的电话就不罢休。 蒲云深按下了接通键。 “对不起蒲哥,”陈春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喻辞和您是这种关系……” “把话讲清。” “您当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蒲哥。我不是故意——” “我不关心,”蒲云深道,语调很淡,但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我只是不希望他再出现在我家门口,你明白吗?” “我知道的蒲哥。” 陈春很久之前就知道,喻辞心里有个白月光,似乎还对那个白月光执念很深,但他怎么想,都想不到喻辞所谓的白月光,竟会是蒲云深的人。 “随便你怎么样,但嘴上要有个把门儿,不该说的别说,”蒲云深语气淡淡,“最后,不要被骗得连身家性命都没有了,会咬人的狗不叫。” “……蒲哥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没有了,就这些。” * 在绥州进行剔除黑恶势力的行动前,白龙堂作为一群有组织有纪律、并且声势浩大、几乎人人尽知的跨境团体,是被各方政府重点关注的对象,“侠以武犯禁”在热武器时代并不适用,尤其这种大型非政府组织,要么收编入内、要么彻底铲除。 蒲松出身C城特管科,身体素质各方面都是顶尖的,蒲云深就继承了爷爷一点秉性。他在执行秘密任务时,为救一个编的战友,受了重伤,提前退役。 清剿行动的前一个月,蒲松收到了一份匿名信,不用说,也是他战友给他送来的。 他狠下心,让白龙堂大出血,但也得以保存了下来。 此时蒲松年过七十,讲究修生养息,并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或者威胁人的生意。 蒲云深在接老爷子的电话。 没提白龙堂的事,而是关于生日宴的一些事宜。 这种生日宴会,其实已经脱离个人庆祝生日的范畴了,而是纯粹的家族社交,请谁来做客都很有讲究。 “……把他也叫来吧。”蒲松最后道,这是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的。 蒲云深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语调淡淡,“可能不行,最近他好像生我气了,而且身体方面也出了一些问题,我会给他留一个席位,如果他状况允许,就领他去生日宴。” 因为知道老爷子对安诵的印象还不错,所以蒲云深也没避着他什么。 蒲松:“……” 其实蒲家不出情种,他孙子这种叫基因突变。 挂断了老爷子电话,蒲云深掐了掐眉心。 不是因为累,他的精力一向充沛,这短短两个小时内接了五个电话,处理了十几个文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自打和安诵同居后,他就有了个习惯。 他要充电。 他要和安诵待在一个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充电。 不知道安诵醒了没有,此前进去了几次都睡得很熟。 蒲云深起了身。 推开了门。 安诵并不是以一种他离开前的姿势在熟睡。 衣服被扔地上了,被子也被踹在地上,浑然天成的黑色长发几乎包裹住他半个人的身子,白皙精致的小脸还是在空气中一览无余。 蒲云深扫了一眼。 以一种不赞同的表情皱起了眉。 然后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安诵很漂亮,并且是一种毫不自知的漂亮。 在日常生活中从来没有为此多留过心。 蒲云深弯身下去,小心翼翼地把安诵搬起来一点,把那头长发从被半压的姿态拿出来,他知道安诵压着头发睡会不舒服。 然后温软的美人睁眼了。 睫毛刷过蒲云深脸上细小的毛孔。 他甚至能感受到安诵眨眼的动作。 “阿朗好帅啊,”安诵无意识地说,“想亲。” 很难不赞同,蒲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真和真诚就是安诵最大的天分,再冷硬的钢铁在他面前都得软下来。 就在这时,细白的手拽住了他的领带。 这个平时十分正式,甚至象征权力和稳定的带子,立马就变了属性。 蒲云深的喉结,就在安诵眼前十分明显地滚了滚。 安诵戳了他一下,而后亲吻了上去。 蒲云深原本是撑开手,单手支着身体的重量,这种境况,他不可避免地泄了一部分力道,口中“唔”了一声,听在人耳朵里十分暧昧和沙哑,“宝宝。” 歇了一口气,似乎在酝酿什么。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喑哑:“……抱歉,安安。” 蒲云深扣住他的手心,十指相扣,滚落,平躺在安诵旁边的枕头上。 “情绪好点了吗,宝宝。” “嗯。” 流水般的长发随身而动,安诵缩到蒲云深臂膀下,像只很需要人安抚的鸟一样,让人搂着他。 “不会再有下次了,这次是我的失职,”蒲云深沉静道,但没有太多提这次的危机,毕竟深聊起来,就不可避免地会提到另外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恨不得让他在世界上消失的,“怎么脸色还是那么白,脱水的状况还没完全好么?” 他是侧身的姿势,安诵窝在他怀里,毛绒绒的,脑袋无意识地蹭着他。 蒲云深单手提壶倒了杯水。 安诵被扶起来小口抿着:“我没事了阿朗。” 莹着泪泊的眼,却如检测器一般怔怔地观察着蒲云深。 自从他醒来后,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蒲云深身上。 应激的情绪过去,安诵有了一些力气去思考别的事。 比如,前世的蒲云深。 喻辞发疯时无意中给他透露的。 关于,蒲云深把他安诵的尸体装裹进水晶棺里,保存得栩栩如生。 关于阿朗这么好的身体,上辈子只活了四十多岁。 第59章 这种想象,让安诵的大脑无可避免地染上迷茫。 对方像犬科动物一样游弋过来,盯住了他的喉结。 安诵微微仰起了头,方面蒲云深吻他,这是一种几近敞开的姿势,只能更方便重欲者的欺凌。蒲云深每次办公回来基本都要做这个动作,安诵从一开始被吻得受不住,到现在已经习惯性自己扬起优美的脖颈,主动承受爱人的吻。 右手习惯性地撑着床单。 左手被迫压在沟壑分明的肌肉块上,腕骨被轻巧地捏住,动不了一点。 像是要把某种欲烈灌进他的身体里。 一醒过来,就被品尝了。 时间不算太长,只吻了唇,没有过分深入,毕竟上午还发生过情绪波动的事。 安诵的脊背朝墙根贴去,似乎结束后就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低头四寻,找到了纸,矜雅地擦了擦自己唇边的溶液,又给蒲云深扔了一格纸。 似乎又觉得不妥,主动伸手去擦拭蒲云深的唇边。 就着这个动作,他俩开始讨论了。 “你似乎有买房子的意图。”蒲云深有意指出。 “没有。”安诵说。 “我看见了,上午抱你进来的时候。” 安诵唇动了动,哑然失笑,无可辩驳。 没错,他上午的时候脑袋混乱一团,连蒲云深都不想要了,紊乱又委屈地打开平板,检索了一些购房的讯息。 分居对一对业已同居的情侣来说,称得上是关系退化,这对他和蒲云深来讲是很严重的一件事,起码安诵收到的信号是这样的。 “唔,我没有这样想,我那时候有点太生气了。”安诵低语。 “没关系,我的做法也有问题。”蒲云深迅速补充,而后他礼貌询问,“所以安安,你购买到合适的房产了吗?” 打入安诵账户的分红购他再买下三个星螺花园。 被这么问还挺尴尬的。 安诵:“没有,阿朗。” 被蒲云深黝黑深邃的眼盯着,安诵脊背有点发毛的感觉,拿过平板,点了几下,将银行卡余额调出来给他看,嗫嚅:“真的没买,阿朗。” 蒲云深吻了吻他的脸,安诵并没有躲避,乖乖地坐在原地,在这个动作中,蒲云深将一串钥匙压进了安诵手心。 “一串是星螺花园的,一串是你的新别墅的。”蒲云深道,“会有人定期去保养,就在星螺花园的隔壁。”他掰住安诵的下巴,深邃漆黑的眼折射出强硬的控制欲,这已经是被他收束过的结果了:“但你和我住一起。” 安诵眨了眨眼:“那你好爱我,阿朗。” 头顶的呆毛不服帖地翘着,满足地亲了他一口。 蒲云深无声地深呼了一口气。 安诵的病会日渐好转,而一个完整健全的人是需要有自己的财产、以及人际关系的,必须要把安诵治好,但他会在安诵病好之前,在他未来任何可能的发展方向里,填补上自己的生命脉络。 财产,人际,或者是身体,他俩都是密不可分的。 安诵认真道:“阿朗,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方面有问题?” 喻辞可能是信口雌黄,但安诵却不得不问。 掌心贴近蒲云深有力的肌肉块。 ——阿朗怎么可能四十多岁就去世的。 “我作息规律,每日锻炼身体不少于四小时,”蒲云深语调淡淡,但却是以一种严苛的、仿佛在汇报一项重要项目的口吻在讲话,“有极强的清洁习惯,习惯性每日洗澡,擦洗自己,拥有堪称标准状态的肌肉——可以满足时长的需求。” 随时随地撩安诵一下是他的本色。 但安诵呆毛在空气中飘着,没太听懂。 他抿着嘴巴。 其实他不想在蒲云深面前提喻辞。 但他一想到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其实是固定的,是稍微皱着一点眉的,脸上有淡淡的冷,和方才乖乖的模样一点都不同。 蒲云深端着他的下巴:“并且我不接受有人对我的诋毁……尤其是情敌的。不要想他了,我会嫉妒,宝宝。” 安诵“唔”了一声,低垂下浓密睫羽。 嫉妒倒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安诵会不会被喻辞这个名字勾起戒同所的记忆,毕竟他上午发作就是因为这一点。 因为今晚安诵还没吃饭,最后不得不因饥饿打断了思路,晚餐大概相当于蒲云深庆祝放暑假的内容,颇为丰盛,他着力于把安诵喂饱,虽然把他养胖一点这个目标的确很难实现。 * 六月底。 这种季节适合出去度蜜月,实际上蒲云深的蜜月计划的确安排在最近几天,就在安诵生日的那一天,他俩要飞往汉彻尔顿。 但前提是近期要把工作安排好,所以他最近几天比考试周还要忙碌,经常回来洗过了手,连话都来不及说,就捧着安诵给自己充电,等身体上的躁动缓和了一点,才停下来。 安诵有时候觉得蒲云深眉宇间的冷淡和躁动,必须要靠亲吻来缓解。 他本身不能被索取太多,每每都只能是克制的一个吻。 枫朗时诵大厦底下,聚拢着许多人,有人在排队等候,安诵攥紧了蒲云深给自己的黑金卡。 要是他知道这么多人在这里,他今天就不来了。 本来给蒲云深送公文包的任务就属于王叔,只是安诵近期想要养一只小动物,去宠物店的路恰好路过枫朗时诵,他就想顺路把公文包给阿朗送去。 排队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进去了一大半。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手机里打字。 诵:[阿朗,你包里的东西重要吗,需要很快用到吗?] 朗:[不太重要,晚上前能放到我办公室就行。] 朗:[你在楼下吗?] 诵:[QwQ,是的。] 朗:[我去接你。] 安诵随口调侃:[我排队呢,一会儿就能进去了阿朗,你不要下来,你们公司是不是最近在招聘计算机文员?我想去试试,哈哈哈哈哈。] 诵:[你能不能派你身边的王叔过来取一下包呀?不要你亲自来。]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项活动的安全性,他似乎把安诵的话当了真。 朗:[可以的,需要我告诉部门经理把你刷下去吗?] 这段话是语音,安诵放的最小音量贴着耳朵听的,听起来彬彬有礼,安诵立马觉得对面那个人十分讨厌了,快速敲字:[你走开!我就要从小员工做起,一步步升职成你的小秘书!] [好呢,那我拭目以待,小秘书。] 安诵盯着那行字。 那很糟了,骑虎难下。 他注意到旁边人强烈的目光,不由抬起了脑袋。 因为他在思索他既没简历、又没证件,还没有大学毕业这件事,他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让朗诵这种公司留下他,虽然这个公司是以他名字的一半冠名的。 当然,他绝不走后门。 他严肃地想。 安诵抬脸的时候,那个男生惊讶了一瞬。 好呆萌啊。 “毕业了吗?”他问。 安诵“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摇摇头,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被粗暴地扭了一下,然后他就被一个男生插队到后排去了,这队伍流动速度十分快,原本安诵已经快走近那铝合金门。 第60章 四层包厢。 窗前,蒲云深单手执着根细管烟,在烟灰缸里磕了下,缭绕的烟雾氤氲在他俊美的眉目间,让一边紧张的韩俊瞧不清他究竟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他就这么神情淡淡地望着窗外。 烟雾漫过他手背淡青色的脉络,朝窗外飘去。 手机被放在桌边上,循环播放着方才那一幕,韩俊看了两遍,终于放下蒲云深的手机。 “蒲哥。”他说。 蒲云深并没烟瘾,只是每周都习惯性地吸一两支,吸烟和沐浴的场所都是固定的,这样可以让他吸完便能洗澡,不至于让安诵闻到。 给他来送公文包的原本是王叔,他在点燃这支烟前,不知道安诵会来的。 “蒲哥!我刚才说的话全是放屁,地上那个插队的男的,绝对不是我在外边乱认的哥哥!”韩俊说。 插谁前边不好,非插队插到安诵前边? 蒲云深将还剩了很多的烟按灭在烟灰缸。 仍旧低眸望着窗外。 地面上,那个在人群中白的耀眼的男生,已经被人挤到后排去了。 他下意识地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像一只要保护自己松果的仓鼠。 前边挤了他一下,往前插队的男生似乎也料定了他不敢闹,站过去后一眼都没回头看安诵,那人长得脊背宽厚、虎背熊腰,虽然人长得没有安诵高,但胜在宽度可佳。 蒲云深呼出一口气,两手撑着按紧在玻璃台前。 安诵此时抱着公文包站在门外。 只有一瞬间被粗暴对待的时候,他有点愣神,心脏揪痛了一下,随及又哂笑一声,觉得没什么。 暗暗腹诽了自己一句,整天被蒲云深关在笼子里喂养,被养得太娇了。 其实这种事在外边很常见的,插队而已。 ——插就插吧。 安诵皱了皱鼻子,方才他蓬松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此时却十分笔直地站在那只讨厌的人类身后,往后挪动了两步。 西裤笔挺的男人此时行进在电梯里,他的工作装就是硬挺的西服。 捕捉到安诵这个委屈的动作。 阳光撒在桉树白皙的肤上,水琉璃似的眼溶着点点水气,唇也扁了下。 蒲云深的唇角无声地掀了掀。 ——小笨蛋。 铝合金门主动开启的时候,周围的人还在讶异,随及就看见那个传闻中很年轻的蒲氏总裁走出来了,也没像电视剧里那样,十分嚣张阔气地跟着一大堆保镖,就是人长得十分帅,也收拾得很完美,身边简单地跟了一个垂手直立的秘书。 认出他来,一是过分帅气的姿容,而是朗诵厅里有大字海报,和这年轻人一模一样。 安诵瞅见他。 四目相对。 蒲云深的脚尖有意识地往他这边挪动了下,皮靴映着太阳光。 安诵拿公文包捂了下自己的脸。 ——补药过来找他啊! 主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和蒲云深相认,真的好奇怪。 他此时才意识到,他的男朋友简直就是那种集权势、财富与俊美为一身的天龙人。 而且他前几天还给自己买了一整套别墅。 安诵咬了咬自己的大拇指。 他是自打回归安家后,才重新有了对钱的概念,他似乎被蒲云深养的很好,几乎倒退回了很久之前,在外婆家被宠溺得不谙世事的状态。 蒲云深似乎才注意到他一样,往他这边走过来。 安诵前边那个插队的也回过头。 他只注意到了轻步朝自己走来的蒲云深。 这人不会真的直接把自己抱起来吧? 安诵想。 他往后挪动着脚尖。 那也太、太有病了。 虽然他和蒲云深经常在床。上这么玩。 “你好,谢谢你帮我从车里取出公文包,”蒲云深如沐春风道,安诵舒了一口气,点点头,温声,“不客气,蒲总,很高兴能帮到你。” “蒲总”这两个咬得很重,蒲云深脸上突兀地浮现出一抹红晕,放在他薄冷的脸上,十分突兀。 “我们在这里说话是否不太方便,”蒲云深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借一步说话可以么?” 安诵:“……” 借一步说话。 这是能借的吗? 他还没当上小秘书呢。 安诵对此耿耿于怀。 在短时间内他已经有了严密的考量,因为此前,他发现自己面对喻辞的反应状态,其实还可以,后续的呕吐状况也比之前好了许多,那么现在其实就可以进一步加大外部环境的刺激了。 他被蒲云深养得太好了。 在蒲云深的羽翼下,他也没有办法和外界接触。 “这就不是很方便了,蒲总,”安诵说,为了不打扰排队的秩序,他已从队伍里退出来,“这次的工作机会很难得。” 他俩讲话都是朗声,所以周围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这个身形颀长的长发美少年,怎么看怎么都和朗诵的总裁很熟。 恋爱里的人,可能身周都有一种一种把世界隔绝在外的氛围,这种氛围他们自己体察不到,但在外人面前却十分明显,黏黏糊糊的,气味在空气中无声交融,好像眼神交流间都在噼里啪啦地放电。 先前插队到安诵前边的人瞥了这边一眼。 他的人脉可是韩俊,在蒲总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他俩的距离已经很近,蒲云深伸手将一份简历塞近他手里,简短道:“简历。” 安诵:“!” 他是在仓促中填好,拜托王叔给他印的,这种模板其实在网上很好找。没想到蒲云深给他印好了。 “谢谢阿朗。”安诵是低声说的。 擦身而过时,蒲云深宽厚有力的肩膀轻撞了下他纤薄的肩:“被欺负了给我发微信,小笨蛋。” 安诵:“……你走开。” 他是真的被蒲云深养蠢了一点,这不可否认,之前也不是这样的,可能病了太久,慢慢也会恢复好。 两个人影交错、分开。 因为他此前排队很久了,基本上比在场的所有人先来,所以前边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请他先进去。 可能这种大公司面试的流程就是比较冗杂,安诵已经很久没在这种集体性的等候室里待过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蒲云深聊着,丝毫不知道对方就在手机屏幕上盯着他,漫不经心地检查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小的毛孔。 “进面试还是挺紧张的,所以提前最好去个厕所,你知道,人有三急。” 安诵抬头,发现是先前插队的那个梯形人类。 一墙之隔,劲瘦分明的手将手机屏幕上,安诵脸部的画面缩小,又看见了韩俊那个讨厌的小舅子。 蒲云深不明意味地“啧”了一声。 熟悉他的卢海宇等几个人如果在这里,就会知道,他这个表情就是在嫌弃手底下的人工作速度慢了。 安诵这边。 “……奥,当然呢,人有三急,插个队也没什么的。”安诵轻轻说。 梯形人类顺势在安诵身边坐下,安诵其实不太喜欢和人坐得这么近,因为他的鼻子对人的气味很敏感,这会让他大脑中,自动生发出警报机制,他握住扶手的动作紧了紧,梯形人类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蒲总认识?” “当然不,”安诵冷淡道,“来面试遇见了他的秘书。” 这个回答似乎令梯形人类满意了,他不经意地向安诵透露了一点他的人脉:“我和销售部的韩总认、认识……” 为什么他最后停了下来,是因为他看见了韩俊阴沉的脸。 这个小插曲并没多影响安诵的心情。 身边空荡荡的感觉挺好的,虽然他在那人被带走的过程中,嗅到了有蒲云深无形的大手在操作,毕竟他曾在星螺花园,见过蒲云深这个叫韩俊的朋友。 但男朋友利用特权帮自己一点帮。 没关系的。 安诵托着腮。 他在等候室里等了一会儿,熟悉了一下自己的简历,不得不说,蒲云深制作简历的本事也非常不错,安诵交给王叔的简历相当潦草,蒲云深给他的这份却是细化优化过的,当然也多了一些安诵并不太会的技能。 他都怀疑一会儿面试官问到,他要怎么糊弄过去。 成功与否对他来说不太重要,但安诵掀开门的时候依旧很紧张。 但当他看见他的面试官是谁的时候,他就不紧张了。 腿半翘,大马金刀地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檀木椅上。 这种姿势可不像是来面试人的。 “简历呢?”蒲云深简短道。 第61章 对面,安诵戴了一个简单款的小兔耳钉。 长发有一半散碎在肩颈,另一半似乎被他随手挽了个结,他似乎并不知道,即便在相当开放的A城,像他这种既留长发、又打耳钉的男生,在大街上出没的概率也是非常低的。 而ptsd病人的身周,似乎天然就有一层温柔、小心翼翼的光晕,像是只要被人稍微碰到一点,就会惊走的小兔。 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实际上,蒲云深十分清楚,把安诵放出来绝对是个很危险的决定,因为安诵本人是不清楚他自己的吸引力的,以安诵的视角,就只能看见方才有个讨厌的男生插队。 没有注意到,身边已经有人类为他义愤填膺了。 温柔的人很容易让他人冲锋陷阵。 如果蒲云深方才没站出来,枫朗时诵大厦的门前,很可能会演变成很混乱的场面,有几个自诩为“正义感强”的男生就会冲出去,和那个插队的讲理。 一群讨人厌的雄性,滥发的激素无处安置,这么大了,怕是连对象都没有谈过吧。 ——那真的太糟糕了。 蒲云深冷淡地想。 安诵不知为何,他的男朋友明明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却总觉得对方在思考着什么非常令人不爽的事,最终幸灾乐祸地冷哼一声,随及眼睛就盯在他身上了。 像是在欣赏自己猎捕的战利品。 在蒲云深旁边,甚至坐了一个安诵不认识的人,这人镜框是黑色的,有种成熟程序员的萎靡味,胸口戴着吊牌,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黑眼镜发现被蒲总以“特殊礼节”请过来,特意专门来审核的人才,正在看他,立马把脸上的表情又调整地肃穆了些。 安诵:“……” 有外人在,他不好发挥。 安诵礼貌地将蒲云深给他装订好的一叠简历,又原封不动地交到桌面上。 看着“面试官”牌子后边的蒲云深,像模像样地拿着简历一张张看。 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好像他在仔细挑剔,像是压根儿没见过这张简历似的。 安诵端着下巴,观察阿朗高挺的鼻梁。 黑眼镜在翻阅交上来的简历,他的专业素质很高,审核完他桌面上的一批简历,只见蒲总将那份“特殊员工”的简历交给了他,黑眼镜认认真真地看起来,身边响起两个人的对话。 “今年多大了?” “22。” “哟,这么小,”蒲云深漫不经心,“有工作经验吗?” 安诵:“我记得蒲总是白羊座,今年三月底的生日,比我还小两岁,您对于管理公司这项工作的胜任,就正如我对于我职位的胜任。” 黑眼镜“噗嗤”一声,连忙抿了口桌上的茶。 “啧,对我这么了解,伶牙俐齿的,”蒲云深合拢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他极少露出这副类似于野兽猎捕的神情,犬齿毕露,“你暗恋我?” 这时候黑眼镜那口茶刚喝进去,“噗”得一下全洒上了安诵那份简历。 气氛舒缓。 蒲云深“嗯”了一声,道,“没事。” 他可以再给安诵打印一份。 安诵一整个人,被蒲云深那句特别有毛病的话,雷得有点原地升天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蒲云深的话。 他瞅了一眼那个黑眼镜,只见对方原本浑身都诉说着“立马下班”的懊丧之魂,突然像是打了二两鸡血一样兴奋起来,熊熊八卦之火燃烧在他二寸长的眼睛里,大有一种“蒲总不赶我走,我就在这里吃瓜吃到地老天荒”的感觉。 他很忙碌地再次整理起那批文档。 安诵:“……” “我对蒲总不感兴趣,”他道,“能让我们的问题回归工作上来吗?” “当然。” 安诵舒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手平放在前胸,很认真地向对方介绍起自己的条件。 他想要回归,成为社会的一员,就首先要有一份工作。 “……我曾任一家公司的游戏主笔,作为该游戏备选方案,当然因为身体原因,我没能领着他们走到最后。”安诵将平板往桌前一推,道,“这是我的画风,您可以看看。” 蒲云深翻着平板上保存的大型插画作品:“所以您的工作需求,是在朗诵找到一个有关绘画的工作?” 安诵深谙HR的语言陷阱,既然蒲云深这么问,确实也在发力考核了。 “因为我本人是计算机专业出身,”他道,“在计算机与板绘方面,都有相关的证书,所以与此相关的职位都可以尝试。” “计算机课业很重,安先生的画风细致到这个程度,的确是辛苦了。” “不敢不敢,蒲总也是计算机专业,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自然是比我辛苦。” 黑眼镜:“……” 他发现了,这个特殊人才喜欢和蒲总互揭底裤。 蒲云深五指合拢,彼此交叉,以一种谈判桌上的姿势:“所以我这里,的确有一个很合适的职位适合安先生。” “什么?” “小秘书。” “噗”这次笑的又是黑眼镜。 其实这不怪他,真不怪他。 早知道今天就不留下来了啊,真的是,他要笑死在这里了,要是现在他还看不出来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蒲总对这个小少年一见钟情了,他就白在蒲老爷子身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工作了。 “对不起蒲总,我检讨。”他说。 两个人没有一个有搭理他的意思,他这个电灯泡或许有点过于亮了。 蒲云深:“所以,给我当小秘书,安先生觉得这个职位怎么样?” 秘书就秘书,他非加个不正经的“小”字,安诵就觉得这个人十分讨厌。 “薪资呢?”安诵磨牙。 “一个月100w,从我工资卡上扣。”蒲云深轻敲了敲桌面。 安诵:“成交。” 黑眼镜:“?!” 安诵起身,与桌面后的蒲总象征性地握了下手:“那么来日方长,再见,蒲先生。” 他甚至风情万种地给桌面后沉凛如雪的蒲总,飞了一个飞吻。 黑眼镜甚至还沉浸在方才,回不过神,才聊了几句话,这就来日方长了? 安诵走出了房门。 蒲云深给他的分红比这还高,他根本就没有太在意对方说的薪资报酬。只不过阿朗这么说,肯定还是想让他继续在星螺花园修养,无意让他出来工作。 第62章 实际上安诵一整个上辈子,都处于高强度的工作中。 这辈子他的身体一上来就垮了,很久没有工作,被人保护温养到这种地步,是安诵几乎没有设想过的生活,说来也对,刚重生时他跑出喻辞所在的咖啡馆,在瓢泼大雨里被一双强壮的胳膊强制搂住。 那个搂抱里不容质疑的控制与占有欲,似乎也预示了蒲云深这种秉性。 他就是这么不计得失地要养好他。 从没想过压榨安诵的价值。 安诵心绪复杂,路过洗手间,猝不及防的,他被勾住腰搂了进去。 冷松味先于那条强劲的胳膊到来,今天的冷松味似乎格外浓郁,隐含着躁动,安诵人麻了三秒钟,随及缓过了劲。 “唔”了一声,然后他就乖乖让人搂着,像是他被谁养好的,他就无条件地信任谁。 在昏聩的灯光中,安诵对蒲云深眨了眨眼。 他习惯性地对爱人做这个动作。 对方低声:“宝宝,我们去度蜜月吧。” 这里虽然也熏着香,环境优良,但它也是公共厕所。 安诵嘴角抽了抽。 反正他自己是想不出,在厕所里蹲人的这种操作。 蒲云深又低声:“去度蜜月嘛,宝宝,五天后出发,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从他在厕所里就问安诵这个问题的举动来看,他也是急迫地想知道答案,哪怕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似的。 把安诵突然抱进来并非毫无所得,他克制地亲了安诵一下,像是有条狼犬极快地在安诵唇边舔舐了下,极为渴慕和欣喜,在窄小空间中对人的占有欲一瞬间爆发出。 不过速度很快,安诵仅仅下意识地缩了下自己。 蒲云深并没继续。 一来这是公共场合,有人性的是安诵,二来、二来……他冷淡地闻了下自己过分浓郁的冷松味。 吸完烟,没来得及洗澡,真是一件令人烦躁透顶的事。 “五天吗,好急,”安诵低声,被蒲云深牵着手离开了这个逼仄的地方,两人慢慢走。 “嗯,所以可以吗?安安。”蒲云深低声。 他以一种很能说服人的严密口吻道,“完全治好ptsd患者,的确需要使他具备一定的社会属性,我认为一份工作也是很有必要的,但这件事等我们回来,可以细聊,好么,安安?” 他捏揉安诵腕骨上的细嫩凸起,像是在缜密研究桉树身上,特殊奇怪的骨块结构。 安诵很奇怪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他自己皮肤是冷白色的,腕骨的皮肤也是,对方的眼神却像是没见过似的。 忽地一下钉在他身上。 他觉得对方像是在光明正大地逗他,但明明对方的神情沉凛淡定。 “半路会出问题么?”只有安诵自己才知道这句话蕴含了什么。 “有医疗团队跟着,安安,不要怕。” 安诵“唔”了一声。 蒲云深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周到,安诵其实也没有理由反对。 那个问题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毕竟在公司内部,他便也没开口问,不过今天阿朗身上的冷松味有些浓了,安诵动了动鼻梢。 蒲云深攥着他的腕骨,一直到顶层包厢。 除了方才吻的那一下,男朋友绅士得有些过分了。 一进包厢,他甚至连安诵的腕骨都松了开。 这是他的领地,他可以在此松开他的猎物。 他不确定自己身上过分浓烈的味道,被安诵闻到了没。 安诵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他已经很久没来蒲云深的办公室了,这里甚至还留存着,那时他病重阶段,蒲云深给他设置的小隔间。 这里浓郁的冷松味实际上不逊于安诵的卧室,这是一种很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安诵轻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温声:“阿朗,我想去宠物店抱一只猫,可以么?” 一眨眼功夫人就没了,安诵四下张望,突然看见蒲云深从那个小隔间里走出来,比对方先到来的,是他身上浓郁的男士香水味儿。 安诵:“……” 蒲云深对自己身上的味道甚为满意,这种香水极为昂贵,是蒲氏家族定期购置的顶奢产品之一,家族子女使用之前,都需要向老宅那边的王管家登记在册,他作为蒲家长孙,也仅仅用有三瓶的动用权限。 一瓶被蒲云羚借走了,使用效果似乎也比较不错,最近已经谈了女友,另外一瓶则给了蒲云岭。 现在他要和安诵约会,显然,已经没时间洗一个澡。 “可以的,安安,现在去抱吗?我们可以先去宠物店。”他说。 相处久了,安诵已经能看出蒲云深冷淡面孔下的小表情,对方似乎想用这种味道和他约会。 那很惊悚了。 蒲云深原本是冷松味的,但这么一综合,安诵也不确定自己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了。 混合着发面馒头的磨合香油味儿。 他有点萎了。 苦涩jpg. 蒲云深终于在他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呃,安、安安?” “……像发酵过的磨合香油味。” 蒲云深:“……” 恰时门被敲了三下,安诵就在方门附近,顺势把门拉了开,陈春身边跟着他的特助,这一男一女在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清冽柔软的味道,像是早晨,有人刚洗过了澡。 令人眉梢都舒缓开来。 陈春来这里不太像会给他带来好消息,大概会是有关喻辞的消息,这些事不能当着安诵的面说。 所以这两人仅仅在门开启的一瞬间,闻到了这馥烈清香的味道,还没有进去,门就蒲云深控制着闭合了。 可是这种香水味是蒲云深实验过的。 他确定这种味道综合了大部分人的喜好,闻上去更清淡、廓远,对人有性吸引力。 方才门口那两人的反应,也恰巧反应了这一点。 可是安诵…… “我只喜欢你身上的味道,阿朗,”安诵小声,“我没觉得你方才很难闻,但你现在闻起来就很陌生。”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鼻子思想的人类,甚至在某些时候,以鼻子取代视觉,他又翕动鼻孔闻了闻蒲云深,觉得自己方才被强迫吃下了一盘大蒜。 第63章 于是浪漫计划被迫搁置了。 鼻子思想的动物,嗅觉系统可以区分浓度差异极高的气味,蒲云深身上独有的、冷松味的鼓入,的确会让安诵的大脑皮层柔软光滑,他会更乖地让人搂着他,对他做一些别人不能对他做的事。 蒲云深身上的味道就是他最好的迷。情剂。 这个想法令蒲云深危机意识骤增,同时他明白冷松味的丧失对他来说是一件很严重的事。 但是味道又不是衣服,不是立马就能换。 说实话,枫朗时诵大厦绝对有盥洗室这种地方,光他本人专属的盥洗室就有两间,如果安诵这次没来,那么他就会去那间盥洗室里沐浴。 离开0935号房间的下一秒,他就听见蒲云深给王叔打电话,让人给他准备沐浴用具。 他不是故意要走,他和蒲云深的关系并不是气味吸引这么浅薄。 但蒲云深那么一副高傲中愣是掺杂了几分委屈歉疚的表情,安诵觉得他再不走,阿朗就要哭给他看了。 * 安诵没有注意,方才枫朗时诵大厦前的那抹闹剧,还有其他人的参与。 当然也就没注意此时的司机。 后视镜折射出对方幽深沉默的目光,扫了一眼后排落座的少年。 长开了的他像一朵滋润的玫瑰花瓣,司机先生戴一副墨镜,唇角微抿。 “您需要去哪家花店?”司机以一种没有感情的语调问。 游戏里的NPC就是这样说话的,不知道为什么,阿朗给星螺花园配备的司机,都是沉默寡言之辈。 “离星螺花园最近的花店就行。”安诵道。 他已经习惯司机们的人机语言了,虽然他也不太常出门。 但今天NPC司机多问了一句话:“送给蒲先生吗?” 安诵愣了愣,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前方给他开车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他前几次进来、出去,司机先生都是一种一以贯之的语调,甚至连问话都是相同的,这是对方第一次打破循环。 “不是的,送给外婆,明天是她的忌日。”要带男朋友去见她的。 “节哀。”司机简短道。 然后车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司机扫了一眼后视镜。 发现那身体柔软的男生似乎已经有点晕车了,轻闭上了眼。 没有蒲云深的味道包裹,就会晕车吗? 戴墨镜的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让前方的车让开。 他叫慕秋池,安诵的母亲当年带着这个小了他两岁的弟弟,改嫁给了他的亲生父亲,当年他七岁,安诵五岁,他俩既无血缘关系,也不兄友弟恭。 具体发生了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他们之间有过关乎生命的激烈争吵。 最后他们的父母在两个孩子间做出了抉择,他作为胜出方留在了孟家,安诵消失了。 花店到了,慕秋池扫了一眼后视镜,因为缺少蒲总冷松味的包裹,安诵似乎晕得厉害,在车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睡觉,脖颈散碎着柔如水流的发,黑白分明。 眼皮翕动得很缓,静谧安静的模样,像是吵醒他都是一种不道德的事。 “到了。”司机先生冷淡道。 “多谢,你在店门前等一下我。”安诵温声,舒了口气。 打开车门下车,他仰头望了望半落下山的太阳,从有点想呕吐的想法中,挣扎出来一些力量。 定了定神,朝花店走去。 他背后深邃的视线如有实质般盯着他。 清瘦、绮丽、病得令人呼吸都要放轻,符合一切被蒲总宠爱、豢养的小宠物的刻板印象。 慕秋池淡淡地盯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心里的歉疚和亏欠感逐渐升起,他像是训练好的机器,神情依旧冷淡,任由这种感觉酸酸地、涨满了他的心脏,直到安诵的背影转入店里,再也看不见他。 他如人机一般驱动车,把它停到安诵指定的停车区,然后安静地守在这里,不动了。 接受蒲总专属司机的职称,都需要经过为期三周的严格培训。 第一,不准多嘴。 第二,要选择性失明,只许看路,不准观察车里乘坐的人。 第三,在紧急情况突发时,保护乘客。 第四,穿工作装上岗,戴墨镜,穿西服,穿黑色皮靴。 第五,令行禁止,随叫随到。 *注:工作期间禁止取下墨镜,禁止让乘客认识你,看见你的脸。 由于第三条的存在,王叔挑选的司机都是年轻、看起来像是健过身,有肌肉的,也就是蒲云深削减版,就比如慕秋池。 他们每个月都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薪水,这是在外边跑车拿不到了。 慕秋池需要这笔钱,他爸破产后生病了,家里的窟窿大得填不上。 没过多久,安诵抱着一束巨大的白色百合在店门口出现,那个司机先生竟然没在车里等他,而是指示标似的站在车前,头半垂,一副人机的模样,安诵刚出来就一眼看见他了。 安诵:“……” 挺尴尬的,蒲云深难道没给司机做过培训吗? 为什么他们的工作装这么奇怪啊?黑西装,黑裤,还戴墨镜? 这很蒲云深了。 那司机似乎见他抱这束花太吃力,就走过来帮他拿花,同时单手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道:“您晕车的话,需要坐前排么?” 违反了培训内容的第一条,擅自与客人对话。 “嗯……不想,谢谢你。” 司机先生躬身,不做声地打开后排车门。 安诵不太适应这人动不动就鞠躬、弯腰的行经,好像因害死过他、心里生疚一般。 不过也许是阿朗给人培训成这样的缘故,安诵想,车一动,眩晕感就袭来,他筋骨似乎都软了下来,没有力气地靠在椅背上。 在他眼里,每个司机都长得一模一样,都是这种语气这种着装,如果是阿朗,他可能会有兴趣扒他西服,但是对于别人,安诵就没有多少兴趣了解。 “到星螺花园叫我,谢谢师傅。” “不客气。”慕秋池淡声。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称得上是擅自行动,违反了工作规定,足以让他被王叔开除,让他爸失去唯一的手术费来源。 但他依旧冷淡地开着车,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 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算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少爷,只因为暂时无法找到,比做蒲云深专职司机还要挣钱的工作,而他父亲的病不能拖着。 因为车厢里很安静,超乎寻常的安静,所以身后人每一次动弹、细微的呼吸,都传入了慕秋池耳中,他们专车司机的墨镜都是独立研发的,能够使充足的光线进入眼中,完好地观察到路况,慕秋池冷淡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他那病弱的弟弟似乎有点冷,裹上了布满蒲总冷松味的薄毯子,眼皮翕动,似乎有点睡着的意思了。 毯子是他在箱包里找来的,经常为蒲总开车,他有一些蒲总用过的东西。 慕秋池转移开视线。 这是距离星螺花园最近的花店,没多久就到了,安诵似乎因为想到了去世很久的外婆,情绪有点低落。司机帮他把花抱下车时,一擦身的瞬间,安诵手心多了一张纸条。 他睁大眼睛,朝那没有感情的NPC望去。 对方已经缩入车内,驾驶着它朝蒲家车库驶去。 安诵茫然地抬眸望了那车影一眼。 低眸展开小纸条: [不要将我方才下次拿花的举动告诉别人,我会被开除。 我爸生病了,我很需要这份工作。 求你。 不要告诉蒲总关于我的任何事。] 安诵茫然了一瞬,他的脑子此时有点不够用,其实他看见前两行字的时候,是真的很想向蒲云深吐槽他们公司的培训制度,见鬼的黑墨镜和黑西装。 每个司机都长得一模一样,那墨镜好像是天然长在他们脸上似的,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 不过方才的司机真的好奇怪,安诵抱着花进了门,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他有点想和阿朗说的,和阿朗谈恋爱到现在,他好像就没有隐瞒过他什么。 司机也可以撒谎,也可以用父亲生病这样的条例威胁他。 安诵忧虑地走进厨房。 但可能……比起他个人的恐惧,一个家庭的生死还是更重要一些,毕竟他也经历过很需要钱、拼命挣钱的阶段,他理解一份工作对普通人的重要性。 就当遇见了个很离谱的司机。 他把纸条在火上点燃了,看着它烧成了灰。 阿朗洗完澡了吗? 将饭煮熟,又炒好了一道菜,安诵平时是喜欢安静的,但今天他一个人待不住,宋医生平时念诵经文的读书声也没有响起,不知道是不是给附近的蒲家子弟出诊去了。 安诵在地球号上,点开“安朗”的头像,紧张地抱着手机,给阿朗发过去一条语音: “阿朗,你能回家吗,我有点害怕。” 对方秒回: “怎么了安安,你身边有细弱的水流声,盥洗室的水流声更粗一点,而且盥洗室听不到客厅里放的唱片声,所以你的位置是,一楼厨房。安安,你在那站着别动,宋医生两分钟内到你身边。” 安诵:“……不要他来,阿朗。” “嗯,我不让他去,你说,我听着呢。” 同一个司机先生,同一个位置,蒲云深合衣坐在安诵坐过的位置,慕姓的司机先生坐在原地,目不斜视。 后视镜里,蒲总有着淡青色脉络的手,拿着一部造价高昂的手机,很依赖他的那个声音温软地传来: “我就是想让你快点回家。” “嗯,我在路上呢,宝宝。” 刹车突然紧踩,绝不是其他因素,而是司机视角里突然出现了一对老人在过马路,蒲云深扫了前方一眼,冷淡地收回目光,嗓音磁性温柔:“宝宝,我洗干净了,身上没有别的味道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雀跃起来,那男生似乎在开心:“哦,那你快回来,我要闻闻你。” “很快,宝宝。”将语音发过去。 蒲云深望向前边,如同隐身了一样的司机先生,他对王叔的培训能力还是很信任的,从这些司机的工作着装到个人工作素质,都比较不错。 “还有几分钟可以到家?”蒲云深道。 “八分钟,蒲总。”司机先生训练有素地说。 * 慕秋池一到家就将一盏茶,仰头饮尽。 喝完才发现,这不是他从前喝的金贵茶叶,而是隔了夜的白开水。 碗没有人刷,饭米粒粘在碗底,锅里似乎一如既往地没有煮熟的饭,继母和父亲都不是会做东西吃的人。他进门时,那两个人正在争吵,但他莆一进门,他们就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望向了家里这个唯一的劳动力。 慕秋池没有理会,破产后他们三个人就挤在一百平米的小地方里,他冷淡地走进他的小房间,门虚掩。 活到这种地步,门关不关上都没有必要了。 “小池,你爸身体不好,我已经照顾着他先吃过了,锅里的炒饭还热着呢,你快去盛点。” 慕秋池似乎陷在某种想象中走不出来,听见母亲的声音,却反应过来似的,冷淡地“嗯”了一声。 她是安诵的亲生妈妈。 慕秋池盛了饭,又回到了自己窄小的房间里。 所以安诵,是被蒲氏的长公子包养了吗? 他搅拌米饭的动作很用力。 ——“宝宝,我洗干净了,身上没有别的味道了。” ——“哦,那你快回来,我要闻闻你。” 慕秋池“啪”得一下将碗筷搁在碗上。 他无法想象安诵讲这句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 蒲云深在外有了情人,不但对安诵毫不避讳,还对他说,他已经洗干净了。 安诵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睡在他身边。 而且,安诵怎么长大后就变成了的同性恋……? 被人包养、和豪门公子搞同性恋,桩桩件件都挑战着慕秋池的底线,他不可忍受自己的弟弟变成了这副模样,但他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只依稀记得他和年幼的安诵起争执。 他好像把安诵毁了容,然后就没再见过他。 可是他看见的安诵是很漂亮的,可以说慕秋池在外,从没看见过漂亮柔美到这种地步的人,不管是走动还是说话,都让人有一种对他犯。罪的冲动。 “小池?” 慕秋池倏然而惊,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脸色霎时间冷了下来。 是母亲听到响动,担心地进来看他了。 其实在父亲破产前,他们一家三口十分融洽,根本看不出来是重组家庭,母亲对他视如己出,对他就像对待亲生儿子般的严厉,所以慕秋池整个人长得还算比较正常的。 安诵在他们之间,一夜之间消失,像是从没存在过。 一年之前,慕父被人做局破产,他们一家去求神拜佛,在庙里的老方丈的问话中,他们提到了这个已经成为家族忌讳的名字,安诵。 这是慕秋池第一次主动寻找安诵的踪影,当他知道安诵不仅一举考上A大,亲生父亲还是A大有名的生物系教授、安屿威时,他和母亲心里的愧疚就完全消散了。 但今天见到的安诵……慕秋池的唇线紧绷,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攥紧了右拳。 安诵身上有一种天然的、被人好好疼爱才能活去的气息。 病气缠绕,温柔又美好,这是一种让人保护欲爆棚的气息。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蒲云深对私人司机设那么多限制的原因。 可是他既然这么珍惜小诵,为什么还要脚踏多船呢? 安诵是为了活下去才委身于蒲云深吗? 可能某些男人,天性里就有一种救风尘的恶劣秉性,又或者说,这是他们为自己的见色起意,找到的合理化借口,偏偏他们自诩为救世主,根本就意识不到。 “母亲,”他说,他们家风严明,虽然这种严明的家风在父亲破产之后,几近支离破碎,“你还记得小诵吗?” * “怎么了呢,宝宝。” 蒲云深搂着他,敏锐地感受到怀里的人,脑袋又朝他怀里拱了拱,像个柔软的鸽子,被人类吓到了,于是就想将他自己整个,都塞进对方怀里去,让人给他梳理羽毛、抚摸他炸起来的翅膀。 这是不正常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安诵可能遭遇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安诵那个哥哥。 ——但喻辞这时候不该在动物园喂鸵鸟吗? “没事,我今天在车上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没事的,”蒲云深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做梦梦到的东西一般和现实相反,宝宝,你闻闻我现在香不香?” 安诵黏黏糊糊地在他怀里蹭了蹭:“阿朗香的,冷松味。” 这个味道很对的。 他嗅了嗅阿朗。 他嗅闻的位置,故意很接近蒲云深的唇,对方果然克制不住地按住他的手臂,让安诵被锁住胳膊、无法动弹,而后他得到了一个补给意味的深吻。 “……安安,明天我爷爷的家族聚会,我想带你去,”蒲云深骨峰明显、颜色甚至有点冷淡的指骨,摩挲着安诵的脸,“只露个面,可以不参加。” 安诵几乎立马明白了蒲云深的意思。 蒲老爷子的聚会,各界来往的人定然众多。 他是想官宣。 第64章 这个话题被很快跳过,有关外界的东西,在谈话中一向被蒲云深有意识地模糊掉。 一大束百合躺在茶几中央,分外显眼。 “宝宝,这是给我的花吗?” 安诵第一次给他买花,这束百合科植物值得被做成标本永远保存。 “不是,”安诵说道,猛然惊醒自己好像还没给蒲云深买过花,嗓音就变得低起来,像是不太好意思,“给外婆买的,明天想带你去见她。” 花没有了。 但见家长,这种重视程度比一束花更程度更重。 蒲云深的喉结紧张地滚了滚,少见得有些局促:“嗯,地址呢?” “长萩园。” 长萩园是一处墓地。 蒲云深的眸光从漂亮的花束,辗转向安诵的眼睛,那双眼像清水洗过似的,温柔的、盛满细碎的光,蒲云深上辈子曾把安诵的个人资料调查了个底朝天,兀地意识到安诵十二岁之前生活在外婆身边,而他的外婆在安诵十二岁时,就已经去世。 蒲云深没有安慰他,无声地凑上前,黏黏糊糊地吻了吻他的唇,熟知阿朗的安诵,自然知道他这个动作代表安抚。 “去吃饭了阿朗,”安诵嘀嘀咕咕,“我饿了,我饿得都能把你都一整个都吃掉。” 他面对着蒲云深的俊颜舔了舔牙。 * A城的天气时晴时雨。 这种天气其实不太适合去扫墓,王叔提前有事,因为安诵不喜欢坐副驾驶的属性,蒲云深并不十分乐意在前方开车,于是他们又毫无疑问地叫了专属司机。 所谓专属,并不是专属于星螺花园。 而是专属于东四区这一片的蒲氏家族,一个司机编队里高达十二人,所以重复点到一个司机的概率就非常低,更何况他们着装一致,根本不会认出谁是谁。 司机先生坐在车前,黑墨镜反射出一片冷光。 他似乎在专心开车。 路途不算短,毕竟跨了一个城,要从A城绕到C市,车绕上了盘山公路、又从山上开下,一整段路司机先生都不发一言。 车里寂静地发凉,安诵在看手机屏幕上,蒲云深的回复。 他在空调车里睡了一会儿,醒了。 诵:[阿朗,你能让前边的司机先生摘下口罩吗?] 朗:[不能。] 诵:[为什么呀阿朗,你不是聘请他们来的人么?] 朗:[不能,这是规定。] 语气又臭又硬,似乎包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安诵这时候想着外婆,也没有太在意,他只是因为上次乘车的经历,莫名想知道那个司机先生是谁。 毕竟是去给先人扫墓,不能在前几个小时对安诵太过分。 C城各方面的建设都比A城要差一些,两座城之间有一座大山,在古时代可能是不互通的,在安诵年幼的时候修建了盘山公路。 蒲云深微凉的眼神扫过前方的司机,抬手整理了下袖口,随及突然伸手搂近了安诵,故意地压过他,去拿安诵左手边的一瓶水,以司机后视镜的角度看去,他就是在亲吻他的爱侣。 有第三者存在的空间他就这么干,这种举动属实不把他放在眼里。 司机先生踩了一下刹车,车身微晃。 原来是前边有突然穿行马路的小女孩。 安诵恹恹地扫了前边一眼,又阖上眼。 蒲云深唇角勾起冷笑,起身。 他已经确定了,这个司机有问题。 下一步,就是确定他的身份。 第65章 路太远,山又陡,安诵坐了太久的车,连冷松味的包裹都缓解不了他的晕车了。 从胃部腾起一阵阵难受,像是腹部的肠都绞着、缠着,拧得他玉面雪白,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他没有吭气儿地将头扭向窗外,蔫蔫的。 想吐。 晕车的人最怕司机开得太浪,尤其是方才司机“突”得踩了刹车,停了一下,安诵掀开眼皮的那一下就仿佛耗尽了全部精力。 盘山公路不能随便停车,改道。 蒲云深霜冷的眼神扫了一遍司机的座椅。 “开稳一点,在前边找个合适的地方停车。” “好的,蒲总。”司机先生说。 蒲云深以宽厚的臂膀将脸色雪白的人搂住,安诵脑袋耷拉着,细米的睫毛沾了湿润的痕迹,双目紧闭,没有推拒,也没有反应,蒲云深眉头紧锁,以舌翘了下他紧闭的牙关。 另一手抚着他柔软的腹部,似乎要减轻他胃里的翻江倒海。 还是要吐出来比较好。 安诵的睫毛猛得一颤,眼皮掀开。 干嘛翘我嘴啊? 让我吐吗? 吐哪呀我,直接倒你嘴里吗? 湿润的眼睛眨了眨,传达出上示意思。 他脑袋晕沉得似有人在搅和他的脑浆,根本没注意蒲云深反馈了什么,只是往人身边蛄蛹了几下,尽可能地汲取一点蒲云深掌心的热量。 男朋友的就是他的。 这种自带旖旎的举动,并没有使车再一次猛得停止或前近。 司机先生四平八稳地开着,冷淡,但已经尽量把车速调快。 在无意识中又伤害了安诵一次,就因为他无处可泄的戾气。 慕秋池把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当年安诵那么小就被赶出慕家,被迫离开母亲、被毁容,都有他始终不接受这个弟弟的原因;如果在一年前注意到他,慕秋池可能会动用各种力量,把这个弟弟掰正。 然后把他养起来。 这样美丽的人,值得被人像养玉一样温养着他。 “宝宝再坚持一会儿,想吐可以吐我身上。” “唔……你、走开。” 司机先生把着方向盘,冷淡地扫了后视镜一眼。 安诵被完全搂住了,唯有雪白的下巴露在空气中,其余部位被蒲云深挡住。 车无声地行驶。 半个小时后,车停到了一条窄道,车门自动开启,蒲云深把安诵抱下了车。 此时已行至半山腰,往下望去,是密密麻麻的村庄,和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安诵有些眩晕,其实他很久之前都是一个人打车来,一个人打车走,呕吐的欲望上来,也只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在车里忍着,怕弄脏了乘坐的车,和蒲云深一起坐车就比较轻松。 有冷松味的缓解,还有人一直给他揉肚子,只是他现在身体太弱,不管怎么做措施,都没法状况太好。 安诵将脑袋缩进蒲云深颈窝。 “宝宝,还想吐吗?” “嗯……你离我远一点先,我去不远处那个大石头边吐。” “就在这里。”蒲云深沉声道。 安诵不由蹙眉,这人语气干嘛这么凶? 而且他不喜欢被男朋友看见自己吐,薄薄的水气在眼眶里滚动,蒲云深尤搂着他的腰,道,“没有我扶着你你滚落下去怎么办。” 他附耳在安诵耳边,低沉着声说了几句话,安诵愕然地望向他,呆愣板直,蒲云深轻嗽一声,他俩耳根同时升起了红晕,下一秒,安诵在他眼前毫无顾忌形象地吐了。 蒲云深看见过他更糟糕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安诵丢下了心理负担。 但是呕吐物从胃部出来的过程,仍旧很难受。 被蒲云深掌心贴着的部位在滚热、发烫,略微抽。搐,那种抖。意传感到蒲云深手上,令他心脏痛了一下,眼眶发酸地看着被痛苦折磨的人。 没有办法治好他。 安诵像是要把肚子里所有的酸水都呕尽了,他眼周不自觉地染了点红晕,像块沁了点红沁的玉,身上有一种激动过后的软弱。 身体虽软,但他有点矜贵地扯过来蒲云深手里的湿巾,把唇边的东西擦去。 又扯了几张。 收拾干净后才上车。 大允山算是旅游圣地,此时夏季,山里也有著名的避暑之地,所以和安诵他们一起来、驶上盘山公路的车辆并不算少,路途长,就十分考验人类膀胱的储水能力,安诵他们这边先下了车,后边就接连有三辆车跟了上来。 大抵见他们都是男人,其中一个没有素质的人类直接就拉下了拉链。 蒲云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捂上了安诵的眼,抱着他往自家车的方向走去。 周围有一些类人的生物在陆续地释放膀胱里的水分。 安诵:“……” 他“唔”了一声:“阿朗,你要不要……” “不要。”蒲云深生硬地说。 “哦。” 车窗前,司机先生微微抬眸,望着窗外。 蒲云深是直接抱着安诵上下车的。 还有之前一口一个“宝宝”,在外边雷厉风行的蒲云深,私下里竟然是这样……很会哄人,对安诵也不错,慕秋池神情冷淡,但这并不能改变他脚踏多船的事实。 不知怎么。 看见蒲云深对安诵温柔的模样,他心里的烦躁感更深了。 副驾驶的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下一秒,美人被人严密安全地送进来,蒲云深仔细严密地给他挂好安全带。 慕秋池转过脸。 在他反应过来前,他就已经失礼了。 他没想到安诵会被放到他旁边来,也没想到闭着眼的男生会这么好看。 骨架天然就比别人小,头发又很浓密,遮住了一大半脸,浓密卷翘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唇色粉白,像是涂了一层嫩红色的染料。 “砰”司机座驾边的门被打开,阳光从侧边灌进来。 “你坐后边去,我开车。”蒲云深淡声。 慕秋池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没动。 “他晕车,副驾驶有利于他休息。”蒲云深简短道。 合格的员工不会让老板还给解释第二次,但慕秋池并不是合格的员工,他骨子里的那些傲气,被破产后的讨债者压下去过一次,但没有彻底消失。 人机司机起身了,把驾驶员的位置让给了蒲云深。 “十分钟,解决个人问题。”蒲云深冷声道。 慕秋池环顾四周,在他发现周围车都在陆陆续续地下来人时,他就知道蒲云深要他解决什么个人问题了。 他道:“谢谢蒲总,不用。” 三人整齐地坐在车上,蒲云深一言未发,倒动车辆往大道上驶去。 其实他并没有这么好心,是安诵方才多问了他一句,如果他不开这个口,他怕安诵会直接去问这个奇怪的司机……那就很糟糕了。 蒲云深需要知道这个司机的信息。 是他先前就和安诵认识,还是当了专属司机后才记住的安诵。 前者的作风酷似喻辞,很是该死;后者做法缺乏个人素质,简称缺德。 第66章 C城对安诵来说,不是个太友善的地方。 安诵每年在固定日期来到C城,并不只因为这里的死者。 岑女士也会在每年的这一天给母亲上供,他们偶尔会撞见。这是一年里安诵唯一和母亲交流的机会。 蒲云深对于安诵一定要今天去陵园这件事,是不太理解的,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在C城的农家乐休息休息,明天再动身会比较好。 最后只是在农家乐补充了点水份,吃了些流食。 慕秋池将热水杯递给蒲云深,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蒲云深执着杯子。 对方唇珠沾染的水,流滴到他苍白骨感的指节。 蒲云深向来洁癖很重,此时却任由那滴水渗透溶滴进他的皮肤,拿着湿巾给安诵擦了擦嘴。 眉宇的郁色似被揉开了一点。 方才这只桉树刚下车,又吐了好些,这次几乎要把胃里的胆汁也吐出来了,几乎呈虚脱状挂在蒲云深身上,眼眶像是收拢不住泪一样,稍微一动眼角就要渗出泪液。 他被喂完了水,就被蒲云深搂在怀里,由于慕秋池存在感弱,他并没有在逼仄的农家乐房间里,察觉到他。 慕秋池垂手而立,不抬眼。 他还没傻到给蒲云深机会解雇自己。 “你叫什么?” “姓慕。” 蒲云深没有抬眸,也没继续问,他仔细地帮安诵处理好眼尾渗出的泪,拿湿巾给他擦干净。 按照正常人的理解能力,被上司问及名字时都会回答全名,而这个人只说姓慕。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他是安诵的故人。 他不想让安诵认出他。 很有意思,不是么。 蒲云深给安诵擦汗的动作慢条斯理。 太有意思了。 他朝安诵眼睛里吹了口气。 安诵倏然睁眼。 慕。 姓慕。 他茫然地望向那个垂手站立的司机,心脏没有什么被狠狠撬动的感觉,也许是事情太久远,他被赶出慕家时才十岁大,现在已经不记得一些细节了。 他晕得厉害,那个戴黑墨镜的人,在他视野里放大又缩小,他突然很想看清一点,就在这时候,他被一只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强制阖上了,像是要掐断他看清那个人的任何可能,湿润的泪液沾在蒲云深手心,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溢。 安诵被捂了一下,他原本睁眼的欲。望也不太强烈,这一下就彻底顺从地阖上眼了。 蒲云深矜贵从容地放下手。 “阿朗。” “现在就在去陵园呢,”他温声道,“半小时就到了,到了我叫你。” * 有了热水和食物的补充,安诵的精神状况好了一点。 给蒲云深慢慢讲着这个古镇上的趣事,男人攥着他的腕骨,不时以合适的力道捏一下,当做反馈,听得有点心不在焉。 蒲云深没有把事情隔一夜,留给第二天的习惯。 前边的那个司机在他看来,是无异于一个定时炸弹的。 “一会儿扫墓的时候,可以我先一个人去吗?” “为什么,”蒲云深道,“可以的,安安,但是我要知道为什么。” 这些天里,他被瞒的东西真的很多,有情绪问题不可避免,但他这种情绪半点都没表现在他的语气和动作里,唯有眼神,深得像潭,安诵产生了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吃掉。 “干嘛……你。”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妈妈今天会来给外婆上香,”安诵又捏了捏他的手指,直觉告诉他,蒲云深不太开心,“呃……因为、因为某些原因,我和她关系不是很好。” “今天急着来陵园,是急着来见她吗?” “……不是的。”安诵说。 是什么,他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是为了一年一次见母亲的机会,也可能是血缘关系的绑束,让他对岑女士的感觉十分复杂。 “原来是这样。”蒲云深挑了一下他湿润的鼻尖,现下那里已经出了一点汗。 “下次提前告诉你。”安诵说。 蒲云深在他心底的份量很重,他原本性子冷淡,与人讲话也尽是五分而止,被这人养得有话就说,喜欢和爱也会直接表露,因为他能在蒲云深这里,得到最直接的反馈和鼓舞。 讲话的时候脑袋是微微仰着的,胸膛挺向蒲云深。 这个姿势,显然愉悦了某个原本醋意大发的人类。 苍白的指节抚摸着桉树的脸。 他知道前边开车的那个眼神不老实,停车、减速的时候,会借着后视镜扫一眼座位后排。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难受的又不是他。 蒲云深哼笑了一声,安诵在他莫名其妙的动作里品出点恶劣,他不太想让对方现在亲他什么的,动作幅度很小地眨了下眼,勾了下男朋友的手臂,让对方搂住他的腰。 慕秋池扫了一眼后视镜。 这一次他窥伺的眸光没有逃掉。 而是在后视镜里,径直撞上了一双深邃沉凛的黑眸。 蒲云深正在后视镜里看他。 第67章 氛围凝沉得像能滴出水。 车在缓慢地开,唯一的响动,就是安诵鼻音有些重的呼吸声。 他对那两个男人之间的敌意,丝毫没有察觉。 不过安诵发觉男朋友可能不是很开心,眉骨有些阴郁地聚拢,眼神聚在车前方的后视镜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可这时候快到陵园了,没时间再安抚他。 安诵捏了捏他的喉结。 喉结是个很敏感的地方,这颗有点硬的骨块难耐地滑动了下。 方才还望着正前方的男人,一秒就垂眸望向贴着自己的人类。 安诵几乎是立马就得到了男朋友的反馈,蒲云深极快地把安诵的手从自己喉结上摘掉,既像是摘除一块引得野兽发。情的病灶,又像是让人老实一些,手臂弯曲成刚好搂住人的形状,指尾克制地抠入陷进对方绵软的衣。 安诵呆愣了一秒,随及男朋友就语调正常地和他交谈起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那点冷郁的神情也散了。 实际上只有慕秋池看见了方才他微微眯起的眼。 那眼神冷冽得、像是从冰水里萃取出来的。 慕秋池脊背凉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从后视镜瞪了过去。 被蒲云深这么盯一眼并不舒服,他明白,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了他有问题。 可是想想又觉得荒谬。 他干什么了蒲云深那么瞪他? 他不就是多往后视镜里看了几眼,这个人类是什么人型雷达吗,连这都能感知出来? 真的很装。 “可以在前边那棵大松树下停下车么?” “可以,但陵园内有停车位,步行过去会更近一些。” “这样么……”安诵犹豫,“算了,你还是把车停外边吧,我想自己走进去……如果当面撞见就没有余地了。” “好。”慕秋池简短。 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安诵交流时,蒲云深轻微地“啧”了一声。 安诵仰头:“你别跟着我,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蒲云深:“如果有问题,就按快捷键。” 安诵拿脑袋温柔地顶了他一下:“知道了。” 背后有人托底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他的手机是特殊设计的,手机侧面有一个专门的快捷键,能一键拨通蒲云深的电话,不过他从没用过这个功能,主要是担心万一蒲云深正在某个重要的会议上,突然响起他的电话。 那可就太尴尬了。 车停了。 安诵抱起花束下车。 他弯腰上前吻了下男朋友英俊的眉眼,敏锐地盯着蒲云深明显软了一下的神情,道:“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哦,阿朗。等我回来和我讲讲。” 蒲云深的手搭在车窗边,望着那个抱着花的清瘦背影独自远去。 临走时还撩了他一下。 他眼神追随着安诵的背影。 很奇怪。 人靠在他怀里时是温软可欺的,但离开他,单独走在外边的时候,又笔直挺立得像一根松,清俊又迷人。让人很想按倒他仔细地研究,为什么这个人会有两幅面孔。 蒲云深收回眼。 不是因为安诵的背影看不见了。 而是人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成一个锐角的时候,双方可能总会有感知。 他抬眼望向前方,彼时,那个司机也刚好从外边收回视线。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中交汇。 “把墨镜摘了。”蒲云深简短道。 第68章 在这众多坟墓中寻找熟悉的那几座,对安诵来说并不困难,因为此前他几乎一个月来一次,这次隔了六个多月了。 腰间挂着一长串钥匙的老头,潦草地核验了他的身份。 他的眼神扫过安诵雪白温软的面容时,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略有凸出,然后小少爷朝他眨了眨眼,低声道:“林叔。” 林叔点点头,浑浊的眼浮现出不太满意的意思。 小少爷很像是生病了,看起来比一年前还要瘦,骨节上多了一枚带钻的戒指。 “生病了吗?” “嗯,是生病了,很明显么。”安诵说着就嗽了一声,他自打做过手术后就很怕冷,六月底还像他一样穿长袖的人,并不太多。 “就是瘦,没有太明显,什么病?” “心脏病。” 林叔顿了步,回头望他。 安诵咕哝:“做过手术了。” 他紧跟了几步,走在脾气古怪的林叔后。 林叔是他外祖父家的老管家,仍旧保留着管安诵叫小少爷的习惯,外祖父那一辈人去世后,家产被重新清算,安诵、还有林翳等这些年迈的仆人,也作为一种给岑家带来负增长的家产,被重新清算。安诵就被重新丢回了他亲爸手中。 总之他舅舅不想养。 安诵那时候年纪不大,也不知道去哪儿,木木地立在外祖母的墓碑前不知道走,就被林叔领回去住了一个多礼拜。 “林叔,”安诵把戒指给他看,“我可能过几个月就结婚了。” 林叔这下是彻底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出惊愕,安诵笔直轻松地站着任由他打量,相比小时候,他的身材的确抽条般地长起来了,比林叔足足高了一个头,但他仍旧很少,有种弱不胜衣的味道。 喜悦是在第二秒才到达林叔的脸上的,低声:“结婚了?结婚了就好……你外祖母和外祖父都还不知道。” 安诵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手机。 下意识接通了视频,蒲云深的俊颜映在通话界面里,似乎单手支着颌,另一手调整着角度,然后他就看见安诵,以及一个陌生的、脸上有许多褶子的老头盯着视频。 “这个姑娘长得挺俊的。”老头说。 蒲云深:“?” 安诵:“呃,确实。” 老头看着画面里那个相当俊美、鼻梁高挺的“姑娘”,纳罕:“你媳妇怎么喉结这么大呢,还有青色的胡根……” 安诵“啪”得一下把视频挂断了,他很想说话,又怕林老头年纪大了思想保守接受不了,其实他和蒲云深从暧昧到谈恋爱的阶段,一直是自然而然,从来没想过同性恋很小众这个问题。 但守墓人似乎已经自己意识到了,布满血丝的瞳孔放大。 刷子般扫过安诵过分纤细的腰身,以及柔美剔透的肌肤。 安诵有种异样的窘迫,心里一阵滚烫、一阵冰凉,这辈子重生后,他一直被蒲云深保护得很好,已经很久没意识到同性恋其实是一个少数的群体,包括他和蒲云深的暧昧、最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仿佛对方天生就是弯的……现在想想,真的好奇怪。 电话“嘟”得一声又打过来。 安诵有些慌乱地挂断。 “男人也没关系。” 安诵抬起头,林叔嗓音嘶哑得像一口锣:“你身子不太好,老是生病,心脏病没有个人照顾着也不行,先前你祖母就很发愁,以后要怎么办,不管怎么样有人照顾你就行,你跟叔说实话,是男人吗?” 半晌。 安诵艰难开口:“……是。” 低垂下头。 跟着林叔继续往外祖母的墓前走。 可能接受小少爷喜欢男人这件事,消耗了林叔一点精力,所以他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口。 “他年纪比你大对吗?” “比我小一岁。” “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安诵小心翼翼地说。 林叔点点头:“不错,生意人都很有钱,他很抠门吗?我以前就对我家姑娘说,抠门的男人不能要。” “他……他不抠门。” 安诵手机开始震动起来,男人压抑的笑从手机里传出来,安诵咬着牙,威胁似的敲了敲屏幕,意思是再弄出动静就挂电话。 对面轻咳一声,压制住了笑。 林叔将安诵领到了那块碑前,有心再问小少爷几句,关于即将要和他结婚的那个男人。 如果岑家有人管这个小少爷,就轮不到他来问了,但这个孩子就像个没有根的草,父母俱在世上,也对他不管不问。 安诵将花撂在墓碑前。 墓碑上外婆的照片是她年轻的模样,被擦拭得光洁如初。 * “姓名?” “慕秋池。” “你认识安诵。” 良久,“对。” 车里设备精良,但两人此时身在车外,蒲云深端着咖啡杯,肃冷嚣杂的热气腾在他眉梢,突兀道:“你暗恋他?” 慕秋池脸色顿时变了:“蒲总自己性向小众,就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这样?我的确认识他,只不过我和安诵十几年没见了,再次见到,没想到他变成了这样,这件事我总有责任。” 蒲云深不言,抿了口咖啡,才道,“他变成了怎样?” 就是一定要他说出什么不堪的词吗? 慕秋池脸色几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词:“同性恋。” ——以及被蒲云深豢养的金丝雀。 手机又在震动,蒲云深锐利地扫了他一眼,薄唇轻抿,等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慕秋池才陡然松懈下来几分。 蒲云深颀长的腿倚着车门交叠,他已经在葱郁的林间望见安诵的影子了,他身边有一个一瘸一拐的老人。 “宝宝。”懒洋洋的嗓音喊。 “哦,我快到车门边了,阿朗。” 其实安诵此行并没有见到他母亲,不过见到就见到,见不到也没关系,方才林叔对他说,岑女士方才的确来陵园祭拜了,但她先安诵半个小时前赶到。 此前两人有过特意避开对方的经历,所以安诵也并不意外。 就在蒲云深在车门另一侧与安诵打电话的时候,慕秋池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岑女士显然发现了小池。 小池在什么地方兼职,她和她丈夫并不知晓,没想到在千里之外的陵园撞见了,这里可是距离A城有一城之远。 “小池!”岑女士朝他挥挥手。 慕秋池意识到自己还没戴上墨镜。 此时往他这边看过来的有两个人,除了朝他跑来的岑母,还有那边孤零零的安诵。 被岑母抱住的瞬间,他看见了安诵微微张大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翕动的水雾。 第69章 岑女士的眼神穿透长空,看见了不远处伫立的奇怪少年。 那少年留了长发,碎玉耳环在发隙里若隐若现,又瘦又白,似乎身周的氛围都是温柔轻缓的,令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但岑女士不认识他,也不明白他歪着脑袋看自己做什么。 眼睛很大,很萌。 岑女士无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 那少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岑女士低头理起了小池的领带: “今天是你外婆生日,我是来看她,你今天怎么来C城了,工作的地方这么远。” “我不认识您。”慕秋池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他似乎很不怕在安诵面前,就与母亲作这副母子情深的模样,很快从对方手里摆脱出来,戴上墨镜。 岑女士怔住了,慕秋池声音又低又急:“正前方,长头发的。” 那温柔少年水琉璃般柔润的瞳孔映入岑女士眼中,令她似曾相识,一瞬间幻视了十几岁的自己。 “……他是安诵。” 岑女士的呼吸似乎停住了。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孩子了。 也很久没想起过他。 她一想起安诵心胸里就要焚起烈火,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愧疚、愤怒,憎恨,乱七八糟的情绪一齐涌来,所以她平时都会有意识地、忘记她曾经生过这么一个儿子。 如果对一个人有愧,就会找千百种理由讨厌他,归根结底却是他妨碍了自己的幸福。 在这种情况下,其实很难反应过来去上前和人相认,她脑袋一下子有些空了,看着那个少年身边走去了一个身材高挺、俊美逼人的男人,之所以叫男人,是因为那人已经具备了男人的所有属性,比如说他足够有力,控制性地搂住了少年的腰,慢慢把他扶进车了。 低头与人交流的时候似乎温声细语,岑女士看这俩人都看呆了。 其实她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接触神秘认知的恐惧。 她的儿子。 亲生儿子。 已经和男人—— 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嗓子出声了,嘶哑干裂: “他,这是——” “他和蒲家长孙,就是你想的那样。”慕秋池道,“你先回去吧,妈。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回来。” 岑女士抓了下他的胳膊,似乎有点接受不了,眼睛睁大、睁得很恐怖,慕秋池扶了下她的手臂,搀着她走往载她到这的车辆。 此时。 安诵被蒲云深搂着,捂着眼,他的树苗出了一点点汗,耦合着玫瑰香息的柔香散布在车里,安诵脑袋里的确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考,但蒲云深这个反应属实过度了。 可能几个月前,他身体最不好的那个阶段,很需要这么细心的照顾,但此时安诵的身体,已经能承担一点情绪波动的风险。 “阿朗……”被他捂着的小动物不自在地扭了扭。 “可以了可以了,你放开我。” “咔哒”一声,车门关闭,慕秋池恰好听见了这声撒娇的尾音。 他面无表情地戴上安全带。 安诵蒸热中逃脱出来,缓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神无意识地往窗外瞥去。 随及望向前方的司机。 “你姓慕么?” 空气静了两秒,蒲云深并未阻止安诵与那人的交流。 表情沉冷、安静。 “嗯。我叫慕秋池。” 时间在流驶,没有人说话,半晌,安诵又道:“你记得,你小时候有个弟弟吗?” 安诵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扫了扫慕秋池的心头,他掌着方向盘的手紧蜷。 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想要问安诵,又好像什么都不用问。 问他为什么病成了这副模样——大概是自打小时候就有了心病,后来严重了;问他为什么被蒲云深包养,为什么这么不自爱——大概是生了这么重的病,年纪又太小,不谙世事,可能就需要依附点什么人,才能活下去。 他在心里已经为安诵合理化了所有行为。 后视镜里,安诵的腰肢仍旧被控制性攥着,这个画面刺激着慕秋池的神经。 是他把安诵变成了这副不自爱的模样。 应该也要他把安诵救出来。 车轮滚过石块,颠了一下又一下,安诵疲惫地闭上了眼。 “你打算一直住在蒲总那里吗?” 那个人又问。 安诵掀开眼皮:“我不住在我男朋友家,住在哪里?” 慕秋池没说话,即便他被安诵的天真气笑了,恨不得立马就说蒲云深在外边也养着几个,但他此时已经看见蒲云深青筋交错的手,在揉安诵心脏的部位了。 不能太刺激到安诵,安诵心脏不好。 “前边十字路口,停车。”蒲云深简短道。 即便马上就要被解雇了,可他现在还算星螺庄园的私人司机。于是车毫无疑义地在蒲云深指定的地点停下,刚到地方,蒲云深就打横抱起安诵下车,王叔给两人掀开车门。 外边停着另一辆星螺花园的职工车。 在车上时,安诵就以这样一个姿势被蒲云深抱着,而且他精神状态并不太好,所以也没醒过来。 慕秋池追下车,张口欲言,蒲云深冷淡地将手指竖在唇中心,“嘘”了一声。 * 安诵仿佛睡了很久很久。 脑袋里的片段忽闪忽现,光怪陆离,一时是岑女士在不远处、无意识地朝他露出的那个浅笑,一时又是他上辈子在戒同所里,接受药物诊治的痛苦。 人类恐惧陌生的物质进入身体,这种天性与生俱来。 安诵蜷缩在角落里,实际上,他这时候已经没有办法阻止自己被继续污染、稀释。 自伤到极致的时候仿佛空气也是刀子,也会割人,他想要蜷缩成个刺猬球,严严实实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宝宝。” “宝宝?” “安诵!” 安诵倏然睁眼,蒲云深放大的俊颜近在咫尺,对方的手捂着他的心口,神情严厉。 “唔,做梦了。”安诵眨眨眼,“怎么回星螺花园来了,哈哈哈我这腿,它自己会在梦里行走。” 说话颠三倒四的,情况看起来相当不靠谱,蒲云深抚了一下他的额头,道:“我抱你进来了,你睡了十个小时了,天都黑了。” 外边果然黑漆漆的,安诵扭回脑袋,蒲云深在调着羹的温度,轻轻在汤上吹着气。 然后他身上挂了一个黏糊糊的小动物。 “虽然但是,蒲先生我喜欢你……” 蒲云深手里还端着热汤,一点都不敢动,怕汤会烫到那个搂住自己脖子,扭来扭去人类,其实安诵刚睡醒时,睫毛上沾着泪液,瞧起来并不开心。 没有几秒就黏糊过来了。 可能有身体接触的需求。 “先吃东西。”蒲云深道。 “哦。” 安诵乖乖离开他,脑袋探过来让蒲云深喂了他一口,却仍旧黏黏糊糊地蹭着蒲云深的胳膊。 蒲云深揉了一下他眼部下方,定睛,果然看见了安诵眼底一闪而逝的惶惑。 其实安诵是个正常人的时候,都不会这么黏人,独立地做自己的事,矜贵得很,唯有他脑袋里布满了难过的时候,才会这么乱七八糟的说话,不讲究措辞。 但这时候的安诵是最好说话的,稍微哄哄就会对他和盘托出。 “还要吃一碗吗?” “嗯。” 但蒲云深伸手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安诵却又倏然抓住他的袖子。 蒲云深回过头:“不吃乌鸡羹?” “嗯。” “想吃什么,宝宝?” “你。”他说。 这个字眼暗示意味足够强烈,更何况蒲云深方才就得到了这种暗示,悲伤是疯狂的催化剂,安诵脑袋不大清醒的时候,就容易做出不清醒的决定。 他温柔又直勾勾地盯着蒲云深,捏了下他的大拇指。 蒲云深与他对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现在么?” “嗯。”安诵认真地点点头。 要现在吃的。 他就是同性恋,喝了八百碗汤药他也还是同性恋,这是刻在基因刻进血肉刻在他骨子里无法更改的,任何人都无法扭曲他这一点! 他,就是喜欢阿朗。 他要和他做。爱。 安诵纤白的手顺着蒲云深的喉结往下滑,理直气壮。 蒲云深双膝屈起跪在床榻边,因为他人长得高,做这个动作就十分容易,看起来就是骑士在跪自己的王子。 安诵此时虽直挺着身,但他骨架很小,蒲云深一凑近过来,他身上就笼罩了一层阴影,粗壮筋感的手指搂上他单薄的肩,但他没有做什么,仅仅是扶着安诵,坚定地又给他喝下一碗汤。 这种汤浓度很高,浓缩了大部分乌鸡的精华,这种流食一向是蒲云深喜欢给安诵补充的。 随及就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按日更换的小盒子,以及一小瓶无色的油状物,这些计生用品一拿出来,安诵脑袋“嗡”得一下,清醒了。 终于意识到蒲云深是要来真的。 他一向很爱蒲云深纹路盘虬的骨骼,但这次对方宽大的指骨伸向他时,安诵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人体有排异性,会本能地排斥“非己”的成分进入,水。乳。交。融的过程就是彼此双方的细胞掉落,鼓动,每个细胞都在为自己的主人冲锋陷阵,有一部分死亡,有一部分重生。 而祂们的主人也在此中摇杆震荡,完成被彼此渗透进入的仪式。 安诵屈起膝,小声: “要不我们……side,不、不1、0?” 第70章 方才还是很坚定地要吃,现在就是一副商量的口吻了。 气势汹汹,怂得更快。 蒲云深端着他的下巴:“那你是怕了。” 安诵鼓了鼓腮,下意识地挺脖子反驳,被蒲云深以一根手指堵了回去,那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眼眶里转,蒲云深“啧”了一声,道:“你就是怕了,安小诵,但是side也可以,你总要慢慢熟悉我的,宝宝。” 安诵每一寸表情都清晰地映入蒲云深眼中,他都被观察地有点儿恼羞成怒了,有点儿发怵,但被调动得也有些意动。 腰身又软又细,贴合着蒲云深丰硕健壮的臂膀。 蒲云深……其实贴合了他所有的审美。 身上有雄性荷尔蒙的野性,但穿上西装的时候又是两码事,尤其这个人性子很傲,隐隐有种不动声色、谋定全盘的感觉。 如果作为对手,危险性会很高,但他是男朋友。 安诵尝了他一口,小心翼翼地。 但对方很快就贴到他耳廓边上去了,那磁性性感的嗓音,就贴着他的耳朵讲话:“就只有亲吗,宝宝,宝宝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side,我们side不是这样玩的,宝宝在了解这个圈子的时候是不是没有了解全部?” 安诵被挤到了角落,对方越靠近,他就越想躲。 类似于野兽的捕猎,但这只野兽把自己伪装得衣冠楚楚,像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 “应该,”蒲云深教道,往下,“这样。” 短促的一瞬间,安诵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蒲云深的手并不光滑,相对于安诵手部脆弱柔嫩的表皮,他手心的纹理部分还是过于粗糙了,像是高热的火山熔岩,将安诵细腻的指根整个拢住。 被囚住的小动物手指的皮肤都舒展开来,由于他表皮内部舒张的血管。 “阿、朗!” 安诵面部抽紧,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很可爱。 小动物被困住了,在囚笼里无助,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猎捕者,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巴,然后抽动了下鼻头,将胸脯伏到蒲云深怀里去。 蒲云深毫无疑义地接纳了他。 “好乖啊,安安。”阿朗笑道。 安诵却没力气搭理他。 想叫蒲云深闭嘴的。 “可爱死了。”蒲云深又笑。 非要堵在人耳边:“安安真的一点都不会。” 安诵从头到脚,从听觉系统到触觉都布满了这个人糟糕的感受,奇异的是这个人言语越恶劣,他的感官越清晰,一切都被无限放大,包括隔壁盥洗室的滴水声。 漏水了吗……可是蒲云深会去修……如果盥洗室的水漏得太多,那么水就会淹过来,把他整个人注入那种无机质的液体……那真是太糟糕了…… 无意义的、疯狂的呢喃布满了安诵的脑子。 为什么到晚上的时候天会黑下来啊? 太阳被虫子吃了吗? 他听说过有种活动叫跳楼机,人坐在天上,往地面上砸,几百米的高空跳下去会死吗? 不会吗? “宝宝很听话。” “好乖。” “宝宝闭着眼的模样真是可爱死了……” 太恶劣了,可这也是茫茫高空中的唯一浮木。 薄茧拢着安诵脆弱的手指,但几分钟后就变了。 指缘触感湿濡。 手指的皮肤不该有水分,就像是跳楼机跳到了半路,栓着他的绳子换了一套。 更像是……唇? 安诵眼皮掀开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具视觉冲击性的场面。 大脑空了一下。 然后对方的脸—— 被他弄脏了。 * “对不起蒲云深,对不起,阿朗,呜呜呜……” 没有在装,甚至是真的在哭。 安诵崩溃得给蒲云深擦拭,但对方甚至笑了笑,就着他擦拭的动作滚动了下喉结,安诵不确定方才是否有一部分落进对方嘴里了,因为实在是很多。 大概安诵平时没有那种不良习惯,所以就有点多了。 而且是分步进行,一部分结束后就又开始,安诵像是把几个月里从没给人的都交给了他。 蒲云深实在太了解他的身体。 但对方似乎都有点担心他了,揉着他的小腹,将过分激动的男生抱进怀里。 现下安诵刚缓过劲来。 他甚至都没力气说话了,愣愣地盯着蒲云深看了好久,才开始哭。 蒲云深没有出声,只是温柔地吻着他,以最简单的方法安抚着树苗的情绪,安诵伸手掰了下他的脑袋,眼尾依旧漏着泪,蒲云深顺从地搂过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贤者时间,在这种时间里他饲养的小动物可能会需要安抚和搂抱。 安诵像被一条煎得两面黄的沙丁鱼,先是让人抱。最后仰面朝上渐渐不动了。 细掀他的眼皮,还有反应。 就是懒懒的。 措施做得再好,但安诵的身体与常人不同,风险更大。 况且今天一天人其实都累着了,又是晕车又是吐,还见了些故人……蒲云深神情冷凝。 到底是他没有忍住,今天其实该拒绝安诵的。 “阿朗我想关灯了。”少年窝在被子里,将它盖到鼻梢以上。 去盥洗室处理完已经是九点钟,期间又被蒲云深抱着,让宋医生检查了下,现在已经将近十点了。 “嗯,好。”灯熄了。 “身体感觉不对劲就告诉我。”隔着单层被,他把那纤瘦的身躯抱进怀里。 身边自从多了一个安诵,蒲云深睡觉的习惯就变成了侧卧,原本他睡觉就很老实,但有时候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晚上睡觉不注意,把胳膊、大。腿压在人身上。 不过他有夜起的习惯,醒的时候就会看看安诵的状况。 所以这么长时间来也没出过什么事。 “我感觉很好的。”安诵缩在被子里说。 方才他不敢说的,怕蒲云深一时意动,再给他安在跳楼机顶部跳上一遍。 黑暗中,两个挺拔的鼻相抵,安诵手按着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蒲云深笑了一下,轻咳:“真的么?” 他猜到了的。 安诵刚才出来了很多。 他对自己的技艺也很满意。 “真的,阿朗,我喜欢你。” 吃掉猎物需要循循善诱,逐步加工,让他逐渐适应被熬成浓汤被人品尝……今天只是开胃的第一步。 小动物很会对他表白。 这是蒲云深最难抵抗的一招。 很想对小动物继续做点什么,但很显然,那棵树苗今天已经不能经受什么了。 安诵无意识地对蒲云深产生了一点依赖,和从前的依赖不太一样,是一种难以割舍切入肌肤的感觉,默不作声地享受着男朋友抚摸他的头发。 “今天碰见了岑女士。”他小声说。 蒲云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声音安诵已经相当困倦了,依附在他的鼻息边,似乎要嗅闻着他的味道入睡,“那个姓慕的司机……阿朗,我觉得我有些事不该瞒着你。” “这些事明天再商量,”蒲云深道,“今天太晚了,你身体容不得消耗太大,安安,我知道的东西要比你想告诉我的多得多,等明天你精力好一点了,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 这篇话蕴含独属于蒲云深的某种魅力。 安诵闷闷地听了个大概,在脑袋里描摹出了男朋友说这副话时的帅气。 下意识地又说:“你好帅啊阿朗……” 今天哄着树苗入睡似乎变得困难了。 “我要你亲着我睡觉。” “……好。” * 这种不需要考虑太多事的日子,从今年的二月持续到了七月,似乎还有继续持续下去的征兆。 明明上辈子的他卷了半辈子,这一世却被蒲云深养得骨头好像都松软了。 习惯性被人抱、习惯有人照顾、习惯有人爱他,每天都像是沉迷他的容颜一样夸他漂亮。 实际上安诵知道,相较于普通男生,他要更白一点、个子高,骨架却是小的,双眼皮是温柔的开扇,十几岁时曾因为这种长相,引得男男女女的疯狂追逐,所以安诵很早就知道世界上存在着五花八门的性向。 他研究过男同文化衍生出来各种圈系。 把通讯录里动物园似的各个圈子列了个表格。 然后他思考了一下。 坚定地认为自己肯定不是同。 安诵醒来时天仍旧是黑的,吸光布窗帘遮去了大部分的光。 第71章 昨晚真的被榨干了,下台阶的时候安诵的腿都是软的,不过他欲盖弥彰地扶着扶手,倒也让楼下的宋医生看不出来; 蒲云深不在,宋医生似乎是奉了谁的命,坚定地守在一楼茶几前。 “脸色不太好,昨天没睡好?”宋医生说,皱纹盘布的手捏上安诵的脉。 纤细的手腕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似乎怕被人知晓了心里的秘密,不过又老老实实任人握着。 “还好,昨晚睡晚了,”安诵温声,“阿朗去参加蒲老爷子的生日宴了么?” “生日宴在明天,今天他大概去公司了。”宋医生捏了下他的脉,就神情无异地拿开手。 哪怕安诵的脉象把他本人昨晚经历过什么,显示得清清楚楚,令宋医生简直都被蒲云深气笑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昨晚蒲云深为什么大半夜地把半睡的安诵抱到客厅,神情紧张,一定要他给安诵做一遍基础检查。 敢情是大晚上的把人给*了啊! 这人对自己健硕的体格就没有一点认知,两个男生的方式原本就会令承受方更辛苦,更何况安诵身体细瘦,还生着病。 宋医生深呼吸,然后抿茶。 安诵端着热腾腾的温汤,他只觉得今天的汤有点浓了,尝不出来里边加了许多滋补的药,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必须要问:“怎么样呢?” 真的很虚吗? 这还只是……side,没有来真的。 安诵都有点后悔之前太禁欲了,现在他习惯不了。 “还好,正常饮食就行,记得运动。” 安诵小心翼翼地说:“那我一周达到一次这种程度的消耗,是可以的吗?” 真的很隐晦的。 宋医生嘴角抽了抽。 安诵显然没听过蒲云深本人和医生的交流,都是单刀直入,直言不讳,脸皮要多厚有多厚,与他小心温柔的男朋友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能伴侣双方就是需要互补。 “是可以的,”宋医生道,“按说一周一次对你来说,会是个不错的频率,但是一下子把人耗空不可以。” 安诵舒了口气,显然对男朋友很放心,眉宇间轻松起来。 宋医生:“……” 恐怕除了安诵本人,任何人对蒲云深本尊都不会太放心,两个人原本就是有体型差的,安诵就像是那种很容易被掐断的小动物,稍稍重一点的力就没命了。 认识蒲云深的人其实都很难想象,最终他会选择身体这样娇弱的人,作为伴侣。 和他本人完全不相像,不是一个体型的。 仿佛会有沟通障碍的两个人,却意外地相处地很好。 “你记得不要什么都顺着他来就行,你的心脏问题还没解决,万一他分寸把握的不好,就容易出问题的。”宋医生道。 客厅里有监控,这事他知道。 但他此时却对安诵直言不讳地讲了。 安诵闻言笑:“蒲先生其实平时和我相处,都是很有分寸的,他有时候太镇定了,我可能是更没有分寸,我是想起什么来就冲他要的那一个。” 监控对面,一只筋骨优越的男性手指按在鼠标上。 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今早想看安诵的晨起状态,毕竟是第一次,据他推测安诵大概会比往常黏糊,这会引起他一定程度的愉悦,这种时候最适合恋人之间增进关系,抱一下,或者说点ditrytalk,但一早上被叫来办公室就很不爽。 卢海宇嘴角抽了抽,第一次在蒲云深脸上看见了班味。 第72章 “蒲少爷的意思,是你年轻的时候怎么玩都无所谓,男的女的都行,但他要在你三十岁之前抱上孙子。”王叔原样复述道,韩俊原本盯着电脑的眼,转而变成盯着蒲云深,卢海宇也停下了手。 蒲云深在烟灰缸上随手磕了下烟头,烟圈自他唇边逸散开来。 将烟夹在唇边,又押下一口,蒲云深淡声,“所以他是一定要我,在老爷子生日宴前表个态?” “是这样的。”王叔说,“蒲少爷说,可以玩,但不能结婚,以后必须生孩子。” 蒲少爷是指蒲云深的亲爹,以三四十年如一日的浪荡习性著称。 蒲云深嗤笑一声,将烟头按死在烟灰缸。 “你给他这样回,”他将电脑转向自己,敲着字,“就说我没有功能,很抱歉让他不能抱孙子了。” “噗嗤!”韩俊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卢海宇板着脸面对屏幕,一本正经,于是韩俊悄没声儿地抠了下他的下巴,他再也忍不住,惊天动地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我靠了我要发表白墙,蒲云深不举,哈哈哈哈哈昭告天下蒲云深不举!” 蒲云深表情冷淡,不甚在意地继续打字。 举或不举,他们又不知道。 安诵本人才有发言权。 因为他和亲生父亲的关系不怎么好,许多话都是王叔帮传的。 “真要这么回?”王叔一言难尽。 “就这么回。”蒲云深说。 老爷子的生日宴不仅涉及到他本人在军政系统中,多年来积攒下来了人脉,还有一些旁枝错节的亲戚要来参加,安诵,是得要去露个面的,以他爱人的身份,这也算第一次他俩的关系放在明面上。 过一下明面。 然后暑假去旅游的时候就把婚求了,他们去汉彻尔顿又正好可以领证,那么他和安诵,一回绥州就能举行婚礼。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 这是一种被公共承认了的关系,受律法保护。 以后他就可以在安诵的手术单上签字,他会是安诵名正言顺的丈夫。 这一世,他才刚二十岁。 但心理年龄却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身上有独属于成熟男人不动声色的魅力,会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这也是为什么,蒲云深的父亲蒲琛,并不喜欢和这个儿子当面对质的原因,和蒲云深当面理论,往往会让人忘了谁是父亲谁是儿子。 但他最优秀的儿子搞同性恋,实在让他有点接受不了。 毕竟他儿子看起来就是一个很“爹”的人,哪怕站在他面前,也没有半分做儿子的样子。 “那你今天这么和蒲琛,呸,我是说,今天你这么和你爸说,明天的生日宴怎么办,”韩俊将新入职员工的一沓表,压成压缩包,点击发送,“他要是闹起来了,还怎么带安诵去。” “他自己那一屁股事还没处理干净,”蒲云深冷淡道,起了身,拉起抽屉,“哪有时间管我。” 卢海宇追随着他的背影,从蒲云深提着个黑色手提袋出门的动作,品出了他是去洗澡。 有点牙酸。 挺自律的,怪不得安诵学长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腻,连抽完烟都要洗个澡再回家。 * 人类在发生某种特殊关系后,可能每次直视这个人,脑袋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糟糕的东西,就比如安诵这几天,已经没有办法太坦然地和蒲云深接吻了。 可能使用过一次的身体就是这么敏感。 他会在对方亲吻自己的时候慌忙推开。 而且他脑袋里克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些,在干净空白的两辈子,根本没出现过的东西,蒲云深睡觉的时候喜欢搂着他,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腹肌上,安诵之前是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的,因为他身子不太好,并没有完全完成从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和男人谈恋爱对他来说,就已经够离经叛道了。 但蒲云深又把另一种东西教给了他。 这就导致了今天早上,安诵直想把他踢下床。 “呃……” 安诵的鼻尖紧贴着蒲云深的脸。 他在熟睡,纤密的睫毛轻扫着对方的脸,腰身无意识地蹭着对方的手。 蒲云深没有出声,萧肃冷酷的脸在暗处注视着他的树苗。 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有点想要把安诵叫醒的,因为他嵌搂住安诵的腿部,产生了一种被潮湿花露沾染过后的感觉……他的世界是生冷理性的,不存在害羞,不存在什么难以启齿,一切以愉悦和身体本身的感受至上,所以安诵第一次捂脸害羞的模样才令他那么新奇。 短时间不收拾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而且今天是要带安诵去老爷子的生日宴,原本就要早起,如果再更早一点叫醒安诵,他的树苗可能就睡不够了。 蒲云深的下巴顶着安诵浓密的发,开始借着这个姿势浏览绥洲新出台的,有关网游方面的政策。 温度有点变凉了。 不知道安诵感觉到不舒服,会不会自己主动醒。 安诵对身边人的动作一无所知,仅仅是在蒲云深放开他腰肢的时候,往前动了动,而后就又陷入一种深度睡眠中。 这两天的睡眠质量都非常好,甚至皮肤都有了一定的改善。 安诵在六点钟准时苏醒,叫醒他的是腕上的手环。 他发觉自己的脑袋,竟然卡在蒲云深怀里,以一种离奇的姿势卡着。 蒲云深低头。 他的树苗表情茫然,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等睡意彻底褪去,他的神情僵住了。 他,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类。 竟然—— “宝宝你别这样……安诵!你告诉我你是不是05级毕业生,生物课本上的遗米青没有学过吗,安、安诵!” * 安诵阴郁地在盥洗室照镜子。 这是他第一次用阴郁这个词形容自己。 他觉得他的思想已经不纯洁了,有点欲哭无泪,甚至有和先和蒲云深分房睡一段时间的想法。 可能就是因为早上那一场兵荒马乱,导致他一次性见蒲云深这么多家长,也相当镇定。 蒲家是个大家族,此次光是宴请的同姓族人,就把整个圃星庄园摆满了,一整场宴席可能就需要他在蒲云深介绍他时,配合站起身,向他的那些亲戚们打招呼,除此之外也不必有别的交流。 盥洗室来了不速之客,安诵优雅地将手擦干净,纸丢入废纸篓。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地上的男孩歪着脑袋: “哥哥,你的状况好多了。” 安诵:“嗯。好久不见,云朵,你的阿姨呢?” 上次和这个男孩见面,他还脑子不太清楚,病得很厉害,他记得这个男孩,是蒲云深的亲弟弟,丢掉了他送给他的糖葫芦。 一个疯疯癫癫的小孩子,一个ptsd病人,所以那天晚上,安诵记得自己ptsd发作了。 他低头去望这个男孩,依稀记得,蒲云朵好似有好几次趴在星螺花园外,试图和他道歉,但那时候安诵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是和小孩子记不计较的问题,直接就没理会他。 再后来就没怎么见过他。 安诵矮下身,掐了一把他的婴儿肥。 “你怎么了臭小鬼,问你话也不说话。” 他的语调是相当轻松的。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 突然哭了: “蒲家霖踩坏了我的东西,她让我给蒲家霖道歉!呜呜呜呜……” 大人厌恶看见孩子哭泣,是因为大多数人会被哭勾起恐慌、甚至是不好的记忆,安诵不一样,他几乎对眼泪免疫了。 蒲云深找到安诵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慢吞吞走着。 那个男孩边哭边往安诵怀里擦着鼻涕。 蒲云深从安诵怀里接过他,怀抱的环境突然变冷了,男孩下意识停止了抽泣。 “抱歉蒲先生,我在洗手间耽搁了一会儿。”安诵打着官腔,转了转酸痛的手腕。 被亲哥抱在怀里的蒲云朵,大眼睛乌溜溜的转,他不喜欢这里,扁着嘴巴,悄悄朝安诵伸了伸胳膊。 “他抱不动你,”蒲云深声线冷清,“云朵,以后不要让你安哥哥抱。” 方才瞥了一眼,安诵似乎很想找个东西靠一会儿,明显是腰有些酸了。 蒲琛有许多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他众多私生子女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其实在这种情况下,生育任务就没有他蒲云深什么事了,因为蒲家几乎所有生孩子的指标都放在了他亲爸蒲琛身上。 不知道安诵喜不喜欢孩子。 蒲云深淡漠地扫过怀里那只团子。 对他自己来说,没有孩子,一直过二人世界也很不错,毕竟他在某些时候,单纯地把安诵当成小Omega养。 但如果安诵喜欢,领养一个也可以。 他的树苗一路在和他絮絮叨叨蒲云朵的事,蒲云深对小孩子没有什么同理心,因为几乎每个蒲家孩子都是这么长起来的,包括他蒲云深,云朵遇到的这种事简直稀疏寻常。 “……还好,我没有和你的家人们说话。但是阿朗,我碰见你和我表白那天,在游乐园里遇见的那个姐姐了。” “嗯,她是我妈。” 安诵的嘴巴惊成O型,反应过来:“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73章 蒲云深带一个男生在老爷子生日宴上公然出柜的项目,成了宴会里最大的看点。 没有敢这么干的,更何况还是直接带到老爷子的生日宴上。 那长发少年长得很美,巴掌大的脸,坐在气势凛然的男友身边,就像一款盆栽玫瑰。 仅仅在男友介绍他的时候,站起来朝众人倾了一下身,在老爷子微微点头后又坐下,手映在瓷器边上都是白的,身体好像也不太好,在桌面上时,蒲云深似乎多次停下筷子,低头去察看他的状况,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体弱。 但是很美。 像一块被人温养的玉。 有点娇气。 没想到蒲家少公子也不能免俗,才长大就开始包养美人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蒲云深的父亲蒲琛,便是个不能长情、风流浪荡的男人,父子的秉性想来都是一样。 蒲辞与他的这个侄儿碰了下杯,又象征性地往安诵那边举了一下:“郁家那边还是得要你劝一下,阿深,平时可以去你母亲那边走动走动,总归都是一家人。” 说话不点明重点,是蒲家人的一贯作风。 蒲云深给安诵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此时对方注意力并没在自己身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尝着酒水。 平时他被蒲云深管控得很严,没机会饮酒,今天就稍微多尝了一点。 所以蒲云深方才才追到卫生间那里去,以为安诵是沾了酒醉了,就去吐了。 “母亲那边平时我有走动的,”蒲云深流畅自如地将安诵面前的酒拿走,仅给他剩了一杯,那只桉树苗原本盯着酒,现下变成盯着他,蒲云深的唇角很淡地一勾,很快被淡漠取代,“母亲在绥州这边生活了这么久,还是有点水土不服,前一阵子雨大,身上似乎生了疹子,又去医院那边拿了好些药。” “那的确得好好看看了,”蒲辞点头,指缘捏着杯,“诶?我那边倒是有相关认识的,特别擅长治湿疹这方面的医生,可以给你妈妈推荐推荐。” “好的,叔,我问问她吧。” 蒲云深捉住安诵来偷酒的手,眼神转移过去。 四目相对。 安诵盯了他几秒,悻悻地错开眼。 自知理亏。 蒲辞那边掌握的产业链恰好与郁家某条生产线,形成竞品,一般情况都没什么事的,蒲云深本人,就是蒲家与郁家最好的润滑剂,所以两家即便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也不至于想搞死对面。 但这几天新药股价接连下滑,蒲辞是真的急了。 幸运的是,跟他这个侄儿交流不必费什么事,也不用把事情说开,说得太难看。 点到为止就行。 这也是他最欣赏蒲云深的一点。 蒲云深与他的那个小男友的互动,当然没逃出过蒲辞的眼睛。 蒲云深冷静自持的容貌染上浅笑。 似乎漫不经心的,有时候就故意逗人。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似乎一直都很注意他小男友的状态,但若有人与他搭话,他也能处理得很好。 “安诵今年上大一吗?” 安诵突然被人点到名,放下筷子,“不是的,我今年应该是大三了,比蒲先生要大一届。” “那怎么阿深还总是管人喝酒?”蒲辞笑道,给人倒了一杯,让长辈给自己倒酒,总归是不礼貌的,安诵连忙站了起来,蒲云深他二叔说,“喝点也没事的,我家阿岭刚十八就会喝酒了。” “不行的,他刚捡了一条命回来。”酒还没递到那少年手里,就被蒲云深劫下,一口饮干净了再放到桌上。 话题突然含“安诵”量很高,此前安诵除了被蒲云深介绍时,站起来一下,也就被蒲家长辈以调侃的程度点名过两次。 每个人都是好奇的,不过他们的问话都被蒲云深挡了回去,也就没人再继续问了。他像是在安诵身周划了一条隐形的红线,几乎明晃晃地告诉众人,安诵那里不作为桌上谈资,或者娱乐项目。 第74章 蒲云深他二叔若有所思地转了下酒杯。 那少年长得很乖,温柔清甜得像一朵小玫瑰,的确也是长辈们喜欢的模样,他就挺喜欢这个懂得礼貌,姿态放低的小后生。 今日的聚会不仅仅为老爷子过寿,还会有一些世家大族来谈一些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那个一向冷淡持重的侄子走了至少三四次神,回回都是因为,低头去看身边格外病弱的男友。 蒲云深自小就是个心思沉凛的人,喜怒哀乐都不会放在脸上。可今天,他的小动作却有点多了,有时候手会不老实地捉弄一下安诵。 捏一下他的手指,再若无其事地放开。 偶尔忽地出手捏下对方的脸。 蒲家长公子的位置多少人在看,就这样他都克制不住。 像是他的少年玩心,在他男朋友存在的时候,就无法克制。 蒲云深他二叔“啧”了一声: “怕不是阿深管人管得太严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会生什么重病,从鬼门关里拉出来就有点夸张了。” 蒲云深偏头看着低头喝粥的安诵,他知道安诵手里不拿个东西可能会尴尬,就把粥喂给了他,主要是这棵树苗趁他谈事的时候,似乎偷喝了不少酒。 酒是普林斯顿进口的产品,劲大,但散发出来的时间慢,可能当下看着没事儿,回去就醉倒了。 “从二月到六月底,四个多月,做了三场手术,”蒲云深撑着脑袋,是他把树苗从鬼门关救活的,所以他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冷淡的语气里夹杂了几分欣慰,“怎么不算是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蒲辞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什么病?” 蒲云深沉默了一会儿,可能觉得与二叔讲这件事也不会影响什么。 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本就更好一点。 “心脏病。”他说,“瓣膜问题。” “那还挺严重的,这可要好好治了。” “对,现在就在养,”蒲云深的手指插入安诵指缝,紧密切合,“长得太瘦,总也养不胖。” 蒲辞望了会儿他的侄子和安诵的相处模式,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那个男生是蒲云深追了好久,才追到手的,这放在蒲云深这种,老爷子认定的、很标准的继承人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做继承人当然有好处,但也会招惹上一些老爷子白手起家阶段,手里攥起来的疯狗,一辈子都洗脱不掉,蒲辞隐约得到过一点儿风声,知道是外八门。 帮派意识严重,对继承人忠诚不二,就是不好管,特别容易惹事。 蒲辞显然更愿意,领着自己这一支血脉挣点小钱。 安诵支着脑袋,原本他刚来的时候有点紧张,但蒲云深的态度一摆出来,也就没人来调侃他。 他逐渐放松下来,歪着脑袋注视着这些原材料,调配了几杯酒。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蒲云深他们侄叔两个讲话。 “……去年你表弟也十七了,没让他去老爷子那抽签。他自己听说了,和我吵架,说我不给他机会发展,他亲爹我是经历过老头子手底下那些历练的,不被扒一层皮,哪知道当富贵闲人的好。” “二叔说的是,不过让表弟识得二叔的好心,我这里倒也有个机会,但在这里就不太方便详谈了。” 二叔:“如果阿深指的是,让他和你手底下驯化了的狼狗,共事一段时间,我看还是不必了,那小孩子可吃不了这种苦。” 蒲云深哼笑,那意味深长的笑声,愣是令听见这起笑声的二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俩说话声音小,听见的人也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 老爷子手底下那部分人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更何况外八门乃是一批亡命之徒综合出来的生存技能,传承方式本就十分隐晦。 安诵歪着脑袋看他。 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蒲云深忽地回过头去。 凉薄的眼底顷刻间渡上暖意。 “有点醉了吗?” “没有。”安诵摇头,但以外人的视角来看,他的筋骨显然有点松散了,蒲云深轻手托了他的腰部一下。 “那我现在送安安回去行么?”他软声。 这么多人,实在没有必要这么轻言细语地哄他,其实蒲云深语气生疏一点,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宴中旬离开,这是可以的么?” “可以,这次你露个面就行,并不用一整场都在席,宴会间歇的意义就是让一些不便久留的人离场。” * 酒劲的确是后续才上来的。 安诵几乎是在等车的间隙,就开始感受到胃部一阵阵的难受了,头开始晕,似乎有无水乙醇自他的头顶蒸发出来,此时他蜷缩在车后排的一角,酒气、玫瑰香,四处溢满了安诵身上的味道。 醉鬼。 喻辞低头看他偷出来的人类。 想摸摸他。 但安诵似乎不让他触碰,即便以这种醉酒的状态,方才他刚沾到人的衣襟,安诵就开始低声抽泣,越发往角落里蜷缩得厉害。 明明都醉得不省人事了。 但是以这个姿势睡在车里,总归不太好,会压迫到某些重要脏器,而且车辆颠簸也会磕到安诵的头。 喻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正要触到他,司机忽而开口:“你干什么?” 喻辞动作暂停:“?” “……车费在我上车时就给你转过去了。” 司机不答,只坚持问:“你是想干什么?你突然碰他?” 喻辞敏锐道:“你认识我?” “自作多情。” “那你是认识安诵。” “安诵是我弟弟。” 这句话从前边开车的司机嘴里说出来,简直不要太荒谬,喻辞仿佛自己的身。份证被人当场冒领了一样,颇为好笑,荒谬道:“你说你是谁?” “我是他哥,”慕秋辞单手转着方向盘,“我不希望你动他。” “你是他哥,那我是谁,”喻辞咬牙道,“我的下车地点是柳江小区,你这车开的方向,似乎有点不对吧?” 真的很糟糕。 算准了时间,耽误掉蒲云深身边那个姓王的管家,但没预料到雇佣的司机会出问题,这个机会已经是他赌上全部运气的结果了,再来一次都可能没有这么顺利。 “我管你是谁,安诵必须跟我回家,他不被蒲云深包养,被你包养就很好了吗,你算哪门子冒出来的哥哥!” “你以哪种身份带他回家?我是安屿威教授的养子,安诵叫了我十几年哥哥!” 安诵头痛欲裂,依稀辩识到身边有两个傻蛋在吵,但他既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也不明白他们是谁。 因为没有感受到阿朗在身边,他委屈地抽动了下鼻头: “呜……阿朗……朗……” 一般他叫几声,阿朗就会来抱他亲他的。 车里死气沉沉的。 喻辞和慕秋池都不说话。 过了大概得有五分钟。 喻辞道:“我的确是安屿威的养子。” “我的继母是岑溪,岑女士。”慕秋池淡声。 在这一刻,两人终于确定了彼此的身份,喻辞对安诵这个莫名的哥哥很有敌意,这辈子的他遭受了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撕裂,三观早就异于常人,他阴沉地注视着慕秋池的背影。 “你应该知道蒲家的追踪手段,如果你坚持带他回你所谓的家,那么他最后的结果只有被蒲云深找到、带回去。” 第75章 头疼。 喝了太多的酒,安诵眼里的聚焦如凝似散,魂从肉里抽出去了似的,歪着脑袋去瞅车窗外的街景,呆愣茫然,他原本就是一个斜窝的姿势卧在后座,突然一脚往后踹过去。 懒懒散散的,没多大力气。 但对方却传来一声闷哼:“呃!” 慕秋池眸光掠过后视镜,哂笑。 安诵以手撑了下自己,勉力回过头去,一种无言的疲乏顺着全身的经络涌动,认出了那是他的旧人。 此时此地,车上一个半醉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一个喻辞。 对方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和前世不一样的,喻辞上辈子从没对他表现出来过人欲,他俩的交流散碎在甜言蜜语的欺骗和谎言里;可此时此刻,喻辞却单手支在座上,像只欲往安诵那边攀爬的蜥蜴,眼里流淌着恶毒的食欲。 另一只手捂在他被安诵的鞋子踹中的部位,毫不掩饰。 色。欲和占有,放在蒲云深脸上就是帅的。放在这个人脸上,只会让他觉得太阳穴突突。 “我睡一会儿觉,我有点累了,”安诵神情安静,“不要过来碰我。” 温软的人,这样和他说话。 喻辞没有作声。 “我想睡一会儿。”安诵蜷缩在角落,身上搭了毯子,这时候的他没有力气遮上坚冷的面纱,流溢出来几分、对喻辞来说求之不得的脆弱,喻辞点头道,“你就在这里睡,哥哥在旁边看着呢,没人会打搅。” 安诵无声地闭上眼。 喻辞的心像是裂了一下,安诵闭眼的这个动作仿佛引起了他的某种应激反应。 但他最终是没有说话。 * 如果喻辞调头过来开始对他好,他会不会答应呢? 重生后第一次被蒲云深抱进医院,也就是检查出心脏病和ptsd的那次。 安诵在阿朗给他下载的小说里了解到了一种题材,就叫追妻火葬场。 彼时阿朗发现他在看什么东西后,突然就哄着他睡觉了,一边悄无声息地拿走他的平板,第二天安诵接触到那个老式的、还不联网的平板,里边所有相关题材的小说都被蒲云深删掉了。 加了一些教条主义的心理课本,类似于对受虐倾向的纠正。 而小说里边的文字信息,全变成了男同文学。 而且都是一些0,离开了自己恶心离谱的男朋友,在鲜嫩又有活力的男友陪伴下,过得有多爽。 安诵:? 他是个严肃的人类,还是第一次看这种香艳本,原本想问问蒲云深怎么回事的,但当时,他面对着蒲云深比他还严肃板正的一张脸,问都不好意思问。 他性格上的确是有一些天真和笃定的,是那种认死了一个人不回头的狠。 但对方因此要了他的命。 世界观跟着他的魂一起碎在了戒同所。 所以刚重生的时候,他的魂仿佛是不能聚拢的,总是生病,没有力气整眼也没太大力气聚焦,柔软松散地像是被拆了线的布娃娃。 逐渐养成了跟着阿朗治病、定点儿吃药的习惯。 习惯性伸出手让人抱他。 安诵的手藏在被子深处,手环屏幕在他腕骨上一闪一灭,震动频率古怪而规律,紧擦着他的腕骨震,像是硬要将某种讯息递送进他的身体里,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安诵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人死抱住自己不松手的固执。 更多的还是自责和怒气。 安诵不太担心自己回不去,但他有点儿头疼蒲云深了。 不是说会吵架,具体怕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阿朗在手环里震动,车里那俩男人也在吵架。 大抵是在吵把他放在哪儿更安全,不会被蒲云深找到,一个喻辞,一个慕秋池,以后出门他一定看看黄历,今天这debuffer叠满了。 安诵矜贵地合拢眼装睡,毯子盖到下巴以上。 手环震了两下。 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因为酒精的缘故,安诵的头仍旧在痛,可他又得费力辨别蒲云深每个频率的震动,都代表的什么意思。 朗:[宝宝,你是说车上除了喻辞还有慕秋池对吗?] “难道C城就比A城安全吗?那么远,生活质量也差,他身体不太好,到了那儿水土不服怎么办!” 手环又震。 朗:[宝宝我已经去拦了。] “……可是你把安诵安放在你家是什么心思?” “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思?” “你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我是他的前任,我喜欢他,我要重新追他一遍、和他复合,不是天经地义吗!” 石破天惊。 慕秋池愣了。 也许是没想到做哥哥的真能有贼心也有贼胆。 也许是没想到有人这么不要脸。 安诵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能别吵了么!” 两个人外溢的剑拔弩张顿时收束,他们其实都以为安诵醉过去了,没想到他还醒着。 空气里瞬间布满着兄友弟恭的祥和之气,安诵手环又震了两下。 朗:[(嗓音低沉但小心地)……宝宝,可不可以选我呢?可以喜欢我么?如果喻辞学长也在旁边的话。] 安诵:“……” 蒲云深仿佛忘了自己才是正牌男友,已经和安诵谈上恋爱的事了。 安诵不知道这人是有多离谱,才把“嗓音低沉但很小心地”这几个字,作为摩斯电码发过来,这会显得很蠢,但对方显然已经很努力地让人感受到,他的声音是有多好听了。 他敲电码敲得有点慢,因为他握不稳手表。 [我爱你阿朗。] 和蒲云深敲这五个字,稀疏又寻常,寻常得像是蒲云深归家的每个寻常的午后,他饲养的那棵小树苗搂着他的臂膀,说爱他。 一辆Muliner车上,蒲云深捏着一只手环。 冷酷眉眼间蕴着的烦躁仿佛能烧死一只苍蝇。 此时手环传来的细微震动。 他怔了一下,“安安……” 一系列细微的震动又传输过来:[如果有一天你也杀了我,我就不喜欢你了。] 蒲云深深吸一口气,捏紧手环,唇角浮现笑意,冷冽沉稳的心底却涌起细细密密的痛,他知道安诵的确是要被彻底敲碎了才肯回头的,但人不会有第三次机会重生。 “你个恋爱脑。” 安诵没理他。 他认为蒲云深是个显而易见的蠢蛋。 其实这里没有阿朗身上的冷松味,他也睡不着,往往一闭眼就烦躁地要睁开,只能让蒲云深和自己聊天。 可事实上聊天也无法解决头痛,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的冷汗睡着绝美的侧脸往下滑,他咬着下唇。 喻辞退居在安诵的安全线之后。 “喝点水吗安安?” “……不要。” 慕秋池突然开口:“要喷香水吗,安诵。” 这是他第三次在成年后,和安诵交流。 喻辞荒谬地望向他。 “冷松味。”司机先生补充。 安诵的脊柱突然有了起伏,把他自己纤瘦的身子骨挺直了:“要喷。” “好。” 过红灯的间隙,车停了下来,司机先生如蒲家规培的那样冷淡,疏离地把一瓶浓缩型冷松香水递给了安诵。 安诵闻了闻瓶口。 还可以。 很像阿朗身上的味道。 但其实不太一样,因为阿朗的味道混合了他身上更为丰厚气息凛冽的荷尔蒙味,以及淡淡的烟草味。 二者结合,再搭配他习惯性使用的沐浴用化学剂,才能调配出他身上的味道。 但聊胜于无。 “多谢你了,慕先生。” “你不用和我道谢。”慕秋池疏离道。 喻辞:“小诵,香水之类的东西不要随便使用,可能会影响——” 话音未落,喻辞就闻到了空气中冷冽的冷松味,是从安诵身上盖的毛毯散发出来的,就在上一秒,安诵把香水喷遍了毛毯的每一寸,然后把自己的脸埋了进去。 像只筑巢的小动物,把自己窝在堡垒里边。 终于有机会可以休息。 慕秋池冷淡的眼神往后视镜里一扫,喻辞正对他怒目而视。 慕秋池移开眼。 此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一个英文字母标记为“P”的灰色头像,正对他道:[冷松香水与烟草混合使用,冷松比例为8,烟草为2。] 慕秋池:[只给了冷松香水,烟草没有找到,他已睡着。] [好,103C道边等我。] [好的。] 慕秋池扫了眼后视镜。 他看到,安诵已经在“巢”中心睡着了。 蒲云深本人显然要更了解他的车,哪个地方放着什么东西,以及安诵需要怎样的照顾。 那一整张厚厚的毛毯,安诵就留了个半鼻孔在外边,用来呼吸。 脑袋的位置鼓起来了一小块。 * 安诵似乎盖着厚毯睡了好久,当他睁开半个眼,发现才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种香水倒不是很劣质,如果安诵今天身体状况若不是很虚弱,也久不会这么需要蒲云深,香水味只能将渴求延长,并不能令它消失。 车似乎也不走了,就在这儿静静地停着。 喻次与慕秋池那两个人在吵嘴。 实际上是一个在声讨,另一个在阴阳怪气。 第76章 喻辞语气里有某个品种特有的浮夸感,像是想要通过这种动静,引起安诵的注意。 “巢”里的少年微眯着眼,单手把车窗按开了一条缝,冷淡而水润的双眸望着车窗外,他身上有种很深的矛盾感,脆弱与冷硬的成分同时合成他这个人。 喻辞启唇、又将口中那些询问的话咽下。 他看不懂现在的安诵。 被蒲云深抱着的时候,明明是温软甜美的,会小声地嘀咕,像鸟一样把脑袋插。进他怀里,但现在明明落了下风,几乎等同于被人劫持,脸上却还是漫不经心的冷淡,些微的掌控性体现在他身上。 “其实你把我带回去也没什么,”安诵将手环打开,又熄灭,动作流畅得像是按动一枚打火机,“我爸给我办好了手续,下学期跟着下一届学弟上大三,不管怎样都能在学校里见到你。” 语调甚至有些温和。 喻辞不愿去想背后的逻辑,低声:“你现在好一点了?刚才你喝得太醉了。” 安诵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懒散地望着窗外。 这种静谧的交流,其实是喻辞求之不得的。 “我记得你的病还没好全,”喻辞也望着外边的街景,安诵这种稀疏寻常的口吻,让他找回了过去谈恋爱的感觉,“可以先在C城养病,养得病好一点了,我再带你回去上大学,安安。” “为什么是C城,避开蒲云深吗?”安诵道。 这个名字撕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裂痕,将那些伪饰的和平也尽些除净。 喻辞眉宇间涌上痛苦。 他俩是校园恋爱,安诵在某种意义上,是个标准的乖学生,在安定中学里也是校草的存在。 那时候追他的人很多,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安诵的性格,那就是温柔,很温柔的男生,细瘦挺拔,在班上担任班长,既受老师喜欢又受同学喜欢,这几乎天生就是引人追求的配置。 他当年是看不惯这个杀母仇人之子的,而且安诵长得越好,他心里积郁越深。 学校里有关“安诵长得像人妖一样”“安诵是男同性恋”这些类似的消息,原本就是他放出去的,安诵当然没有半分这种倾向,这点他心知肚明。 作为事件的发起人,他任由舆论发酵了一段时间;最后又以救世主的身份降临。 可以说,那是他第一次见着安诵哭,蜷缩着细瘦肩膀、躲在厕所角落里。 不是班长么。 哈哈。 喻辞纡尊降贵地矮下身去,和受到霸凌的弟弟说话。 校园暴力者退去,该重建精神世界的废墟了。 后来。 他和安诵的关系似乎好了一点。 喻辞为自己编出的流言着迷,而且安诵这样干净纯粹的男生,很引得人去探究他的真实性向。 男的为什么长这么白? 男的洗脸怎么还用那么多工序? 男的怎么那么文静,腰细成那样? 喻辞以最大恶意揣测着这个人,没有意识到安诵整个人的形象已经在心里根深蒂固。 他觉得安诵就是同性恋。 那时候他反反复复地去牵安诵的手,对方都没给过他。 “……不要叙旧了,学长,我不想回忆,”安诵听得烦,单手支着脑袋,从醉意中挑拣出一丝清醒来维持这场对话,是他能表示的最大耐心,“我是和蒲云深谈了恋爱后,才知道被爱和爱别人的时候,人会真实成什么样,你从前,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那双黑色玉琉璃似的眼眸深邃寥廓远,醉意朦胧。讲着那些令人心碎的话,却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他本人对此毫不在意了。 弟弟。 高三(一)班的班长。 小诵。 年少时那么温柔干净,最后的结果就是身体很差,被人温养着才能活,并且他真的变成了同性恋。 喻辞嘶哑出声:“不是的。” 低头:“我是真的爱你,我那个时候不懂这些,我太顾着我自己。” 司机先生轻嗤一声。 安诵扭过头,酒劲借着晕车的劲上涌,他将头埋进冷松味的毯子里。 胃里的筋络似乎在细细密密地抽动,有点想吐。 喻辞看了他一会儿。 安诵总共就说了那么几句话,也不肯和他再说了,于是那么短短的几句,就被喻辞反复地在脑袋里拆解、分析,一句话咀嚼许多遍。 安诵现在的状况似乎很虚弱,是需要有人抱他的,喻辞蜷缩了下指缘。 他有些不甘心:“我不太明白,什么叫‘被爱的时候,人会真实成什么样?’” 安诵的头埋在毯子里,细瘦的肩头在抖动。 喻辞道:“需要我抱你吗?” 声音消失了很久的慕秋池出现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望周知。” 气氛安静了几秒,安诵是等自己调整好了,才从浓郁的冷松香中抬起头来。 喻辞对慕秋池的存在置若罔闻,又固执地把第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学长一向是个语言分析大师,”安诵懒散道,身子软软地靠在车背,“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和他,接吻——” “安诵!”喻辞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吗?你就把什么都给他了,他是蒲家选定的继承人,以后必定会结婚生子,没有时间陪着你胡闹,你怎么会以为他真的喜欢上你?” “你看,”安诵语气淡淡,“你又贬低我。” 空气突然安静。 安诵也不知道是不是让喻辞破防了,总之对方神情激动,一种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脖子都是红的,安诵内心陷入了一种极度舒适的境地。 趁着酒劲,第一次干这种事,他突然发现直接怼回去不但很爽还省了不少事,安诵决定以后多开发一点嘴的功能。 “……我是在认真和你讲,你不知道蒲家继承人意味着什么,他日后即便不想结婚,他所在的位置和权力也会逼着他结婚生孩子,蒲云深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继承人到底会从蒲松手里继承什么,他是不是从没跟你求过婚?” “那就是我的事了,学长。而且你觉得我能活到他结婚的时候吗。” 陈述句结尾。 这句话语气很淡,但蕴含的浓郁悲伤却令车里的另外两个人,都心里一揪,蒲云深彼时正在车后座闭着眼,腿半翘,车被前方的王叔驾驶着,以被允许的最大速度行驶。 车里实时播放着另一辆车上的对话。 ——你觉得我能活到他结婚的时候吗。 蒲云深猛得睁开了眼。 黑而深的眸光下移,冰冷的眼神仿佛要穿透那一支小小的播放器,它现在已经安静了,似乎那辆车上的人都体察到了安诵糟糕的精神状态,一些过分刺激的话就不敢在他面前说了。 其实这次带安诵去度蜜月,一个重要项目就是求婚。 求婚的服饰,安诵的头纱、西装,都准备好了。 如果安诵愿意的话,他们就会在汗彻尔顿领证,如果不愿意就再相处一段时间。 但令蒲云深眉间氤氲阴云的是,安诵似乎根本没打算和他相处长久。 他觉得自己病得太重,不日就会死了。 蒲云深忽地抬手在虚空里抓了几下,除了空气在他紧密的指缝间流逝,张开手时什么都没有。 握不住、留不下。 * 安诵丝毫不知道他短短一句话,加重了某个人的暴戾与焦急。 也不知自己即将得到,蒲云深给他打造的第一副脚镣。 金丝链,带脚垫。 车里就这么安静了一段时间。 “我觉得你太悲观了,心脏病的话是能治好的,安安。” 喻辞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又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安诵薄薄的眼皮紧闭,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再坚硬的骨头也不能抵过酒精的侵袭。 人类在某些时刻喜欢醉酒,热爱醉酒,醉酒的人赢得了暂时忘记二货蠢蛋以及傻叉的权力,在美梦构筑的狂欢中纵欲纵情,也许前一秒钟安诵还觉得自己在冷松香里埋一会儿,过几秒就能重新起来,但显然,他细瘦的肩膀在毯子里陷得更深了。 蒲云深的味道从来都不是解药,只能引起更深一刻的沉沦。 他觉得自己是在分崩离析,细胞在身体里裂解,崩裂成更小的块,无法维持生命的运行。 他在漆黑的夜里看见了美丽的星云。 这星云逐渐清晰,逐渐褪色、消失,变作了蒲云深沉凛深邃的眼睛。 安诵歪着脑袋,眨眨眼。 有听诊器放在他心口,宋医生在专注地听里边的声音。 “带走。”蒲云深道。 青筋虬津的手背血管微突,极有克制性地按在安诵的腰上。 陈春闻言,押着喻辞走向他们的车,慕秋池连眼皮都没抬,冷淡得好像整件事都和他无关一样,王叔一步上前,将签好了的支票递送给慕秋池,但在离开的时候,显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样?”蒲云深低下头。 宋医生:“没事,就是醉酒加过度疲惫,可能他方才为了维持清醒消耗了不少精力,他方才醒了一下。” “嗯,我看到他醒了。” “但还得继续睡,”宋医生说,“整个睡眠过程最好在间断性身体检测中渡过,以防他的心脏突然出现什么问题,无法救治。” 第77章 意识像是沉在水里。 有只手在摸他。 那只手骨感宽大,从他挺拔的鼻梢,一路摸到他心口的脆弱器官,它以很微弱的频率跳动,那有点硌人的手在那里卡住不动了,安诵的耳朵被人惩罚似的叼了一下,潮湿暧昧的气流顺着耳膜往内鼓。 睡梦中的安诵“呜”了一声。 咂咂嘴。 王叔掌握方向盘,以能表现出来的最大限度的冷漠表情开车,没往后扫一眼。 蒲云深平淡地将手指抽出来。 手指蹭过安诵温软的肌肤,发出“啾”得一声。 低头看安诵。 这个把自己搅得心浮气躁的醉鬼,如今却睡得很安生。 毛绒绒的脑袋蹭在他的胸肌边,由于酒精的挥发,脸都睡得有些烫,连脖子的地方都是比往常温度高的。 蒲云深沉默地把手压在他额头,给他降温,身上散发的燥郁,仿佛是只有紧密贴合才能解决掉的,而安诵脆弱的身躯,就让他这种燥郁注定不能今日释放。 掌心传来睫毛轻扫的感觉。 像一只细嫩的树苗,张开了叶子。 蒲云深视线漆黑,静得像极地最深的夜。 安诵扭动脖子:“阿朗?” “嗯。” 手指撵着安诵腮边的软肉揉了揉。 安诵的脑袋搭在他胳膊上,从钝钝的痛中抽出一缕活气。 “蒲老爷子的生日宴持续到几点?” “六点,已经散场了。” “这样,”安诵眸光轮转,“我记得你说过,和嘉禾的官司是不是已经胜诉了。” “对,上个月就胜诉了,怎么,喻辞学长有提这件事?” “没有,他就一直要带我去C城。我记得C城有嘉禾的总部,但我问他什么,他就一直跟我叙旧,也没有提任何有关嘉禾的事。” 安诵的太阳穴放了一根微凉的手指,低缓轻柔地给他做着按摩。 “叙什么旧?” “讲了一些……过去的事。高中和大一时期的。” 蒲云深没有吭声,冷厉苍白的指缘一个颇具控制欲的姿势抚摸安诵的发顶。 车轮碾过石子,颠了一下,安诵的眼原本睁着的,现下又飞快闭上。 半晌,安诵才睁开眼,“那你需不需要回去参加他们的晚宴,我记得你的工作日程上,有这个说法?” 蒲云深原本是坐直,抱着他的,让安诵斜卧坐在自己的腿上,即便如此贴切的距离,他的礼仪依旧保持地很好,除却随着安诵的话,愈发深邃稠深的眼。 突然低下头:“我对安先生的定力真是甘拜下风,醉得都要不省人事了,还能清醒过来连续说这么一长串话。” 安诵原本就在晕,此时朦朦胧胧听见了一个安先生。 他茫然地睁开了眼。 清泠的水雾包裹着他眼里的一团茫然,看起来既可怜又无辜。 “呃”了一声,低低的,“阿朗,你在生气么?” 蒲云深深吸一口气。 手往下,隔着一层衣服按住了安诵的胃部,以极其精湛的技巧揉住他的胃,安诵的眼神倏然凝聚。 其实蒲云深找的很是地方,他的胃部的确有点痛,很像是曾经那种ptsd发作了的感觉,但因为此时他的忍耐力比之前增加了不止一倍,所以也并不会刻意表现出来什么。 症状于他而言比此前降低了太多,所以他分辨不出来自己究竟发没发病。 直到蒲云深再次以之前的手法按上来。 几乎整个人都软化了,提起来的一口气登时泄在了里边。 变成了一块奶油蛋糕。 “睡觉,宝宝,”蒲云深温声,“不许再想了。” 像一块加载过多cpu过烫的电脑,晾了好一会儿,额头上过载的热量才散了去。 * 如果是从一个市区跨越到另一个市区,自然不必办理签证,但他们需要跨越三个州;签证原本应该在一个月后到达蒲云深手里,这事他交给了王叔,不到两天他和安诵、宋医生三人的签证就办好了。 安诵醒来时发现自己变成了蛋糕。 不是比喻。 而是物理意义上的蛋糕。 奶油的香泽溢满了他的鼻腔,四周是蛋糕或方形或圆柱形的切块,安诵穿着蓬松的蛋糕睡衣,丝绒质的睡衣从他的肌肤滑下,安诵呆愣地看着四周的一切。 甚至他鼻尖上都抹了一层奶油。 “吱呀”一声,门打开。 西装挺括、穿得十分正式的蒲云深走进门来,当着安诵的面给自己系上围裙,流畅自如地配好刀叉,走到安诵面前。 “生日快乐,小醉鬼。” 安诵脚尖往后边挪,因为他觉得用脚尖对准别人的叉子,实在不大礼貌。 小声:“你是祝我生日快乐呢,还是想和我算账,怎么咬字这样咬牙切齿。” 第78章 即便如此,安诵也小小的呆了一下。 哦,今天是他的生日。 随着治愈工程的进行,安诵逐步恢复了一点往日的脾性,就比如对外时,一种温冷沉静的优雅感,在某些时候他不再按照蒲云深规划的轨道行走,有了自己的考量,但此时宿醉方醒,就仍旧懵懵懂懂的,暂时没缓过劲儿来。 围着围裙的男人视线漆黑,双膝着床,顺着蛋糕流下的窄窄通道匍匐过来。 安诵脑袋低垂:“今天不想出门玩了阿朗,想睡一天觉。”他松散地抱上蒲云深的脖颈,以一个歉疚的吻中止了他的心意,“其实我以前也没怎么过生日的,我不太喜欢生日这一天。” 企图以一个亲吻蒙混过关,但蒲云深眼眸微眯,端住了他的下巴。 安诵老老实实地缩了缩,炸着毛补充:“也不太想做。” 每一个被蒲云深端着下巴看的瞬间,安诵的感觉就是这样的,仿佛连骨头都被审视、透析,那温柔黏腻的视线仿佛要穿透他的骨髓,安诵总有一种正在被他的目光啃食的感觉。 蒲云深嗓音低沉:“嗯,不做。” 顿了一下:“我是不是让你太紧张了?” “你看我的时候,我会有一点紧张。” “嗯,我以后注意。” 两人收拾完床榻上的一堆蛋糕,暂时把睡眠之所迁进了侧卧。 侧卧是蒲云深办公的地方,这个地方属于阿朗的个人性格色彩浓郁,单调肃杀,仅有黑白灰三色,安诵身上盖了个深灰色的被子,甚至这里冷松的味道更浓,丝丝缕缕地渗进安诵的鼻息。 大门响了一下。 想来是蒲云深开车出去了。 可能阿朗推开了今天所有的工作,要给自己过生日,被拒绝就重新回去上班。 安诵沉默地在被子里缩着。 四方的天地像是个棺材一样,把他锁在里边。 “不开心吗安安?” 安诵猛得一睁眼,身边躺了个人。 “签证办好了,明天就可以走,朗诵的事暂时交给了二叔,但如果你不太想去,我们也可以等等。” 蒲云深沉凛地捕捉着他每一个神情:“是ptsd又发作了吗?” 安诵呆呆地看着他。 眼角“刷”得流下泪。 很久没这样了,他不懂为什么今天又犯。 是昨天的酒劲没过,还是在车里和一个令他极为痛苦的人相处了整整四个小时,总之今天早上一醒,情绪就不对劲了。 现在被蒲云深抱着,身体还在抖,像是无法遏止自己这种恐惧一样。 这是一种迟来的发作,被困在车里时,他状况正常,被蒲云深刚接回去的时候,甚至还能和人闲聊,酒精在他可怕的意志下都失效了,直到过了整整十六个时辰,ptsd的威力才正式显现,无孔不入的悲伤和恐惧侵入安诵的每个细胞。 这种抖动甚至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制止下来。 “我、就是……”他慢吞吞地说,“我睡一觉就好了,我们明天,明天去吧。” 蒲云深常年摸健身房里的铁器,安诵惊奇地感受到肌肉贴在身上是硬的,但按下去又会微陷,指腹的薄茧摩挲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些微的沙砾感。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你,宝宝,让你被人偷走了。” 安诵嗓音哑着:“跟你没关系,你一直在照顾我。” “如果太痛我们就叫宋医生进来,安安,不要讲跟我没关系,”蒲云深道,“你感觉怎么样?” “不要叫宋医生,就是之前那种普通发作,忍忍就好了。” 忍忍就好了。 蒲云深眉间笼着沉郁。 没错,他无法反驳,病来如山倒,他方才就注意到安诵的脸色过分白了,周围奶油蛋糕的摆设都没有引起安诵半分兴味。 的确是他的失职才让那个人把安诵偷走,现在看起来后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安诵嗓子里干粝的难受滚落成一声咳嗽,水气也从眼底翻了上来,拿被子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像个蜗牛一样缩着。 其实他还是不太敢暴露自己,哪怕蒲云深已经从他的收留者变成了他的恋人。 而且总是生病和休息这件事,也令他感到难过。 对方存在感极高的手揉在他的胃部,粗粝的指腹在他柔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些许磨砂感,这个动作得有一个多月没发生过了。 安诵既没有睡觉的意思,也不闭上眼睛,不吭声地在被窝里藏着。 ptsd发作是个情绪的死结。 在物理意义上外化为胃部的伤痛,实际上,安诵近期在陆医生的研究所里,检查过相关的精神问题,报告结果呈现良性,所以安诵的情绪调节能力已经在恢复了,包括这次,他也是努力自己解决,没有晕厥或离解的症状。 昨晚他就是带着隔夜的情绪睡的。 蒲云深忽地贴在他耳边:“安安,玩真心话大冒险吗?” 第79章 安诵:“……现在么?” 合适吗,这个提议可太操蛋了,在这种时候。 眼神掠过蒲云深挺拔的鼻,男朋友长得太帅,他都懒得拒绝。 阿朗好讨厌啊,怎么这么讨厌。 安诵将脑袋撇了过去,流畅细软的肩骨从他手心抽离,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蒲云深却平定如昔,细心擦着他额角的薄汗,自是知晓安诵此时虽然情绪波动得厉害,但困意却是没有的,毕竟从昨天下午回来就一直在睡。 吃了点儿稀汤寡水的东西,ptsd不仅是情绪上的显现,更影响着他的食欲。 恐怕就是自己饿了都不知道。 腹部的确入手软化,空瘪瘪的。 蒲云深调转到床头的另一个方向去,喂了他一勺汤。 安诵尝了一点。 眼原本闭着,现下全睁开了。 人在精神状况脆弱的时候,就会回归到一种类似于动物的脾性,比如认同气味。 他嗅了嗅阿朗。 然后从他手里获取了一些食物。 喂养的人类吃了点东西,蒲云深隔着一层皮肤,抚摸他柔软的胃袋,那里充盈了一些食物,变得比之前更加饱满鼓胀了。 * 零点十三分,飞机抵达汗彻尔顿的自由港。 机场里涌出了一大批乘客,其中一小撮人分外突出。 前边并排走的两个男生身披英伦风的大衣,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身后有一个戴黑墨镜的男人紧随其后,不过他们走得并不快,似乎是为了迁就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医生。 这个出场方式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安诵想,在这个自由度极高的汗彻尔顿。 这里天气寒冷,空气湿度高,安诵围了条红围巾,就前天晚上的宿醉事件而言,安诵决定以后不沾任何酒,关于慕秋池和喻辞,在前天的上午,几乎都告诉蒲云深了,而且还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被骗去了几个吻。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回去,而且他也需要有人接收他的倾吐。 “嗯,下飞机了,爸,”安诵接着安屿威的电话,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嗯……我俩暂时还没决定要结婚,我知道他的家庭状况的……这次就是来散心的,嗯,是这样。下学期就打算复学了,现在状态还不错。” 半晌之后挂断电话。男朋友骨劲粗壮的手拉着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 汗彻尔顿天冷,风声交杂在皮箱的拉动声里。 等安诵挂了电话,蒲云深方道,“早知道就在真心话大冒险里再加一条了。” 浮于表面的调侃,实际上口吻严肃,安诵知道他在问,自己对他家庭的看法。 他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没法回答。 他又不知道蒲云深现在是否想结婚,而且蒲家似乎并没有与男人结婚的先例。 如果他表示想,而阿朗的真实意愿,是保持现在的恋爱关系,无意结婚,他俩就会很尴尬。 婚姻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契约,谈恋爱的艺术在于有效规避掉一些,可能在两人引起争论的话题,不让争论消磨恋人之间的感情。 第80章 “加一条,我就连我内裤什么颜色都被你套出来了。”安诵哼道。 “不喜欢结婚么?还是说要再等两年。” 口吻像是在拉家常。 蒲云深将行李递给了前来接机的保镖,安诵拿着拍照杆将手机拿远,摆出笑脸,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快门按下的霎那,蒲云深恰巧长臂一勾,弯唇瞄向了安诵镜头里。 照片恰巧将他看似随意,实则角度十分刻意的完美角度,完全收束其中。 “你怎么想?”安诵低眸,拇指和食指将照片放大了一点。 “如果这个想法由我说出口,大概会变成求婚,”蒲云深极有绅士风度道,“你觉得呢,安安?” 安诵吓了一跳,抬起脑袋:“不会吧,我们还小呢?” 蒲云深脸上浮现出不赞同的表情,脸色酷似某种想要催婚的大家长,只不过催婚的对象是他的恋人。 汗彻尔顿是旅行的第一站,海拔偏高,机场大概是这里最昂贵的设施,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头巾,将自己裹得像个熊,这里虽然地广人稀但礼教颇盛,才走了这么点距离,就能听到教堂钟声的回响。 海鸟歪着脑袋瞅着新进入汗彻尔顿自由港的人类,以喙梳理着厚实的羽毛。 有一畦冰沿着地下脉落破开地壳,冰刃往上,安诵不确定里边是否有具冻死了的白骨。 这里可能是安诵的身子骨能接受的、最大限度的冷,计划上,在这里停搁时间也短,只需渡过两个晚上。 冰天雪地的。 路上可能有熊。 隔着厚厚的衣服,蒲云深抱了一下他。 安诵鼻孔的热气凝成雾,眨眨眼。 “所以你怎么想呢,安安。” “我觉得仪式什么的可能都不太重要。”安诵大衣外又套了几层绒衣,走起来一扭一摆,“我们都是男生,而且绥洲也没有相关的法律支持同性恋……所以,就先这样吧。” “所以我们现在出来了嘛。”蒲云深语气淡淡。 安诵回头过头,觉得自己的男朋友,穿得就像只颇为雄壮的企鹅。 捂唇偷笑,又发觉自己戴着口罩。 “……Z国并不是所有州都允许同性婚姻,但我们计划里原定的几个旅行地点,恰好都在颁布同性婚姻法之列。” 耳朵里轻飘飘地掠进来一句话,安诵张大嘴巴。 依照他对蒲云深的了解,这个人虽然生就了一副严肃正经的脸,但他发出祈求信号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直说,而是拐弯抹角、把祈求信号稀释多次,再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口。 能不能接收到他这种信号,全凭他的祈求对象能否听出来。 所以阿朗的意思是,想结婚吗? 安诵表情苦涩,为什么要他猜啊,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是不是之前都没谈过恋爱?” 蒲云深默了默:“的确没谈过的。” 这只轮廓雄壮的“帝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到安诵身边,厚重的绒衣交叠,他笨拙地把伴侣的胳膊搂在了手中。 这个姿势对向来严苛的蒲总来说可能有点奇怪,但足以让安诵领会到他真实的意思的。 “我有点这种想法,”蒲云深低声,靴尖滚着一只很小的雪球,他不断踢着它往前走,“所以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结婚和谈恋爱不一样。 安诵茫然地和他对视了一秒。 兀然发现,从旅行选地到设备采买,每一处都透露出来,阿朗非常想结婚,并且隐隐约约有那种,在这次旅行中就把婚求了的征兆。 安诵的心脏像是很剧烈地挑了一下。 和蒲云深谈恋爱至今,才不到三十天。 牵了手、接过吻、上过……不对,没上过。床。 边缘的行为不等于上床,只是side。 而现下这个人要结婚……安诵凝眸聚焦在蒲云深漆黑沉凛的瞳孔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知道我们才谈了多久的恋爱吗?” “可是我觉得我们已经认识好久了。”“雄性帝企鹅”矮下脖颈,低头对他说,“而且我们很契合。” 隔着厚厚的手套,他准确地找到了安诵的手指,捏了一下,嗓音轻巧又好听:“你考虑考虑,如果为了稳妥,可以暂时不领证,我们在沿途里把婚纱照拍了,怎么样?安安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么?” 安诵伸脚把他足尖滚的雪球抢过来:“嗯……的确没想过。” 默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们谈恋爱的时间很短,我身体又不是很好。”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是那种一眼就能吸引人的美,而病弱的躯体又恰巧能满足某些人骨子里强势的掌控欲,连衣食住行都给他安排,但生活毕竟要继续,一直照顾下去会很麻烦。 安诵低着头滚雪球。 在无意识中,其实他更努力地要让自己能独立地活下去,假如蒲云深未来要和他分手。 结婚这样严肃的事,他不会在对方爱意最浓的时候让人给出承诺。 “身体可以慢慢养着的,我家里并不能干涉我的婚事,经济自由是行动自由的前提,而我在一年之前就完成了这个仪式。”蒲云深掰过安诵的脑袋,安诵顺着他的动作,把头搭在他的肩头,没有作声。 “都可以的安安,我很尊重你的选择。”蒲云深说。 安诵滚着那只雪球往前走,道: “那我们拍照,不领证。” 蒲云深:“可以。” 人类悲伤的情绪无法言说,安诵将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蒲云深脖子上,抱了他一下,又放开了,眼神复杂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踢雪球。 现在它已经长得非常大了。 绥洲隶属M国,A城区的冬季也有雪,但鲜少会冰天雪地成这个样子,从机场出来后他们又开了一段车,宋医生和随性的医护工作者留在了附近的酒店,这时候暑假,也算是旅游的旺季,他俩在附近滑雪场下车时,里边的人已经很多了。 安诵前胸被系了根厚实的绳子。 毕竟滑雪这种运动,就算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都很危险。于是他们租了一只大型充气垫。 安诵呈仰卧状躺在充气垫上,懒洋洋道:“阿朗,拉我。” 碧空如洗,这种活动并不太考验心脏,因为安诵被固定得很死,并且几乎坡度很小,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最安全的滑雪玩法。 闭了一会儿眼就睁开了。 蒲云深捡起他看过几次,扒开瞳孔瞅内里的眼仁儿,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过几次,确认没问题,蒲云深玩得就稍微放肆了些。 安诵很少见男朋友这种运动的模样。 健身房里的健身运动,是一种规律性、有节奏的动作,不像现在。 蒲云深拉着他的充气垫疯跑,足迹遍布整个滑雪场。 靴子在被压实了的雪里留下一道痕迹,这可以说是他倆第一次出来玩,也是安诵第一次对男朋友充沛的精力,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蒲云深的膝盖抵住冰面,直往下滑,从坡度微微的斜面,一直滑到安诵面前。 展臂将他搂住。 的确是玩爽了,在冰雪的天气里额角都流着汗。 温度传感到安诵身上。 安诵的脑袋歪着,“要不,我们去结婚吧。” 蒲云深一秒起身,道:“你说什么?” 安诵:“我说,我们去登记结婚。” “雄性帝企鹅”立马就用自己厚厚的翅膀裹住了他。 这是个极为放肆且具有占有欲的姿势,将安诵略微显小的躯壳嵌进了自己怀里。 安诵伸手拉过来旁边的充气垫,蒲云深却没理会,顺势一躺,和安诵挤在了一个充气垫里,仍旧紧紧贴着他。 想亲。 蒲云深睫毛落了片雪,很快融化。 他注视着被护目镜、口罩以及绒帽保护得没有一丝空隙的少年,舔了下牙。 安诵给他系好掉了一半的护目镜。 蒲云深温顺地挺着脖子,任由他动作,和方才疯跑的模样大不相同。 “Hi,bro,”走来了一个穿蓝色滑雪设备的人类,安诵在听到对方打招呼的用词后,开始在自己贫瘠的英语知识里扒拉,对方道,“请问,我是说excuseme,我可以useuse你空着的这个气囊吗?” 见安诵呆呆地没反应。 这位同胞又用极其蹩脚的英文重复了一遍。 安诵:“绥州的?” “是的!”对方惊喜道,“绥洲C城,来这边儿度假,我想滑着它去坡那头上厕所,众所周知开11号在滑雪场上太慢了。” 他做了个两只手指行走的姿势,安诵笑了,抱着膝盖仰脸:“那你五点钟之前还给我们,我们玩到五点就要走了。” 蒲云深漆黑的视线在那人背后盯了一会儿。 漫不经心地调转开。 不相干的。 帝企鹅先生搂住安诵,这里居于坡顶,景色也不错。 “安安是怕我们以后会分手,所以之前才犹豫。”声音磁性低沉,是贴着安诵的耳朵说的。 滑雪装的厚重使他们不能太近地贴在一起,但两个人的影子仍旧连成了片,随着夕阳的下落渐长。 “嗯。”安诵拿脑袋磕了磕帝企鹅先生的头盔帽。 第81章 随行医疗团队的组长,是陆云生,他那姓宋的师兄怕冷没来。 安诵被强行抱着、简单地做了个体检,最令人紧张的心血管功能都没有太大问题,手似乎冷得生了点冻疮,白皙若雪的腕口殷红了一片,像是被人按着砸了一拳似的。 之所以强行,是因为他在回来路上就已经困得眼皮子打架了,到了公寓也不肯下车,小小地哼唧了几声,这种滑雪活动于他而言,能量消耗还是太高。 “最好明天休息一天,不要出门,”陆云生将单子开给了他,“再冷下去冻疮可能会扩散。” “行,的确该休息一天了。”蒲云深接过单子。 安诵耳朵动了动,睁开眼。 倦意朦胧,蒲云深的欧式大眼在距他五米远处低头看着他。 蒲家的族系特点之一,就是超出常人、过分健硕的身体,其二便是一双极为深邃的欧式大眼,这两种遗传特性随着个人的不同略有调改,但总体来说规律一致。 瞳孔逐渐聚焦。 阿朗……不是阿朗。 是陆医生。 穿着白大褂的陆医生,身上有一种肃杀味,在画面温馨的涂层里十分格格不入。 安诵转过脸。 ——捏着他手腕的才是阿朗。 相对于陆医生,蒲云深要更新一点 陆,云生? 也是云字辈。 安诵似乎洞悉了某种蒲家的密辛,原本困倦的大脑立马就兴奋了。 蒲云深平和稳定的眉毛翘起来一点,诧异地低眸去瞅自己饲养的人类,安诵的眼神兴奋地快要爆炸了似的,探究地钻研着立在不远处,极为深沉地注视着收拾医药箱、以及各种设备的陆医生。 蒲云深咳嗽了一声,攥住他的腕骨,摩挲。 安诵回过头。 “……明晚继续做检查,如果出问题可以提前通知我来。药记得按时吃,气候突变可能引起人体的一些应激症,今晚如果没事,那大概率也就没事了。” “我会注意一点,多谢。”安诵道。 陆医生的白大褂消失在门外。 大狗的阴影出现在门口,追着陆医生的影子走了几步,低声嘶吠,似乎想起了主人的叮嘱,最终停了下来。 安诵走到门边,冰晶花长在双层加厚的玻璃门上,擦干净水汽,一只狼一样雄壮的大狗逡巡在门口。 六棱状的雪花飘在它厚实的白毛,冷淡又矜傲地扫了安诵一眼,倏然不见了。 这只狗,长得有点儿蒲云深。 上了楼,安诵平摊在了床榻上。 这里完全就是他们卧室的布置,毯子是二月份时曾铺在他身下的那条,洗干净了的,没有了眼泪的味道;他在绒毛毯子里睡,男朋友就在一旁拆卸电脑,它似乎出了某种不知名的故障,方才一直在蓝屏。 从滑雪场回来后,两人就没再谈起有关婚姻的话题。 安诵趴在床上,腿翘起来乱晃,在车上休息了一会儿,现在他反而不太困了。 打开手机。 下学期要准备入学事宜,空了一整个学期的课,只能是降级补学分。 这对上辈子卷生卷死的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现在安诵就能很平静地接受。 没有什么比生死更重要。 前天他登录很久之前所用的微信,用以联络之前所加的导员,以及一些老师、干部,蒲云深并没阻止,只是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因为ptsd和心脏病失去的一切,都在逐渐回到他身边,心脏维持稳定运行,没有进一步恶化,它似乎在药物的作用下进行一种自动的修复,但修复得很慢,仍旧需要人工干预;被隔离在世界外这么久,其实安诵也不太确定,自己还可不可以走回去。 第82章 指缘触着屏幕滑开微信。 这个号曾在蒲云深那里保存了近五个月,回到他手里时,就和交出去时没什么两样,安诵往下划拉列表,没有滑到底,就点开了朋友圈的界面。 与世界交流的主动权又回到了他的手中,安诵选择了一张图片。 今天拍的,雪地、冰川,他编辑了一段文字,然后点击发布。 几乎也就是他的朋友圈发布的同时,微信瞬间响起了许多声震动。 一些或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 安诵把脑袋重新插回被子里,没有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问候。 他消失了许久。 这是他回归世界的第一天。 * 关于A大的某项野生校草榜。 蒲云深未入学前,榜一一直是安诵,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流传出了安诵是gay的言论,他的排名便从“一”掉到了“二”,后来他很久没在A大校园出现,而他们的蒲大系草又天天顶着安诵学长本人的头像到处晃悠。 朋友圈背景是和学长的合照;置顶图片是安诵刚睡醒的模样,睫毛卷翘浓密,微微低着头,被人掰着下巴喂水。 稍微有点什么事,就发个朋友圈。 磕他们cp的校友,从不会担心没有粮吃,因为蒲云深很会超绝不经意透露,学长在他家住呢,他俩的关系行进到什么地步了,他俩目前已同居,诸如此类。 有时候挺人憎狗嫌的,不过他自己并不觉得。 由于安诵此前做过大一学生的党班,又带过不少人各种竞赛活动,再加上半路偶尔被人要微信之类的,列表里得有五百多个陌生人。 朋友圈没屏蔽任何人,刚发出去几分钟,就被人截图出去挂论坛了。 虽然蒲云深本人已经官宣过无数次,但这大概学长本人第一次公开承认,和蒲云深的关系。 【A大论坛&注水区】 【主题:as终于登微信了,登录秒官宣!】 楼主:[图片]?1 [背景像是极地冰川,里边的人戴着红色针织帽,深灰色的毛皮大衣,戴着厚手套的手,放在男朋友耳边,比了个“耶”,而他的男朋友低下了身,将头伸向摄像头。] 配文:别管,就爱。 1L 那很爱了。 2L 的确很爱了。 5L 学长这也太爱了QvQ! 10L 学长发的这图不如蒲大系草发的劲爆啊,上次那张喂水的照片谁看到了,学长那可怜的小模样,那明显就是一副事后的模样啊谁懂! 17L玫瑰 ? 哪来的事后? 不可能。 18L 17L确诊为破防哈,吃不上就嫉妒我们小情侣。 20L 9494!安诵宝宝永远是蒲云深的!破防哥出门右转。 23L玫瑰 。 24L 哟,破防哥变句号哥了。 26L玫瑰 ??? 安诵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追着扣帽子,但这辈子的他的确被保护地很好,他头上的帽子从“破防哥”,变成了“句号哥”,往下扫了一眼,已经多了两个“求之不得哥”以及“问号哥”。 简直荒谬。 25L普朗克常数 宝宝,Ta们说得没错哦,安诵宝宝永远是蒲云深的。 78L玫瑰 不是,25L,你电脑修好了吗,就开始刷手机。 158L普朗克常数 ……宝宝我是看见你发的***,就忍不住刷了一会儿手机。今天十点半之前一定睡觉的,宝宝。 199L 歪个楼,新大一的,不懂就问,as是哪位,为啥都管他叫学长啊? 他这条问话很快被淹没在众多讨论楼中,终于有个id为“普朗克常数”的人在258L回复了他。 258L普朗克常数 因为学长带过两届大创赛,回答问题都比较温柔、有耐心,手把手地教,而且他本人的气质就是温柔学长的形象,所以慢慢就都这么叫他了。 312L玫瑰 憋笑jpg. 真的吗,我并不觉得。 315L ??? 什么鬼,能不能把312Lid为“玫瑰”的这个憋笑哥永封? 憋笑哥是学长保研的竞争对手吧? 319L 虽然但是,我和学长是同班的,他有整整一学期没来上课了,朋友圈也没更新,通过蒲大系草发出来的照片,也能看出来他大概在养病,人瞧着精神状态不太好,瘦了得有整整一圈儿。 大概率不能保研了,也不知道他下学期能不能来上课,诶。 316L普朗克常数 其实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身体,以后他若想继续搞科研之类的东西,蒲云深肯定也会支持他。 408L玫瑰 真的嘛QvQ 409普朗克常数 真的,宝宝。 432L 不是你俩在这层谈上了啊? 电脑桌前,一堆细碎的零件,蒲云深严谨细致地用镊子夹着一枚小小的零件,耳朵里在播放着论坛的帖子,听到某处,几不可察地眉梢舒缓,零件细密地嵌合入空隙,耳机里又刷新出来小玫瑰的新帖:[困噜,要睡觉,不玩了。] 蒲云深回过头,旁边床榻上,安诵两只手臂往前伸,手机被他以一个往前的姿势,虚虚地握在头顶,衣摆掀起,柔嫩瘦窄的腰在温暖的空气中露出一截,夺人视线,蒲云深先是轻手给他盖上,随即从他手里,把他的作案工具手机,没收囊中。 树苗肩膀动了动,最后乖乖由人把手机拿走了。 第83章 可是人在床上睡得歪七扭八的,姿势很不舒服。 蒲云深双膝屈起。 他的手长年握健身房的铁器,指腹有粗粝的剥茧,就这样小心地把那细窄的一截腰肢握了起来,托住,然后把他摆放平整,安诵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抽。动了几下,像是离了水的鱼。 蒲云深低头过去吻他。 含住他润泽的下唇。 安诵此时显然很困,不大喜欢做这种耗费精力的人类活动,鼻尖皱了皱,小声地哼唧、不大顺毛地在他掌心扭蹭,蒲云深“啧”了一声,嗓音低沉:“亲都不让亲。” 手指一点一点拨弄着安诵卷翘的睫毛。 安诵骄矜地哼哼:“嗯,不让。” 从手机里抽离出来后,他就困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个人类老亲他、还妄图含他的舌。尖,安诵“呜”了一声,突然像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 蒲云深兀地停住。 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安诵的手。 几乎同时,他“嘶”了一声。 低级负伤人员终于老老实实地把人放平,盖好被子。 * 北纬43.5?,威尔滨。 这里是宜居带,并且滨海,他们改乘游轮,从纬度高的地区一路往下,顺着太平洋的洋流,大块大块的冰融化成了水,那只很像蒲云深的狗蹲在甲板上,姿态矜贵,耳朵竖起,身上还有严寒地区特有的绒毛。 安诵摸了摸黑色大狗的头,有点担心它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 来此处的手续与来汗彻尔顿的手续不大一样,毕竟跨了国界。 蒲云深走出甲板后,安诵的眼神就扫过了他的裤缝。 比起大狗,他更担心蒲云深。 真的,前天晚上他真不是故意的。 干嘛要亲他呀,他当时真的很困了QAQ。 蛇吐着信子,舔舐他的手心。 烫到他了,他被吓醒了。 不确定自己的指甲有没有伤到它脆弱的身躯。 此时,蒲云深下摆围了条围裙,手心托着一个放了热牛奶的托盘,很有人夫感地走了过来,步履稳健。 递给了安诵一杯。 “我剪好指甲了,蒲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我记得不错,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所以,”这话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蒲云深说,“我们可以忘了那天的记忆吗?” 压低声:“它没有坏过的,宝宝。” 游轮第三层,承载的人较少,是一些贵族以及各界的大亨,安诵慌忙地往四周看了看,幸好附近五米没有人。 十几步远处有对白人夫妇在吃午餐。 “在外要称安先生。”安诵硬声说道 “好的安先生。” 安诵脸颊边的发被海风吹起,站了一会儿,腿有些酸了,所以蒲云深走过来的时候,他就顺势把身上的压力分给了男朋友一点,蒲云深身体前倾了一点,勾住他细柳搬的腰肢,下巴垫在安诵的肩头。 紧密切合,安诵明显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弧度。 蹙起眉。 温润磁性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所以,你感受一下,宝宝,我真的没事的。” “我知道了,蒲云深,”安诵身体绷直,一动都不敢动,“你怎么敢在这里……放开我。” 蒲云深闷笑,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拿起温壶给安诵空了的杯子蓄满了牛奶,单手插着兜,若无其事地回了舱室。 安诵:“……” 他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阿朗想在这次旅行中吃掉他。 这已经是得到无数次验证的事了。因为不仅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状况,并且今天醒来后,他们从空乘改换游轮,就在游轮的舱室里边,蒲云深就很强势地将他抵在床榻边吻他。 不得不说安诵很喜欢强制。 他会被抱着。 被移动或被打开。 抱就意味着温柔,被打开则意味着献祭,事实上,世界上所有引人欢愉的事,行使者的脚尖都像踩在烈火与冰刀之中的两个极端,粉身碎骨或是浸润沉沦,在此中上升或是下陷,地狱或是天堂。 他真的在这段恋情中体味到很多不一样的事。 但这是游轮。 毕竟这里是游轮。 室与室之间的隔墙并不太厚,隔音有时候不太好,每次都只是在濒临的边缘克制地吻。 这时候顶舱上又下来了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面孔像绥州人,那对老夫妇却不知道去哪儿了,安诵扫了一眼,没怎么注意,他左手握着大黑狗脖子上的缰绳,右手拿笔在平板上勾勒着轮廓。 手机震动两下,他滑开解锁,发朋友圈后的第一天晚上,来找他聊天的人络绎不绝,像是他大半个列表都来找他聊天了。 大部分是问他最近怎么没去上学的,夹杂着几句试探性的边缘性问题,比如他是否和蒲云深谈恋爱了。 安诵其实不太理解这种对别人的事,特别感兴趣的行径。 但他耐心地一条一条回了,回到现在都没回完,他也就在无聊地时候当上班似的,回一回这些人的信息。 大黑狗在不安分地拿脑袋顶他的手,“嗷呜嗷呜”地叫,安诵抚摸着它的脑袋,站起了身:“平时你在外边溜达多长时间啊,一整个上午都在溜着你四处跑。” 安诵牵着狗脖子上的拉绳继续晃悠,他和蒲云深的舱室,以及随行人员的住所,几乎都分布在船尾,他也不太想走太远,一直在附近慢悠悠地转。 那些年轻人搬来了一个圆桌子,一群人围在旁边,安诵饶有兴致地牵着狗注视了一会儿。 狗叼起脖子上的绳,眼巴巴地瞧着他。 安诵第一次在它矜贵冷漠的狗眼中看出祈求。 可是它体型太大了,又高又壮,自己在它身边站着都显得细瘦,这样一只狗溜到人多的地方,会引起骚乱的。 “想去那边玩吗?”他温柔道,抚摸着狗狗的脑袋。 狗“呜”了一声。 安诵摇摇头:“不行哦,不行的宝宝,我们不往那边去,你长得太大了,他们会怕你。” 他像是自言自语,转了一个圈,又溜达回蒲云深身边。 彼时男人已换掉了围裙,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他单手握着鼠标,眼神浅淡地望着电脑屏幕,没有抬头,道:“叫谁宝宝呢?安先生。” 大黑狗摇晃了下脖颈上的项圈,骄傲得仰起脑袋。 蒲云深低眸瞥了它一眼。 在它黑沉的狗眼看出了冷冰冰的意味。 蒲云深从鼻孔里轻嗤一声,移开目光,冷淡道:“都没有叫过我宝宝呢。” 一边控诉,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掀飞,将一心二用发挥得淋漓尽致。 安诵笑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他道:“宝宝。” 几乎立马,蒲云深淡淡地“嗯”了一声,衔接上安诵语调里的尾音。 就在这时,安诵看见那边有几个年轻人,目标明确地朝他走过来。 “学长,好久不见,你怎么跑这么远啊!” 指尖一顿,蒲云深从屏幕前抬起头,眸光冷淡地扫过那两个走过来的男生。 第84章 的确是校友。 那两个男生一个姓王一个姓宋,安诵与他俩的交集,主要还是因为上一届的大创赛,因为A大的大创赛作品都是世袭制的,那俩男生就顺利继承了安诵的作品,最终得到了一个国二的奖项。 安诵把大黑介绍给了他们,两个男生显然认为,安诵对“萌”和“可爱”这两个词有一定的误解,就这只狗来说,它本身是称不上任何萌的。 不会常年健身的蒲云深,在学长眼里,就是很萌的小可爱吧? 那可太猎奇了。 “什么品种我也不太知道,”安诵撩了下耳边的发,银色耳坠链露了出来,“它就是汗彻尔顿那边的小土狗,并不是獒犬什么的,就是长得有点儿大。” “它长得已经不是一般大了,”走过来的女生说,双手合十,“学长,可不可以请你当我的毕业设计啊,我想请你拍个小短片,可以嘛?” “可是我们下一站就下船了,不会留太长时间,恐怕没时间做你的毕业设计了。”安诵温和道。 “那我可以拍几张照片么?学长,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很好看!” 一缕薄粉拼命透过安诵白皙的皮肤表层,显示出来,蒲云深悄无声地握住他的手。 安诵垂眸去看时,蒲云深依旧盯着电脑,好像他根本没做这个动作似的。 将要开口时,答话的权力却已经被蒲云深夺去了,他淡声道,“谢谢你,可以拍的,但一会儿好像要起风,安安身体不太好,吹不了太大的海风的,拍照工作要做得快一点。” “可以可以!”陆晓笙答应,眼睛弯弯的。 好像有点儿宠啊。 她的眼仿佛自带十八倍的放大镜,敏锐地发现蒲云深在揉捏安诵的手背。 就在几秒钟前,他都没做这个动作。 真人cp就是好吃。 “你可以也一起拍几张吗?” 蒲云深抬眸:“我么……” 拒绝的话还未曾出口,安诵无声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温和但极有存在感的视线,盯在他身上,话到嘴边,蒲云深温声改了口:“当然可以。” 合上了电脑。 不在工作的时候,他的个人状态瞬时切换,从克己复礼的严肃模样,变得有点儿懒洋洋的,一副很听安诵的话的模样。 陆晓笙是影视学院的,她对眼下这两个模特十分满意。 此时的安诵,和官墙上的原始形象相去甚远,眉弓很高,长发散碎在纤薄的肩骨后,而他身旁身材健美的恋人时不时地伸手扶他一下,蒲云深本人的气质单拎出来、一个人的时候,有种浸润商业界多年的冷淡和萧肃,像克己复礼的翻译官。 但他站在安诵边上,就有一种眼睛能看得出来的温柔。 俩模特都长得挺好的,就是姿势太生疏了。 牵个手,愣是牵出了忠君爱国、红旗下讲话的气势。 尤其是小学弟安诵。 陆晓笙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俩能不能站得近一点,为啥谈恋爱了拍照还这么不自然。” 第85章 安诵往蒲云深那边挪了挪。 又步履很小地挪了挪。 蒲云深矮下身,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挺立冷硬的下颚抵住他毛绒绒的后脑、朝前倾身,这样一来,小了他一号、站在他前边的安诵,就完全处于他的阴影的笼罩下,他明显感觉大庭广众之下和他贴得很近的安诵,身体僵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对外界展示他俩之前的亲密。 蒲云深声调很轻地“啧”了一声,拇指指腹轻轻刮蹭着安诵柔嫩的掌心。 安诵拘谨地对镜头露出一个笑。 旁边的女生“噗嗤”一声没忍住乐了,将脑袋枕在陆晓笙肩头,伸着脑袋去看相机,陆晓笙“咔嚓”一下按下了快捷键。 逃脱镜头后的安诵舒了一口气,等他看到相片里自己的模样,也没太绷住。 怎么有人会拘束成这个模样,他记得自己和阿朗单独拍照片的时候,也挺自然的。 蒲云深倒是捻着相机瞅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安诵可能是被人看着的缘故,神情没有特别放松,眼神里有一种独有的羞涩,怯怯地望着摄像头。 “给我发一份备份吧,拍得不错。”他若有所思道。 “好的哦,”陆晓笙说,扭头望了望桅杆,判断风的确已经开始吹起来了,不由遗憾地咂咂嘴,“安诵先进舱室吧,起风了。” “好的,学姐,”安诵乖巧道,“那我们下次在学校约拍。” “这是可以的嘛?我听说了一些言论……你似乎一个学期没去学校了。” “的确生了一些病,但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一直住在家里缩着也不是办法。” …… 厚重的金属制舱壁,并不能隔绝外边的风声。 飞机飞过覆着厚厚冰盖白色山麓,把安诵一行洒落在了吉利兰港口,他们就是在此处登船不久,遇见的陆晓笙等人。 舱外的景致始终没有出现绿色,除了蓝就是深蓝,现在又变成了黑,像极夜里最深的夜。 甲板上还有鱼类扑腾尾巴的声音。 安诵拿被子牢牢地裹住自己。 如果他有翅膀,此时他已经把脑袋插进翅膀里了。 这是鸟类害怕的征兆。 他住上铺,下铺的蒲云深似有预感地往上瞥了一眼,往电脑里输入最后一行字:“……当然,陈先生,我四天后下船,一定去拜会你,但我依然要强调,我不需要接船或接机。” 单手离开了键盘,蒲云深骨劲修长的手按上了上铺,在被子尾部凸起来的一小块处捏了捏。 一只脑袋悄悄从被子里钻出来一点,安诵:“别捏我脚。” 恰时“轰隆”一声,灯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 安诵挫败:“你捏吧。” 清俊的白影在空中一闪,蒲云深已经翻身上了安诵的单人铺,撩开他的被子,将热量丰厚的身躯挤进去。 安诵叫他捏,他就捏,空间的窄小使两个一米八以上的人挨得很近,蒲云深轻轻捏着安诵的腰。 “到了学校你就去住到我上铺,我若想你了我就翻身到上铺来找你。”语调恶劣而轻柔。 安诵:“……我不要。” 搞笑的吗,他和蒲云深怎么可能分到一个宿舍。 他和蒲云深在一起可能会擦枪走火,在宿舍这种公共场合当然不会合适。 甘甜的食物近在咫尺,外边雷电交加,他们所栖身的游轮在漆黑的海平面上起起伏伏,没有任何一个晚上会比今天更适合,抱着自己的爱人亲近。 吻了那么多次,蒲云深很轻易就找准了位置。 捧着他的脸。 “当当当” 两人抬起头,安诵把气息灼热的蒲云深往下按,温声道:“怎么了?” “今晚的断电将会持续到晚上九点钟,J92游轮对这次断电,对客人造成的不便十分抱歉,今天游轮给大家送上了水果拼盘作为补偿。” “我们不需要,”安诵顿了下,“航班会延误么?” 伸手往旁边摸的时候,没有摸到蒲云深的头,反倒是被子深处有一团温度极高的热量。 “不会对航班造成延误的,先生请放心。”这个年轻人的声音说。 周围有密集但有序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在挨舱挨户地送水果拼盘。 “既然二位先生不需要,那我就先走了,两位先生好好休息。” “嗯……你去吧。” 最后那三个字拉得悠长,但仍旧在正常的音轨范围内,顶多就让人担忧一下,里边那个先生的嗓音怎么突然变得虚弱,但也不会联想到别的事。 黑暗中,安诵细密弯翘的睫羽沾上泪,像是深海人鱼因痛楚掉下来的珍珠。 滚落在被单上,脖颈间,以及手部因抓起被子泛起的青筋。 他微微闭上眼。 细白微颤的指缘抓上蒲云深的头发。 他被一种比夜色更深的黑吞没入喉底。 狭窄悠长,但触得到尽头。 * 仿佛有一种东西从安诵身上流逝了,他板正地平躺在床上,像条被捕鱼者散养在鱼缸里的沙丁鱼。 半死不活的,一种被剪切下来一部分品尝过的模样。 很可气。 很可气不是吗? 虽然事后人一脸温和肃穆地解释说,这里没有太多的水沐浴,这样会是处理流程变得简洁,而且他作为伴侣,需要关注一下安诵作为成年人的需要。 安诵勉强认可了蒲云深的说法。 可是缺水,缺哪门子水,顶多是洗澡不大方便而已。 船舱外建设有整艘游轮中最大的水净化设施,里边抽取海水—净化为纯净水的工程,在日夜不停地运转,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他捂住脸。 极度的羞耻感会统治他脆弱的精神。 贤者时间被一种无言而浓郁的落空与不安占据,在他完成了擦洗的仪式后,又被蒲云深抱上了下铺。 安诵没有出声,睫毛像被雨水欺凌过似的,垂在紧闭的眼皮下。 脑袋也只是贴着蒲云深滚热的胸口,不言不语,透露出一种小动物式的茫然。 “安安。” “安诵宝宝。” 安诵像条毛虫似的蠕动了下,干脆利落地伸手盖了下蒲云深的嘴。 恰时,九点钟,灯亮了。 蒲云深看清了湾在自己怀里、病恹恹的美人。 整个人像被雨水冲洗过一次似的,他的确经不起再多的逗弄了。 他状态不太好。 眼皮倦怠地闭着,一缕绯红正拼命透过他雪花似的脸透出来,有种被欺负了的、很炸毛的感觉,在被子深处的腿并得很紧,并且距蒲云深一尺有余。 似是为了躲避刺目的灯光,往蒲云深怀里又缩了缩,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把被子一拉,全盖在自己身上,固执又警惕地把自己埋了进去。 蒲云深:“……” 但方才给他吃到了。 他沉默温冷的脸半是餍足的愉悦,另一半则是难以掩盖的、穿透性极强的控制欲与占有欲,像火舌一般舔舐在安诵身上。 语调却是小心翼翼的:“宝宝,我们先喝点东西。” 半抱半搀地把安诵抱起来,扶直,把乌鸡汤喂到他嘴边。 方才给安诵擦洗的阶段,他煮了一壶热水,又打电话给陆医生要了一盅热鸡汤,一些滋补的东西之类的,这时那碗热鸡汤已经摆在了梨木桌上,但安诵似乎不太愿意配合。 他搂了下安诵单薄的肩,继续尝试喂他鸡汤。 汤如果都喂不进去,药就更难了。 “……我想睡觉,阿朗。”半张脸都洇了绯红。 “可以睡,”蒲云深放下鸡汤,眼神逡巡在他身上两秒,唇线抿了下,而后继续矮下身去抱他,“是不是不开心了安安……方才,是不是感觉不舒服,有时候我们需要沟通,宝宝,这些都是很补身体的东西,不然你第二天会虚弱的宝宝。” “我没有那么虚弱,阿朗。”按诵掀开眼皮,话顿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清泠柔和的眼神拂过蒲云深的脸,又不太敢看他地闭上眼。 没错,蒲云深捕捉到了。 就是不敢看他。 睫羽随着安诵的动作轻颤,水珠抖落下来,像只貌美的人鱼。 所以,他就是无法面对被**这件事。 “我很爱你,所以怎么做我都很喜欢,我喜欢你那样的模样,我会觉得很开心,”蒲云深以一种沉静有力的语句在陈述,“没事的安安,在我面前怎样都可以。” 安诵张开眼:“那如果是我对你……你能接受吗?” 几乎立马就得到了答案:“我不会让你给我做这样的事,我很心疼你的,你不该这样。” 安诵:“……” 吐槽了句:“双标。” 蒲云深抚摸着他的脑袋,没有顺着他给的话题继续往下走:“没事的安安,我喜欢的,我喜欢吃——” “你不喜欢。”安诵严厉道。 蒲云深张嘴似欲反驳,在安诵严厉的神情中闭上了嘴。 可能这就是某种癖好吧。 安诵被喂鸡汤的时候想。 可是他作为阿朗的伴侣,这个男朋友在很多时候挺完美的,就只有这一个方面特别猎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方才……安诵并非因为不爽才不想理人,而是恰恰相反。 第86章 安诵一点都不想回忆。 又或者他应该更纵容蒲云深一点。 毕竟恋人关系就意味着相互磨合。 蒲云深的手撑在他上方,拿着一只热气氤氲的湿布,轻轻擦拭着安诵瓷白的脸。 这人鼻尖的汗、眼尾的泪都被他一一擦拭。 他一直在做上辈子,安诵被隔绝在水晶棺里,他不能对他做的事。 可能就是之前他被丢弃的时候有些久,所以有时候下手(嘴)也就没个轻重。 他喜欢不动声色地观察安诵。 亲眼看着他的神情从失神到迷茫、到躲躲藏藏地想哭,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还是在内心演练无数次的男人,蒲云深对自己的技术有相当的自信,但安诵哭的时候他的确心里乱了一阵儿。 忽然才反应过来,安诵可能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做,才哭的。 他掰了下安诵的眼皮,将过分刺目的大灯,换成了台灯。 “……这样也可以的。”手底下的人忽而说。 “嗯?” “我的意思是,可以,”安诵翻过身来,像条小鱼翻过来面,把自己的白肚皮露给了他,蒲云深把手放置在安诵允许他放的部分,随着安诵的语调,他的皮肤部分也在轻轻震动,“但是……感觉好奇怪,难道我们要一直这样做吗?” “在船上side要更安全一点,”蒲云深将湿毛巾掷入盆,微湿的手捻住安诵的眉眼,“你不会痛,我们到大陆上再做。” 他搂住安诵,又去亲了亲他。 安诵:“……你还挺有计划的。” 蒲云深弯了弯唇,专注地看着他。 安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俩实在太年轻。不然为什么独处一个空间的时候,总会想吻到一张床上去。 而且他就算身体再虚,也禁不住蒲云深这种一等货色一而再再而三地勾引。 幸而蜻蜓点水搬沾了沾他的唇就放开了,临把他抱到上铺前,还格外深邃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安诵大眼瞪小眼地瞅了他一眼。 半分钟后。 被子半压着脸,呼吸浅淡。 …… 每个地方都是充血的。 包括安诵的手指根部。 实际上方才蒲云深被抓伤了的,直到现在,他和Kevin视频的时候,脊柱上都热意滚动,时不时地滑过一层绵密又爽利的刺痛,分不清到底是疼还是爽,但他面上丝毫不显,闲适散漫地望着视频对面。 经年锻炼的躯体多几道血痕,感觉反倒很清奇。 肉。体受伤的感觉,于他而言很少经历。 他只是经常照料着安诵,照顾着照顾着就成了习惯,这个像雪一样,照照太阳都容易化了的人,不小心温养着就容易受伤。 “我问过我家老头子。” “怎么说?”蒲云深弹了弹烟灰。 “早年间,他的确向蒲老先生表示过投诚,在纸上签过字,但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蒲,我不可能因为那小小的一张纸就和你合作。” “当然,我也不会放心,这么一大笔买卖隔着空气,在电子设备上完成讨论。” “那你想怎么样?” 其实双方都有意达成这次合作,KJ家族在上辈子,就是朗诵集团芯片的供应商,那次合作也是蒲云深亲自出海谈的。 但上辈子他是三十八岁一个人出海谈的,那时安诵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海风较之陆地风,多了一种直入天灵的鱼腥味,连带着暴雨后透入骨髓的凉意,这里既不是绥州,也不是大夏天。 “我这不是去你们那了么?怎么,靳老先生不欢迎?” 他听到Kevin以英文飙了句脏话,蒲云深不出声地笑了笑,没错,他的确是先以上辈子得到的联系方式,联系了靳老先生,再和这个二世祖在暗网上碰的头。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凝视感。 脊柱上被安诵的指甲刮出的伤口,像被舌舔动了下似的,动物就时常以这种方式为爱侣疗伤。 蒲云深倏然回过头。 恰好接住安诵的手。 这个人正给自己披呢子大衣。 蒲云深反手就把呢子大衣给他披过去。 手机被撂在白桌上,Kevin突然发现屏幕对面那人没了影儿,就知道那特别傻逼、喜欢告家长的H国人,现在正被他爱人控制着。 蒲很惧内。 他十分好奇蒲的爱人,可几次聊天这人都把屏幕遮得很严。 “没有睡着嘛?” “你去舱里谈吧,阿朗,”安诵说,“外边太冷了,还有大风。” “不谈了,明天再和他聊,”蒲云深的语调里有某种歉疚意味,单手搂着他披着呢子大衣,显得格外板正却单薄的肩,“他不着急的。” 这时,手机里的Kevin故意大声用蹩脚的H国语道:“蒲,上午还另有一家合作商与我联系过,虽然不比你蒲氏大,但、但是,距离我们澳洲近,所以你要不要把合作份额在今天确定下来?” 安诵伸手推了下蒲云深,蒲云深在他的注视下,拿起被抛弃在白桌上的手机。 Kevin看见对面那一张臭到底的脸的时候,乐得快要笑出声来了。 “靳先生不妨先和那位合作商谈,我拿他剩下的份额。” “能不能剩下就不好说了。” 纯属废话扯犊子,Kevin饶有兴致地盯着镜头。 听闻,蒲可不是异性恋。 仅仅一个瞬间,有张极其绮丽、冲击力极强的脸,歪在蒲的肩头,好奇地往里探了下,那温柔精致的模样像是被人捧在手心,精心调好的上等香料。 隔着网线他似乎都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香。 仅仅出现了那么一瞬,就被蒲云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 Kevin:“!” Kevin:“你好,我叫Kevin。” 蒲云深臭着一张脸看着他,眼神漆黑:“你好,我是蒲云深。” 四目相对,他俩在彼此的眼里都看见了嫌弃。 谁问你了? Kevin极力想看出他旁边是否还藏着什么人,他晃了晃手机,像玩某种抓大鹅的游戏似的,可屏幕依旧被蒲云深那张矜贵冷漠的脸占据着。 安诵牵着蒲云深的手慢慢踱回了舱。 他原本是很困的,冷风顺着他高挺的立领灌进去,擦过他柔软细白的肌肤,困意被冷冻了,安诵刚被抽去几分精气,实际上并不太适合这么冷就出门,但他仍旧坚持把恋人找了回来。 蒲云深摸着安诵手指的温度,果断单手褪下了他的靴子,握住他并不老实的脚。 很凉。 方才的能量消耗还没补回来,又吹了凉风,可能就会这样。 “靳先生,明天再聊,我爱人现在有点不舒服。” 紧盯屏幕的Kevin收到一串黑屏。 “……” 真够没礼貌的。 …… “路西亚湾常有海盗出没,做好心理准备。”安诵读出Kevin给蒲云深发来的字句,蒲云深将安诵的脚放在自己腹肌上,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那里的温度最高。 他一放上去安诵就把脚拿下来,刚拿下来又被放上去。 ……这实在不太礼貌。 而且脚趾稍稍一动就会戳到蒲云深的腹肌。 这个想法让安诵脸红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一脸自然地拿他的脚的。 “的确大概率遇到海盗,不过不大会有问题,不要担心,安安,”蒲云深道,“如果有问题,我们就不会选择走水路了宝宝。脚暖和点了吗?” “暖了阿朗。”安诵立马回应,脚趾无意识地攒动了下,突然觉察出蒲云深腹肌上有条细长的伤痕。 的确是伤痕,触感还是新鲜的。 第87章 那些块状的肌肉在安诵抚摸下,无意识的绷紧。 都是新的伤,自蒲云深锻炼完美的人鱼线一直蜿蜒到裤腰之下,安诵仔细辨认着他的伤痕,也没多想,再往下伸的时候却被蒲云深突然将手拔出来,以一个抵住的姿势倾压过去,让安诵的双手被迫蜷缩在前胸。 像个小松鼠。 蒲云深温声笑了笑。 坐船怕遇上风暴,尤其第一次出海。游轮载着四千来人在漆黑的海面上行驶,在方才短暂的供电故障之后,剧院和欢乐城再次人满为患。 安诵他们选择的并不是豪华游轮的顶级包厢,就是顶舱中的C等。 不是顶层包厢,就不必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贵族聚餐,不会有人来访问,而且还是上下铺,安诵觉得这趟旅行中他俩简直有点纵欲过度了,需要拿铁架子隔绝一下炽热的温度。 可被放到上铺的时候,他仍旧是娇弱的,闭着眼,像被人汲取过汁液的玫瑰。 黑色长发散碎在颈间,有一部分黏腻在了耳际。 蒲云深找来水又给他擦了擦,壮硕的臂膀一挨过去安诵就扭脸。 “……如果你再敢亲我——” 咬牙切齿地喃喃了半句话,剩下的就掉线了。 叽叽咕咕在嘴里嘟哝了几个意义不明的词。 可能是冷松香陪在身边的缘故,他睡得格外快。 两天,豪华剧院、欢乐城,以及水上乐园,一个地方都没去。 除了亲就是l。 已经很克制地没有进行到底了。 对,还有遛狗。 可能就是年轻,全部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也乐此不疲。 他俩原本在绥州,就是老年人的规律生活,现在就更是很少出门了。 反正除了随行的医护,也没人认识。 …… 安诵决定唾弃这种糟糕的生活。 第一个改变,就是他背着蒲云深在健身房开了张卡。 他一定要健身、一定要锻炼,哪怕在蒲云深手中坚持得久一点呢! 蒲云深有笑过他呢,每次都会以鼻梁抵住安诵的鼻尖,逼视他通红的、无所遁形的脸,连他抓紧被单、泛出淡紫色脉络的手背,也要拿起来认真看看,安诵像是被从头到脚、从灵到肉都被拿出来欣赏了一遍。 他觉得这个人很讨厌,被注视太久他就哭了。 但蒲云深又会抱他,说他很可爱。 安诵决定以后不可爱了。 主要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被玩坏了,被欣赏和细吻的时候,会从骨头缝里冒出一种极致的爽意。 他认为这从逻辑上不符合人类的特征。 从前,他以为和阿朗在一起后,会很温柔、和谐,按部就班的正常恋爱。 的确是温柔和谐的,不知道哪个部分出了差错。 他和蒲云深在一起后,总像在一个合适的边缘冒险,蒲云深以稳定有力的手掌着舵,让他不至于掉进水中。 真的—— 很讨厌啊! 安诵牵着大黑走到健身房门口,一公里对他来说,算得上长途跋涉了,从他的包厢到健身房,就是这么远的路程。 今天和陆晓笙等人约了健身房,他提前了五分钟到。 “抱歉哦,狗狗不能进入器材室哦。” “啊,这样么?”安诵低头摸了摸大黑的脑袋。 少年身上有种冷松香与玫瑰混合的味道,无声中弥漫了整个空间,皮肤细得像是此前一直被浸泡在水里似的,老实说,健身房里这种男生很少见,更多的是皮糙肉厚的肌肉男,这位客人昨夜订付健身卡的时候,屈冷也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个男生。 健身时间最低半个小时起步,难怪昨天对方询问能否订一次二十分钟的。 他按在门框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下,让开了一条路,嗓音温和:“我此前也饲养过宠物,在你健身的半个小时里我可以帮你看顾它。” “这太麻烦了。而且……大黑有点凶,”安诵歉疚道,“抱歉,下次我一个人来。” 可此时对方已经蹲下了身,眼睛与大黑狗平视,训练有素地“嘬”了几声。 大黑狗原本警惕的模样似乎放下了一点,狗耳朵低垂了一点。 “给我牵绳。” 安诵:“那……就二十分钟,我多付你一倍的钱,谢谢你。” 威尔号游轮上物价奇高,能在这上边开健身卡的都是些贵族子弟,还大多数是些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纨绔。 而这个少年主动要付双倍。 顶舱的几个贵族子弟,屈冷差不多已经熟悉了,但他没见过他。 “不用付双倍的,这是健身自带的服务。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帮您把狗送回您的包厢的,您叫我阿冷就行。” “不用了就二十分钟,”安诵无意识地歪了下头,“多谢你了。” 一系列验证身份的流程过后,安诵选择了跑步机。 这地方四处都是生冷钢硬的铁器,他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走在里边,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这朵花孱弱、精致,像是该被放在玻璃器皿收养着的。 屈冷有节奏地梳理着黑色大狗的毛,右手拇指戴的一只孔雀石戒指露出来。 …… 陆晓笙等三个在五分钟后到了目的地。 大学生一到地方儿,就迅速聒噪地占领了这个连狗都肃穆安静的地盘。 安诵趴在跑步机上已经有一小会儿了。 他连聊天都懒得张嘴。 汗液滚落他的前额,浸染乌黑的长发,沿着高领衬衣滚落进肌肤。 他第一次进入公共健身房,不知道许多人进健身房都脱得比较干净的,丝毫没意识到他穿得很厚。 还有几分钟? 十分钟,所以他才跑了不到三分钟吗? 手机震动两下。 朗:[宝宝,去哪了?] 安诵下巴抵着铁器,干脆利落地给自己拍了张自拍,点击发送。 照片里的少年仰着脸,衬衫因为被液浸湿了一半,连纤薄精致的蝴蝶骨都被水渍印了出来,整个人又凌乱又漂亮。 朗:[?!] 朗:[在健身房?] 安诵语音:[对,十几分钟就回去了。] 语音都像是被汗淋湿了似的,对方面无表情地反复点开了两遍,果断道:[我去接你。] 安诵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他就出来一个小时而已,其实他是已经习惯了身边一直有蒲云深存在,习惯了这个人照顾、安排好自己的一切,不然真的会觉得这种强度的控制欲很窒息。 下巴继续磕在铁器上摆烂。 整个身体的细胞都在催动他休息,他不够顽强的意志力完全战胜不了,只好痛苦又快乐地摆烂着。 能不能再跑一会儿啊安诵。 瘦窄的腰肢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像是勾人的妖,偏偏又穿着最干净的白衬衫。 面前突然多了一瓶温水,上边还冒着热气,安诵以为是陆晓笙,说道:“谢谢学姐,但是我身体不太好,没有溶解药的水不能喝的,等我回去再喝吧。” “这么娇气呢,两千一盎司的水都不喝。” 是个陌生的男声。 语气轻佻。 安诵抬起头。 对方的视线接触到他的脸,似乎明显被惊艳到了,眼神怔忡地没动,过了几秒钟才很无所谓地移开。 除了他之外,安诵身边还有几个男生围着,其中有两个面熟的,是和陆晓笙一起过来的校友,方才还是朝气蓬勃的青春男大,如今站在这个衣着贵气逼人的纨绔身后,却像是朝人夜鬼的小丑。 一接触安诵的目光,就不敢看他似的移开视线。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靳辰说:“你身体很不好吗?水里要加什么药啊?” 安诵重新将脑袋放回胳膊上:“治病的药。” 第88章 他的脑袋搁置在手臂上,遮住了所有神色,也阻止了外人继续了解他的可能。 靳辰乐了。 挺稀奇地看着那只漂亮的少年。 像是拨弄一只不肯把肚皮露出来的猫一样,伸手拨了下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在那少年异常恼怒的眼神看过来时,已经不太自觉地缩回了手。 这不是个邂逅的好地方。 海水露凝天,半壁戈滩,人迎着海风走,海的气味和朝晨的露水拍打在身上才是个浪漫的邂逅,可是他本人可能跟浪漫从来都没什么关系。 大哥Kevin继承家族的芯片产业,而他专管从汗彻尔顿自由港到澳洲的一条水路,他年少时跟着母亲回过一段时间H国,长大后又出了海;实话说,国外的治安和管控并没有很好,他从大哥嘴里抢了一块肉,这么多年恨死了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像眼前这种很漂亮的小动物,很小概率是来健身的。 健身房哪来的这么漂亮的男人。 大概率是来弄死他的。 温养得这么柔美,一看就有任务。 靳辰笑了:“又是我大哥派来的?这次我喜欢。” 伸手又往前勾了下,安诵一缕青丝被他收入掌中,再如流水般从他的指缝滑落,那少年连惊愕抬眼的动作都是没有多大力气的,连靳辰本人都很难相信,这人是被规培来刺杀他的杀手。 也对,越是顶级的杀手,越伪装越是高端,靳辰眯了眯眼:“拿出来,枪,不要让我动手。”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安诵:“你……你有病吧?” 四目相对。 安诵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浓烈的铁锈味,年纪不大却死气沉沉的,抿着唇笑。 一个瞬间,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刚认识蒲云深的时候。 那种荒凉的、野兽似的眼神,像是四蹄行走在大地上很久了,厌倦了轮回,如饥似渴地注视着他的宝物。 只不过后来相处得很好,蒲云深的那种气质偶尔只在特殊时刻流露。 安诵脑袋里闪过了很多个念头,终究化成了一个词—— 神经病。 哪来的神经病? 他从跑步机上跳下来,神经病往前走了一步,安诵头也不抬:“我有烟雾弹噢,不让我出去我就开炸了噢……” 神经病给他闪开了一条路。 安诵偏头戴上耳机,边与蒲云深语音边往外走:“阿朗,你可不可以快一点啊,要命了,这是什么地方,我该让你陪我来的,你的事情处理完了嘛……唔,我真的不高兴了,你来哄哄我……” 他蹲在地上捡拾他的狗,让不明所以、在入门处器材室挑选器材的陆晓笙先出去等他,又对照顾了半天大黑的健身房老板道了谢。 神情镇定。 靳辰不说话,他身边的人也不说话,唯有健身房老板的声音在健身房里响着。 大黑在他手里走了一遭,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坐得笔直端正,简直像条警犬。 此时,蒲云深单手插在西裤里,一脚迈进健身房。 ——然后被安诵一根手指顶了出来。 安诵一手牵着狗,另一手攥着蒲云深的大拇指,躯体孱弱而单薄,却是以一个保护的姿势挡住蒲云深,把自己的脊背露在后边。 “宝宝?” “不要回头了。”安诵低声说,“我好像碰见奇怪的人了。” 蒲云深眯了眯眼,正要回头,安诵抬脚一踹,蒲云深闷哼一声,这些日子他俩肢体接触属实有些多,好像一个人是从另一个人躯体上生长出来似的,对彼此熟得不能再熟,但终归不是一个人,蒲云深被踹还是很疼。 “……宝宝。” 安诵攥紧他的手,没说话。 …… 爱丽丝歌剧院。 穹顶被雕刻成流线型,它似一把刀刃,以无匹的力量破开长风,载着卡斯托尔游轮日夜不息地往赤道线驶去。 大西洋的海面不见了白色冰盖,越往南气候越暖,疏朗的仲夏夜之风拂过面颊,月亮椅上的人舒服地眯起了眼。 “靳哥,我查到他俩的确就是对普通情侣,大概既不是您哥哥给派来的杀手,也不是哪方政府方面的人,那个少年身体很差,有心脏病,这次可能是想来锻炼身体的,不小心撞见的您。” 靳辰懒散地睁开眼:“大概?” 前来报告的那人低下了头:“百分之九十。” 桌面上的精巧的枪泛着冷光。 几秒种之后,靳辰放弃了对他的逼视,在冷光下有点阴柔的脸深陷进阴影里,似乎若有所思。 “……他叫什么?” “安诵。” 靳辰爱惜地擦拭着枪。支。 普通情侣。 这个词真是新鲜。 那个少年错愕着,骂他有病的嗓音又飘进耳朵。 《波鲁克斯》的歌唱者已经就位。 “给那位安先生下一份请帖,”他随手扔下布,嗓音散漫,“就说靳辰请他看歌剧,顺便为白天的事赔礼道歉。” …… “……受强对流云团影响,明天七月十五日,亚比内湾将遭遇今年入汛以来的最强风雨过程,凌晨5-8时将经历持续性阵风七至八级,傍晚17时后风雨逐渐减弱……” 不算太大的舱室挤了三个人,电视的声音开得很低,夹杂着琐碎的说话声。 安诵窝在被子里不出来,并且他要求蒲云深也不出门。 缓了半个小时才将脑袋伸出被子。 像朵颤微微的玫瑰。 刚把头伸出被子,就看见蒲云深严密研究的神情。 安诵回来路上什么都没对他说,只是低着脑袋听他说话,然后不许他回头去看,仿佛是第一次将他“不要乱跑”的话记在了心里。 “什么事都没有,”陆医生撕下药单,面无表情地将单子递给跳下上铺的蒲云深,“但是,节制一点,频率不能以天划分。” 安诵趴着床榻边,目送着蒲云深把人送出门。 接近赤道,气候越来越热了,可被窝里的动物可能还是觉得外边冷,也许是他在外边被冻过一遭,现在就不愿再被冻,门一开,他就把脑袋再次缩进被子里。 蒲云深翻身一跃,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跃到上铺。 手指捏着他的脸颊的软肉掐了掐,不动声色地。 “招惹桃花了?” 安诵张嘴:“没有。” 蒲云深矮身,逼近,像是低头嗅了嗅他,野兽就是经常以这种方式来确认,伴侣身上是否有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安诵被他闻来闻去,也老老实实地躺没有动。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确实不太想出去了,安诵的下巴窝在被子里,眼眸却抬起来看他,眼神温软得像春天里的风。 掰过蒲云深的脑袋,轻轻地吻他的脸。 蒲云深以指骨抵扣住安诵窄瘦的腰,让他方便支起身。 七级的风果然强势,“水上乐园明日闭馆”的广播若隐若现地传入舱内。 第89章 蒲云深将他耳边细碎的发理好,有抱过了许久,情绪安抚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便温懒道: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么,安先生。” 安诵在狭窄的空间里遭遇危险的时候,会有不良反应,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有,并且很想瞒着他,这点蒲云深十分清楚。 被摧毁重建的精神世界就是这样,相对其他人来说过分孤独、也脆弱,解决方式唯有爱抚和疏导。他伸手抚摸着安诵裸露的脊背,将稠浓的冷松味尽数喂给他,直到他脊背软下去一点。 安诵依旧在汲取,语调却是冷静的:“我在健身房遇到一个奇怪的人,让我把枪交出来,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是认真的,而且在里边待着,我觉得很危险,当时就给你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我要走,他也没拦我就让我走了,他身边有许多人。” 黑发少年是一种被惊动了的状态,现下手撑在柔美的脸侧思考。 “为什么突然想去健身房?”蒲云深问出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黑发少年皱皱鼻子:“这几天总是做,我觉得我应该锻炼一下身体,以免重蹈白眼果蝇的覆辙。” 蒲云深:“……” “我会控制的,宝宝。”他道,顿了顿,“在国外,的确可以合法持有枪。支,但他可能不一定记住了你,这几天减少出门就好。” 黑沉沉的眸光肆无忌惮地洒落在属于自己的少年身上,蒲云深知道,那个人不是没记住,而是一定记住了,安诵这种美丽且孤独的生物,天生就能引起其他人对他的注意。 尤其在他重生后,这种特征变本加厉地表现出来,但是他过分依赖自己,这是蒲云深费尽心思以五个月打造的成果,安诵浑然不知地适应了这种囚笼,他索取得很多,这也恰好缓解了蒲云深本人的焦躁。 不想让安诵出门。 不想让他自主地活动。 就该被挂在腰上,他去哪儿就带到哪儿。 但这种想法是不尊重安诵的人权的,漆黑深邃的眼神每每舔舐过爱人细嫩的脖颈,从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过。 而且真正想要某个人的贵族子弟,是不管他有没有恋人的。 安诵揉了揉蒲云深眼周的皮肤,因为他觉得阿朗的眼神现在有点儿奇怪,“那我就少出门一点,起码不要再遇见他了。” 冷风灌入,半个时辰后蒲云深身穿安诵的装束走出门。 门口等候许久的管家走近。 “您是安诵先生么?” “嗯,我是。”蒲云深单手解开衣扣。 安诵的衣穿在身上很紧,过分窄腰的衣服无法包裹粗状的肌肉结构。 既然如此,扣子都不用系了。 管家给他呈递上一份请柬: “靳先生邀请您共赴晚宴。” 这是当着他的面。 仲夏夜的凉风把他的眉头吹皱了。 蒲云深动了动袖扣,冷淡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 管家紧随在“安诵”身后,二少爷这些年来似乎并没有主动邀请过别人共进晚餐。 但这不仅是个男人。 而且。 管家看着“安诵”胳膊部分,由于肌肉过分膨大,把衣服撑爆的线,眼神诡异地停留了一瞬。 …… “知道了?” “对,安诵先生是这样说的。”管家恭顺道。 靳辰仰头闭眼,面朝着穹顶露出的点点星光,包厢里摆放着水果拼盘、玫瑰花束。 数年以来,他不止一次遇到过刻意营造的劣质浪漫。大西洋这条线路对靳家过分重要,就连曾对他视如不见的兄长都被逼着不得不和他谈判、合作,莫尔斯政府方不止一次一次讨论过清剿的问题,但他们游荡在大西洋流风暴流最强的部分,连弹药都是最新的。 刚完成权力更替、百废待兴的莫尔斯政府无力把海域收回来。 要么被一个更强的国家占去,要么送于海盗。 靳辰在大西洋上漂了很久了。 直到今天被一群愚蠢的政府方人员,带入那个健身房。 走进去之前他就知道有危险。 身边穿来踢踏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关,那个少年的确穿的是皮革制的靴子。 他身上有浓烈的被爱过的痕迹。 比如那种懵懂的、并不怕人的状态。 比如肆意流动黑色长发,遮掩下的暧昧吻痕。 靳辰看见时几乎都要笑了,政府方这次是找了个什么人? 安诵和他的男朋友关系一定很好。 他就不一样了,他喜欢破坏。 “今天上午很抱歉,我向你赔罪,上午是不是吓到你了。” 嗓音异常轻柔,但四周的人都低着头,蒲云深冷淡地拧着眉,一声未出。 靳辰:“你今天出门,你男朋友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靳辰听见对方说。 声线完全不一样,里头像滚动着边缘粗粝的冰块,靳辰蹙眉睁开了眼。 身侧的另一只椅子上躺了一个双腿交叠的大块头家伙,笔挺锋利的坐姿像是笔直的剑。 “坐下。”蒲云深冷声道,“你不是要和普朗克常数谈交易的吗?” 他坐得八风不动,鬓发是上午被安诵打理的,下午依旧保持着定型的式样。 危险一触即发。 数支枪在一瞬间对准了蒲云深,尤其是靳辰手中的那只,直直地顶着蒲云深侧边的太阳穴。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和海上的悍匪打交道就是这样。 “……大西洋的水太凉了,脚在甲板上踩着就是不如陆地上坚实,”他语气淡淡,“Kevin说,他的这个弟弟性子太急燥,不喜欢和人坐下来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信息量很大,靳辰眯了眯眼: “先证明你的身份。” 蒲云深滑开手机,此时安诵一句“大黑吃西瓜的,我刚给他切了半个”,从窗口顶部跳了出来,他不紧不慢地先给安诵回了条消息,随即才切换网络,将暗网链接复制入浏览器。 登入。 然后是他俩的聊天界面。 的确是普朗克常数的账号。 枪慢慢从他的太阳穴滑下来。 靳辰:“你一直在国内?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是说了么,这次是要去你老家,和你哥谈芯片生意,借你的水路,”蒲云深看了他一眼,“很不巧,碰上了。” 第90章 安诵睡了半小时,醒来时阿朗仍旧在旁边,出神地盯着电脑。 像个安静等着爱侣苏醒的丈夫。 实际上安诵很怀疑阿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对他,就是对电脑感兴趣,他连和人谈生意的时候,都像个没有感情的人机。 在他的印象里蒲云深总是十分沉默,后来追他的时候把自己拾掇得活泼了一点,一直持续到现在。 桌上煮着一壶快要开的水,蒲云深的发型如他睡着前一般翘着。 树苗没意识到他的饲养者已经出去了一次,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中,甚至还让其他人给自己发消息,冒充他的存在。 “阿朗。”他伸出手。 人机“嗯”了一声,伸手宽厚的手将他抱下来。 …… 半小时前。 从靳疯子那里出来,蒲云深不可避免地心情有些糟糕。 上辈子他俩算是合作多年的老友,即便后来莫尔斯政府从权力更迭中缓过劲儿来,把靳辰驱逐出境,他俩仍保有紧密的合作。 靳辰喜欢在危险的地方待着,这有利于蒲云深开拓市场。 但靳辰此时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蒲家决裂出去的二小姐,他对蒲云深保有一定尊重,纯属是因为暗网上的普朗克常数先生,曾预言过莫尔斯黑手党与白门的火拼,而靳辰便带着并不成熟的班底,在其中渔翁得利。 可以说他在莫尔斯海域的权力,很大一部分是从那次火拼中得到的。 彼时他才刚被继兄Kevin驱逐出境,无处可去。 手机对面那个人,就像个低语的魔鬼一样,引导着他怎样将两败俱伤的双方收割囊中。 彼时尚且青涩的靳辰问过他一句,如果当时我没镇住场面怎么办。 他只是个玩弄花草的纨绔,什么都不会。 他既讨厌枪声也讨厌暗网对面的那个人,他没有忍住诱惑,顺从地领着自己并不成熟的部下,蹲守在危机四伏的枪声之外,等待里边的豺狼耗尽体力。 暗网对面那个魔鬼冷冷道:“你死了,我就找另一个扶持。” 这个人肯定是魔鬼,我要杀了他。靳辰这么想。 如果不是魔鬼怎么会精准预想到这么多事。 那是他唯一一次站在黑手党的老大面前,双腿发软,色厉内荏地吓唬着对方,像是从小生活优渥的狗第一次尝试噬人血肉。 以后他面对敌人,再也没有第一次那么狼狈。 “你知不知道,我认识你第一天就想把你从网线里拽出来,然后杀了你。”靳辰恶里恶气地说。 “有没有我,你都会这样,”蒲云深冷淡道,他并没有把救命恩情拿出来说话,这点让靳辰怔了下,随即又听他道,“但是你这辈子达到今天地位的时间更短,我是在帮你缩短成长时间。” 他很少见地说了句实话。 靳辰怪笑一声:“你不怕我过河拆桥吗?” 蒲云深动作慢条斯理的,从钱包深处拿出一张保存完好的照片,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灰,递给靳辰。 “找时间回趟H国,我姑姑在家等着你。”蒲云深的声线像遥远而古朴的钟,撞进靳辰耳中,他不可置信地捏着母亲的照片,“我算你表哥,安诵是你嫂子,你应当对嫂子表示一定的尊重。” 靳辰捏着照片,从纷乱的关系中理出头绪:“所以,你孤身到我这,挑明身份,就是为了让我不要找你爱人麻烦?” 那个诡计多端的变态,那个每次发言都自以为能控制他的装货,那个死死拿捏住他的、把他培养成莫尔斯海域霸主的疯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到他面前,禁止他对他的爱人造成伤害。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原本以为对方是个老疯狗,他做足了准备要把对方置之于死地,见了面却是个生长在和平国家里的死面瘫。 身边有个漂亮的恋人,被人家拿条丝带栓在脖子里,成天到处旅游。 靳辰唾弃他。 他想着那只柔软的安诵,脸色突然开朗起来: “那么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在暗网上众多账号找到我的,而且为什么是我,我看你自己似乎更想做这种手心沾血的事。” “你是我姑姑的孩子,你的昵称是她给你取的小名。” 很敷衍,因为快到时间了,蒲云深抬手往表上看了一眼,二十分钟,距离安诵苏醒的生物钟还差十分。 …… 安诵很生气地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下床找人。 其实有时候他是希望阿朗对他坦诚的。 但是对方在背着他做这种危险的事,甚至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他无法理解,八竿子打不上的两个人是怎么联系上的? 光通过一个暗网。 他在蒲云深离开后的五分钟,起身去找他的爱侣,然后荒谬地发现蒲云深把他小一号的风衣穿走了,也不知道那么收窄的腰身,他怎么穿得下去。到达之后他被逼着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安诵突然才意识到,蒲云深似乎一直都比他的同龄人成熟,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床上。 他懂得怎样取悦自己。 而且他性格底色很暗,似乎道德底线也相当地低,对条文规矩有一定的漠视。 靳辰这只生物就是他性格阴暗部分的显现。 恶劣,冷漠,玩弄权柄。 这是蒲云深从不会对他表现,甚至一直瞒着他的人格。 ……这人是过奈何桥的时候没喝孟婆汤吗? 还是他的脑子里被放过什么阴暗的暗物质。 安诵刚在床上躺了没几分钟,蒲云深就进来了。 他能感知到爱人粗粝温厚的手给他掖了掖被子,感受到那双褪去了阴寒、重新变得温软的眼神在看他。 实际上这是一种检验,这是安诵突然意识到的事,蒲云深在检验他是否一直乖乖地躺在床上安寝。 可能是刚得知男友另一面的缘故,安诵的睫羽不受控制地挣扎了下,选择装睡。 蒲云深的唇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从侧面看去依旧是冷淡的,身上带着海边的清寒。 无声无息地走开。 第91章 等蒲云深的脚步离去很久。 安诵才掀开眼皮。 结果发现那人正单手撑着下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墨黑的眼神无声地犁开两人之间的空气,定定地搁置在他略显苍白的唇上。 像是已经发现了他已经离开过床榻的事实。 安诵第一次面对他时产生了点恐惧,他的思维原本就被一路奔跑颠簸成了散装,躺回床榻上还没多久。 被蒲云深的眼神骤然一激,怔怔地回望着他。 像是被定住,无力抵抗了。 蒲云深线条冷硬的唇抿了抿:“安安?” 手很会挑时间地、在他发声的时候,放在了安诵脊柱上,顺着他薄而蕴着冷汗的脊背轻轻抚摸。 翻身上了上铺,落在安诵身边,将身体单薄的少年搂紧了。 他在安诵的身体语言里辩识出了轻微抗拒,但安诵只是动作很轻地推了推他的肩头,在察觉被抱得太紧、没办法推开之后,手便滑了下去,轻轻将脑袋磕在了蒲云深胸前。 像是想要警觉,但身体里却灌满全了一种叫做“喜欢蒲云深”的惯性。 蒲云深低垂下眼,紧密地捕捉安诵的表情。 发现他胸膛起伏得并不剧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得很。 所以是,被发现了吗? 蒲云深不动声色地以手指梳着他的头发。 几秒钟内大致理清了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安诵脊背上有冷汗,发丝微乱,西裤也穿在身上。这种装束就一定是刚从外边回来,而不是在床榻上躺着睡觉。 安诵的生物钟极准,一定要在七点二十至八点这个时段,睡上近半个小时,能让他违背生物钟出门的人,还能是谁? 他出去找自己,被靳辰的人拦在了门外。 全都听到了。 蒲云深:“宝宝,一层新开了一家咖啡厅,今晚要不要出去逛逛?” 安诵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我要梳一下头发。” 黑发少年伸手将脸边的发丝撩到耳后,方才的事没什么好解释的,主要是他俩平时的相处就黏黏糊糊的,突然抱一下亲一下都很稀疏寻常,而且短短的一个对视,阿朗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识破了他的马甲……安诵像往常一样挺直腰亲了亲男友的唇。 他要好好想一想。 他不想干涉蒲云深的事业。 他的底线似乎被蒲云深又拉低了一点,安诵在他背后怒视着他。 突然觉得男朋友做的事好抽象。 男朋友在背对着他收拾电脑包,电脑是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安诵悄悄地看着他,梳子拿在手里半晌没动。 从侧边看去,二十岁的男朋友比同龄人似乎线条要更冷硬一点,灰粉色的唇习惯性地半抿,眉骨高挺,骨感宽大的手在拉斜挎包的拉链,脚仿佛比他的命都长。 ——很奇怪的搭配,就好像、好像这个人的魂曾经在人间淬炼过一次似的。 但每一寸都生长得令他怦然心动。 靳辰是怎么对阿朗说的来着? ——“为什么你不自己来做?” 做这种海上悍匪。 他清透的眼神拉成虚线,忧郁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神情难过,连蒲云深走近他都没察觉。 蒲云深的心脏被狠狠地撕扯了一下。这超出了他的掌控,安诵反应太剧烈了。 “安安,我给你梳。” 少年被叫回神,浓密卷翘的睫毛深深垂下,“嗯,你梳吧。” …… “波鲁克斯号”是一艘年轻的船,它的孪生兄弟“卡斯托尔号”第一次出海就死掉了,它死于黑手党与白门的第三次火拼,枪战发生的时候,船长死了,失控的游轮载着一千多人驶入浓雾,成了永远无法靠岸的“飞翔的荷兰人”。 也就是这次,双方元气大伤。 “波鲁克斯号”改了名,却仍旧无人问津。 五个月后,大陆上发生了黑手党和白门的第四次火拼,这片海域的所有生物,都仿佛无法忍受这两个势力永无休止的争斗了,包括他们自己,这次的火拼发生在陆地,双方的老大都堵上了全部家当。 自那天起,莫尔斯海域就安静了。 “波鲁克斯号”被人悄无声息地拍下。 传说,这片海域新的老大是个刚娶了媳妇儿的汉子,他撞上大运、渔翁得利的原因,是因为手机里有一只魔鬼。 安诵嘴角抽了抽:“为什么这么说?” 蒲云深懒散地屈着一条腿,将脸对准海风吹来的方向,像是没在听,又像是听得很认真,那老妪絮絮叨叨: “事情肯定是这样的,这个汉子呢,他救了一只被困在手机里的魔鬼,正巧他的媳妇被黑手党抓走了,他就在长星下声泪俱下地对魔鬼许愿,要把媳妇救回来。” 安诵闻到了熟悉的味儿,这是什么拉丁神灯文学,果然么,伟大爱情故事是每个趣闻里都喜欢夹杂的。 “还有呢?”他托着腮。 “听说呀,当时月黑风高,伏尸遍野,会喘气儿的就剩中央几个老大,那汉子就哆嗦着腿,提着刀上了,他一抖,手机里的魔鬼就飘出来抽他的脸,他一抖,魔鬼就抽他,直到现在,那汉子成了莫尔斯海域的霸主,脑袋仍旧被抽得转不过来呢。” 蒲云深:“……” “嗯……”安诵沉吟。 离奇的故事夹杂着一缕几部可查的真实。他瞥了蒲云深一眼,由于此时两个人关系出了点问题,蒲云深原本懒散地吹着风,被他看了一眼,脊背立时无声地挺直了,安诵对老妪说,“谢谢嬷嬷,要喝点什么饮料嘛?” 老妪讲得很是心满意足,摆摆手,又与这个友善的年轻人说了一会儿话。 安诵听得专注,连桌边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都没注意。等老妪去帮新来的客人续茶了,他才注意到桌上多出来的靳辰。 靳辰:“这是……造谣。” 蒲云深极冷淡地瞥他一眼。 一言不发地起身,矮下身去,安诵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唇嗫嚅了下,下一秒,他突然就被一只粗劲有力的手托住了腰内最柔软的地方,毫无还手之力地抱了起来。 打横抱起。 公主抱。 安诵:“……蒲云深!” 对方一字未语,抱着他就走,另一手扣在他微丰的臀部。 这种严密嵌合的姿势完全不会让他掉下来,怀里的人扭动了几下,最终老老实实地回归安生,实际上蒲云深早在一个小时前就想这么做了。 第92章 他做事惯常先想最坏的结果,先完成补救工作,再行进攻,就在方才老妪讲述的时候,“安诵可能会因此厌弃他”这个念头已经在他心里转过一遍又一遍,如果按照蒲云深一惯的做法,他已经开始着手行动,从各方面防止事情发生。 他是一层层把安诵冷漠的外衣剥开的。 上辈子做的大量笔记起了作用,安诵也正如他所料地爱上了他。 但他天性就工于心计,冷漠地算计着自己所有想要的一切,再重生后他这种特性更加变本加厉,他性格里那种不稳定的因素被彻底剥离了,躁郁症不能再对他造成影响,四十多岁的成熟灵魂在面对一个很年轻、很瘦弱的安诵的时候,对方的角色不再是哥哥。 他懂得怎样让这个年纪的安诵爱上他。 重生给他带来了很多先知的福利,莫尔斯海域的事件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这种类似的事,他是不能与安诵说的。 就像蚌永远不会把粗粝冷硬的外壳露给祂的珍珠,他也只愿让年幼的爱人看见自己温柔、可靠的一面。 会被分手么? 可是他都能解释。 晦暗的星空在蒲云深脸上落了一道影,他低着头,像在思索。 安诵挺直腰肢,手按住蒲云深肩头用力,正要起身,又被他故作不知地按进怀里。 夜越深的时候,游轮之上的狂欢就越火热,但这并不能波及游轮最边缘的一角,夜最深的地方。 躺椅上有两道影子。 其中一道纤细修长的,突然倾身朝另一方吻去。 手勾在对方脖子上。 这种举动无疑在表示安诵还是愿意接纳他的。 蒲云深几乎立马给出了反馈。 此次的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入,迷人英挺的鼻梁挤进他柔软的脸,安诵意识朦胧,口腔内壁的细胞群似乎过了一层电流,手痉挛地绞紧、又放开,只能无助地抓紧男友的袖子,来不及给予回应,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这么浓烈的吻。 掌控性和掠夺欲在此时的蒲云深身上一览无余。 意识随海风涨涨停停。 靳辰是对的,他的男朋友才该干海盗才做的事。 他喜欢掠夺。 蒲云深左手无意识地往下,在意识到什么时,蜷起指尖,放在安诵髀骨上。 海浪渐起,甲板上民营的帐篷都收了摊,安诵低声说: “……我就是觉得很危险,毕竟很少有十九岁的男生,指挥这种距离我们生活很远、很不可思议的事。”安诵偏着头,捏捏蒲云深的手指,“阿朗我觉得好危险,其实我总有一种现在的你,和我印象中的你很不一样的感觉。” 蒲云深:“哪里不一样?” 安诵其实说的是前世。他对蒲云深上一世的印象,就是一个温柔乖巧的学弟,但这一世遇见的蒲云深,每每都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绝对的掌控欲。 从学弟变成了爹系。 安诵:“我觉得,现在的你比我之前遇到的更成熟。” 蒲云深喉结滚了滚。 四十岁的灵魂,自然比二十岁的时候更成熟。 但是年纪太大了他也不好意思说。 ——其实他抱着安诵的时候,总有一种老牛吃嫩草的感觉。 安诵的指尖顺着他的颈部抚上了他的喉结:“可是我很喜欢这样的你,有一点坏,但是我觉得你老做这种危险的事,真的很让人担心。”安诵顿了一下,低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但是我不太明白这些贸易之类的东西,如果你能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玩一玩也无所谓的。” 谈恋爱其实就是互相磨合,他不会太过干涉蒲云深的个人癖好,他只是有点担心。 第93章 蒲云深凝坐不动,手指在安诵眼尾湿润的地方细细摩挲。 海的尽头仍旧是海,天黑了,冷风簌簌,所幸他的脊骨足够挺拔,也足够硬,不会叫冷风吹到安诵清瘦的身体上去。 那双手在自己腰间仍旧扣得很紧,像是没从危险的思绪中脱离出来,安诵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喜欢你,蒲先生。不会分手的。” 他看见蒲云深眼底的黑沉彻底褪去,像是被他点中了某种心思一般,眼周泛起了红晕,执拗地盯着他。 似乎一开始追安诵时,所有的花样、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不会说了,语言的功能被浓烈的酸涩情绪压制,暂且失灵。 他认定了心里的白月光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不愿让自己任何不好的一点进入对方眼中。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绝非一个稳定居家的模范男友,他和老爷子手底下豢养的一批外八门的疯狗打交道,他利用重生的先知性打击对手,扩大商业版图,他喜欢权势,金钱,可以说除了安诵,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精确的利润规划。 他是蒲家人,骨子里流淌着扩张、盈利的冰冷属性,从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安诵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朵浪漫的花。 他心里想了好几版措辞,都被自己一一否定。 安诵被他养了这么些日子,已经被养得脸颊有些软肉了,黑色长发好似瀑布一般倾泻在他干净的脸边,美好而孱弱,蒲云深依旧微红着眼,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掐着他脸边的软肉,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包含了许多种不明含义的情绪,就显得很可怕。 安诵乐了:“不是要出来和我解释嘛。”怎么一个字都不说。 他捏了捏蒲云深高挺的鼻。 蒲云深:“我——” “先回去吧,”安诵将脸贴在他手心蹭了蹭,腰身在他另一只手里矜贵地卷了卷,“明天再商量,我冷了。” 蒲云深从喉腔深处凝出一个沙哑的“嗯”字,这是他俩跑出来之后,安诵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随及对方又低声:“那我背你。” 片刻之后,安诵伏在男朋友脊背上。 长发绸缎似的半披在安诵腰上,他很瘦,发量却极多,有那么几缕萦绕在了蒲云深前胸。 “你为什么不哄我呀?” 姿势方便得很,安诵咬了下他耳尖的部分,咕哝:“可是你都不哄我,你要出来和我解释,但是一个字都不讲,连理由和借口都要我给你找,你就说我能继续和你谈下去,是不是我在做慈善……” “嗯,是。宝宝。” 蒲云深背着一个人,走得很稳,他似乎找回了此前的流利口吻,“靳辰是我姑姑的孩子,算是我表弟,所以姑姑之前也有拜托我照顾照顾他,当时他走投无路我就在暗网上帮了他一把……” 即便是这番话也是避重就轻,但令他突然卡壳的不是这件事。 他的耳尖,突然间碰到一个温软湿润的物事,那柔软的潮湿尝试性舔了舔他,动作像是在吻,绝非无意间触到的,蒲云深稳定低沉的嗓音陡然变了调,喉结克制地滚动了下:“安安,脏,不许舔。” 实际上他发出命令的时间晚了,脊背上的人已经由于太困,停止了很过分的行径,困倦地闭上了眼。 …… 七月十五号,晴。 依旧是暑假时段,该度蜜月的正在度蜜月,该泡实验室依旧回不了家。 一个帖子在A大论坛炸开了。 楼主:玫瑰 主题:【出二手前男友,178本校,白皮男大,盘靓条顺,开学自提。】 楼主:价格私,不议价。 一楼:楼主,全暇吗? 楼主回复一楼:半暇。 六楼:楼主id挺眼熟的,让我往以前的帖子里翻翻。 七楼:笑死我了,楼主这是遭受了什么刺激了,把前男友挂上来了哈哈哈哈 十楼: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似的,楼主不会被前男友骚扰了吧? 十八楼:我靠了楼主!你是不是gay啊!你不是那个谁,挚友哥吗?和挚友谈上的那个。 二十楼:就是啊,哪有挂商品不把商品的属性说清楚的,对方是gay这种重大属性都不说清楚的吗?我差点儿就私信了嘤嘤嘤 二十五楼回复二十楼:20L说实话,你是想加楼主看热闹呢,还是真想买。 二十七楼:嘿嘿,看热闹嘟。 四十楼(玫瑰):嗯嗯,他是gay,抱歉我没有说清楚。 四十九楼:报告!前线最新战果! 我去私信楼主了,明码标价-1000,是负数诶!他是真给前男友的微信号让你加,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楼主这是遭了什么罪啊,要这么搞 五十七楼:我靠了哈哈哈楼主倒贴卖前男友吗,笑死我了 五十八楼回复四十九楼:49L细嗦!你真去加了吗?话说楼主这么做好像有点儿不道德吧,一个合格的前任不是应该跟死了一样吗?楼主现在又去骚扰人家是怎么个事儿。 - 楼层继续加高,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增长到了五百,安诵睡完一觉去看的时候,吓了一跳。 他在帖子里留的企鹅小号,已经有一百来人来加了。 随手往下滑了下,发现一个眼熟的id“普朗克常数”。 蒲云深下午和靳辰约了谈生意,就在方才,他醒的时候才刚刚出门,冲浪已经冲到最前线了。 他刚通过普朗克常数的好友申请,对方立马发来一个收款码,附文字:“你好同学,你的全暇前男友我收了,请你给我转一千块钱,并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包让他不再骚扰你的。” 安诵纠正:[半暇。] 朗:[宝宝,你打错了,是全暇。] 安诵咬着手指笑了一会儿,先把这个小号搁置在了一边,暂且没理会蒲云深。 毕竟他也不想真的暴露喻辞的联系方式,让人遭受网暴。他只是被源源不断的好友申请骚扰烦了,他不知道喻辞哪来那么多微信小号,从昨天开始,突然就锲而不舍地加他好友,问他是不是出去和蒲云深旅行了,问他俩有没有睡一个房间。 第94章 他的眸光若有所思地停顿在喻辞最后发来的信息上。 [我前天胃很痛很痛,在实验室昏倒后,师姐给我叫了救护车,然后我被送进icu抢救了。在家那会儿,你总是提醒我好好吃饭,给我做好带到实验室的便当。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会怎么样。 你能来看看我吗?] 安诵单手托腮,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上辈子他是被戒同所灌食了太多的奇怪物质,用来驱逐他身上的同性恋病毒,导致了很严重的胃穿孔,死的时候胃都快坏得不成样子了吧。 那时候的他很想摘除痛觉神经。 所以他这辈子ptsd发作时就会胃痛,仿佛仍旧生活在那种令人绝望的环境中。 但喻辞今天告诉自己,他胃疼得住院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报应。 他有意避开了喻辞求他回去看他的字眼。 但眼里滑过一些信息,总会在脑子里留下印象。 死、病! 这两个字眼仿佛撬动了他脑海深处、被刻意抛弃了的回忆。 为什么他死之前求喻辞放过他,他却不肯。 为什么他死的时候是被关在四角房子里,无人可求、有病无医。 在绥州大地上,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很难想象到有一个家境富裕的男生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初恋都有一个幻灭的过程。 从安诵签完了财产转移书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人在他面前就一点都不装了。 他的ptsd已经好了,胃也不会再痛了。 为什么喻辞就不能安安静静地消失呢? 给前男友发消息说自己快死了,这很荒谬,是让自己买通医生,加速他的死亡速度吗? 安诵鼻尖抽动了几下,他湿润的眼眸注视着手机屏幕,低低地给蒲云深发语音:[阿朗,我难受。]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空间开阔。 十万方海水漫游在游轮之外,碧空如洗,云朵在海面上倒映下洁白的纱影,由于事关莫尔斯政府,交谈绝不能在逼仄的空间里进行,唯有疏朗的天空才能盛装下人类渺小的秘密。 地上有安诵先前遇到的A大男生,还有健身房的老板屈冷,身上被绑了条绳子,嘴里也被塞了块布。 “我知道你一定在想回国之后,把今天发生的事上告A大校方,或者在网上传播。”蒲云深没有看地上的人,而是速度极快地浏览着论坛的帖子,笔挺的脊骨显示出他良好的家教。 靳辰坐他对面,一言不发。 而是饶有兴致地通过镜面的反射,去瞅蒲云深手机里的内容。 蒲云深翻手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靳辰不满地抬起眼睛。 “但你觉得你为莫尔斯政府做事,谋害H国公民的罪名重,还是我为了保护H国公民的安全,把一个危险分子绑起来的罪名重?” 屈冷嘴里堵住的布条被扯开,暴露之后,莫尔斯A级特工的素养毕显无疑,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而另一个男生就没有他这么淡定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蒲云深扯扯嘴角,“H国的法律可不为莫尔斯海湾的人提供庇护,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连身份都是假的吧?” 他们一开始可能并不是冲着安诵去的。 毕竟安诵和莫尔斯海域的政治无关,他们的目标只有靳辰。 但是安诵去接近一个人如此容易,他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取得别人信任,知道该怎样让人喜欢他,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动了安诵的心思,想把安诵送到靳辰身边,借他这个人,获取有价值的情报,在海上博弈中占取先机。 海上就是这样的,黑死病和特工同样猖獗,许多地方都在进行权力更替,比不得H国太平。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在这件事里就不会有话语权。 上一世他并没有成为老爷子的继承人,没有与母亲相认,也没有要保护的、年幼的爱人,所以手段就比较随意。 病死在了四十二岁那年,也算是善始善终。 但这辈子,他很在乎自己的手是否干净。 …… 安诵晚上的反应有点应激,他似乎极度缺乏冷松味的灌溉,也许是对莫尔斯群岛水土不服,到站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所幸一路随行的顶尖医疗团队。 蒲云深当晚回去的时候,门就在紧闭着,窗也以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关紧。 他录入指纹,进入门内。 安诵的状况的确算不上好。 头底枕着蒲云深厚厚的日记本,浓密的睫毛细细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眼却始终没有睁开,他身上盖有自己的黑色呢子大衣,黑的布料,白的肤,细腻柔软的肌肤在昂贵的大衣底层若隐若现。 他似乎需要更多的衣物来盖住自己,这些衣物又必须是蒲云深穿过的,带有冷松香,这个条件很难达到,因为蒲云深本人有穿衣后立马换洗的习惯。 扒拉了半天,也只能找出这一个呢子大衣有少许的冷松味。 日记本掉了出来,安诵顺手把它压在了枕头下。 自己的衣服被爱人的手指紧攥着,甚至蒲云深伸手去掰也掰不开,因为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蒲云深心里潮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伸手试了试他额角的温度,烫的。 他将昏迷的爱人团了团,打横抱到了下铺,这里更加方便医生进行检查。 拿留在上铺的呢子大衣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安诵枕头底下的日记本。 这么长时间过去,蒲云深几乎已经忘记了日记本里记载着他曾重生过的隐秘。 这本日记本设有密码锁,如果被强行破开,就会启动自毁程序,将纸面上的字迹破坏殆尽。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一直随身带着它,得到安诵后,他几乎就不会再继续写日记了,不需要以纸笔来发泄情绪,而是转成了以电子档记录恋爱日志。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想要安诵发现它。 以真实的、重生者的身份与安诵相遇,把前世不见天日的暗恋也诉之于口,这有利于他们关系的推进。 但安诵显然很尊重他的隐私。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仅仅是一个拇指指纹的事,竟然一次都没打开看过。 …… 所以经历了一个下午的紧急诊治和心里疏导,安诵脑海中戒同所的记忆被有意地压了下去。 环境已经从小小的舱室变成了滨海别墅,此处的环境依旧和星螺花园很像,墙面像是很久被整饬过的,依旧是灰调和黑调,偶尔有大黑的吠声从门外传进来。 第95章 蒲云深不在,安诵就在阳台上趴了一会儿。 这是个陌生的小镇,街上行走着肤色各异的人种。 经年不休的海风鼓荡、旋摆,深入小镇腹地,礁石群上立了盏很亮的灯塔,将岬角处的光景照得亮如极昼。 他低头划拉开手机。 呃,蒲云深把他的微信号退了,现在在他手机上登的,依旧是个病日期间创立的微信小号。 就像是管控孩子的家长,以一个游戏账号试探孩子有没有自控力,当安诵发起高烧之后,蒲云深就果断地第二次断了安诵和外界的联系,把这只不太听话的鸟,完全保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下。 他本意就很不喜欢安诵与外界交流,但又无权抹除安诵的社会性,毕竟以后安诵总会认识外边的人。 安诵忧伤了。 就在这时,脸边伸来一只骨感修长的手,“哐当”一声,把安诵面前能透过冷风的窗关上。 安诵转脸,对上蒲云深黑漆漆的眼神,对方似乎是顺着他娇弱、像是永远也好不了的躯体巡视了一圈,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 认命地捋了下安诵并不是很顺的毛:“走,一楼,火锅。” 安诵:“微信号。” 蒲云深:“我给你退了,你现在的状况不太适合接触外边的信息。” 安诵默了默,似乎是认同,其实他这次生病是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和不断来骚扰他的喻辞却是没什么关系。 顶多算一个诱因。 蒲云深低头地捋着他黑色的长发,指根从葱郁厚密的发间穿过去:“会还给你的,但是先等等。” 安诵矜贵地“哼”了一声,似乎被他的说法折服了。 两个人下楼。 “我在蒲先生给我的考试中不及格了,一百分的考试我答了五十分,蒲先生决定将我的账号使用权收回。” “没错,你生病了,安诵。”他将“你生病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安诵眨眨眼,将火锅的底料挤进锅,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他们两个人围着锅坐,挨得很紧,这种氛围像是他俩在一起生活很多年了。 “那我还可以去上学嘛?不想继续休学了啊。” 商量好了嘟。 睫羽像是沾上了水蒸气,雾蒙蒙的,他整整守了一个晚上、救回来的长发美人,半张脸都被浓密的头发挡住,被蒸汽熏得殷红的眼尾露出来,蒲云深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神情与语气却透着一股子正在评估危险性似的安静, “看你表现。” “哼。”长发美人甩了甩头发。 实际上安诵也知道他每次生病,蒲云深的情绪都极为不稳,手头的事也可能需要往后拖延,这么想着,安诵踮脚轻轻抱了他一下,他听到男友说, “如果你心脏状况能一直维持,不再恶化,就可以去上学,课表我会调得和你一致,安同学。” “那很好了。” 俩人开始往火锅里加料。 因为是刚醒的缘故,安诵身上就穿了一件素白的睡衣,黑色长发在腰上一摇一晃,甚至连耳钉都没戴。 太素了,好像刚从贝壳里出来的人鱼。 安诵低头加着调料,忽而看见蒲云深撑着下巴一直看着他,冷肃沉静的眸光无声地流溢出一点温柔。这种目光让他心里生出来一种紧张,老实说,他今天就简单得梳洗了下,没有涂抹任何唇膏、霜乳之类的东西。 蒲云深为他买了很多昂贵的护肤品,他使用的所有东西都是最好的。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可能就会很在乎自己的形象,但今天病刚好一点,可能形象上比往常也差几分,安诵的唇扁了下,“我不好看了……” “有点素,一点装饰品都没有,你见没见过刚从贝壳里走出来的小人鱼呢,宝宝,你现在就很像条美人鱼。”蒲云深轻轻呢喃,把一条流光溢彩的珍珠项链挂在了安诵脖颈上,像是恶龙把自己守护的珍珠递给了心爱之人。 又随手动将那一颗最大的珍珠调整到安诵的前胸,安诵眨眨眼,仰头过去吻了男友一下:“谢谢阿朗。” 吃火锅的时候,Kevin派手下人给他们送来一箱子珍珠,并询问安诵先生的病好到什么程度了,人怎么样。 并告知上次袭击游轮的绑匪已经找到了,问蒲云深要不要参与审讯。 蒲云深神情冷淡,偏头听了一会儿儿,短短几句话打发走了人。 “有绑架事件发生过吗?” “嗯,在我们来时的游轮上,你水土不服,那几天昏昏沉沉的。”蒲云深嗓音低沉,缓缓梳着他的黑色长发,“出来旅行一趟遭了这么多罪,其实你这样的身体,应该在星螺花园好好养着的,等过半个月回家的时候,可能又要生一次病。” 外边实在太危险,他贪恋安诵在身边的温暖,这次出海就一直带着他。 昨天晚上安诵还毫无声息地躺在他怀里,不会动也不会笑,身体温度算不得高。 一瞬间仿佛又让他回到了上辈子—— 安诵的尸体被封锁在水晶棺。 他无声地搂紧了人,身体的形状尽皆印刻到爱人身上,紧紧贴合,安诵偏头看了看他挺拔的鼻梁,放下筷子,声音很小的问:“阿朗,我前几天都在昏睡……你想不想要啊?” 眼神纯净认真,瞳孔也是纯净的黑,像是黑色水晶球。 但问出这样的话,让他的耳根迅速染上薄红。 但在他的话说出口的一瞬,蒲云深就知道自己冒犯了,几乎立马就把安诵抱到沙发上,拿被子盖好他,同时让能够伤到他的自己迅速远离他。 安诵哼了一声。 “现在不行,等过几天。”蒲云深道,“你刚醒,不可以。” 安诵眨巴眨巴眼,他的眼睛很大,“那你坐到沙发边上。” 蒲云深神情好似不愿,但被安诵命令,就身体微僵地坐到他边上了,沉肃冷淡的表情好似一戳就破。 心心念念的美人勾起他的脖子,吻他线条冷酷的唇,然后单手解开他的皮带。 “安、安诵!” …… 在悄无声息中,莫尔斯群岛已经发生过一次烟火味极重的交锋,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在照顾他发高烧的爱人。 Kevin设了一道席欢迎给自己带来财富的蒲先生,但他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掌管他财运的蒲先生,而是恨不得剖了他生吃的亲弟弟靳辰。 第96章 经年未解决的兄弟倪墙在利益的面前,顿时成了不重要的东西。 也就是安诵醒来的当日下午,露星馆收到了一份,由Kevin家的厨子所做,却由靳辰的人送来的牛排,蒲云深才带着身体虚弱的爱人出门,在不大小院里摆了张桌子。 因为这意味着靳家内部暂时达成了和解。 蒲云深低身将安诵抱进了车。 他身上流溢出一种泛着汗的矜贵,连轴转了几天的焦躁似乎在爱侣醒来的一个上午,完全销声匿迹,耳根底部仍旧是红的,柔软的汗液顺着他线条冷厉的耳廓流进衣襟。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似乎一直都是这种状态。 安诵睁大眼睛,借上方的倒车镜,偷偷看往自己身上系安全带的男生。 方才蒲云深不允许他含。 一直说很脏。 可是他自己就能干的事,他不让安诵干。 在安诵似要跪下时,他那从来都冷肃镇定的眼神里,突然生出了一种莫大的慌乱,像是一瞬间,这个家世显贵的人,整个人脊骨都即将被打碎了一样。 安诵从没见过蒲云深这副模样,怔住的瞬间,往下的动作被蒲云深终止了,脑袋磕在他膝盖上,仰起脸呆呆地望他。 那只是对方一瞬间的神情,等他再度反应过来,蒲云深正黑眸沉沉地掰住他的下巴,身体是前倾的姿势。 皮带还被安诵抓在手里。 似乎仅仅是这样就给予了他莫大的心理刺激,微弯眼睫低垂下。 睁眼,又闭上。 似乎全部暴露在安诵眼前的感觉,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抬起手,不知要捂自己的眼,还是要捂安诵的。 实际上他俩从未面对面完全袒露过,即便在一个房间,偶尔抱一下什么的,也是都身着睡衣。 而且安诵本人的性格,也不允许他做出来太出格的举动。 从回忆里抽神,安诵低头绞着手指。 车里一片安静。 绥州永远看不见的海水在不远处流淌,此时是传说中的旅游胜地,沙滩上的贝壳还未完全被旅客捡拾殆尽,它们种类众多,光着脚踩在上边会扎到脚。 海就在别墅的不远处,蒲云深驱动了发动机没五秒钟,Kevin的电话就打过来。 可能是方才发生的事太尴尬,两人一个在驾驶位一个在副驾驶,位置相邻,耳根却红着,谁都不说话,安诵假装对门口蹲着的大黑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突然响起的电话正是救星,蒲云深点开了拨通键,Kevin的大嗓门就假惺惺地传过来:“蒲先生,有没有机会请你来靳宅做个客呢?这都四天了,除了刚下船我见过你一面,都还没见过你,安先生的病好点了没?” 蒲云深“嗯”了一声,侧脸望向副驾驶上清瘦的长发少年,当然对方侧着脑袋,压根儿没看他。 “他好多了,烧退了一天多了,已经能走路,今天去不了了,今天陪他去金吉利滩捡贝壳。” Kevin有种无处吐槽的荒谬,几个亿的生意都比不上和他对象捡贝壳是吧? 还是说他开价不够高,这个奸商就吊着他,让他开口,把对方利润占比再提高几个百分点? 可实际上事实就是很简单,蒲云深要陪安诵去沙滩上玩,所以没答应Kevin的邀约。 至于利益,百分之六十八的利润差不多已经将对方压榨到极致了,毕竟以后还要合作,谁都有一堆手下要养,他没打算继续往下施压。 可紧接着Kevin咬牙切齿的肉痛声就从手机里飘出来:“……百分之七十,我让给你百分之七十,最多了!可以谈具体渠道了吗?” 这人的声音好似被割了一块肉,连安诵这个不懂生意经的,都能感知到那人的肉痛。 他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男朋友谈判。 蒲云深唇角弯成了一个似要发笑的弧度,好像没想到竟然还有压缩空间的,商人逐利是他的本能,但他伸手探向半天没说话的安诵,摸索到对方温度适宜、方才还给他无上刺激的手,他已经以余光注意到,方才安诵的眼神悄悄地望过来了。 “我们H国人比较喜欢6和8这两个数字,”蒲云深的嗓音蕴着一种慵懒的贵族腔,“所以还是68%吧,一会儿风要凉了,我们先去玩了,有事晚上再聊。” 嘟嘟。 Kevin抓着被挂断的电话愣神。 所以真的只是陪男友去沙滩玩? 做事那么狠,压价也压得利索,脑子却好像被恋爱烧得不太正常了。 他怀疑是因为对象在身边,那个又黑又毒的奸商给自己立了个特别正直的人设,放才是因为怕在对象面前崩人设了,才没占他百分之二的便宜。 这个看似荒谬的想法可能是唯一正解了,否则他都不信蒲云深会看不上百分之二的肉。 说实话,他也在镜头里见过一次蒲云深的男友。 身为靳家的现任掌权者,他身边自然也有数不尽的美人,以各种方式降落在他身边。 但他对那位安诵先生很感兴趣,这是他第一眼看见对方时,就得出的结论。 那是一种很容易枯萎的、病恹恹的气息,像是生命的每一个像素点都是以金钱温养的,浑身上下都贵得要命。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料,据他在豪华游轮上的接应人说,那位安诵先生患有心脏方面的疾病,几乎每天都有顶尖的医疗团队养护,就这种顶级护理,他都能在登岛时病了两天。 简直就不可思议。 蒲云深的耐心是真的好得离谱了。 这么想着,Kevin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努力地赚钱。 …… Kevin的声音自车厢里消失,里边又变成了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安诵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人一般在什么时候表现得非常正经呢? 一般是突破了自己的底线,脑袋都快要羞涩爆炸、并且不知所措的时候,才会特别正经。 习惯了按照既定轨道行事的人,假装自己仍旧在既定轨道上。 他原本也不想问的,但是已经被蒲云深以嘴替手过那么多次,他就不小心问出来了,很小心地问出来,对方是否需要他那样做。 蒲云深的手温度适宜,像极了某种触感,碰到安诵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惊望了一下。 哦,是手。 是手。 “捡半个小时就回去好吗?安安。” 可是他是成年人。 这对成年人来说多么正常,他实在不应该见证了蒲云深??,就直接不敢和人说话了。 “嗯,行的,我在车座后边放了两个小木桶,我们回来早一点,你可以去和Kevin去谈一谈生意上的事。” 蒲云深将方向盘打向右侧,唇角噙着笑,“等下次身体好一点了,就可以玩两个小时。” 安诵这才听明白了,原来男友只让他玩半个小时,不是因为急着回去谈事情,而是怕他体寒,经受不住海边的凉风。 那双莹润温暖的眸子偏过去看他。 路途很短,短短几句就驱散了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尴尬,让对话变得自如随意,同时也到了下车点。 海边的风的确比陆地上要凉,甚至比安诵在豪华游轮上感受到的还要凉,他的衣服都是特制的,内里填充了部分鹅绒,毕竟是夏季,它设计得并没有真正的羽绒服那么保暖,但抵抗海边的冷风绰绰有余。 蒲云深双手捧住安诵的脸,以一个聚拢的姿势将他的脸捧起来:“冷么?这个帽子好像不够保暖,可以先去车里,我让人给送个帽子。” 安诵:“不冷的。” 他像个鼓包的企鹅,稍稍一动蒲云深就松开他,但仍旧有意识地把他挡在海风之后。 安诵一摇一摆地走路,手提着木桶,跟两手摆摆的企鹅更像了:“我这样就很暖和,这套衣服就很合适的,诶呀阿朗,你看看这个海星,它是死的还是活的呀?” “活的吧,放桶里,晚上可以油炸。” “你干嘛呀,我捡回去的你都不许吃。” “知道了,安先生。” 蒲云深跟在他身后提木桶,拿着铲子,很感兴趣地在沙土里东挖西挖。 他的童年是在轮椅上渡过的,长大之后就被放在了媒体之下,没有机会和沙土打交道。 然后他就挖到了一枚,可能是几十年前被丢弃在戈壁上的环状物。 一枚戒指。 它可能是铂金构造,即便被吹干净了泥沙,表面仍旧覆了一层雾似的膜,而戒身镶嵌的至少一克拉的钻石,则彻底失去了光泽,表面被一层墨绿色的物质附着。 蒲云深吹了吹它,提着桶追了几步,将它拿给安诵看。 神情是冷静的,但仍旧遮掩不了那种献宝似的开心,唇边都浮起淡淡的浅笑。 安诵“唔”了一声,意味深长,“所以阿朗要向我求婚吗?” 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还是在滑雪场,彼时安诵对于婚姻的态度并不乐观,虽然他最后仍旧表达了愿意和蒲云深结婚的意愿。 这次却是他主动提出的。 第97章 蒲云深眼里有笑影闪过,就势拿住安诵的右手,长腿后撤,单膝就跪在了沙子上,他对服装的唯二要求就是简单、整洁,但都是全球联名的定制款,还是安诵一件件仔细煨烫好了的,就这么直接往沙子里磋磨,安诵忍不住往上提了他的手一下。 提不动。 蒲云深的头贴着他的膝,脸往上仰:“那我要求婚安安会答应么?” 安诵双手抱臂:“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蒲云深若有所思地仰头望着他,手从安诵的臀部穿过去,将他的整个臀部搂进怀里,与此同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安诵腿边。 这个动作给予了安诵极大的心理满足。 毕竟男友在人前都是冷淡面瘫的。 但有一种浓郁的羞涩从心底烧上来,就在他想四处看看有没有人的时候,蒲云深轻轻拍了下他的臀部,磁性的嗓音被浸没在安诵的下衣摆:“别看了,没人注意我们的,让我抱一会儿。” 另一边—— “我呸!” Kevin暴跳,“啪”得一声把监控画面关了。 作为莫尔斯群岛支柱产业的实际负责人,Kevin的眼线几乎遍布整个岛屿,而蒲云深作为一个重要投资人,他在登陆的第一天,在别墅外的所有行踪都被二十四小时监控起来。 这一点是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毕竟交易数额太大。 别墅内不许设任何监控,这一点是蒲云深在明面上与他摊开说的。 理由就是他和自己的爱人住在一起,不方便。 岛上最近的大事可能也就和蒲谈芯片的事了,Kevin就打开监控看了一会儿。 他满心满脑子的都是以后的市场规划,他是打算用蒲这条路子打开H国市场的。 他祖父多年前出海,一辈子都想落叶归根,回到H国去。 结果。 第一眼扫向监控,蒲正乖乖地跟在那个长发美人后,提着个很幼稚的小木桶捡贝壳。 很幼稚地把自己挖到的那枚傻逼戒指,递给爱侣看。 Kevin辣眼睛地移开视线,看了一会儿文件。 第二眼望过去的时候,蒲已经跪在那少年腿边,将脑袋窝在人绒布裤上。 那枚傻逼戒指已经被戴在了安诵无名指上。 似乎他俩都不觉得脏。 挺纯爱的。 Kevin反应过来,立马把脑子里的羡慕转变成骂人的话。 要不要脸,死gay! 一想到蒲云深那种冷淡的、很会压榨人的死面瘫竟然也能谈恋爱,谈得还每天都这么甜,Kevin就觉得匪夷所思。 他青春期时欲望一上头就找人泄火,然后马不停蹄地奔入家产争夺中,这么腻歪的场景,他只在自己包养的小明星的剧本上看过,连饰演主角的本尊都不相信世上会有爱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突然有点想谈恋爱了。 Kevin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屏幕。 随即就摆了摆手,在监控室的座椅上很是头疼地起身,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Kevin摆摆手:“你俩继续盯着监控,看看他每天做什么。” 可能这种狗粮,连他的两个手下都不愿吃的,都扯着半笑不笑的苦瓜脸,应声:“是。” …… 安诵对监控一类的东西敏感至极,这种敏感不是他天生就有的,而是在戒同所那种地方生活久了,对于人眼的注视就极为敏感。 但这次他脑袋晃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一个监控。 “半个小时了,宝宝,我们回巢了,下次再出来玩。”蒲云深从跪地的动作起身。 “好快啊,半个小时怎么这么快。” 小木桶里贝壳不算太多,连桶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淹没,虽然如此,他仍旧由蒲云深牵着他往回走了。 傍晚风凉,他又很易生病。 他的男友单手掀开车门,微微勾着唇,站在门边半扶着安诵上车,让他在副驾驶的位置妥帖坐好,系上安全带。 眼前人似乎比上一世的蒲云深气势更为凌厉,也更会照顾他,眼神更加炽热和温暖,像是喜欢他已经成了一种刻进骨子里,稀疏寻常的事,即便他本人的性格是内敛冷静的,也会在他面前不加掩饰地示爱。 但是上辈子的蒲云深就不这样。 上辈子的蒲云深像个乖弟弟。 这个疑惑盘旋在安诵心头好久了,都是同一年龄段的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安诵歪头:“阿朗,你好不好奇我对你第一印象是什么样的?” 蒲云深转动方向盘,“你讲讲。” “我觉得你像个乖弟弟,”安诵的评价传入他耳中,蒲云深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方继续,“很乖,特别听话,偶尔会给我送小零食吃。” 灵魂业已四十多岁的蒲云深轻轻动唇:“哦。” 可能现在的他,就是很难体悟当年自己的心情,那些含蓄浓烈的青春疼痛如今都已经无法顾及了,他不会妄图用那种含蓄、蹩脚的方式让安诵知道他在意他。 这种阅历的他已经不允许自己失败。 他只会用安诵无法拒绝的方式留住这个人。 比如,让安诵爱上他。 “有可能你的印象是对的,安安,”蒲云深语焉不详,“但是一直是乖弟弟的话,怎么照顾你,我觉得你更爱现在的我。” 他说着说着就轻轻笑起来。 第98章 他心理年龄四十岁,和二十岁的状态完全不同,并且他在安诵面前是没有任何故作姿态的隐瞒的。 所以想到我是重生的了么,安安。 真的很想被你发现。 椰子树叶被风丝吹得细颤,尚未成熟的椰果吊在上边摇荡,刚进车内没一会儿,外边的天色就黑上来。 “对,你现在要更强势一点,”安诵撑着脑袋,雪白的指尖轻轻触着太阳穴,眼睛是半闭的,“强势一点很好。”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丝毫没透露出他本人是重生的这个事实,蒲云深无声地从倒车镜里瞥了眼安诵,那只人类可能并不太想继续深究下去,业已闭上了眼睛。 蒲云深深邃的眼里无声地泛起一个淡笑。 安诵会想继续探究的。 …… 七月十九日,大雨倾盆。 回来路上并不顺利,这辆车的车身被剐到了,车头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依旧完好无损。 对面的驾驶人员原本是直冲安诵他们这辆车开来的,被蒲云深猛打方向盘,绕了过去,不过双方仍旧没能避免撞在树上的命运。 越野车是Kevin送的,这辆车长得很漂亮,它是靳家自家制造的五辆越野车之一,因为Kevin本人多疑,这辆车就配备了全球最好的防弹设备,安全气囊。 事故发生的之时安诵陡然惊醒过来。 猛然提高的车速,以及急转弯让他的心脏一紧一松。 眼睁睁地蒲云深迅速把方向盘打向了他那边。 撞上去的角度正好是蒲云深迎着树,他被保护在了安全范围之内。 这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大限度的安全了。 “阿朗!”话音在出声时就变了调。 ——“躺好,没事。”那个人沉声道。 “轰”得一声。 安诵失去了意识。 临了时鼻吻间似乎闻到了硝烟的气息,什么味儿啊,起火了吗? 他想爬到阿朗身边。 心脏有点痛,有点难受,可不可以攥住阿朗的手。 很怕会死掉,即便再次重生,可能见到的也不会是他的阿朗了。 因为他这次重生见到的就不是前世的阿朗,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里,阿朗不爱他,也不会这么温柔、细致地照顾他。 在重生这种离奇的非科学事件中,安诵勉强从中抽象出了科学解释。 也许在原来的那个世界中,安诵已经死了,他的灵魂被投放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像薛定谔的猫,在盒子打开的瞬间,世界分裂成了两部分,在其中一个世界里猫死亡,另一个世界里仍旧存活。 …… 越野车十米开外,一辆车浓烟滚滚,它的车头正对着一棵椰子树,车主刚被救出来,上衣烧得几乎已成灰烬,皮肤也有大量烧伤,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脸部皮肤焦黑,眼见是不活了。 当地的医生正费力地用担架抬起他。 蒲云深这边,越野车的漆被蹭没了点,倒车镜也坏了,车头也有一定变形。 毕竟是靳家制造全球仅限六辆的车。 蒲家随行的医疗团队,收到的信号很快。 当地警方却几乎是和Kevin一起赶到的。 Kevin一眼就看见了一群白大褂中央,坐在树墩子上、抱着个瘦弱少年的蒲云深。 衣襟乱了,腿部的休闲裤上有血痕,虬劲盘结的肌肉从破口露出来。 很有力量感的腿上,放着安诵。 “你还活着?”Kevin咋舌。 蒲云深黑沉的眸阴恻恻地扫他一眼,没有吭声。 Kevin连忙撇清:“这就是个意外,这件事可跟我没有关系,你可以自己去查清楚——” “先救人。”蒲云深简短道,对警方点点头,“晚点我会去警局简单地做个笔录。” 低头望向安诵。 男生额角潮湿,死拽着他的手不撒手,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点都不动,双目紧闭,这地方路不够宽,运载医疗器械的车停在五十米开外,陆医生拿着听诊器,专注地听着安诵的心跳声。 “还好吗?”蒲云深轻声。 陆医生摘下听诊器,“没事,方才车祸发生时你一直捂着他心脏来着,对吗?” 蒲云深:“嗯,但他还是晕了。” 像块布满裂纹的玻璃,不管他怎样拼命去修补,稍不注意还是会坏掉。 他平素里轻易不在外边泄露情绪,此时眼底已经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难过。 Kevin小心地说:“可能就是吓到了一点,心脏没太大事,最近几天别出门了,多在别墅里休息。” 蒲云深不理会他,望向陆医生,对方点点头:“心脏没事,情绪上可能会有波动,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能醒。” “行,最近几晚你们在别墅里休息吧,救护车也停到我们院子里去。”蒲云深顿了顿,声调清亮,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三天后回家,走航班。” Kevin闻言皱眉。 “好的,蒲先生,今天安排人订票。那后天的求婚典礼要取消么?”陆医生问。 后天。 教堂边的薰衣草、安诵的头纱和礼服,蒲云深为了这一天曾准备了许久。 这是他在安诵第二次病危时,穿着无菌服冲进病房,向人承诺的内容。 但蒲云深线条冷酷的唇抿了抿:“以后再说吧。他不太能适应旅居的生活,得尽快回到星螺花园。” 这次车祸就不可能是意外。 第99章 数不清是第几次闻着冷松味醒来,安诵睁开眼。 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某种眼神的包裹感,将他裹在透明的玻璃网罩中,呼吸艰难,半点也不能动,关键是,安诵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确身在一只透明的玻璃壳子里。 像是装着公主的、小小的棺材。 他想不出是多丧心病狂的人,才会把活人装进棺材里,甚至在里边为他铸造了小小的巢穴。 他身边围满了蒲云深的衣服,睡衣、洗干净的内裤、西装,淡淡的冷松香中夹杂着一分更为淡的硝烟味。 安诵动了动。 “阿、朗……” 唇齿翕动,闭眼,红晕漫上耳际。 任是谁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未着寸缕,就这么光溜溜地躺在男朋友的衣服中央,谁都会懵。 可他并不觉得冷,这个玻璃罩,安诵光洁纤细的胳膊动了动它,这个玻璃罩会发热。 什么鬼地方啊,安诵茫然,过了奈何桥了吗? 不对……这好像是莫尔斯群岛上,那座小别墅的卧室吧? 脚步的踢踏声逐渐走近,案上有一台等,它的容貌酷似老式的煤油灯,即便它本身是以电作为能源的。 这种古老的装饰品更加重了室内的恐怖气息。 “阿朗……”手攥成拳,无力地敲了敲罩子。 他浑身的肌肤都白得不像话,圣洁得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硬塞进玻璃罐里的大天使,在透明的玻璃罩中,他身上的每一寸结构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外界的人。 “我在呢,醒了,腿还疼么,安安。” 蒲云深的嗓音传来。 这是陆医生最新研究的器皿,有利于保温和修养,让人类在恍惚中,认为自己在母亲婴儿肚子里一样,陷入长长的休眠。 安诵已经睡了三天了,心脏修复得不错。 蒲云深已合上电脑起了身,他披着宽松的黑色袍式睡衣,双手插兜,立在床尾处,以极其学术的眼光品味了下被关在玻璃罩里的、瘦白的蝴蝶,那“蝴蝶”修长的腿扑腾了两下,堪堪抬起有些怯怯的眼神望他。 蒲云深原本眉目淡得像月下的河,却突然搅弄出了汹涌的波,莫名其妙地咳了一声。 极速地低下眼去,眼神压根没再落在安诵身上,似乎是察觉了自己某种不好的心思,以个人极高的素质掐灭掉。 低身下去跪在了玻璃罩前。 安诵拿衣服盖上了自己的重要部位,又把蒲云深的西装披上了,但这种布料不合适与肌肤直接相触,过分硬的衣料磨得他很疼,但他又不得不披上点东西。 “……搞什么,把我放进玻璃罐子里装着。” “发生车祸后你的情绪有点危险,一直陷在……”陷在前世的记忆里无法走出,但这半句话被蒲云深吞了进去,他温声,“所以就决定催眠你,让你休息几天。”修长的指在玻璃罩上敲了敲,“宝宝,你已经睡了三天了,我们明天回家。” 可是蒲云深这么穿着黑袍,跪着叫他宝宝,真的很蛊。 安诵:“谈完生意了吗?” “签个字的事,没有多少东西可谈,交易份额已经确定好了。” 安诵唇动了动:“车祸,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深吸了一口气,手按在琉璃壁上,隔着一层玻璃注视着跪在地上的蒲云深,对方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手指痉挛似的动了动,眼里蜿蜒出点难过。 “查清楚了,是来杀Kevin的,他得罪了不少人。”蒲云深的下巴垫着床垫,就这么仰起头来看他,玻璃碍事,但房间里温度低,安诵会受不了,不能贸然把它取走。 他道:“我不想在外边继续待下去了,安安,从前我的心总是飘着,常需要出海来完成一些事,也不想回家,手指也会沾上一些肮脏的事,但我现在觉得带你出海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隔着玻璃,蒲云深轻轻描摹着他眼睛的形状,温厚的嗓音流淌出来一种水似的歉疚:“对不起,让你这几天总生病。” 安诵与他对视几秒,“噗”得一笑,十分学术性地说:“所以国家倡导婚恋是有必要的,像你这样的……”他不忍说出那个词。 蒲云深接口:“像我这样不要命的光棍就需要有人拴着。” 他一笑,眼里就漫出点邪肆,伸颈:“来,拴着我。” 安诵敲玻璃:“那你把我放出去啊!” 氧气不知道从哪儿供应的,他并不觉得缺氧,但这里空间实在太窄小了,他又浑身赤果,雪白笔直的双腿无意识地蜷了蜷,所幸蒲云深的眼神足够规矩,没有太多往他身上瞥。 “等室内温度再高一点,安安,”蒲云深从跪地的姿势起身,单手解开毛绒睡衣的扣子,开始换一套更薄的睡衣,“不然你会冷的。” 话虽这么说,安诵心知蒲云深这么说可能就是让自己安心。 他的身体的确太差,带着他四处走动的确也很不方便,与此同时,越野车撞树的瞬间,他有了一种类似于濒死的体验。 昏迷之前他是扑过去抱阿朗的,因为在他的意识中,蒲云深打方向盘的方向,明显是要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他。 他并不想单独活下来。 可能现在他对蒲云深的依赖,已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他不想这么喜欢另一个人,这让他感到危险,但蒲云深似乎要为了他,收一收心,少插手外边不太干净的勾当。安诵对于强行改变别人,让人不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很深的抵触,但如果是蒲云深…… 他就希望阿朗能在H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 “不会再有下次了。”蒲云嗓音很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跪在了床边。 安诵瞥了他一眼,这时,蒲云深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这种程度的震动在安诵睡着时不会吵醒他,但在他清醒的时候,绝对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去吧。”安诵轻轻说。 蒲云深没动,挺硬的脊骨跪在安诵面前。 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次车祸差点危及安诵性命,这直接惊动了蒲云深那根敏感的神经。 那颗流浪散漫的心彻底收了起来。 这辈子他有安诵的,和上辈子不一样,安诵很脆弱,一个微小的意外事件就可能摧毁了他。 “你起来呢,为什么要跪在地上,你快去吧。”安诵细白的手蜷起,撞了撞玻璃罩,由于室内温度已经可以了,蒲云深直接按动了桌上的遥控器,将那层碍事的玻璃罩打开。 伸手去抱安诵。 黑色长发摇曳半遮住安诵的粿体,漂亮得像是水里的游鱼。 “安安,我讨厌玻璃罩,这东西就像棺材一样把你关在里边了,”蒲云深似乎咬了下牙,这种不吉利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一瞬,就倏然停止继续,他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如果不是姓陆的一再要求,我不可能让你被关进玻璃罩子里,明明就有别的办法治。” 安诵歪着脑袋听,他光粿的身体已经完全被蒲云深搂进衣服里了。 “哦,对了,”蒲云深冷笑,“他让你刚醒来的那一天禁欲。” 安诵:“……” …… 玫瑰像起了催化反应似的,在别墅里疯长。 浓郁近墨的红攀爬上屋檐、攀爬到天狼星底部,攀爬到普通玫瑰一辈子都到达不了的高度。 它在别墅顶部俯瞰莫尔斯群岛,在烈日的最盛处进行光合作用,然后把开出的红花朵投掷到那个漂亮男生的头上。 少年接住花,歪起脑袋望向屋顶,发现连屋顶都是这种玫瑰。 在他失去意识的三天里,蒲云深已经与Kevin达成了合作,双方一致同意使用靳辰的渠道运输,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把利益的百分之十五的利分给靳辰,这件事没人有异议。 因为这并不等同于走私,这是完全没有风险、合法合规的一个项目,进出口都需要纳税,依法合质地通过核检,运输人的风险低了,自然也理所应当地减少利润。 Kevin有种蒲云深要洗白上岸的感觉。 但猛得一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蒲云深的印象,竟然会是这样的,这人明明就是个遵纪守法的普通商旅,有礼貌到连指甲盖都修剪得十分干净,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特别,那就是他极为敏锐的直觉。 他预言过莫尔斯海滩上一些重要的事件。 好像他曾在这里生活过许多年,对每一块礁石都了如指掌。 Kevin:“好可惜,我还想留你在这里呢。” 靳辰却转着杯子,玩味地望向在秋千上斜靠着,不走近他们的安诵。 蒲云深冷淡道,“你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惹毛了Kevin,H国语言博大精深,他愣是换了好几种解释方法,都得出了蒲云深绝对是在讥讽他的结论:“他向你表达过不喜欢你做什么事了?依照我的观点,我的伴侣如果出现了这种指手画脚的行为,那就是他该滚蛋了。” “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爱你。” 都不用蒲云深张嘴,靳辰自然会和他的继兄互相讥讽。 第100章 声浪越来越高,最后波及到蒲云深这个支颌旁听的人。 莫尔斯群岛有全球最好、最大的医疗机构,上辈子曾抢救过安诵濒腐的尸体,使其浑身的每一寸骨骼都充斥剧毒,人类莫敢挨近,但整个人的容颜栩栩如生。 这里也是蒲云深的埋骨之地。 他最后几年,身体素质已然开始下降了。 他在安诵的冰棺旁停留太久,会骨头生冷,从头到脚都拢上一层仿佛来自地狱般的寒气。 安诵在冰棺里静谧地躺,有时候他会觉得,安安正在另一个世界里叫他。 阴阳恋向来如此。 “真不要留下吗,所以?”Kevin问。 “我要结婚了。”蒲云深沉吟道,指尖挑起来那盏酒,眉宇间有种慢慢悠悠的安宁,“普朗克常数今晚就会从暗网上消失,我会注销账号。”酒送到唇边捱下一口,重新搁到白玉桌上,“当然,像前几天那种类似车祸的事再发生,我该做什么,还是要做。” “不至于吧?”靳辰没忍住,“账号都要注销?” “你不结婚,你不懂。”蒲云深指尖转着酒杯,矜贵之中流出了明晃晃的炫耀欲,“一个稳定、且顾家的丈夫对家庭来说有多重要。” Kevin&靳辰:“……” …… 蒲云深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因为他必定要带安诵回国,而不是在这茫茫大海之上当一个亡命之徒,车祸事件就是一个警示。 莫尔斯群岛的水太浑了,他对这边的政治、经济等方面的结构产生兴趣,本就是因为上辈子安诵离世。 如果上辈子安诵安然无恙,他在自己的生命后期就不需要远渡出海,寻求将尸体保存得栩栩如生的办法,也就根本不会遇到靳氏兄弟。 暗网上的资源也没全部交给靳氏兄弟,而是作为一种保证攥在了他手心。 “我都注销了,安安。”他把安诵的手握在手心,把“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咽了下去,温暖专注地看着安诵,显然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只需要一个暗示。 安诵:“注销了什么?” 蒲云深展示给他的,是个黑乎乎的、全英文的网站。 翻译过来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就是个账号注销的讯息。 “暗网账号。”蒲云深说。 安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好坦诚。” 蒲云深低垂着头,固执地攥着他的手指:“我已经注销了,宝宝。” 就像是已经将过往黑历史,全部暴露给他的比格犬,在拼命向自己展示他有多么可靠,对于某些高级智慧生物,雄性讨好伴侣、祈求进一步缔结关系链接的时候就会这样。 向对方展示他已经准备好了,心已经从散漫无际的漫游中收回来,从少年时代步入了青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稳重的、可以被托付终身的伴侣。 但对于对方来说,承诺是虚无缥缈的,说不准是真是假。安诵撇过头,一缕黑色长发散在秀气的眉宇间,细窄的肩被蒲云深扶着,病弱又温和。 “宝宝……” “你自己搞好就行,”安诵说,咳嗽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咳嗽,让蒲云深抱起他来,往灯光暖和的室内走去,安诵扶着他的脖子,“我不太明白这些东西,如果你不喜欢了就注销,喜欢的话也可以继续搞。” 那手很白,骨头细窄,光影分明地抚在蒲云深眉梢上,字句清晰:“……但不要做让你被送进监狱的事,蒲云深。” 男生是半个身子都被他抱在上方的,衣香鬓影,居高临下。 蒲云深似是被控制一样,眸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唇动了动:“嗯。” 紧张的氛围稍纵即逝,安诵稍显锋利的眼神,似乎在表明自己底线一样的警告,瞬间消逝。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安诵还是那个安诵,轻轻咳嗽着,纤细的躯体似乎不胜寒意似的,蜷缩着紧贴他的胸膛。 蒲云深搂着他,像往常一样低声安慰,轻拍着他的背。 不一会儿笑了:“安安刚才好帅。” 安诵抬起眼,就听蒲云深说:“能不能像刚才一样再瞪我一眼。” “……是不是有病。” 这样的话只能显示两人关系亲密,蒲云深墨黑的眼神翻涌出笑,似乎不可置信:“我喜欢你这样管我的,安安,你都肯骂我了,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到。” 他顿了顿,掌心托着安诵的腰:“我婚前会做好财产公证,将不动产和基础流动资金,都记在你的名下,这样万一我会出什么问题,你以后也能生活得很好,陆医生等人的改签合同已经修订好了,差你一个签字,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什么问题,日后你会是这个医疗团队的直系上司。” 心脏以及心理健康,两个方面,陆医生团队里都有全球顶尖的医生。 安诵脑袋“嗡”了一下,蒲云深动作很温柔地咬了一下他的耳尖:“宝宝,我知道你不太懂这些合同,你可以去网上请一个律师,今晚我可以让你使用手机,限时一个小时。” 由于安诵没动,蒲云深道:“宝宝,需要我给你请律师么?” 这听起来,就好像他俩还没结婚,已经要打官司分家产离婚了。 过分荒谬。 更荒谬的是蒲云深十分殷勤地给他请律师,把所有财产赠予他安诵。 “你——” “我想结婚。”蒲云深说,“和你。” 此言一出,他埋藏了许久的伏笔终于连接成串。 玫瑰藤在别墅高大的屋檐上极速攀爬,似乎要避开飓风的侵蚀,可来自大西洋的海风将它整个拢住,连根系都连根拔起。 “财产是给你的保证,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 安诵像皎白的月光,静静地看着他。 第101章 半晌,安诵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歪头。 “那你现在,算在求婚吗?” 他的手被蒲云深收拢着,男人顺势屈膝跪了下去,就像那日安诵在玻璃罩内苏醒时做的那样,将脑袋搁置在安诵膝前,仰起脸,这个姿势他能呼吸到源自于安诵身体内部的馥郁香气,也能将少年变得有些沉默的表情收束眼底。 蒲云深低声:“想求婚。” 漆黑的眼依旧一瞬不瞬地捕捉着安诵的每个微表情。 他经不起失败。 安诵:“……想求婚是什么意思?” 他发现了,男朋友在某些时候,就比如,想要把两人关系进一步拉进时,总会犹犹豫豫、欲说还休,这么一个杀伐果决的人,简直把这辈子所有的犹豫都用在了和安诵交流上边。 说得太多,害怕太过冒昧,会让安诵觉得他俩关系没到那一步。 说得太少又不甘心。 安诵想起来了,上次蒲云深是不是就是将暧昧期拉得很长,才对他表白的。 几乎对方是确定了他的心意,确定他不会拒绝,才小心翼翼地提出来。 有种如果安诵本人不动心,就一直那么养着他,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一副经不起失败的谨慎模样。 安诵:“……我很好追的,也很好说话,阿朗。” 蒲云深打开钻戒的礼盒,依旧是跪在他腿旁,下巴依求着他的模样:“不好追的,真的很不好追,安安,你大二上学期的时候,一个男生给你送了一年多的早餐,各种鲜花礼包,连你的微信都没加上。” 安诵:“有这回事吗?” 他怎么不记得了。 重生前后发生了太多的事,大二时期的事,与他而言已经很遥远了。 蒲云深继续:“大二下学期,路家的小少爷路城,找关系搬进了你的下铺,床都不铺、铺子都不展开,就等着你回宿舍帮他一起弄;还有大三下,你身边那个姓陈的同学,多次和你拼桌一起打饭,每次你搞小组作业都有他……” 安诵匪夷所思:“那是小组作业!” “可是你总和他在一起!” 安诵弯起好看的眉毛,望向蒲云深的眼神掺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还有吗?” “有。”蒲云深固执道,“大二那一整年里可不止他们两个,整个信息学院都在讲,你是全世界最难掰弯的直男。” 安诵:“……” …… 风很清凉,安诵被灌了一耳朵类似于争风吃醋,匪夷所思的大学往事。 也不知道蒲云深把这些事憋在心里多久了,可能是第一次说出来,几乎每一个人追他的过程,都描绘地绘声绘色。 实际上,大二时期的他正在和喻辞谈恋爱,只不过是地下恋,从来没公开过。 A大是两人的父亲安屿威任职的学校,安屿威本人又和喻辞的直系导师交往甚密,都是生物学院的,所以在同学之间也不能公开,否则安屿威就会同样也知道这件事。 少年眼里生动的色彩像是忽得蒙了一层雾,晦暗不清地低垂。 蒲云深似乎立马意识到了他的讲述方向不对,让安诵回想起了什么,起身半抱住他:“安安?” 安诵偏头望他:“……没事,我还好,你继续。” 可此时蒲云深却没再继续讲,那些对于安诵隐秘而疯狂的追逐。 长着绒毛细叶的树苗沉默了一瞬,但很快甩了甩脑袋,蒲云深不动声色地观察,手指陷在安诵柔软的黑色长发里。 在上辈子,在安诵和喻辞吵了架,孤身一人在雨水沥沥里潮湿地哭,在他毫无理由和身份走近时,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今天。 想象过他也可以走过去,给安诵打一把伞。 想象过他可以以爱人的身份走近。 就像现在一样。 安诵将脑子里喻辞狰狞的面孔挤出去,猝不及防地就被蒲云深亲了一下。 对方试探地顺着他潮湿的眼尾,继续往下吻。 宽大的手掌不用任何指引地寻到安诵的手,沿着淡紫色血管的脉络往上,寻到了他的指根,随即,给他的无名指上套了个钻戒。 一推到底,戒指嵌进了他指根处。 过分合适了。 手上动作没停,唇上动作也依旧没停,将绵密柔软的吻喂给他,这种夺取津液的方式是极为温柔的,让被掠夺的本体几乎感受不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纤细的手腕已经被按紧在床榻上,无力地任由人攥紧,连脖颈都完全暴露给啮齿动物的犬齿。 居高临下,犬齿森然,以侧面看去几乎整个人都倾压在安诵身上。 猎人开始收网了。 黑发少年身体柔软,被钳制得一点都动不了,甚至连膝盖都被猎人以腿轻轻压着。 动不了,安诵反而不挣扎了。 懒洋洋地仰着脸,露出一个任君采颉的笑。 压抑得太久,蒲云深身上就有一种爆发性的、类似于想要强制爱的执拗,在安诵有意无意的放纵下全部爆发。 “宝宝,结婚。”他执拗道。 安诵眨眨眼,明明蒲云深在上,露出游刃有余、轻描淡写神情的却是他,仿佛身体上的桎梏永远无法对他的精神造成压制。 “结婚。”雪白的手腕被进一步按紧。 少年轻声笑了笑。 真的很坏了。两个人似乎在此时较量上了,蒲云深揉捻着他指根,固执道:“宝宝,结婚。” 直到这一次,几乎以一个被强制的姿势躺着的安诵,才回应了他,轻轻捻了捻蒲云深略微泛红的眼尾,以及英挺迷人的鼻上、沾上的泪,温声说道: “阿朗,我们结婚。” 第102章 安诵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性格底色已经变得很恶劣了。 蒲云深面对的不是年少的他,而是在戒同所这种活似炼狱的地方走过一遭,身上一切一切的懵懂、青涩都破灭了的他。 他就是不会轻易地给出。 他就要看在外边冷漠清肃的蒲云深,为他神魂颠倒、情难自抑的模样。 直逼得人用各种办法证明到底有多爱他,任何一丝一毫的违背都容不得。 真的好恶劣啊。 因为他是重生的,表面看似还是温柔懵懂的模样,实则早已心性大变。 安诵忽而撇开头,低声咳嗽了几声,睫毛颤抖地闭上眼去。 蒲云深眉梢一沉,以为真的不小心压到安诵了,正要抽身出来时,被安诵两条胳膊搂住了脖子。 “其实我有些事瞒着你,”安诵放开他,现下两人已经不是那种旖旎的姿势,而是兄弟似的并排躺在床上,手指别着款式相似的戒指,“前些天决定来度蜜月的时候,我其实想过你是不是想结婚了。” “你当时不打算答应,以各种借口应付我。”蒲云深说,似乎预料之中,“但我追得太紧了。” 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笑了一声。 “我追得太紧了,你拒绝不了。” 这辈子的他就是这么有行动力。 这辈子的安诵性格比上辈子冷漠了不少,对旁人的示好也十分防备,但就他这种要把全部身家赌上的追法,的确不可能追不到。 安诵直到做完结婚决定后,才平静下来,对他来说,再次全身心地相信另外一个人,对他来说的确冲破了某种底线。 就像前几次在豪华游轮上,不管他和蒲云深怎么疯玩,他都不允许蒲云深真正进入,他不允许出现1、0那种行为方式……他对于被侵入这件事有莫名的恐惧。 蒲云深动作很轻地捻着他的手心,在他破开安诵身上的冰这一方面,他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但剩下的百分之十仍未打开。 但他并不着急,还剩一项最重要的大招没有放出来。 绿色漆皮的日记本被安诵枕在枕头下,他俩并肩躺着,似乎谁都没注意这个卧室的常用摆件。 但其实安诵想讲的是,他一直瞒着蒲云深,他是重生者的这件事,话在嘴里绕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和蒲云深轻言细语地商量了一会儿婚期,又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了。 “结婚后你想要孩子怎么办,”传统的焦虑又回到安诵脑袋里,勾了勾蒲云深指根,“我也想要。” 蒲云深:“要不,我生?” 安诵托腮:“你能生?” 他假装把耳朵偏向蒲云深的小腹,撩起他睡袍下摆伸进手去,作一副像是要听响动的模样,结果触到了满手块状分明、粗劲有力的腹肌。 下一秒安诵的手就退出来。 一缕红晕正拼命从他的耳后冒出来。 他束手束脚,又不敢动了。 蒲云深似乎毫无触动,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一瞬,像往常一样安抚着自己的树苗: “如果很喜欢就养一个,附近的福利院应该有被遗弃的小孩子,到时候去看看。” 安诵往他怀里窝了窝,像只寻巢的鸟。 从意识到自己是gay的那天起,他对家庭生活再无祈盼,而和喻辞糟糕的关系,似乎又印证了戒同所里的大字语录,“gay子不配幸福”,直到今天,他躺在蒲云深边上,心里才生出点想和阿朗一起,养育一个孩子这样的愿望。 他攥着蒲云深的手指,被人搬起脑袋整理了下枕头,好像把那个特别厚的日记本子拿去了。 “睡觉了,安安,明天赶飞机。” 人类总是不太乐意被催睡觉,安诵抽动鼻头,他感觉他的下丘脑正在极速地分泌多巴胺,今天思考的东西太多,脑袋都像是过载了一样一阵阵发热。 蒲云深哄他的时候,偶尔会被他的固执和冷淡气得眼尾泛红,无声地抚摸着他的乌发,眼神冷厉地想着说服他的方法,极少的时候蒲云深不愿让步,两个都很固执的人就会直接杠上,都红了眼。 就比如这次。 蒲云深慢慢剥开他的上衣,将安诵胸口的肌肤露出来,拨开散碎的乌发。 在那脆弱的肌肤上寻觅,找到那条名为心经的经络。 所幸这次他的坚持下来了。 …… 莫尔斯群岛的婚证所边,布有长满蓝铃花的教堂。 安诵来到此地时,并不知晓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上辈子就埋着自己千年不腐的尸骨,他还觉得挺软和地使劲踩了几脚。 被蒲云深皱眉拉走。 安诵下葬前,水晶棺严丝合缝地密封着,整个昂贵的容器都嵌进棺椁中心,少年双手合十,那张被密料特殊溶制的脸,泛着一层近乎妖异的蓝光。 很美,但是看上去的第一眼总让活人脊背发凉。 但那时候蒲云深瞧惯了他这个样子,也就不觉得有什么。 如果有人不小心刨开教堂上那从来自异国他乡的旧玫瑰,深挖数米,就会看见一个特别恐怖的场景。 水晶棺里的少年双目轻阖,像是等待着某天有人把他唤醒;而他旁边,有一具环抱着水晶棺的腐朽尸骨。 教堂外是一派海水的深蓝,古朴的十字符号迎风而立。 “对,我结婚了,婚礼是要举行的,你让周叔帮我筹备一下,大概要在明后年了……”蒲云深身边立着一只不算太大的行李箱,蜜月的最后一天了,他又由着安诵在海边玩了会儿。 他饲养的树苗光脚踩在暖融融的沙上,拎着个红木桶捡贝壳,而他眯缝着眼,靠着不太结实的月亮椅,和蒲老爷子打电话。 “结婚了啊,让你周叔准备准备吃席,”蒲老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原本欲要眯一会儿的眼瞬间张开,“你说,你结什么了?” 安诵提着个木桶,啪嗒啪嗒跑过来,蒲云深顺从地让出电话,颇为宠溺地仰在月亮椅上,这是一个略显霸道的姿势,两腿金刀大马地打开,结果没防备自己身体太重,直接把本就不踏实的椅子坐翻了。 四脚朝天。 蒲总以一个狼狈的姿势从沙子里起来,脸色沉默。 安诵忍俊不禁,犹豫了五秒,小心翼翼地喊:“爷爷!” 蒲老头子:“小诵?” 忘年交之情,素来是称兄道弟的。 几个月前,他俩一起晨跑跑了好长时间,直到发现彼此的真实身份。 “是我呢。”安诵低低地说。 蒲云深接过电话,伸手想去抚安诵的脑袋,又似乎想起自己刚在沙子里滚过,还没浆洗干净,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动作,他对电话里的人道:“嗯,爷爷,我俩已经领证了,现在在莫尔斯群岛这边,安安有点水土不服,一会儿要赶飞机,就先不聊了,等回去后我俩一起去拜会。” 电话挂断之后,差不多也是快该登机了。 一整个航班安诵都在睡,蒲云深在下铺看报纸,如果上铺有响动,就登上梯子去看看。 药物起作用了,他给安诵喂药的时候并没有提前告诉他,所以安诵捡贝壳时感到头晕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飞机的时候,安诵是被蒲云深拿呢子大衣裹着,抱出机场的,他一整个下午都在酣睡,额角渗出了只有熟睡时才会渗出的点点汗液。 第103章 回到绥州之后,安诵见了一次母亲。 岑女士曾得到过许多次亲生儿子的照片。 她的孩子从来都不喜欢诸如打篮球的那种剧烈运动的,但高中时期也是挺拔修长、华贵清冷的一个小少爷模样,安屿威应该是将他养得不错。 她这个弃了亲子的母亲也放心。 哪知道下次碰面,那个孩子就变了,病骨支离、瘦削的躯体撑着松松垮垮的雪色衣衫,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病美人。 做母亲的没有不心疼孩子的,哪怕她这些年一直跟着慕家,她不知道安诵经历了什么,即便是这样温温和和地和人站着说话,眉宇间都透着一股浓郁的厌世之气,这种孱弱的气息又偏偏让他觉得他脾性好,身体难受也会强撑着和你说话。 岑溪就小心翼翼地和他聊了几句天气,至于过去种种,是一句都不敢提的,那像太阳光一照就融化了似的人,一直都歪在旁边男生的怀里。 神情懒懒的。 岑女士认识他,朗诵集团的总裁。 来见安诵之前,她是先和蒲总见的面,对方提了几点要求,不准和他聊过去怎么怎么样的话题,不准提慕秋池,不许提“哥哥”俩字,也不准提安屿威、喻辞。 话题禁忌很多,并且反复叮嘱,不准提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提,对方确认她完全记好之后,才领她进去。 “小,咳,为什么大夏天的还围着毛毯,很怕冷吗?” 蒲总不允许她叫“小诵”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忌讳的,张口之时,舌尖上的“小诵”二字艰难地悬了好久,才被她咽下去。 “刚吃了药,就要这样捂一会儿,”安诵静静地说,“为什么不叫我小诵?” 岑溪惊愕了一瞬,手足无措地抬眸望向安诵旁边站着的,给热茶吹着气的男人。 蒲云深状若不经意地把茶递到他嘴边,给他喝了一口,“喝点茶,是不是渴了。” 岑女士默默地看着,幸而那个孩子喝完茶之后,好像把刚才的话题忘了似的,重新和她拉起了家常。 左不过是些下学期要重新上学,他和阿朗分到了上下铺同一个宿舍,明天要开始收拾带去学校的东西了,不知道在外边住了这么久,再回到学校会不会赖床。 像是刚上大学的孩子,暑假回家后对母亲唠唠叨叨,这种摆长辈的谱儿,随便说道几句的事,哪个家长都很擅长。 于是岑溪从不自在中终于摆脱出来,开始像唠叨慕秋池一样唠叨他。 安诵唇角噙着笑,歪着脑袋听母亲说话。 可能说得多了就容易忘形。 “有没有女朋友了呀,小诵,你和蒲云深都到年龄了,这么一直住在一起也不是事儿。” 话音刚落,岑溪便觉察到一股很冷的眸光扫过自己。 蒲云深起身,“岑阿姨,安安一会儿喝了药就休息了,先不留您了行吗?下次再聚。” 像蒲总和小诵这样亲密的关系。 亲密到能探知心意,亲手侍汤,那种骨子里的爱慕是藏不住的。 岑溪心里隐约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试探了一句蒲总就赶她走。 “等一下。”岑溪停步,看见安诵从贴身的上衣口袋拿出来一本红色的小本,和国内的结婚证式样并不相同,扉页标着英文字母。 “阿姨,我和蒲先生已经结婚了,这是结婚证,”那嗓音里似有些许疲惫,三千青丝倾泻在沙发边上,脑袋压着好丝棉揉制的软枕,压下一个轻软的弧度,“以后不要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顷刻间岑溪的泪水就流下来。 小诵长得真好看啊,像年轻时候的她。 但他怎么长得这么可怜呢。 作为母亲,在这种时候总会步履矫健的,她硬生生夺步过去,拿了安诵手里的结婚证,凑在眼前看。 照片里一对人像,一个纤瘦温和、另一个眉目清冽,手伸过去,以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姿势搂住她儿子的背部。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现在的小诵,脾气又怪,普通人照顾不了,又一直生病,这种心脏上的疾病必须要以金钱养着,才能活下去。 只能是蒲云深。 必须是蒲云深。 岑女士小声说了几句“那我就放心了”“妈妈对不起你”,终于跟着蒲云深离开了会客厅。 等那两人走开安诵才掀开眼皮。 他将结婚证重新揣进贴身的衣袋,眼尾渗出来一点委屈的泪。 …… “慕叔叔的医药费已经打到您卡上了,还希望你们信守承诺,搬离绥州,永远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出了门,没有安诵在旁边,蒲云深与岑女士讲话的口吻就冷淡了许多。 毕竟是从小把人扔在外婆家不要的,这种时候来求安诵接济也是匪夷所思。 昨天在机场,如果不是安诵吃了药睡着了,就真让他毫无防备地撞见这一家人了。 “我知道的,不会再来打扰。”向小时候从没管过的孩子要钱,她也自觉脸上无光,低眸道,“小诵他,精神方面出过什么问题么?现在看起来……” 不止一点喜怒无常,甚至你和他说话,不知道哪个词就触了他的雷区。 蒲云深嗓音里漫出一个冷漠的“嗯”字,他自然知道岑女士在指什么:“他见到喜欢的人就不会喜怒无常,一般时候都是正常的,精神和身体状况也都通过了入学评估。” 岑溪:“小诵心理方面,得的是什么病?” “ptsd,他从前受过很多委屈。” 轻描淡写地讲出来,蒲云深抬腕看了下表:“不早了,阿姨,我要去给他喂药,您应当知道您来这一趟,对他来说就像在鬼门关晃了一次。” 那个冷漠俊美的男人说,擦身而过时,吐出一句话:“所以以后不要来了。” …… 蒲云深掀门进去时,安诵依旧以方才的姿势躺在沙发上。 乌发像瀑布一样在真皮沙发下倾洒,雪白的耳尖坠着流苏似的耳环。 结婚证没有了,应该又被安安藏了起来。 小腹处放上的热水袋尚有余温,这种用来暖身体的物品比暖宝宝更安全一点,没有那么干燥。 蒲云深给他换了热水袋。矮身掀开安诵的眼皮看了一眼,乌黑的眼仁儿,明显没有睡觉,大眼对小眼地对视。 蔫答答的,岑溪女士一走,安诵那种稍显凌厉的气势就松懈下来,病骨支离地斜倚着沙发,蒲云深掀他眼皮一下他就睁眼,蒲云深不动他,他就继续四大皆空地闭眼躺着。 像一碰还有反应的腔肠动物。 蒲云深气乐了。 “安安?” 腔肠动物:“饭在厨房,我再捂一会儿,出汗了。” 蒲云深跪在沙发底部柔软的垫子上,伸手摸了摸安诵额角的温度,的确起了点汗。 那琉璃珠似的眼睛不出声地看着他,看着他给他擦汗。 就是这么可怜又可爱的模样,让人不敢说一句重话。 似乎自打上次在玻璃罩里醒来后,蒲云深就很喜欢跪在他脚边了,不知道是觉醒了什么新型xp,现在他们这星螺花园的客厅、卧室,甚至于盥洗室,都铺了一层特殊的毯子,安诵命人铺的。 实在是他有点担心蒲云深的膝盖。 这么久了,他已经学会控制情绪,蒲云深依旧像他重生的第一天一样,为他舒缓着筋络、按揉着胃部,像是要把那些戾气从他骨子里驱出来。 等嗓音不那么哑的时候才开口:“我好了,阿朗。” 安诵看见蒲云深俊美的容颜逼近,近得呼吸相闻,睫毛都要扫在他的脸上。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没有前世的记忆,这样我这辈子就可以把你养得更好。” 安诵耳边轰了一声。 世界的一切都沉寂下来。 水族缸里的鱼停止了跳跃,玫瑰枝条不会因嚣张的风拍打纱窗,厨房里咕噜咕噜冒泡的粥也没再出声儿了,不晓得是不是熬糊了,才这样安静。 但是蒲云深却很清晰,依旧保持着说那句话的姿态,上半身倾轧在他上方。 安诵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每一根绒毛。 对方的手一直死死捂着他的心脏,在他说出这个令安诵情绪失控的消息之前,就已经捂住了它。 “你是重生的,”嗓子又哑掉了,刚才养了那么半小时没有一点儿功效,安诵每个字都说得很费力,“你是重生的,你知道,我、我……” “我知道。”蒲云深说。 他知道安诵被关进戒同所过; 他知道安诵死之前整个房间密布监视器; 他知道罪魁祸首在他临死前仍旧不信他病重难医,派人踩在他心口羞辱了他。 安诵浑身的刺好像都长了出来,眼泪碎在了脸上,他像是连哭都不会了,一声都不出,死死地盯着这辈子他最信任、他已经把性命交付给对方的人。 他浑身都是抖的,水从四面八方涌向了他,将他淹在里边出不去,可他不知道他就是水的源泉,眼泪不是湖,眼泪是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将他冲洗得赤身裸体、纤毫毕现地露在爱人眼前。 他大滴大滴地掉眼泪。 被子是很大的,但是没有办法盖住他,蒲云深还是会看到。 看见他。 蒲云深的膝盖仍旧是着地的,苍白的指根握住他心脏的部位,“没事,安安,没有事……” 眉目清寒的青年就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安诵在他身边呆了很久了,有时候他的安抚是比药更有用的治疗,即便他现在这样,仍旧习惯性地依赖蒲云深的接近。 他跪下去,然后咬开安诵的皮带,灵巧地、用嘴。 然后像一个真正的啮齿动物,用最原始的动作叼走碍事的布料。 “没事,让我看看,宝宝。” “灯亮着也没关系。” “你看看我,看着我,我是阿朗。” “在阿朗面前怎样都可以。” “不怕的,宝宝很好看。” “宝宝好棒,就要这样。” “我从上辈子就开始暗恋你了,宝宝。” …… “怎么说,师弟。”宋医生焦虑道,“就在这干等着?万一心理阴影没扫除,给人弄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陆医生瞥了他光亮的秃头一眼,不急不慢地继续调配药品:“要么你去,你觉得你比蒲云深更知道分寸就行。” “我怎么就比蒲云深不知道分寸了,”宋医生反驳说,眉心的川字愈发明显,“他能知道什么分寸,他自己都有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是看着他长大的。” “你可以坐到旁边唠叨左助吗?”陆医生烦不胜烦,“蒲云深没给出信号就是没事,给信号就冲进去救人,很难理解么?师兄,你知道为什么你秃头吗?” 宋西楼:“……” 他盯着陆云起鬓角略微泛白,却依旧茂密的头发,憋屈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按兵不动就按兵不动,干嘛要嘲讽他的秃头啊? 蒲家族上就富过,有家养医生的传统,后来到蒲老爷子蒲松的上一辈,霍大的家产被当年纨绔迅速败光,家仆也都散了; 后来在蒲老爷子这一代重新起复,事实证明,纨绔不会消失,只会在祖宗十八代里疯狂投胎。 蒲云深的父亲蒲琛就很有祖宗风范,在他短暂的当年时间里,家养医生这种小事当然没顾上,也不知道维护家族形象,在外边被人骗走了几个亿的海外资金,在家产没挥霍殆尽前,蒲老爷子给他轰出去了。 所以宋西楼和陆云深,是建国后蒲家的第一批家养医生,学费、留学费用,吃喝住穿,都由蒲家负责,他俩手底下有几个留学回来的医生,是第二代。 因为蒲琛的缘故,断了十几年的层。 他俩年纪不算小了,可以说见证过蒲琛的整个混账史,终于在蒲云深这一代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难题虽迟但到。 蒲云深给他们的课题是保住安诵的命。 一个先天性心脏病人加ptsd患者的命。 而且这个人本身就不太想活。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ptsd这个根给拔除了,如今小蒲就这么照顾着他,他也不犯病,就挺好的,”宋西楼翻着病历单,将ptsd那一页抽出来,“手法又没个轻重的,下手也不一定成功,倒是很可能就直接把人毁了。” “病一辈子,小诵会多难受。”陆云起冷淡道,“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再说,有你我在外边准备着担架托底呢。” 他手环震动了下,道:“来了。” 宋医生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信号是发给陆医生的,两个人凑在一起看。 普朗克常数:[应该是成功了,他还没醒,不知道后续会不会发作,三十分钟后麻烦陆叔来一趟客厅。] …… 安诵全部的情绪仿佛都挤干净了。 水分也是。 蒲云深的口腔内壁有极为柔软的表皮细胞,让他骨头都要软下来了。 说不准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在青天白日里这样。 彼时在船舱里可以,是因为船舱里暗着灯,可如今会客厅里灯火通明,他能清晰地看见男朋友是朝他跪下,像是永远都不会背叛他,虔诚而温柔。 又或者全部给他看也没关系呢? 安诵的眼尾被逼出一滴晶莹的泪。 阿朗。 你这个没有边界感的混蛋! 你干嘛全都要知道,干嘛全都要看呢? 可是即便现在不想给他看,也已经箭在弦上。 时间开始数以毫秒计。 安诵捏紧的拳突然像玫瑰花瓣般无力散开,坠在他眼尾的那滴泪滴落。 浇在蒲云深头顶上,与此同时他闭上眼,听见蒲云深说: “宝宝好棒,就要这样。” …… “安诵呢?”宋医生问。 “在睡觉。”蒲云深穿着宽松的睡袍,“你……”他似乎是迟疑了片刻,才决定允许他上楼查看,“做个检查,但是不要弄醒他,他累到了刚睡着。” 两人来到二楼,推开门,少年长发散落在肩胛骨上,漂亮的锁骨露了一半,即便是给他擦干净了,细细看去眼边仍有湿润的泪液。 检查悄无声息地展开,半小时后,两人退出了卧室。 “怎么样,有问题吗?”蒲云深问。 “脑电波没有异常,心脏没有异常,”宋医生沉思,“具体有没有治好要看他醒来之后的事,ptsd直面过去的阴影,都会有很大反应的,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写个案例,我教教ptsd病人的其他家属。” 蒲云深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清肃冷淡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他刚才在地上跪了两个小时。 他错开眼:“此法不宜外传。” 宋西楼咬牙乐:“哪来的古风小生,你怎么不唱一段儿。” 唱了啊。 他真唱了,两个小时呢,所以现在嗓子都是哑的。 知道没多大问题后,蒲云深似乎就不想和他交流了,简短道:“购买设备的账照例从我的卡里扣,宋叔,你去蒲家附近的别墅住,就云顶庄园,可以么宋叔?星螺花园最近有点不方便。云顶离这近,几步远的距离,有事也方便请您过来。” 宋西楼:“……” 不就是碍眼了,要赶他走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虽然但是,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当年蒲云深的父亲蒲琛也是叫他在外边租个房子,但那个人可没把他当人看。 “安安和他父亲关系不太好,”蒲云深按了下他的胳膊,“平时会去找您玩的,宋叔。” “我知道的,”宋西楼想叮嘱一下,让他不要太过分,但转念一想,他是蒲云深,又不是蒲琛,父子容颜随像但秉性却各不相同,“那你俩好好在这住,生病了叫宋叔过来。” 二楼主卧,蒲云深低头望着院子中,属于宋叔的那辆车开走,大门阖上。 坐回了床边。 低头去看自己照料的树苗。 伸手捏了捏他的喉结,那块微凸的结构,在安诵睡着时会偶尔动一动,方才就滚动了下,不知道里边是否仍旧吞没着数不尽的言语。 安诵刚才什么都没说。 直到身体平静下去也没有开口问,可能是太累了,由着他来抱也不躲,就这么让他抱到了浴室中。 …… 安诵醒过来时已经第二天晚上,魂魄犹未归位。 张开眼睛,俊美无俦的雪面多了几分冷淡,半支着眼皮看躺在自己身边的活物,冷淡中露出了一道裂纹,深吸一口气。 转身过去背对着他,墨似的乌发渲染在身侧。 转过身,对面依旧是蒲云深。 他翻身动作实在太慢,好似上了0.5倍速的发条似的,蒲云深轻巧地一翻身,就滚落到了安诵的对面。 “宝宝。”蒲云深低声。 安诵以0.5倍速翻身回去,蒲云深仍旧在他面前:“宝宝。” 安诵病恹恹地看着他,此时的蒲云深已经洗干净了,脸上没有丝毫他留下的污。浊或是水痕,像平时里在办公室里的冷漠模样,没有那种无法想象的绮靡、邪肆。 以及那像要把他淹死的温柔。 安诵缓缓扬起手。 蒲云深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宝宝,打吗?” 第104章 那手雪团似的微凉,覆在蒲云深面上,欲打不打。 蒲云深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捂,给他的指骨捂暖了点。 又把安诵微蹙的眉宇揉化开。 安诵不理会,眉梢似在思索似的微微皱着,蒲云深也不打扰,只是把手探进被子里去摸他心口,这种熟稔的动作并没引来安诵的不愿。 突然。 安诵:“上辈子,我怎么死的?” 蒲云深定定地盯着他:“喻辞把你关在戒同所六个月,你撑不住,心脏病突发而死。” 安诵:“那你怎么死的?” “你死了,我殉情。” 安诵扭头就朝另一边翻身,一副不搭理他的模样,乌黑的长发遮住他雪白的半张脸,蒲云深握在他肩头,将他耳边缠绕的头发拂去,轻轻一拨,又把安诵拨弄回来,却见少年委屈地盯着他,不出声地咬着唇。 眼里翻涌上殷红的潮色,睡着之前就在哭,这醒了没一会儿好像又要哭了。 蒲云深:“我上辈子寿终正寝八十九岁,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种任何植物,朗诵集团交给家族里的一个子弟了,至于喻辞学长,被我送进去了,判了十八年,中年出狱,又因盗窃罪被关了进去。” 半真半假的话最让人难以辨认,假话是他的寿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活到八十九岁那么长。 安诵重生以来绷紧的某条弦似乎舒缓开了,蒲云深伸手把一勺不知从哪儿舀出来的汤,递到安诵嘴边,“乌鸡汤。” 安诵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下意识望向蒲云深稠黑深邃的眉眼。 是啊,如果不是重生的,对方怎么可能在大学阶段掌握这么多技能,还和海外的Kevin等人有联络,但是这么久了自己都没发现。 说开之后又有点尴尬,他压根儿不知道蒲云深昨天为什么要那么、那么努力地吮。吸他,好像怕他因为这个消息,精神突然崩溃,或者不要他了是的。 但他似乎当时真的不想继续谈了。 他无法忍受见证过自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进过戒同所的人,和自己成为恋人关系。 ……他没办法把所有的过去都让别人知道。 知道他经受过什么的人,总会怜悯他。 可这种怜悯本身就是对过去疼痛的一种提醒,每一个怜悯的眼光都像把他结痂的伤口,掀起来一块。 他想找个全世界都不认识的角落,静静地舔舐伤口或是彻底腐烂。 但是现在,他心里似乎没那么难受了,甚至听到蒲云深和他谈喻辞、戒同所,也十分平静。 “安安,喝一口。” 安诵错开脸:“下床喝,不要在床上吃东西。” 蒲云深温声笑:“好的,安安。” 眼底的阴云褪去了一点。 最艰难的一关过了,剩下的都好说了。 客厅的摆设宛如昨日,被安诵蹬乱的沙发已经收拾整齐,什么都看不出来,消失许久的大黑看见很一整天都没出现的安诵,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摇着尾巴过去,然后让蒲云深赶走了。 “让小爸爸先吃饭,”蒲云深抚了下它的脑袋,狗的腿很长,奈何他本人也长得很高,所以抚摸狗脑袋的时候必须要矮下身,“一会儿陪你玩。” 安诵瞥了刚晋升为他儿子的黑狗一眼,对方摇摆着尾巴跑进院子里了。 挺好的。 他抿汤的时候依旧很文雅,小口小口地啜饮,不发出声响,保持着食不语的良好习惯,像是蒲云深前世所见识到的那个安诵,不管心里有多难过的事也不会求助于他。 上辈子,安诵是兄,他是弟。 对方大了他一届,并不把他看成一个有着同样行为能力的大人,而是当作弟弟在交流、照顾,各种比赛、以及期末辅导时对方都会帮助他。 这辈子他身上平添了近四十年的阅历,气势沉淀,他俩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他照顾哥哥。 现在安诵似乎无意识地把这种相处模式掰回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都没叫他扶。 蒲云深把挑好刺的鱼肉喂到安诵嘴边,直到对方不知所措地咬住,咽下去,眉宇间的躁才消下去一点。 一顿饭吃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碗在自动洗碗机里洗好,安诵默默无语地站在它边上,拿干净的布擦着碗。 “安安,明天我们提前去一趟A大,把书跟常用的被褥搬进去好么?”刚喂完狗的蒲云深走进来,洗过手,开始帮着擦碗。 “行。”安诵说。 安静。 水流声稀稀拉拉地响着,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洗碗。 上辈子就是这样,安诵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谦逊温和的学长,和学弟们交流时要么是个极好的倾听者,要么就会行云流水、很有说服力地把对方说服,各种实践、比赛里他都是个极强的领导者。 仿佛天生就是照顾人的角色,能够把每个人的想法都照顾到。 但是他现在好像太瘦了。 也很久没有在集体中闪闪发光了。 水流声依旧稀稀拉拉地响,有那么一瞬间,蒲云深几乎以为安诵在哭。 可是他的眼光透过那层长发的遮掩,安诵的表情又是正常的,没有任何不对。 蒲云深沉黑的眉梢蹙起,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做得究竟对不对。 到了A大,且不说安诵会不会偶尔撞见喻辞,就光一项“经常需要和外界交流”这一项,就可能出很多问题,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必要尽可能疗愈他的ptsd、让他对上一世脱敏了。 因为安诵如他所料一样挺了过来,但是这也让安诵很痛苦。 “宝宝,”蒲云深咬着字句,“洗完碗可以抱一会儿吗?” “……行。” 洗完碗花了二十分钟,蒲云深利落地擦尽手指最后一滴水,突然“哐”得一下,单手把安诵壁咚在了厨房的墙上。 旁边装着厨余垃圾的桶就在他俩脚边,清理及时,倒也没什么腐烂的味道。 安诵:“……干什么?” 蒲云深:“调情。” 花了安诵两秒钟他才适应眼前的局面,但是他现在莫名地有些脆弱,如果是往常,他就踮脚吻过去了。 安诵:“那你调啊。” 蒲云深:“在调了。” 勾住安诵的脖子搂近,然后将唇印在对方润泽的唇上。 蒲云深的眉眼远看时是清肃冷淡的,近看就多了点邪肆的挑衅意味,眸光在他脸上轮转几圈。 安诵果然被激得仰起了脸,直视他。 这有什么不敢的。 上一世,安诵在他俩的关系中,任何时候都是清俊无双、被仰视的那一个,几乎是他要把两人的关系限定在哪,蒲云深就不得不跟着他的脚步走,从来不逾矩,偶尔那些念头只敢在暗处生根发芽; 但这辈子蒲云深是掐着安诵的精神让他活的那一个,他是主导者、精神方面更强势的那一个,干脆利落地扒开对方脆弱的精神之门,闯了进去。 互认重生的两人眼光撞上,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意味。 安诵是过去的神明,而蒲云深是新升的权柄,他厌恶但尊敬旧神给自己设定的秩序,但他迫不及待的要把旧有的规则打破。 上辈子安诵把他俩的关系界限限制得死死的,但现在安诵再也不能管他了。 他想吻,就吻。 哥哥。 一吻毕,安诵抓紧他的领口,方才蒲云深的眼神里不单只有温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好笑又恼火的挑衅。 上辈子的他是很要脸的,不会说出什么太惊世骇俗的话,倒是这辈子精神气散了之后会调侃几句什么。 安诵用食指点点蒲云深的心口,无言地瞪了他一眼。 走出厨房后,听见蒲云深在房间里大笑。 安诵脚步顿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反折回去,蒲云深看见他一脸冷淡地走回厨房,笑声倏然停住,然后就见安诵搁柜子里抽了根擀面杖,在掌心打了一下,似乎试了试称不称手。 蒲云深似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 黑狗在食盆前忧伤地蹲着,文质彬彬,自打它来到这个陌生的庄园,安诵就没抱过它了。 突然它听见厨房里爆发出来一阵哀嚎,紧接着是一阵求饶和爆笑。 听声音,绝不可能是那两个两脚兽中任何一个发出来的。 “安诵的大儿子”敏锐地竖起耳朵,奔到厨房边。 如果他俩打架,它想它会帮较瘦的那个两脚兽。 它猫着身探在厨房边,里边突然飞出来一个人类,可能因为跑得太快太仓促,毯子打滑,一屁股坐在了距离狗头两毫米的位置,就查那么一点点就坐在它脑袋上了。 毯子厚,那个两脚兽的屁股倒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安诵的大儿子”:“……” 蒲云深顺手摸了摸黑狗的脑袋,那只黑狗如往常一样,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地扭着屁股离开了,安诵拿着擀面杖出现在门口,神情冷淡,战衣是围裙。 重生相认后那种古怪的别扭、以及昨天晚上蒲云深含了他近两个小时的新仇旧恨,让他刚才拿擀面杖,狠狠地打了这个人屁/股几下。 蒲云深:“安、安……” 安诵在他面前停顿了几秒,依旧是冷淡无情的人机模样,擀面杖在手心缓慢地敲。 蒲云深从地上起身,走过去,轻轻把擀面杖抽出安诵的手,以自己的手指取代。 啄吻他的唇:“宝宝,我爱你。” 安诵冷淡的神情变化了一瞬,默不作声地静止了一会,然后就让他抱紧了:“谢谢你阿朗。” 晚上宋医生照例给他检查了日常的例行检查,没查出来有什么不对。安诵的心脏这几个月都没出过事儿,但是依旧有房颤的现象,寻找心脏源的工作依旧在进行,但他的状况已经能稳定几年了。 送走宋医生,蒲云深继续在电脑桌前,安诵窝在被子里,呆毛在头顶翘着,拿平板慢吞吞地画画。 就这么安然无恙地渡过了两个小时,直到入睡前夕。 “阿朗,你以前,谈过恋爱吗?”安诵突然问。 可能这个问法并不准确,他应该问蒲云深上辈子的妻子是谁,因为这人上辈子活了八十九岁,这几乎是四世同堂的年纪了。 第105章 蒲云深敲鼠标的动作一顿:“没有,没谈过。” 安诵拿着电容笔思忖画面完成度,“哦”了一声。 而后就听男朋友轻声一笑:“如果你把你的尸体也叫做恋人,当然也可以,毕竟是他陪伴我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皮肤剔透得像是水晶,可惜没有温度。莫尔斯群岛的医生说,近一千年尸体才能把水晶棺中的溶液吸收殆尽,在生物学的角度,这些溶剂就足以让尸体永远不腐了。” 安诵差点没拿稳笔,怀疑人生地望向男友的背影。 一抬眼就见蒲云深近在咫尺的鼻梁,对方以鼻尖亲昵地顶了顶他,眼里的偏执在偏暗的光线中逐渐褪却:“宝宝,开个玩笑。” 安诵:“这可太好笑了。” 蒲云深伸手揉了揉安诵的脑袋:“就是个单纯的玩笑,宝宝,对不起。” 这个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 但是依旧安诵对于心理学的认识,人类在开玩笑的时候,往往吐露的就是真心。 一种难言而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但蒲云深似乎话一出口就清醒过来,任由他如何试探也不肯继续刚才的话题。 …… A大论坛。 1L[楼主]:捞人!图片*1 捞这个腿又长又白的小哥哥,今天校门口碰见的,哇塞了,中午打饭的时候他又排我前边,身上的味道是冷玫瑰味儿的,信息院儿的院服,啊啊啊啊正常人都不能招架啊,好乖,想rua,不能让我加一下他啊! 3L:学长这招太狠了。 6L:学长轻轻出手,新生食指大动。 8L:诶,学长穿这身院服,还真有几分姿色。 13L:学长真的太会了,这就是白月光回国的威力吗? 25L[楼主]:不儿,你们搞啥呢学长学姐们,能不能说点俺们小大一能听懂的话呢,我怎么感觉,你们说的这么奇怪呢? 48L:我大一的,我也听不懂哇。 53L:不是,他不会不是大一新生吧? 为啥楼上都管他叫学长啊? 96L:你蠢呐!信息学院的院服,刚进校门的大一新生能有吗? 那明显是个已经上了一两年的学长啊! 100L:笑鼠了,学长成功混入大一新生群体,无一人觉得不对,学长的脸真的好幼。 109L:晕菜了,能不能来个人解释一下,学长难道是个特定的称呼吗? 这个人是谁啊,怎么感觉楼里的人都认识他? 110L:咳,安诵,又名学长,他有这个称呼的原因是,他曾经疯狂地带人参加各种比赛,学**拉牛,没休学前96届专业第一都是他的,不过后来重病,在家养了一个学期。 113L:好奇,为啥养病啊?学习学的吗? 136L:那谁知道。不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大家都猜测是感情方面的问题,QwQ 148L(楼主):所以真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吗?那学长有对象嘛呜呜。 今天碰见他三次了,跟蒲家小少爷走在一块,俩人都瘦高瘦高的,哇塞!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清澈了。 主要是上次看见蒲云深还是在报道上,穿着西装,我靠了我竟然和朗诵总裁一个学校,这什么实力咱就是说。 挺怵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势,不穿西装都让人很有压力,也就没敢过去要学长微信。 156L:楼主,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你学长是蒲云深他对象? 169L(楼主):我靠了!真的吗呜呜呜我不接受这么优秀的俩人内部消化啊啊啊! 那为啥当时学长要休学啊,因为和蒲家少爷的感情纠葛吗? 楼一层层加高,刚打完饭的安诵浑然不知。 “不好吃,营养价值也低,”蒲云深瞥了装饭的袋子一眼,眉梢蹙起,“我们回家吃饭好么安安?” 安诵穿着深蓝色的院服,袖子与裤腿上阶印有运动条纹,设计得跟高中时代的校服似的。 休学半年,穿惯了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如今染回黑发,再穿上一身院服,身上就平添了几分青涩。 他实在长得有点年幼。 刚进校门的时候,就有几个学长学姐逗他,问他要微信。 怎么这么乖呀,上大学了还规规矩矩的穿院服。 当时安诵大半年没和这么多人接触,也没被人这么逗过,当即就红了脸,还是蒲云深为他解了围。 直到现在才缓过劲,开始认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校园。 “你将就一点,”安诵捏了下他的耳朵,“哪能天天回去吃啊?” 把装食物的袋子在蒲云深眼前晃了晃:“西红柿炒鸡蛋超级有营养的蒲云深,等回了宿舍你就给我吃饭,不许饿着肚子进健身房!” 蒲云深颇为骄矜地瞅了一眼那饭:“哦。” 脸是淡淡的沉肃,耳朵红了。 轻声:“我听学长的。” 扫了眼安诵新的发式和规规矩矩的院服:“学长今天真乖。” 安诵已经到了一听“学长”这个词,就脑壳抽抽的程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年究竟带了多少学生。 怎么就这么多人认识他,看见他路过立马就过去叫个“学长”,刚才在食堂,那个大一新生走过来时,安诵条件反射地以为对方叫了句学长,他刚答应了一声,就听见对方当着蒲云深的面要加他微信。 “学弟好乖啊,可以加个V么?学弟是哪个学院的呀?” 安诵突然发觉自己可能不应该穿着院服出门。 太乖了,跟叛逆的大三老登身份不符。 他就应该穿自己平常穿的红色衬衫、定制黑裤,并且染着白色狼尾在校园出现。 思绪回归,安诵笑:“可以的,蒲云深,明天就让叛逆学长重新回归好不好?” 蒲云深眉梢挑了挑,他知道安诵是因为今天被认成好几回大一新生,心里厌烦了,想穿平时在家穿的衣服。 给玫瑰浇水时秀气的腕骨会露出来一截,眉眼也氤氲了一层似有似无的漫不经心。 酒红色的衬衫,耳钉的链条在雪白的脸边轻晃。 这副模样只能给他看。 蒲云深皱起眉,斟酌字句:“都可以的。可能穿哪件的结果都一样。” 回寝室的路上又遇到了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蒲云深攥着他的指根,察觉到安诵的手有些发汗,但脉搏和心跳的频率一直维持在正常范围。 可能是因为他牵着安诵的原因,一路过来叫“学长”人似乎变少了。 他本身身上就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清贵,又有四十余年的阅历、以及庞大的财富加持,这种清贵就变成了令人稍感压迫的冷漠。 他牵着安诵的手:“真不要回家吃么?我怕你营养跟不上。” “我记得带营养品来着,一会儿回去冲上。我都好久没吃二餐一楼的饭了,今天势必尝尝大爷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也行,”蒲云深似乎想了想,“一会儿我让王叔送点儿参汤。八点钟的时候你跟我去操场跑半圈,九点钟泡脚,然后你玩半个小时手机就休息,就这么定了。” 安诵大为惊讶:“不是吧阿朗,我还要保持家里的作息啊?” “要的。”安诵猝不及防地被摸了下头,对方温声说,“恭喜顺利康复、回答A大,学长。” 13B宿舍楼就在公教楼B座附近,又毗邻云星湖,湖畔蹲守的蛙叫声此起彼伏,一到了夏天就有点儿吵。 湖心亭上有一点漆黑的人影。 安诵不知脑子里哪根筋乱了,突然踮脚搂住蒲云深的脖子,快速吻了他一下。 这种捉急的氛围、以及食堂不远处喧嚣的人声,都使这个吻极为短促但热烈至极。 蒲云深:“还想。” 碰了碰他的手背,安诵低垂着脑袋,轻哼一声没理。 蒲云深轻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湖心亭那个浑身漆黑的人影,回过头去。 这么快就跳出来了啊,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 几乎每一任导员都会告诉自己的学生一个恐怖故事,毕业之年,最好顺利答辩、不要挂科、拿了毕业证就滚蛋,因为可能今年这个课程还在,明年连专业带课程就都被取缔了,所以不提倡留级。 安诵复学这件事是蒲云深办的,安屿威协助处理的流程。 计算机这种大类专业,倒是没发生下一届专业都消失无踪的恐怖事件,并且顺利地把人转到计算机193班了。 和蒲云深同班同寝。 安诵正在严密地研究明天的选课。 开学两天了,他的身心状态已经恢复了一部分的卷王状态,和养病期间不同,他现在逐渐开始清点眼下的任务、估算进度,将关于自己的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 这就导致蒲云深的关心,偶尔会无处可用。 巅峰状态的安诵就是一个人打n份工,并且把各项科目修到最高分的。 “宝宝。”蒲云深修长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注视着正在研究怎样选课的安诵,对方含混地“唔”了一声,敲了两下电脑键盘,低头翻阅手底一沓厚厚的复印件。 似乎没有怎么注意到他。 蒲云深:? 蒲云深:“安安!” 快两天都没亲了,这还是刚开学。 等开始学专业课还不知道要冷落成什么样呢。 安诵迷茫地抬起脸,“阿朗,你之前……是不是在我书包里放过一本日记本?” 第106章 猝不及防。 蒲云深缓慢地“嗯”了一声,似乎借助这种慢速的语调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安诵。 他的日记本里有关安诵生活习性的记载,占了百分之七十。 这种详细到情绪、皮肤状态,以及口欲的记载,在任何人看起来都会觉得有病。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记了满满两大本,一本时常被安诵枕在头底下,另一本在喻辞手里。 “写过。”他偏头去看被安诵手边的日记本,那本日记没有被动过的迹象,锁扣完好地闭合,他深湛的眉梢不动声色地弯起来一点,“打开看过了吗?” 他摸摸安诵的脑袋。 “我不看,”安诵托腮,“我认为我们需要私人空间。”顺便抬笔敲了下蒲云深的鼻梁:“你也不许看我的。” * 开学后的整整一周陷入了疯狂购物、布置寝室,以及认识各种新朋友中。 安诵人缘原本就不错,只不过从前他一份时间掰成八瓣用,蹬自行车都能蹬出火星子,从不会像现在这么慢悠悠地坐在男朋友的电车后座、歪着脑袋打量地上的狗、或是天上的云,脑袋上一撮呆毛不服帖的翘起。 而后将头贴向蒲云深的脊背。 但是蒲云深的电车,第二天就不知道被谁举报了。 被导员骂了一顿的蒲云深一副冷淡的模样,单手插兜走出办公室。 精致得体的欧式风衣、以及这种很欠很拽的德行,安诵突然有种想踹他一脚的冲动。 虽然蒲云深本人心理年龄四十多岁,还会被导员训这件事也挺搞笑的。 他这么想,也的确这么干了,被安诵轻轻踢了一脚屁股的蒲云深似乎懵了,插在风衣里的两只手也放下来,低下脑袋,认真地望向安诵。 “你踹我,安安。” “你注意一点,那是导员,”安诵讲,“可以吗,蒲云深?” 从信息楼里出来,卢海宇狗腿地把自行车推到蒲云深旁边,然后束手束脚地在一边傻站着,蒲某低头把安诵抱上去,这个动作硬生生地把安诵雪白的脸,逼出了几分红意。 他坐在自行车后,两条长腿屈起,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束手束脚地呆坐了一会儿,车摇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蒲云深的后腰。 从对面计算机楼里走出来一群男生,为首的、腋下夹了一堆资料的那个,恰好就是那群曾和他合作拿过国奖、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高岭之花、计算机天才的同班同学,对面那群人的视线抛洒过来,正好与抱着蒲云深后腰,一边脸红一边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安诵,对视了一眼。 同学:“……” 其中一个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过去。 喃喃:“什么玩意骑过去了。” “不会是安诵吧?” “我靠安诵!” “安、诵!” “组长大人!” 补药叫我啊!安诵捂住脸。 他想象着他俩此时的姿势,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自行车又精准地颠了一下,成功把安诵脑袋里的羞涩、纠结通通颠了出去,他死命地将脑袋抵在蒲云深后背上,手臂缠住他的后腰。 蒲云深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秒钟,连蹬自行车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安诵他…… 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骨子里的骄傲都弃之不顾,铁了心地搂住他的后腰,死死得与他绑在一起。 “组长大人!你要是被绑架了就吱个声!” “肩膀动一下也可以啊!” 该死的,这可是他们组的高岭之花,半年未见,怎么就和人走得这么近了?虽然这小子长得也是人模狗样、衣冠楚楚的,但组长是共享的,温暖平等地分给每个人,拐走他们的组长就是不行啊! 日常与程序及代码打交道的人类,自然接触不到论坛或新闻报道这种东西。 也接触不到“蒲云深”这个名。 蒲云深车轮蹬得飞快,短短几分钟骑出去了一里地,面不改色地甩掉了四五个跟在后边的狗皮膏药。 他轻蔑地哼了声,又温声和他的安安说话,“你说我蹬着自行车,载你逛一遍学校怎么样?” 安诵有种无力吐槽的感触,周围没有认识的人,他终于敢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脸,“我说,不行,不可以,蒲云深,我要回宿舍。” 他看见大榕树后有个隐约的衣角,所以这地方还是有他认识的人的,郁闷道:“你骑稳一点。” “我会的安安,对不起宝宝,刚骑车载人,有点不熟,下次会注意避开石子。” 难道还有下次吗?安诵大惊失色。没有下次!绝对不会有下次,下次他要自己蹬车轮子。 不过他这次并没低下脑袋去,而是微微眯着眼,看大榕树下的不速之客。 又来了,那个人。 电车有后视镜,自行车却没有,他的男朋友无法透过后视镜看到喻辞,这个人就明目张胆地跟在自行车后,朝他追了几步。 小心翼翼的,似乎害怕引起了安诵的讨厌。 [晚上,七点,最后见一面好不好。] 信息楼对面就是生物楼B栋,楼刚落成没多久,玻璃崭新,甚至可以映出天上云、或是地上人类的形状,蒲云深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玻璃,一瞥之下就挪不开眼了,他荒谬地看着喻辞的手势。 上辈子,敢这么翘他墙角的都被他当成狗使唤了。 前男友让你见他最后一面,你见不见? 你死都不能见。[1] 蒲云深冷酷地想。 脑袋里飞快调动出卢海宇两人,最近提供的有关喻辞的信息:研三,已毕业,被陈春赶出了出租屋,没有经济来源,最近一直贴身携带着一只厚厚的布满铜锈的日记本,似乎在想方设法地接近安诵。 他想不懂喻辞为什么还要见安诵。 如果一个人被曾经蔑视过的人弃如敝履,哪怕痛哭流涕地求他回来,他都不肯。 那么那个人会做什么? ——把人追回来会成为他心中的执念,他会企图将事情掰回他所认知的正轨,等到他等的那个人回头看他,他就会以千百倍的折磨惩罚这个敢抛弃自己的人,将其尊严踩在脚底下,以报复他曾经抛弃过自己的事。 没错,上一次喻辞闯入星螺花园门外,跪在地上求安诵时。 他就发现喻辞看向安诵的眼神里,恨比爱更多。 “喻辞说,他手里有朗诵注册手续不全的证据,以及蒲氏家族涉黑的证据,”安诵将脑袋贴在他脊背上,慢悠悠地看着云星湖上漂浮的天鹅,“你仔细想想朗诵的注册过程,有没有缺漏的地方?这些事我不太懂。” “不会有任何问题,”蒲云深果断道,“注册是我全程跟着的,我上辈子在商界做了二十多年,我比他更懂程序。” “那蒲家呢?” “建国前,老爷子手底下的确领了一批下九流的子弟,有盗门的,如今在东四区那片地方做反扒民警的协勤,还有陈春他们几个,陈春的父亲是杀手门门主,后来跟着老爷子去投军,”蒲云深顿了下,“陈春这个人,此前因盗窃罪被判过几年,出狱后就一直跟着我干拆迁。” 安诵茫然了一会儿,眼神落在蒲云深认真清澈的眼神上,突然抓住他的领子:“你——” “都有手续,宝宝。”蒲云深低声,“我每次都会查,没事。” 安诵微微眯起眼,声音却很有迷惑性,像是很崇拜似的:“他们都听你的,阿朗?” 蒲云深刚一点头,安诵眼眶就红了:“那你是干什么的?” 蒲云深懵了一瞬。 安诵三连环:“你,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他们这种穷凶极恶之徒凭什么听你的?” 只有最更极致的恶才能凌驾于这样的恶人之上。 他瞪着蒲云深。 在莫尔斯湾经历的一切一点一滴涌上心头,其实阿朗现在这种很听话的温暖性子,经不起考究。 蒲云深在他面前总是收起所有獠牙,甚至在他面前可以和普通大学生一样,和他来一场甜蜜的校园恋爱,这让安诵总是忽略了,蒲云深在客观者的视角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是重生的,宝宝,”蒲云深捧着他的脸,“所以我明白该怎么驾驭他们,这就是原因。” 空气寂静了两秒。 “我今晚七点钟去见喻辞,”安诵随手掐了朵玫瑰,别在蒲云深耳边,发现这朵玫瑰的存在,让蒲云深这朵荼靡花帅得更加惨绝人寰了,而这朵花就这么盯着自己,似乎被迷得三魂七魄尽皆出窍,跃跃欲试地想吻他似的,安诵没眼看地错开眼, “我去看看他所谓的证据是什么,蒲云深,你不许和他当面起冲突。” 转身时还砸了蒲云深一拳。 可是他俩就是为彼此的容颜深深着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知道的,宝宝。我突然发现你好爱我。”蒲云深唇角噙着笑。 安诵正打算回应,突然—— “哎哟喂我的花!不是你俩摘我花干啥呢!杀千刀的哟!” 一个持棒的老奶奶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俩奔来,正在沉浸吵闹中的两人,猛得发现,吓了一跳,蒲云深当机立断,抱起安诵放在后座,飞快地骑车跑了。 “奶奶我给你放了一百块钱,”安诵连忙喊,“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你哪个院儿的啊?!” * 晚七点,星子升起来的时候,安诵准时到达了大榕树下。 实际上,这的确不是他第一次在喻辞口中得到“日记本”这个词了,否则那天晚上,他就不会问蒲云深写没写过。 第107章 空气里泛着隐隐约约的酒精味。 喻辞坐在长椅上,黑色运动裤,灰衬衫,袖口利落地挽起一截利露出手腕,就这么撑着下巴平静地看他。 膝上放着一本铜锈斑驳的日记本。 安诵冷静地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找我?” “我记得你小时候性子一直都很倔,”喻辞抬眼望向寥落的、不剩几颗的星子,“爸一年到头地泡在实验室,也不回家,他都不一定有我了解你。” 安诵托腮,嗓音懒散轻慢,“是么,讲讲?” 喻辞偏头望向他,安诵那副骨头松散但轻蔑骄矜的模样落进他眼睛里,喻辞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又抬眸望向天边月,“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经常生病,但性格太骄了,不喜欢理人,我拿哥哥的身份压你你也不理会我,你记不记得你十五岁发烧的事?” 他用手比划:“你就是又薄又瘦的一长条,腿夹着被子,在床上蜷缩着,烧到快40?也不知道叫人来救命。” 安诵静静地听着。 “你闭着眼的时候,睫毛又密又长,脸酡红地烧起来,像是快要碎掉了。” 有这回事吗? 安诵想。 “和你平时冷冷淡淡的模样一点都不同,”喻辞偏头望向他,“你当时小声地叫了我一句‘哥哥’,然后拽着我袖子哭。” 他轻笑了一声:“样子好可爱。” 安诵冷静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十几岁时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被你抱到医院去过的经历,即便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当时也没病发,所以你所说的场景根本不存在。” “是,不存在,小诵,”喻辞说,“那是我的梦。” 月的辉光遮住乌云,星子一闪一亮,安诵抬腕看了下表:“还有半个小时。” 喻辞自顾自地笑了声,好像没听到似的:“宝宝,他是这样叫你对吗?我上次听到了。” “喻辞。”是警告的口吻。 “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只牵过手,”喻辞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定定地看着他皎月似的脸,“我不甘心,明明那些年里,我青春期的梦里全是你,你叫我哥哥,眼神干净得让我不敢亵渎。” “我要日记本,开个价。”安诵皱眉。 “所以我把你关进戒同所里了,”喻辞向他伸出手,似要抚他的脸,安诵冷淡地坐着没动,但喻辞似乎不敢真正地触摸到他,嗓音哽咽沙哑,“我为什么不能惩罚你?是你掰弯我的!你勾引我让我成了一个同性恋,你让我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绮梦,我本来就要和路教授的女儿在一起了,你把我的计划全都毁掉了,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肯碰你吗?” 安诵:“谢谢,我不想知道。” “我怕我会上瘾,”喻辞的声音甚至有些抖了,“我们喻家就剩我一个男孩了,我奶奶从小就把我当宝贝疙瘩养,我当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 安诵:“那你发现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你怎么不去死啊?” 喻辞:“你以为我没想过去死吗?!我每次清晨醒来,看见被我弄脏的睡裤都会感觉自己恶心至极,我今天就实话告诉你,我当年为什么把你关进戒同所。” 安诵厌倦地听着,冷淡地扫了一眼喻辞腿上的日记本。 “我本来想先把你在戒同所关一段时间,等你病好了之后再出来,”喻辞的声音抖得厉害,“按照正常计划我会和路家的小女儿结婚,生孩子,忘掉你,成为入赘到路家的女婿,过上正常人的人生,但蒲云深太狠了,他一则通告让我在全国人面前出柜了。” 安诵折了根草枝,“挺好。” 喻辞转头向他,双目微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 安诵:“是。” 他将草枝叼在嘴里:“不要讲过去了,喻辞,阿朗已经快从湖对面找过来了,如果你觉得你能在蒲云深面前,保持你现在的体面,就继续和我叙旧。” 这种话无疑对喻辞来说是一种羞辱。 他微微蜷缩了下指尖,又突然松开。 “好,我们聊聊日记本。”喻辞说,“日记本里记载着朗诵集团的一些账目,以及你死后蒲云深这个人是怎么失控的,他在海上的贸易,以及在暗网上编篡的各种身份,我告诉过你,他就是条疯狗,什么都敢干,什么人都敢咬,你若继续和他牵扯到一起,迟早要把自己害死。” 喻辞冷笑一声:“他家的那个老爷子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日记里有他们蒲家的发家史,可是记载的十分详细。” “开个价。” “不是说了吗?我要你,”喻辞轻轻掰住他的下巴,安诵像株颜色瑰丽的植物,凑近之时甚至能闻到干干净净的清香,“我要你,给我一次,或者,和我离开H国,你选一个。” 实在令人作呕。 安诵的额角腾腾直跳。 他能看见喻辞粗糙的皮质、以及发缝里滚动的头皮屑,显然离开安家之后,他就不太讲个人卫生了,整个人连气质都下降了几个度。 像是有个被生活蹉跎过的中年人关在他青春的皮囊里,将他原本青涩的脸庞浸泡得都有点儿发臭。 喻辞轻笑:“小诵不会到现在都还不会吧?蒲云深那个贱种怎么忍得住的。” 安诵一脚就踹了过去,冷淡地抱臂起身。 喻辞喉中滚落出撕裂沙哑的笑:“你会答应的,小诵,为了他你也会,哈哈哈哈……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我上辈子因为你进了监狱、扣上了死gay的帽子、丢了和路家的婚事,但我一次都没真正得到过你,你说我是不是很冤?” 滚你大爷的! 安诵突然发觉自己可能就不该和他聊天,平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和这种非人类生物周旋。 趁对方又开始享受式地回忆往昔的时候,安诵突然发动,一把抢过他垫在手底下的日记本。 因为安诵在喻辞面前,一向是循规蹈矩、乖巧文雅的男生,所以他根本就没想到安诵突然会来这出。 日记本被抢的瞬间,他压根儿没反应过来。 于是“啪”得一声,他听到了自己右脸被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等他反应过来。 安诵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了。 “安、诵!”他大喊道。 呆滞地看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去追:“你……好!我不追究!但是心脏不好,不要剧烈运动,小诵,小诵!”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安诵听到后边有气急败坏的人声。 “谁教你这样的!” “安诵!” 这里距男生宿舍12A不远,甚至抬脚就到,这也是安诵选择在这里和喻辞谈话的原因。 平时跟着蒲云深去健身房的锻炼,此时发挥了作用,其实现在最主要的不是跑得太累,而是安诵太兴奋了。 有一种打破原有规则、做坏事之后的兴奋,像是迟来的青春期叛逆终于到来。 “学长,锻炼呢?” “Hey!学长!” “菜包子!”安诵准确地喊出一个人的诨号,往身后一指朝自己追来的喻辞,“帮我个忙,那个神经病一直在追我,我洗衣房里的衣服再不去拿就臭了,得赶快回去。” “明白的,学长,”菜包子喊,“你去吧,我们几个拦住他就是了。” 安诵微微一笑,对他们几人比了一个wink,顺道继续小跑而过。 半长的黑发在脑后飘着,袖子半挽,露出一截精致的白,菜包子呆了一会儿,同行人嘀咕了声:“哎,学长真是越长越妖孽了。” 菜包子:“怎么说话呢?那叫帅,懂不懂?” 就在这时,学长指示的神经病已经跑到了他们跟前,几个男生已经自动站成一排,形成人墙,挡住那个喘得呼哧呼哧的神经病。 喻辞喘着气,一脸阴郁地看着这几个愣头青。 菜包子教育道:“你吓着学长了知道不?” 另一人插嘴:“哪有你这么干的?学长是gay不假,但他已经有男朋友了,你这叫性骚扰,知道吗?” 第三个人接口:“听哥一句劝,爱学长,没结果。” 讲话权再次被菜包子收割:“太恶劣了你这也?大晚上的,学长又瘦,你说要是你被人这么追,吓不吓人?” “他抢了我的东西,”喻辞忍无可忍,“你们看看我是谁!给我让路!” 喻辞在A大待了很多年了,生物学院的同学基本都认识他,但这是信息院的宿舍楼。 菜包子拿起手电,并不怎么尊重地照了照他的脸,“所以你谁啊?是我们院儿的吗?” 他“啧”了一声:“右脸怎么肿起来了,是被学长打的吗?” …… 爽。 安诵在宿舍楼前呆立了一会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慢吞吞地矮下身,把手拄在双膝上喘气,逐渐开始声音很诡异地笑,突然声音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过的同学惊恐地望向这个在宿舍楼前大笑的神经病,已经有眼疾手快的认出学长,“咔嚓咔嚓”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第108章 就在这时安诵的手环震动了两下,此前它已经震动过了无数次,都被安诵按掉了,如果这次再不接阿朗可能真的要发飙了。 “学长,在哪呢?” 问话劈头盖脸地浇过来,声音极为平静。 但蒲云深甚少叫他学长,这种冷嘲暗讽的语气,瞬间让安诵在心里描绘出一个半天找不见人、气急败坏的阿朗。 还是要哄的。 安诵捂住手机,小声:“宿舍楼下,我拿到日记本了,完好无损,铁皮都没破。” “呼吸怎么这么喘,心脏难受吗?” “我刚跑步了,”安诵说,“心脏没事儿阿朗,我刚才……打了喻辞一巴掌,抢了他的日记本,现在就是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 对方沉静了两秒,似乎舒了口气:“听出来了,的确挺兴奋,你在哪呢?” “宿舍楼下,洗衣房后边那个小院子里,喻辞在门禁系统那堵着,我不敢过去。” 对面毫不迟疑:“等着,我马上到。” 安诵瞥了眼玻璃门映出的、被门禁系统阻拦在后边的喻辞,迈步到宿舍楼后的小院子里。 这里有一片浅浅的水湾,种着几株莲,学生们洗干净的衣服就晾在晒条下边,夏日的风暖融融地一吹,裤子褂子们就张手张脚地飞起来一片。 安诵找了个能看见门口的角度,随便叠了两片卫生纸,垫在台阶上坐下,一坐,屁股还挺凉。 阿朗还没到宿舍。 这人一到宿舍楼底下,必然会和门禁前堵着的喻辞撞面,蒲云深这个人在外边处事冷静,可遇到某些事的时候就一点都不会收着,如果把事闹大就不太好了。 他肯定是要在这楼底下守着的。 手机放在了青石阶上,安诵长腿交叠,来回翻着那本目测一千多页的日记本。 很难相信有人在信息高速发展的今天,仍然保持着以纸媒为介传递信息的习惯。 这么厚。 安诵拿在手里颠了颠。 不知道碰到了哪个按钮,“咔哒”一声。 弹簧锁自动弹开了。 潮湿古朴的纸张味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是癫狂杂乱的一千多页的呓语。 这是一个正常人沦为疯子、走向坟墓的完整记载。 六月十日雨 我承认上次期末考试前我故意缠着你、将你教我编写代码的时间延长,令你失却了与喻辞学长的约会时间,如果是这件事令你整整六个月不理我的话,那么我道歉。 我记得我上次尝试着和你讲过“玫瑰蛋挞”,你喜欢蛋挞,对吧? 我骗你说这份蛋挞来自遥远的大西洋彼岸,是我花了五十万重金,从一位擅长厨艺的吉卜赛人手中得到的,你用错愕的眼神看着我,吐槽我是不是以为自己居住在马孔多,显然把我看成了那种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并郑重地向我再三保证,一定把这份珍贵无比的蛋挞吃完。 我在你离开房间后爆笑。 我送你玫瑰蛋挞,是因为我只能送你蛋挞,我不能送你玫瑰。 所以你在哪呢…… 我无法再骗自己安然无恙地写下去了,以岁月静好的文字粉饰太平。 求求你理理我。 我快要遮掩不住了,哥哥。 如果他真的很爱你,我会放手、远走高飞,到海的那一边过自己的生活,再也不打扰你。 但他不是这样。 他每次和你讲话的时候都在不耐烦,安诵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是听不出来呢?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就是把你当成一个冰冷的赚钱机器,尽其所有地压榨你的价值吗? 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哥哥。 上次你给我辅导代码,中途上累得偎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没有吭声。 哥哥的腰好软。 抱起来也那么轻。 你醒来后很惊恐,这是我第一次在你沉静优雅的面庞上看见裂痕,你很害怕,声音很轻地说了好几个“对不起”,我对你说不用额外补时长,付给了你多了十倍的课时费。 对不起,哥哥,哈哈哈,把你的初吻夺走了。我知道他没亲过你。 我的视线尾随着你下楼,我看见你坐在我们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哭了,神情很疲惫。 我好想走下二楼抱抱你。 时间回到此刻。 安诵捂住嘴,拼命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止不住的泪水流遍了整张脸。 他感到喉咙哽咽,一种难言的感动充斥了他的心脏。 顷刻间他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巨大绝望,那一天,他因为心脏疼得厉害,独自去一家小医院检查,结果查出了先天性心脏病,不死心的他去了一家更大的医院,结果却是一样的,还被医生告知如果他继续以这种作息生活下去,离死也就不远了。 等拿完药,存余的钱几乎也要花完了,这时候喻辞又正好问他要钱。 当时情绪很崩溃,他也没注意蒲云深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等他坐在台阶上,边哭边清点余额的时候,才发现对方竟然给了他这么多。 “安安?” 一个略显粗粝的拇指抚上他的眼底,安诵抬眸,无声地注视着蹲在他面前,似乎想要逗他的蒲云深。 黑沉沉的眼,眼底不再有藏藏躲躲的少年心事,凌厉的下颌和被仔细处理过微微泛青的胡茬,在逼近人时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不是少年,而是沐风栉雨后、学会隐藏起浓厚心思的成年人。 他饲养了一棵植物。 他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饲养的植物。 安诵抽了抽鼻子。 有些难过,蒲云深长大了,为什么他没长大呢? 蒲云深一瞬间似乎想过八百种哄他不哭的方法,但最终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将他湿漉漉的脸搂向自己怀里。 本来打算和安诵严肃地说一下,他独自去见喻辞的这件事,但是他现在的工作变成了哄着安诵不掉眼泪。 “不许哭了,明天再哭,”他硬梆梆地说道,“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哭,心脏要承受不了了。” 他的手扣住安诵心跳的部分。 安诵被他捂在怀里,嗓音也被捂住了似的,明明在流着泪,却笑了一声:“你应该说‘对不起,我应该叫你哥哥’。” “哥哥?”蒲云深意味不明道,“你现在是不是该叫我哥哥,我大了你四十岁。” 他的拇指准确灵巧地找到安诵心经上一个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揉了几下。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去够安诵怀里的日记本。 安诵是只感性的生物,总让他看见自己的日记本不行。 安诵却仿佛手上长了眼睛似的,按住蒲云深的手,“给我,我要看。” 他闷闷不乐地重复:“我要吃玫瑰蛋挞。” 蒲云深“嗯”了一声:“回星螺花园么?我给你做。” 天边的月高悬树顶,安诵半眯缝着眼:“那就不要了,周末回家再说。” 见四下无人,安诵拿脑袋飞快地顶了顶蒲云深的胸口:“你还有工作吗阿朗?作为朗诵总裁你一定业务繁忙,王叔给您呈递上来的折子还没有批,你你你先去——” 蒲云深挑眉:“批折子?” 安诵认真地点点头,抱紧日记本:“你快去,我要继续看我长达一千零一页的情书。” …… 寝室是上床下桌的设置,四人寝,他俩头对头地睡,对面空了两张床。 蒲云深大概真的很忙,稍微看了一下安诵缩在床帘里做什么事,就坐到电脑前眯缝着眼浏览网页,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静音鼠标,偶尔跟设置好程序的人机似的,往床帘里往几眼。 安诵裹在被子里读他的情书。 一千零一夜不是个概括词。 而是个数目精确的准确词。 一千零一页的日记,安诵不太舍得往下翻,就撑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他腿间夹了只肥胖的白色布熊,日记本就搁在了熊脑袋上。 阅读灯不算太亮,把安诵的脸庞照成了泛着白色光晕的暖调,蒲云深去倒水,路过床帘,就不经意地往人床帘内部瞥了一眼,看见了安诵随意搁置在空气中的两只脚丫,立马道:“把脚盖上。” 等看见安诵嘀嘀咕咕地把脚盖上,他才满意地坐到书桌前。 安诵以手撑着脸,低眸看着日记本愈发狂躁的文字。 已经写到蒲云深终于发现他不是故意不理人,而是失踪了。 六月十二日晴 我回家了哥哥,码头上的海风真凉,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出海。 六月十三日暴雨 哥哥,他们说你失踪了。 是真的吗? 六月十四日 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你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 第109章 他饲养的树苗在仰着脑袋看他,神情怔忡,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细腻的肤质清晰可见。 像是朝露盥洗过的玫瑰。 蒲云深咬他的耳朵:“所以要不要,宝宝?” 安诵将脑袋贴在了他的心口,静谧地抱着他,可能因为情绪波动的原因,他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细瘦的肩膀微抖。 蒲云深低头看着他,指缝里不断滑过安诵流水般的长发。 在学校里,安诵的这头长发从来都是半梳起来的,这样披散着头发,很温柔的模样,是只有他一人看见过的。 他按揉着安诵的眉骨,看着那棵树苗逐渐困倦,脑袋依偎着他的胸口陷入沉睡。 虽然安诵什么也没说。 但今晚过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蒲云深轻缓地起身,将头贴在安诵跳得规律的心口。 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听。 哦,心动了。 * “学长,诶,学长,看啥书呢?” 信息科学这类水课,各人有各人的过法,某些或红开或蓝开的考研党,红着眼睛蹭蹭蹭刷题;还有某些人睡觉,盘核桃这种是绝对不允许的,因为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 安诵的左手在桌子底下,把玩蒲云深指根的薄茧,右手翻日记本。 他看一页翻一页,右手边坐的那位是卢海宇。 现在同级同班了,依然习惯性喊学长。 安诵闻声,小声答:“情书。” 卢海宇差点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下去。 情书。 情书吗? 他看着安诵手里比砖头还厚的本子,嘴角抽了抽。 再悄咪咪瞥了一眼蒲云深略显冷淡的眉眼。 他就说,学长这么难追,蒲云深这种冷冰冰的、看起来就不懂得怎么哄男友开心的人,是怎么追得上的,原来是送了这么厚的一本情书,这厮的确狡诈非常。 当年他最心动的时候拉下卢家少爷的脸,低声下气地送早餐送午餐送戒指送玫瑰,什么小蛋糕、进口巧克力都送过了,学长还是一脸便秘地看着他,看得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长得不是很好看,需要动手术整治一下了。 虽然说蒲云深确实比他帅那么一点吧。 卢海宇心里有点酸。 可能是他看的时间有点长了,原本盯着书本的蒲云深,突兀地调转视线往他这边看来。 卢海宇连忙收回视线,看《信息科学》的目录。 至于吗? 看得这么紧。 他就是有点酸,他又不是想抢。 卢海宇有点憋屈的想,他觉得自己今天坐安诵右边,绝对是自己找罪受。 蒲云深现在是他顶头上司,有时候在老板面前还是要低调一下的。 * 安诵轻轻翻动书页。 [六月二十日雨 你去哪了安诵。 我跟你讲今天我把你对象绑到朗诵集团了,如果你再不出来,我就对喻辞学长不客气了。] [六月二十一日 喻辞骂了我一顿。 现在他还在骂。 我有点慌了哥哥,我觉得这个人不太对劲,他骂我的时候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的。] * 此时,讲台上老师停止了诵读,安诵似乎意识到翻到下一页会出现什么了,手压在页尾,迟迟没有动。 不出意外,六月二十三日就是蒲云深冲进戒同所、救出他的日子,只不过他当时心脏病突发,撑不住了,在去往医院的路上就死在了蒲云深怀里。 但往下翻了一页,那种越发绝望癫狂的文字并没有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整整一页的混乱涂抹。 黑、白、蓝色。 锯齿状的线条发着抖,在二次的世界绞揉混杂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注视着它们的人全部吸收进去。 绝望。 安诵想。 五颜六色的光混杂在一起是白色的,就像太阳;但所有的色彩混杂在一起却是黑色。 他尝试过。 真的很糟糕了。 安诵又翻了一页。 直到翻了三页才出现正常的人类文字。 [六月二十五日 我有点想哭,不知道哪里又惹你生气了,到底是因为我擅自帮你分手,还是因为今早没给你投喂奶茶,你闭着嘴不睁眼也不讲话,你闹脾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喜欢搭理人,是不是生我气了哥哥,对不起。 奶茶不可以天天喝的,哥哥。 你心脏不好。] 这大概此后的所有篇幅,里最具情绪渲染的文字,此后的日记笔触逐渐平淡,像是随着岁月渲染,一个年轻锋利的生命逐渐沉静,安诵在心里描摹出了一个沉稳冷淡的中年蒲云深。 如果不知道普朗克常数笔下相爱的恋人,在他年少时就已离世的话,会以为他俩很爱很爱地生活了大半辈子。 由激素造就的人类情潮已经退却了,生活也归于平平淡淡。 [六月二十五日 安安宝贝。 你老说我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叫你,肉麻得要死,但你可不可以先看看我送你的新项链? 从Kevin那里抢来的,玻璃种水,高货。 你骂我说我这么说话就像个经验丰富的土匪头子,我必须进行强调,这是有关玉石籽料专业术语,每个玉石行业的老板都这么说。 宝宝。 今天可以做吗。 你推我。 我认错,今天晚上,Kevin的确送了我一个跟你有几分像的男孩,他显然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身上喷撒着浓郁的玫瑰香水。 笑的时候,唇角弯起的弧度和你一模一样。 刻意得让我愠怒。 我就不懂了,我都这种年纪了竟然还有人给我送小男孩。 也不知道Kevin从哪得来的关于你的数据库,但因为这件事,我废了他两条矿。 比虚无更难以接受的是拙劣的仿品,那个被吓到的男孩,让我找人扔回他老家了。 你又咳嗽了宝宝。 抱歉安安,不该让这件事打扰到你。] 安诵撑着下巴,此时他来到了食堂。 蒲云深这个工作狂一下课就奔去了枫朗时诵大厦,下午去的,大概晚上六点钟才能回来,临走前把安诵放在了二餐一楼。 叮嘱他只能在餐厅和宿舍楼之间逛。 就好像这两个地方有他的眼线,帮忙盯着似的。 安诵翻了一页日记,又颇觉好笑地倒回去看。 阿朗看起来,是那种年轻时很帅,越老越有嚼劲的那种,阿朗四十多岁的时候,大概也挺帅的吧。 就是这日记上的叙述一股子老气横秋的味道,一讲话就是“我这么大年纪了”“如果你肯睁眼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油”“宝宝,我发现我喜欢金子和土地,我把这座岛买下来给你好不好”。 阿朗的确喜欢土地和金子,就比如他俩这次蜜月旅行,这人就表现出来了那种旺盛的占领欲。 [七月五日雨 下雨了安安。 我让宋医生过来了一趟。] [七月六日 今天处理了莫尔斯海岛的事,靳辰和他哥Kevin今天闹起来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是麻烦。 没事的宝宝,我脱掉衣服给你看看,你看,我洗得很白,我最骄傲的一件事就是我四十多岁也保养得很好,全身上下尽是紧实的肌肉。 你看看,安安,只给你看。 腹肌。 你喜欢的。 你可以捏。] 日记本的末端总会歪七扭八、歪到某些奇怪的话题上,但人的一生终归有限,一千多页板砖似的厚度越翻越薄。 这本日记很多时候都是以询问、对话的形式写的,像是隔着长长的时空,和这个空间里的安诵对话,最终将那些数不尽的思念和遗憾告诉他。 “学长,需要纸巾吗?” 安诵抬眸,陆晓笙正询问地看着他,梳着个利落的马尾辫,微微向他的座位弯着腰。 食堂,人多,毕竟到饭点儿了,安诵又天生长得惹眼,这么一副有点难过、拄着手肘翻日记本的模样,早就吸引了许多视线。 蒲云深亲自盖了章的人,一时间没人敢上前,直到陆晓笙去了。 “不敢当不敢当,”安诵勉强笑笑,“谢谢学姐,不用了。” “咋回事儿这是?蒲云深欺负你啦?”陆晓笙压低声。 安诵:“没有,就是有个很好的朋友快要去世了,就有点难过。” 胳膊底下压着蒲云深的日记本。 陆晓笙:“啊?这么小就身体出问题了啊,好可惜,那可以去医院看看他。” 安诵:“他才四十多岁,如果我在他身边,就会管束他、让他好好活下去,但是我现在没办法找到他,他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陆晓笙突然发现那些低年级的小学弟学妹们,喜欢凑到安诵旁边,不是没有原因的。 温柔、清和的嗓音,身子骨孤瘦又单薄,透出一种令人心生好感的无害性。 天生就很适合白月光这个角色,又很情感丰沛,讲话的时候透着一股莫名的故事性。 忧忧郁郁、温柔又有故事的病美人。 “嗐,”陆晓笙压低声,“没事嘟,小安诵,你这样学姐可心疼了。” 就在这时,食堂打饭的人潮里挤出来一个人,蒲云深好像刚从会议上下来似的,西装倒是换掉了,穿着休闲套装,但昂贵的皮靴还穿在脚上。 安诵从人群中一瞬间捕捉到他。 他好像跟着日记本中的阿朗渡过了长长一生,所以上辈子这样遗憾终生的结局他有点难以接受。 尤其是在读到讲述下葬的那个篇幅。 在陆晓笙面前,他是压抑着情绪的,但当蒲云深一出现。 各种酸甜苦辣的滋味,突然一起涌上心头,眼眶瞬间红了。 “没事,”蒲云深严密地扫过他的瞳孔,检查似的轻手蹭了蹭他眼边,又小幅度地弯身,轻轻朝他眼里吹了口气,转身对陆晓笙说,“嗯,没事,学姐,那我们先走了?宿舍里还晾了点儿西瓜。” “快去吧你,好好哄。” * 仲夏的笙歌逐渐接近尾声,两个少年手牵手在湿答答的青石板上散步,脚步都很轻,小心翼翼的。 因为稍有不慎就会踩到湖中天鹅的某个点,引来一声高昂的鹅叫。 学生时代,谈恋爱的都很乖,避着人,也避着鹅,这是首都A大特有的景色。 俩人牵着手,默默不语地走了好一阵儿。 蒲云深忽得弯腰,隔着泛着清淡玫瑰味的衣料,将耳朵贴在对方心口。 石阶上遥远的说话声窸窸窣窣地远去,他听到了安诵一下一下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安安,”他故意作出仔细倾听的模样,手放在安诵心口敲了敲,像是想请主人开门的、远道而来的客人,“心动了?” 安诵揪住他的领子让人起身,“就心动了,怎么样?” 蒲云深弯着眼睛笑,就着这个姿势慢慢靠近他,忽得上前把人压在了柳树干上。 粗粝盘虬的树干被他昂贵的衣料挡在了后边。 以手挡着,吻他两辈子的爱人。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1] 心动了,就来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