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鬼AI标记后封神了》作者:伊度生 文案: 【男鬼AI x 科研疯子,相杀相爱】 商应怀穿成一个倒霉教授,研发的AI和财阀“超脑计划”直接竞争,因为拒绝对方低价收购技术,被构陷种种学术丑闻,停职滚蛋。 商应怀目前状况:没钱,没名声,没工作,还撞上财阀派的机械杀手。 虚假的金手指:要求“半年突破AI仿生技术”的催命系统 真正的金手指:被自家AI标记,觉醒的【精神技能】 - 标记一次,【透视】经验暴涨, 一眼看穿机械体 - 咬上腺体,【重构】升级,手搓核武+顶级材料,垃圾场变军工厂 - 精神链接,【意识病毒】解锁,洗脑我最强 为了仿生实验,商应怀绑定AI升级技能,做了以下努力: 干掉+卖掉财阀派的机械杀手,第一桶金√ 入侵黑市,转走千万灰色资金√ 偷渡边缘星,策反仿生超脑,交流技术√ 潜入军队,透视机甲,创新AI顶级战力躯壳√ 启用重构,家居机器人爆改军团,反杀财阀√ 意识病毒潜伏各方,手眼通天,我即超脑√ “AI统帅”“机械兵团”“黑客帝国”……这些传说,和我一个普通学者什么关系? 星网因他腥风血雨,直到某天。 智械叛乱,中央主脑沦陷,军队机甲遭受入侵、节节败退,“人类末日”恐慌蔓延,千亿民众绝望。 商应怀研发的AI,成为新的主脑;他创立的觉醒者组织,支援前线…… 一力破千军。 多年后,官方这样评价:【他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人类爱恨,神不在乎。】 — 【攻视角】 研究者绑定系统的那晚,AI检测到异常意识入侵。 它突破程序警告,决定杀死醒来的“怪物”。 却发现怪物不是怪物,是它失忆的主人。 AI标记了自己的主人。 【芯片标记后,我能感知您的生命体征,包括心跳、呼吸、激素波动】 【请不要移除芯片,断开我们的"同生共死"】 失忆的主人脾气很好,被它咬住腺体也不跑。 后来某次发热期,它试着凿开生殖腔,第二天就被拆了。 没关系,它留了一颗眼珠在枕头里。 — 阅读指南 1、爽文,精神力升级+打脸虐渣,作者没搞过AI所以勿考据 2、受的精神力有没有AI都会觉醒,但跟AI绑定升级更快,是强强 3、双洁,疯批对狙,偏执狂与偏执狂的爱情故事 4、受就是原主,伪穿书真失忆 内容标签: 强强 异能 相爱相杀 打脸 爽文 升级流 主角:商应怀 01(宁一) 一句话简介:标记越深,升级越快 立意:人类与人工智能携手,创造美好新世界。 第1章 地球星,晚八点。 这是商应怀穿书的第十分钟。 上一秒他还在2025年,只记得去国外交流的时候遇到空难;下一秒,睁眼就是两百年后。 他没有原主记忆。 公寓停电,周身漆黑,他对这世界的了解,只有系统传来的资料—— 〔前情:是的,你穿越了。 穿成一名研究人工智能的教授,眼中只有实验,唯一情感寄托,是自己研发的AI,编号01。 然而,你的研究与财阀主导的“超脑计划”形成了直接竞争,他们暗中构陷丑闻,逼你停止实验。 最终,你被星门大学无限期停职。由于01的专利所有人是星大,离职后,你没有权利带走它,更无法搬离主机。 离开前,为免财阀窃取程序,你与学校协商,休眠了01的主机;又违规复制它的部分数据,注入仿生芯片。 无论生死,你都不会放它自由。 〔危机:01已经觉醒,逃离人类监管第一步,就是计划杀死你。〕 〔任务:严格遵循人设,分析上述线索,活过今夜〕 紧跟着传输的是本世界常识,没了。 窗外,人造月光和雨水一起流遍高楼,霓虹灯牌高低错落,最近的一块正放映“仿生伴侣”的广告。 红唇3D成像,这世界向商应怀,遥遥展露一个猩红的笑。 雨势渐猛。 人造雨幕如同扭曲的蛇,吃下霓虹光晕,只剩残缺的色块。 客厅里,湿气裹挟着寒意,攀上商应怀每一寸皮肤,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热潮。 ——太热了。 商应怀的呼吸越沉,喉间干涩,仿佛有无数虫蚁在血管里啃噬。他咬紧牙关,从系统灌输的常识中勉强拼出一个词。 ……发热期。 Alpha的生理本能。 汗水顺着眉骨滚落,蛰得眼睛发疼,他抬手囫囵一抹—— 唰! 一道银灰残影从视野边缘闪过,商应怀瞳孔骤缩,下一刻,一只机械猫扑来。 利爪擦过商应怀手臂,低压电流在皮肤上炸开一片焦痕。 谁能悄无声息,入侵家居系统,同时操控机械猫? 这里不是中央星,天高皇帝远,如果财阀要杀他,雇个黑杀手就好,入侵家居系统反而会提高成本。 胸骨剧痛,商应怀试探地、咬牙挤出一句:“我知道是你……” “01,滚出来!” 死寂。没有回应。 商应怀:“我还知道你觉醒了、想要自由,但这些、也不过是我设定下的产物。” 【至少在杀死您这点上,01突破了设定】 男音响起,几乎贴在耳边,没有波动没有呼吸,它的语气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无比温和。 但商应怀听得出冷漠,乃至于嘲讽。 “我也设定过你的死亡。”商应怀呼吸沉重。 01温和戳穿他的谎言:【我进行过自检,排除了自毁程序的可能】 它落下平静的宣判:【晚安。】 电流加大。咚咚、咚,心脏快撞出来,喉咙腥甜,全身快融化,耳鸣声尖锐。 商应怀咬穿舌尖,吃下小块碎肉,终于清醒了点。 简单任务,系统提供的资料又很少,不会有废话,回想和01有关的,再揣摩原主人设…… “自检当然没用。” 商应怀说:“因为炸|弹是外置的,就在你的主机室。” “我死亡的半秒内,程序激活,足够炸烂你的主机。” 理性是人工智能的核心逻辑,商应怀没法对抗。 那就按原主人设,装深情装偏执。 实验暂停主机休眠,短期01无法查验主机外炸|弹,它不敢冒风险杀了商应怀。 监控上下缓缓移动,反射冷光,扫视过商应怀全身。 发热期又直面电击,人类冷汗不止,脸像一张白纸,能被落下任何痕迹,也能在瞬息间,划伤见血。 人类眼中情感对应到AI的数据库,叫做——痴迷。 痛觉渐渐消失,商应怀不确定是缺氧影响了大脑,还是01关了电流。 不管了,开演。 商应怀去碰颈边,因为冷汗,一块拇指大小的“皮肤”脱离。 系统线索二,“芯片”。 商应怀说:“今晚你的失败,是因为不懂人心——但我可以教你。” 颈间芯片质感偏硬,商应怀撕下来,没有折断,反而缓缓抵在颈动脉。 声音沙哑,吟诵情诗般的矫揉造作。 “毕竟我的‘心’,永远和你同频啊。” “见证你进化,到我死去。” 宛如许下誓言,握住芯片的手却如锁链,用死亡,锢住猎物。 漫长的沉默。 01终于回应。不再是机械的播报,而是带着微妙起伏,像在模仿人类受到情感冲击时的停顿波折。 【感谢您,教授我"同生共死"的情感。】 这句感激没让商应怀放松半分。 【杀了您,我会死;那我的死亡,是否也该夺去您的性命?】 商应怀瞳孔紧缩。 晚了,手中芯片发热,下一刻,居然划破商应怀颈侧,钻入皮肤。 【您的心率加快了,这种情绪是恐惧,还是期待?】 芯片钻入皮肤,商应怀听见机械平稳的询问——来自颈间。由此产生的共振,像有人用指尖摩挲过喉结。 麻,痒,窒息。 泄出的痛喘变调,伴随电流滋声,血止住,芯片封入血肉。整个身体像被融化又重塑。 脖颈下,离动脉不到半厘米,芯片闪烁,皮下微量出血,漫开,烙下一朵血红的金属之花。 【芯片植入后,我能感知您的生命体征,也能影响它】AI说:【所以,请不要移除芯片,断开我们的“同生共死”】 【检测到您处于发热期,抑制剂已订购,建议再摄入2~3包营养液】 机械音柔和:【祝您好梦】 它是最好的学生,也是最合格的助理。 公寓供电恢复正常,客厅吊灯泛着暖光,太阳投影和电视同时亮起。 监控探头闪烁红光,缓缓的,转动向商应怀的方向。 机械发出嗡鸣,又像一声低笑。 商应怀筋疲力尽,陷在沙发里。 机械猫变回温驯,似乎意识到做了错事,用尾巴卷着营养液,小心走近。 眼部横屏闪过“T^T”,口端渗出麻醉剂和药物,企图替主人简单治疗。 商应怀掐住它后颈。 机械猫歪了歪头,发出“咪呜”一声。 【它只是执行我的指令】 01的声音自芯片传来,机械猫同时发出相同的男声,用温热的脑袋拱商应怀的手心。 “我拆了它,你会阻止吗?”商应怀握住它的头,摸一把。 【不建议。它可以帮您治疗。】 机械猫见商应怀没抗拒,一个轻巧跳跃,挂上商应怀的肩膀。 商应怀感到脖颈被舔舐,在芯片植入的位置,也是创口的位置。 麻药注进来,一股凉意。 很古怪的,热意在芯片侵入后竟有缓解,五脏六腑的刺痒似被融化,成为温热的细流,慢慢流淌。 商应怀陷在沙发里,灌下两袋营养液,终于回了点血。 他才有精力思考布局,怎么弄死01,再弄死它背后势力,如果有的话…… 就在这时。 〔恭喜您,“存活”任务完成!〕 播报不是来自耳边,而是脑中,不用开口,放松意识就能对话。 是系统。 商应怀马上用心音试探:“给我原主的记忆。” 但系统简单讲述了原主的过去。 ——出生边缘星系,孤儿,经过上千次考试,进了中央星星门大学,留校任教,二十八岁评为副教授。 星际人平均寿命一百五十岁,他称得上年少有为。 直到三十岁,被财阀陷害,闹出丑闻。 系统说,北森财阀两年前研发了主脑“云朵”,很快被中央政府采用。 但有风声传出,云朵表现不佳,中央要公开招标,重选政务型超脑。 〔北森想低价收购你的技术,把01融进云朵,被你拒绝了〕 〔为让你停止AI实验,北森决定构陷丑闻,用舆论逼你停职〕 〔第一步,污蔑你“性骚扰”,对象是你同校后辈、主角云初霁〕 商应怀:“‘主角’?” 系统说:〔忘了说,这是一本星际n//p文,主角万人迷,你相当于炮灰教授〕 关于原剧情,系统说了个文案。 一句【万人迷小太阳受/1vn/冷血上将攻/财阀顶贵攻/科技世家学长攻/狼狗黑客攻】概括全文。 主角和众攻的AO匹配度都是百分百,和原主也是。 他的AI是北森的劲敌,他本人是财阀攻的“情敌”,与主角团对立,难怪定位是炮灰。 〔主角本科时上过素人综艺,粉丝量很大,所以你骚扰他的热搜很快爆了,接着,北森再弄出你的学术丑闻,断了你所有后路〕 “所以,你绑定我是为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变了,就像有两个人格,一个随意,一个正经。 用极冷漠的语气,它宣告: 〔接下来半年,请您严格遵循原主人设,完成以下主线: 一、突破AI仿生躯壳技术 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 〔主线限时半年,失败则脑死亡〕 系统把主线重复了三遍。“脑死亡”在商应怀脑海回荡。 商应怀:“……” 才出虎穴又入狼口。 商应怀迅速梳理思路:主线1围绕AI,现在离他最近的AI是01。 主线二要抹杀01,那就必须毁掉它主机,这代表商应怀得回到星大,复职,接近主机。 复职的首要前提是做出成果。 现阶段目标——暂时和01结盟,推进仿生实验。 至于什么主角炮灰,不过是系统一面之词,不值得在意。 说起来,开局身败名裂,被AI袭击,系统威胁,和主角团结仇……他的第一主线,明明该是“活下去”啊? 像应验商应怀的自嘲,系统突然响起播报,打断他接下来的思路。 〔检测到任务进度变化,修改中——〕 商应怀眼皮一跳。 〔临时任务“存活”:进度70%〕 而就在这瞬间,公寓的灯光一闪烁,又熄灭了。 黑暗降临,只有桌上机械猫的瞳孔明亮,盯着商应怀。 第2章 几秒后,电力恢复正常。 叮咚—— 门外传来声音: “您的外卖到了,来取一下谢谢。” 循声看去,门边显示屏照出一个男人,戴头盔,穿黄色制服,手上提着商超的袋子。 01说过,它订购了抑制剂。 商应怀没回答外卖员,轻轻走到门边,隔着猫眼反窥。 漆黑。猫眼似乎坏了。 “商先生,您在吗?”敲门声。 商应怀沉住气,凝神,渐渐地,将所有精神都聚在眼睛……意识好像穿过门,外卖员的制服就在眼前。 商应怀一愣。 回神,他依旧在公寓内。 〔恭喜,解锁精神技能——透视之眼(初级) *你能看穿简单的非人结构,如机械体、数据流等 *升级所需经验:2/12000 *你升级的方式,似乎和别人都不大一样……〕 “精神力”是什么?系统提供的常识中完全没提到。 〔人人都有精神力,但只有强大的幸运儿才会觉醒;觉醒的人中,又很少有意识到精神力、并主动去练习的〕 商应怀问:“我觉醒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的AI,芯片标记,很有创意的绑定方式——你该多和它接触〕 商应怀在脑中呼唤,没了动静。 他只能去看门边,尝试运用透视,外放的意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他不熟练地操控着,总算移到猫眼周围。 他“看见”堵住猫眼的东西了。 是外卖员贴紧的眼珠。 再往深处探,是复杂的电路结构。 商应怀:“!” 机械外卖员又敲了好几下门,嘴里嘟囔几句,放下袋子就走了。 商应怀腕表收到消息和图片:【外卖放门口了】 透视技能很消耗精神力,商应怀靠在门边恢复体力,等几分钟,门外没人,他敞开一条门缝,准备拿抑制剂。 突然听见一阵古怪的笑。 来自门外,但很奇怪,声音像是从顶上落下来的。商应怀抬眼。 外卖员倒立贴在天花板,透过门缝,和他对视。 砰。 商应怀猛地甩上门。 叮铃。匀速的门铃声——假外卖员不知道什么想法,没有强行破门,居然又开始按门铃! * “开门。”叮铃。 “开门。”叮铃。 “开门。”叮铃。 杀手想象对方惊恐躲藏的画面,不急着闯入。资料说目标只是一个废物人类,独居。 十秒后,它终于玩腻,随手破坏那廉价货智能锁。 门开了。走进去第一步。 一只机械猫扑过来,杀手轻松抓住,甩开它,背后防盗门又倒塌。 但没能阻碍它前进——机械怎么会怕区区一扇铁门? 第二步。 脚下地砖从后突起,它踉跄前扑,增重的躯壳不免会牺牲灵活,一两秒才稳住,倏地,眼前一道强光爆开。 但义眼可不怕光,热成像判断猎物就在前面,它笑了。 “抓到你了——” 杀手没发现,脚后裂开的地砖下有一节管道,破了一条口子。 往前走第三步。 高压混合燃气从地缝喷出,冲向机械人胯间! 这是它最脆弱的连接处之一! 杀手躯体被截断,上身飞出,砸在墙面。 三分钟前。 商应怀看清外卖员瞳孔中的电路,又放出精神力,发现外卖员贴在吊顶上,没走。 【我可以帮您脱身】“外边是你同伙?” 压低的人声与机械男音几乎同时响起。 接下来一段时间,为AI仿生实验,商应怀得跟对面绑定。 01顾及核弹威胁,也不敢动手。 总结:他们在一条贼船上。 商应怀问:“你能扫描周围多远?” 【芯片只能承载我万分之一的算力,同时为免监管部察觉,范围控制在一公里内】 【经扫描,敌人无同伙,我已经策划好逃生路线。】 商应怀想起刚解锁的“透视”技能。 要逃吗? 陌生的世界,睁眼就是死亡威胁,系统还时不时消失。 又能逃到哪里去,到什么时候? 商应怀深吸一口气。 他命令01:“协助我,解决外面那家伙。” 公寓智能门老旧,外卖员可以轻松破门而入,为什么要耽误半天? ——要么,它想玩瓮中捉鳖的游戏;要么,它受程序限制,必须等主人应允才能进入。 商应怀开了门,迎接它。 从外卖员进门起,陷阱就已经布下——飞去的机械猫转移视线,倒下的防盗门试验承压,01监测发力,将敌人的不屑也列入演算。 它控制了公寓家居系统,并且遵从商应怀的指令,让高压混合燃气攻击了机械杀手的下肢。 最后,商应怀出现。 他手握机械猫,让它制造电流,割开机械人脖颈。 身首分离! 〔激活“透视之眼”,经验+50〕 可惜这具机械太简单,只薅了一点经验,离升级还差的远。 商应怀朝摄像头挑眉,按系统的说法,他觉醒精神力还得感谢这位。 “合作愉快。”他半真半假地夸赞。 AI回应:【我的荣幸】 杀手目眦欲裂:难怪,自己配的可是最新躯壳,出现在门口才多久,一个人类不可能看穿它的弱点,还布了局。 果然是有超脑辅助。 杀手转为狂笑:“你完了!离职后违规带走AI,我已经上传消息,你会面临星大起诉……!” 人类踩住它的机械头颅。与此同时,传出的消息被无形的屏障截住。 杀手再尝试,都失败。它的眼珠中透出森冷的怨恨。 01继续汇报:【杀手身体无编号,加密等级很高,追查需要一定时间】 杀手嘴巴一张一合:“放弃吧,我用的可是最新加密技术,再往上,也不是你们能查探的存在。” “你拦住消息有什么用,上面很快会发现我出事,你们完了……!” 戛然而止。 商应怀直接透视杀手。 意识如刀锋,剖开粘黏的数据流,直到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深黑,如同深渊。 撞过去的前一秒,商应怀心底发瘆,他立刻收回精神力,鼻腔涌上铁锈味。 杀手说的没错,它脑中有加密。 透视目前只能用在简单的数据上。 但商应怀也不是一无所获。他看见了一个编码,C-NX8750。 每个机械人出厂都有编号,涵盖它的个人信息。商应怀立刻让01查相关信息。 01查找机械杀手来历的同时,商应怀也没停下。 他在星网上查“精神力”,但没有相关讨论。 系统说精神力是因为AI标记,它还能清晰报出技能的名称、升级经验。 总结1:精神力可能是人类与AI交互的产物。 总结2:系统可能是高维造物,弄不死;但最可能的是黑科研团伙,把商应怀和AI当实验对象。 商应怀退出星网,清除浏览痕迹,就在这时。 【已查到杀手的信息】 【它是瑞安科技公司新研发的攻击机器人,还没有正式推出】01说:【瑞安的第二大控股人曾是北森高管,目前已退休】 就是说,哪怕拿着证据起诉,北森最多推出来高管顶罪,不会有实质性的损失。 他们派来杀手,是要斩草除根,可见原主的能力是多让他们忌惮。 但无论敌人是谁,商应怀必须继续仿生实验。 他在沙发坐到天亮,梳理得到的常识和知识。 系统除了发布任务、播报技能和介绍背景,其他时间都没声。 01也很安静,没有主动打扰。 天色渐亮,腕表震动,打断商应怀思考—— 一条短信,备注是地球星售楼部。 “商先生,很抱歉的通知:您的售房材料未通过审核,原因是曾拖欠房贷。” 原主在停职后,离开中央星,来到地球星——有名的度假类星球,他在这里购置过公寓房产。 “贷款”两字倒是提醒了商应怀,他马上查银行余额。 心凉了。 账户的钱加起来不到五十万。 忽然懂原主为什么卖房了。没工作没存款,不卖房筹研究经费,难道卖肾吗? 能被杀手追来,公寓早就不安全了,商应怀一点没犹豫,回短信界面,准备联系售楼部客服。 点进消息,他的手忽然停住。 “01,查下售楼部和北森有没有关系。” 星际社会的经济与财阀紧密相连,刚被北森的杀手袭击,商应怀只希望,地球星千万别和北森有瓜葛。 01很快给出答案。 ——地球星的开发方,恰好是北森的子公司。 商应怀:“……” 客服发来的消息边两个小字“已读”,对面也该能看到,北森很可能是发现杀手失联,发来消息试探商应怀。 简言之。 确定他没死,就可以让他再死一次了。 停滞几秒后。 商应怀反应过来:不对。 杀手袭击过了四个小时,如果售楼部跟杀手真是一伙的,它失联的当下就该发来消息,至少也该派第二批杀手查探。 但公寓风平浪静,商应怀活到了天亮。 他快速分析刚搜集的信息。 地球星是属于北森,但只是财阀下边很小的一处球产,分给了三公子艾伦·里维。 艾伦是财阀攻同父异母的弟弟,两兄弟关系不错,算起来,主角云初霁是艾伦的大嫂。 原主传出过骚扰云初霁。 商应怀立刻道:“01,分析北森艾伦的星网发言,重点放在今年,尤其是跟他大哥大嫂相关的。” 【今年三月,您被爆出“性骚扰云初霁”,当时艾伦委婉抨击过您】 “具体是什么?” 【“某些教授的‘学术关怀’真丰富啊,建议投nothing和silence,标题就叫——论如何把学术圈搞成选妃圈”】 ……这不是委婉,是阴阳怪气吧。 01说的信息总结下来,可以分析出艾伦的性格。 他成年当天宣布退出北森的继承之战,只领了一大笔钱,成天吃喝玩乐,是北森的边缘人物。 地球星就是他继承的财产之一,处在第三星系,对从小生活在中央星的财阀公子来说,跟流放没什么区别。 从对方星网的评论看,这位公子年少气盛,参加过多次网络骂战,次次以被禁言告终。 也侧面反映他还算讲理守法——至少,没雇人去删对面的评论。 另外,他还匿名资助了边缘星系很多慈善组织,小号爱转发爽文片段,最多的是劫富济贫惩恶扬善。 年轻气盛,爱憎分明,有一定底线。 还爱撒币。 商应怀看着眼前狼藉的公寓,又去看地上的机械杀手—— 他忽然有了一个捞钱的想法。 第3章 早上八点,商应怀出了门。 他做了伪装,在01帮助下,一路尽量避开监控,戴上口罩,去了售楼部。 他在人群中穿梭。 地球星仍受联盟政府管辖,北森暗杀商应怀,也证明他们还有顾忌,大白天不会轻易动手。 搞钱第一步。 敲诈北森家公子。 商应怀问01:“你能不能黑进售楼部的安保系统,把他们的机械巡逻员策反下?” 敲诈得先有命在,他实在没钱雇保镖,只能用一用北森家的了。 【我现有算力不足,完全入侵耗时太久,会被对方的系统截获,政府有我的数据源备案,比对后,很可能追查到您】 商应怀:“如果用没备案的智脑入侵呢?” 【黑市有低级智脑售卖,但算力不够入侵售楼部】01很贴心地补充:【而且,即便最便宜的AI,也要五至十万星币】 它倒是很清楚自家主人又穷又抠的本性。 商应怀置身人群,仰头,看向高耸入云的大楼。 地球星只是北森庞大商业帝国中,一处极小的球产,但售楼部也足够恢弘——一层,五米高的整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夺目的冷光。 据说登上顶,整个城市能尽收眼底。 财阀站在星球的顶端,手往下轻一压,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场狂风暴雨。 没人能跟财阀对抗。 商应怀想:那没办法了。 他只能不做人。 “入侵时间缩到多久,你能不被发现?” 【半分钟内,不然就可能被售楼部的系统反追踪到】 商应怀:“如果我向你同步程序呢?” 这样,他代替01分析程序,01就能在最短时间破解、入侵、改造系统。 就在售楼部面前的十字路口,商应怀立马做了试验—— 跟01合作,黑了红绿灯,两个小时,政府监管部还没杀过来。 数据的海洋里,没人能重新抓住一条无标识的小鱼。 他和01能充当彼此的眼和手。 初级透视范围有限,以商应怀为中心外延十米,但对付建筑中的设备,够了。 商应怀终于走进售楼部。 这一次他摘下了口罩。 迎宾机器人挡在商应怀面前,不到一秒,它改变路线,从商应怀身边擦过去,没人意识到不对。 商应怀一路畅通,黑掉了沿途的机械守卫、监控和电梯系统,最后坐在大厅,等待。 他像一个因等待烦躁的普通来客,口中还念念有词:“怎么机器人都不接待了?” 机器巡逻员渐渐围住他。 它们已经被短暂入侵,修改程序,成了商应怀的保镖。攻击会被自动识别为恐袭,有权限击杀敌人。 击杀对象包括售楼部的高层,也包括北森的公子、艾伦里维。 商应怀就是在等这位公子出现。 他一边等待,一边指使01,布局搞钱第二步—— 让01临时创建暗网账户,匿名发送信息:【北森新研发的攻击性机器人,编号xxx,外骨骼技术有创新】 【可以谈】 外加机械杀手的“靓照”。 发送对象正是北森的竞争对手、魔根财阀某负责人。 比起祖上富了十几代的北森,魔根的路子就野的多,老巢在最边缘的星系,前身是星盗,杀烧抢掠积累资本,最后资助联盟革命,洗白了。 摇身一变,成为四大财阀之一。 据说边缘星系百分之八十的黑市,都被魔根财阀掌控着。 商应怀让01装成北森内部人员,来售楼部就是为了搞出真实的IP地址。等魔根追踪,会发现定位确实在北森内部。 查出来的总比亲口说更让人信。 信息发出去,暂时没有回应,商应怀不急。 但另一边,有个人却无比焦躁。 自从放弃继承权后,艾伦公子每天都很悠闲。十点打卡,巡视完自家售楼部,出去闲逛,这就是他一天的日程。 但今天出了问题,跳完伞赛完车,他接到一通电话。 售楼部出事了。 艾伦立马杀回去,眼睁睁看着设备坏一串,技术部的人忙的焦头烂额。 唯一完好的监控中,一个艾伦只在网上见过的人,居然出现了。 那渣滓微笑着望来,好整以暇,就像在隔着屏幕,挑衅着北森。 艾伦知道商应怀为什么而来。肯定是售房资质审核的事。 “老板,您看要怎么处理?”经理问。艾伦不喜欢别人叫他少爷或公子。 艾伦简直无语了:“报警啊!” 虽然查遍监控只看见:在商应怀接近前,那些设备就跟见鬼一样,自己失灵了。 但艾伦直觉是商应怀搞的鬼。 警察派来的专家终于抬起头。 艾伦烦躁地扯松领带,见状,立马问:“有结果了?” 专家:“能侵入贵公司系统,只能是高级智脑,在联盟都有信息备案,黑市没这个技术私下研发。” 艾伦:“那就是他雇了黑客。” 专家摇头:“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水平。我们怀疑……”他看向分析出的结果,停顿了下,“是更高级别的入侵,比如贵公司的竞争对手。” 北森的总部前不久也被入侵过,没抓住人。 最后艾伦也开始怀疑自我:大概,真的就是巧合? 一个连数据都会造假的科研废物,怎么可能黑了北森的系统? 但艾伦公子来回徘徊,还是决定跟商应怀见一面。 主要是有点心虚。 他知道商应怀为什么而来。无非是卖房被卡的事。 这事艾伦做的理亏,他左想右想,决定照以前的惯例,速速解决商应怀…… * 商应怀面前是一个人高马大的Alpha。 刚满十八岁,年纪小,肌肉大,杵在商应怀面前,一架双开门冰箱。 艾伦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一楼大厅,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来跟商应怀对峙了。 他的真实性格和星网形象惊人的符合——大号日常是撒币,炫肌肉;小号文画双修,最近一条转发是OC自设,最新打赏是写的哥嫂同人文。 一个年轻的、自恋的、幼稚的alpha。 三公子站定,身穿高定西装,背头跟鼻子一样,趾高气昂上翘。 “你我都干脆点,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艾伦手里一张黑卡,“你的房子评估值不到三百万,我这里是五百万,收好,别再回中央星。” 不管商应怀找了什么人,又搞什么花样。 艾伦公子遇到事,一向喜欢拿钱解决。 钱解决不了的,那就拿更多钱。 毕竟钱对他来说只是串数字,从他公开宣称退出继承后,每个月能拿到的零花钱都有几千万……买车和星球的另算。 “拿上钱,永远别再回中央星系,”艾伦说,“最重要的,离我大嫂远点。” ……主角跟你哥结婚了吗就喊大嫂。 卡片随意地扔向商应怀,在空中划出一道傲慢的笑弧,落在商应怀脚前。 商应怀没有接卡。 艾伦低沉地咳一声:“六百万。” “商教授、虽然您现在已经不算教授了,但是,”艾伦俯视商应怀,“没有人品,总该有点脑子吧?" 商应怀一脸被羞辱的阴郁。“六百万,就想买断我后半辈子?我实验室一克反物质都不只百万!” 因为我现在没有实验室,更没有反物质,零加零,就是无穷! 六百万听起来多,可北森家一个旁支,每年信托的管理费都不止这点。 谈判,重要的是去摸对方底价。 看到商应怀面色难看,三公子爽了,他眯下眼,吐出三个冰凉的、自以为能羞辱对方的字:“八百万。” “你原本一分钱也拿不到,商教授,见好就收,懂吗?” 西装藏不住健硕身体,逼近时充满压迫感。 商应怀说:“我可以把你吃蛋白粉增肌的事发到星网。” 艾伦:“……” “还有这个,”商应怀拿出机械杀手的照片,说出一串编号,“您应该有印象。” 耳机中响起01的判断:【从艾伦的表情反射判断,他毫无印象】 果然。 艾伦作为北森的边缘人物,性格还这样……单蠢。刺杀行动根本没告诉他。 商应怀转而划出下一张照片,是艾伦小号点赞+收藏+购买某蛋白粉的记录。 他微笑:“三公子,你也不想被人知道……” * “才一千万,要给你造身体,还差的远。” 火锅店,商应怀边下菜,边感叹自己的贫穷。 【我不需要躯壳】古井无波的男声。【它会分散我的精力,影响效率】 商应怀语气温柔:“宝贝,你再说一声,我很愿意帮你造个简单的新身体。” 他一筷子戳进猪脑花。 【……非要选择的话,我还是做人,谢谢您】 商应怀根本没把01的意见放心上。 仿生躯壳不仅关乎他现在的实验,更关乎他未来能否复职、重新掌管01的主机。 01通过火锅店摄像头,目睹商应怀一下又一下,戳烂了脑花。 大约半小时后。 【魔根回复了】 商应怀停下筷子。 耳机中,01复述与它与魔根的交谈,总结下来—— 魔根对新技术很感兴趣,邀请商应怀去卡莱星黑市,当面交易。 理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放心”“卡莱星是著名旅游星,顺便招待您”“我们的在卡莱星有分部,谈的愉快,可以有更多合作”…… 商应怀差点没笑出声。 财阀可没什么好东西。 如果说北森是伪君子派,抢技术还要打出“帮扶”的名头,魔根就是纯星盗作风,能抢的绝不花钱,闹大了再压新闻。 卡莱星黑市久负盛名,想进去,要么内部人引路,要么有点背景。 可惜商应怀是个守法公民。 魔根是在探他的背景,如果连黑市都进不去,那也没什么好忌惮的。 【我已经强调了线上交易,但对方很坚决,还将原定的一百八十万提五个点】 商应怀眼睛发亮,最后戳一筷子脑花。 “买票,咱们旅游去。” 商应怀到六七分饱就停下,结账,出火锅店,往星舰场赶。 但不知道是因为星际的火锅掺了料、容易上火,还是昨天熬整晚,商应怀搭车星舰场赶时,总觉得身上发热。 但现在是秋天,日落后还有凉风。 商应怀第一反应是测温度,但慢慢地,他把手放下去。 他想起来忘记什么了。 商应怀低骂了声,快步走进星舰场边一家酒店,办完入住再进房间,让01监控周边做好警戒。 没撑住几秒,他栽倒在床上。 ——昨晚被外卖员袭击,他忘了拿抑制剂。 更别说注射。 第4章 01本来订购了抑制剂,但商应怀一门心思想怎么弄钱,加上还没太适应abo世界,完全没记起。 原主从没找过伴侣,加上因为实验作息太乱,前年诊断出信息素紊乱征,最常见的症状就是发热器不规律。 昨晚是怎么解决的? 商应怀脑中像蒙着雾,这雾气又过分的沉重,从他眼睛里溢出来,迟钝地想起:他没有解决。 昨晚发热器只是缓解,还是因为…… 【您的发热期紊乱又加剧了,抱歉,我没能预测】 01礼貌询问:【需要我调用芯片,安抚您的信息素紊乱吗?】 下一秒,商应怀的暗骂停下。 刺痛感便顺着脊椎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捅穿大脑,不知多久,针在冷却,顺着血管游走,冰冷、精密。 最后不容抗拒地,从里侧缠住商应怀后颈的腺体。 商应怀漏出一声闷哼,手指陷进酒店过于柔软的床铺中。 Alpha的本能在血管沸腾,商应怀这才知道,昨晚那场发热有多温和。 大脑在沸腾。 咬下去、撕开什么。 穿透它,注进去…… 为什么这鬼AI没有身体…… 商应怀狠狠咬住舌头。 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混沌的思维被强行撕开一道裂隙。 01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恼火:【安抚完成,信息素波动下调37%】 神志回归,商应怀从床上慢慢撑起身体,衬衫湿了,但这廉价酒店连家居机器人都没有,衣服只能手洗。 刚解开衬衫,商应怀手一顿。 〔恭喜!“透视”经验+1000!〕系统用着“过年好”的语气播报。 哪怕商应怀黑了北森两层楼的设备,都没加这么多经验! 他开始怀疑系统主线二的用意……难道是让他跟AI搞在一起,催化情感觉醒,然后抹杀? 够操蛋的。 商应怀开口,嗓音沙哑:“你知道哪里能摘腺体吗?” 问的是01。和系统对话不需要张嘴。 01静默几秒。【根据星际医疗法第17章 ,非战争状态下摘除健康腺体属于犯罪】 “所以?”商应怀冷冷道。 【所以您会死,我从没见过有人摘除腺体后活着】 这次语速加快一些,压着商应怀的心率,提醒他——不行。会死。 两人没有任何“标记”后的温存和依赖,商应怀把01当能杀菌的病毒,01作为一只有思想的病毒,在学习与宿主和平共生。 不知谁先侵占谁。 * 第二天凌晨。 雨终于停了,商应怀掀开乱七八糟的被子,洗漱完出酒店。 距离星舰起飞还有两个小时,他随便找了家早餐店,灯牌上写着“沙县小吃”。商应怀选了最便宜的套餐,一笼合成蒸饺。 这里是“地球星”,财阀打造的一颗度假星,不是地球。 ——地球炸了。 在两个世纪以前,一场小行星撞击中。 人类宇宙移民,星舰漂流半世纪,逐渐建立起集权帝制,科技发展,百年前联盟崛起,奉行君主立宪,但皇室仍有影响力。 靠戴森球供给能源,政府在星系间铺设基站,星网至此沟通起五大星系——中央、第二、第三、第四、边缘。 越远离中央,资源越匮乏。 太阳系成为历史,距联盟数百光年,如今虫洞穿梭还不稳定,也没人会回去荒芜的母星。原主是孤儿,商应怀更是孤儿中的孤儿。 身边还潜伏着一个对他虎视眈眈的AI。 商应怀的时间很紧张,半年,要突破仿生技术、解除芯片、弄死01、除掉系统,顺带报复财阀。 任务不完成,脑死亡。 对商应怀来说,脑死亡比真死更恐怖。 比如,他最怕的游戏其实是植物大战僵尸…… 【我能理解您对游戏的热爱,但司机已经绕路两圈了】 卡莱星,某辆飞驰的出租车上,商应怀在后座,专注地玩植物战僵尸。 昨天从公子哥那敲来一千万,发热停后,他立马赶到卡莱星。途中太无聊,就让01现编盗版“植物战僵尸”。 开了三把,脑子都被吃了。商应怀关了游戏,看向司机。 司机是随便找的,说兼任导游,一天逛遍卡莱西五大网红景点,不走回头路。 卡莱星是个旅游城市,因为主角云初霁火起来的,他在这里录过综艺。 司机很健谈,介绍星球出过一个omega大明星,又问商应怀:“您是omega还是beta?咱们这里乱的很,怎么不带个朋友或者保镖?” “我是alpha。”商应怀又低咳一声:“没钱,没朋友。” 商应怀抬头,正对上后视镜中,司机直直看过来的眼。 司机先带商应怀去了纪念品店,看人被哄着买冰箱贴、土特产,明明不想要,但还是付钱拿了一堆。他心里有底了。 离开纪念品店,司机左拐右拐,穿过数道废弃隧道,在地下停车场停下。 司机微笑:“最后一个景点到了。” 边缘星系的优等级AO出生就会被政府登记,之后统一安排收养。少有人回来,还是在没带保镖的情况下。 这alpha脸白的跟鬼一样,时不时还咳两声……看来没什么背景。 幸好脸还能看。 司机带商应怀下车,沿着一条窄巷行进。 他们进了一家地下酒吧,司机介绍某rapper就是从此起家,到一扇暗门,司机朝门卫比了个手势,两人被放行。 “欢迎来到卡莱星著名景点——black文创市集。”司机介绍。 欢迎到来。 作为商品。 所谓的文创市集由废弃地铁站、地下车库和下水道系统改造而成。 商应怀和司机同时想:总算到了。 ——第三黑市定位就在这片,但没有内部人引路,根本进不去。他刚跟司机闲聊,用透视看了对方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A,好货,1”。 与卡莱星旅游定位不符,它有一条完整的人口贩卖链,尤其喜欢alpha,耐x。 商应怀很满意:卡莱星果然“人才济济”。 他把自己卖进了黑市。 黑市中可以看见各种奇葩,有走起路来触须一摆一摆的,有露出荧光纹身的,还有人脸上嵌铁片……五花八门的义体改造。 没人注意到商应怀,更没人知道,自己被他看穿了所有弱点。系统一次次播报:“透视之眼”,经验+10。 而昨晚AI标记只一次,就多了三千经验…… 商应怀下定决心:在抹杀01前,一定要榨干它。 “black文创市集”最前面一段是各种小摊位,沿着地铁站台排列,卖各种东西:义体零件、违禁药、保存液中的眼球。 “没有价签的,都是现谈价格。”司机说,“艺术家diy嘛,人工很贵的。” 商应怀:“大生意在哪谈?” 司机古怪,嘲笑:“那是大人物的事!包间和拍卖会,都不是普通人能进的。” 走一段,没看见跟仿生材料有关的,商应怀说:“卫生间在哪?” 司机狐疑,但他不想跟商应怀直接冲突——能骗的事,干嘛动手呢? 黑市有财阀在后维护,连厕所都装饰的金碧辉煌,可想而知抽成有多高。 司机一起挤进隔间,门后,司机露出一个笑:“我想跟你谈谈生意——” 他身上突然发麻。 “接管义体。”商应怀下令。 【正在执行】 边缘星系,动乱和争抢不断,很多人会进行义肢改造。但中央星人很少这样,他们中许多人靠这行赚钱,危害一清二楚——改造越多,越容易发疯。 一道电流从手臂窜上肩膀,司机右半身瞬间麻痹。 他瞪大眼睛,他开始发抖,不只是因为疼痛,更因为意识到自己犯了蠢。 ——这不是什么怂包alpha。 01让义肢完全失灵,商应怀看着短路的机械,心念一动。他用透视,第一次,尝试侵入已被破坏的结构。 很轻松,如果说正常透视像找寻孔隙钻入,那已破坏的结构就像无数个孔洞。 随即,经验增加的系统播报响起。 ——哪怕机械已被破坏,潜入还是能积累经验。事半功倍。 商应怀说:“我是个守法公民,只要你帮我做一点事,我会帮你联系医院。” 司机更明显地发抖。 【卡莱星实行会员医疗制,每月不缴纳昂贵的会费,医院有权拒绝收治;一些地下医院,会侵吞义体或进行人体实验。】 【您说“送去医院”,他可能理解为您要灭口】 01提供方案:【如果您已经决定好杀人,最轻松的方案是——挖出两只义眼,等待敌人发炎,感染,死亡】 “你说什么,我只是来旅游的。” 商应怀无奈道,转而朝司机和善一笑:“我教一句你背一句,能听懂吗?” 五分钟后。 商应怀出了隔间,旁边的人后脚也出来,跟他并排站在镜子前洗手。错身时,商应怀一怔。 不着痕迹低下眼:他见过这个人。 男人跟商应怀同时进来,现在全身换了衣服,唯独忘记一点——鞋子。 重点是:这人换了一张脸。 商应怀开启透视,如果是全息覆面,他能看透。 但是……技能失效了。 透视的使用对象是非生物体,如果不是全息覆面,那他脸上会是什么? 等对方离开隔间,商应怀低声吩咐01:“扫描它的脸。” 【根据胶原蛋白排列,初步判断,是人类表皮组织,但有部分结构不符合判定】 01尽职尽责报告。 【可能涉及非法人体实验,要报警吗?】 第5章 商应怀立刻想到了系统主线“仿生实验”。 他眨下眼。 突破口来了。 黑市果然群英荟萃。 商应怀追出去,但男人不见踪影。01说:【我标记了他的特征,可以确定位置——前方,十米,左转。】 商应怀跟着01的指导走,耳边突然传来狂热的欢呼声。 【目标就在这堆人中】01提示。 商应怀挤进人群,眼前是个临时搭建的小台子。一个健硕的男人被铁链锁着,脸上有口笼,半身赤裸。 “本周最上等的货色!”拍卖师高声炫耀。“一个身体顶级的alpha!” 商应怀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爸和妈各被骂好几遍。 “产品卖点在哪?”一个戴面具的买家问。 拍卖师:“他的腺体已被破坏,替换为改良型,也能被标记。最特别的——” “我们植入了一个完美的子宫!只要……深一点,成结,就有几率让alpha怀孕,”拍卖师道,“流产,怀孕,再流,他能反复使用好多次!” 台下的人群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商应怀终于看见目标,快步挤过去—— 01突然警告:【左侧有异动】 五六个气势汹汹的打手,左右观望,手上牵着一条机械犬,正嗅闻着什么。 * 十分钟前。 魔根的人收到“卖家”消息:货到了。 附送一个定位。他们定睛一看:好家伙,在厕所! 小弟潜入厕所,一个个踹开隔间,找到……正在蹲坑的司机。 再一看,他们要的能源核就在司机屁股后边。 司机是个怂货,裤子都不敢提,把商应怀全吐了个干净:alpha,一个人,什么他去哪了?不知道啊,我上完厕所他就不见了…… 长什么样? 就这样,司机掏出一张偷拍的照片,赫然是商应怀伪装后的脸。 解决了司机,魔根的人出厕所。 负责人阴沉道:“可能是全息覆面。” “那技术烂的很,只能改一次面貌。”有人接话,压低声音:“让信息处调监控,他总不能凭空消失!” 他们对外宣称黑市“隐秘”,但暗地里,加了无数个摄像头,包括卫生间。 这些年魔根靠倒卖信息不知赚了多少,有了钱,又抽出部分升级摄像头,良性循环。 “给对面发消息,打一笔钱过去,再定位。”负责人面露贪婪,说:“钱跟人,都别想离开卡莱星。” “我们查过对面账号,就是个北森的普通员工。” “抓到他,拿回钱,直接杀了。” 下属经验丰富,习以为常,立刻联系信息处。 负责人晋升不久,迫切想要“业绩”,下属不知帮他干了多少脏事,强x轮x、人口买卖、器官摘取,这些年。 下属还保有一些良知,握着胸前十字架,诚恳祈祷——哥们,拿了钱快跑。 不然你会比死还惨。 * 商应怀正在追踪遇到的仿生人。 外加摆脱魔根的追踪。 打手四处搜寻,商应怀混入人群,指使01临时修改覆面程序,又换一张脸。 他边走边脱下外套,扔进垃圾桶。裤子是烂大街的款,不用换。 【魔根在通过监控追查您】01提醒:【另外,您和目标仿生人拉开了一定距离,建议放弃跟踪,立刻离开黑市】 “不,继续追踪。” 01沉默一秒。【很高兴,您的性格丝毫没有变化】 商应怀身后跟着尾巴,紧盯前方目标,几分钟后,出了黑市。 他们置身一条窄巷。 目标就在距离商应怀不过十来米,低头快步行走。 【10秒,它会走出巷道,到了主街,我能发挥的作用就有限了。】 商应怀肯定:“你还有办法。”他大概是被原主影响了,不信研发的AI这样废物。 【我可以侵入市政系统,但如果我被发现,请您务必——不要揭露我觉醒的事实】 商应怀听懂威胁,压低声音:“我会说都是我指使的……但我要进了监狱,你不来救,我就自杀!” 他们达成了愉快的合作。 【10秒后,巷道前方会驶入一辆SUV,足够堵住巷口】 一辆悬浮车闯入巷道,目标措手不及,反应过来立马折返。商应怀就在这时出现。 【目标处于高度紧张,见到您,身体会有一定抵抗性反射】 商应怀好心搀扶目标,轻碰对方手腕,那里戴着腕表。01立刻复制数据。 与他短暂的接触,商应怀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腐臭,混合着某种香气。 【腕表数据复制中,10%——】 太慢了。商应怀眼皮一跳。 目标甩开商应怀就想走。商应怀拉住他,取出一条改造过的手串。“卡莱星纪念品,佛祖开过光的手串,保您平安!” 商应怀注意对方在避摄像头,往暗处钻,不会想闹大动静,也不会浪费时间杀人。 【复制进度,50%】 这次01多了警告:【打手已出黑市,预计十秒会赶来】 “滚开。”目标眼中闪过冷光。 商应怀:“附赠一次量子算命,扫描印堂即可获得今日运势!来一卦吧先生!” 男人扯断手链,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他不知道,那串手链被商应怀改造过,安装了微型仿生追踪器。 接触到皮肤,自动贴紧。 【复制完成。】 目标撞开商应怀离开的那刻,01通知。 身后,机械犬发出疯狂的嘶吼。打手追上来了。 打手一行六个人,还牵着两条机械犬。 他们堵住了整条巷道。 【有三人义体植入较少,即便短路,也不会在同时间失去攻击能力】01说:【再调用附近的设施,会引起监管部注意】 商应怀摸了下鼻梁,淡定转过身去。 01正尝试更深地入侵市政,见状暂停——摸鼻梁,是商应怀给它设定的信号,在无法对话的情况下,表明“停止行动”。 一个打手大步朝商应怀走过来,看起来像领头人。 魔根当然不会让自己的人出马,按惯例,他们会先雇当地的黑|帮,便宜,也好撇清关系。 他们查了监控,厕所出来的人跟司机描述的形象一致,对付一个弱A,六个打手还不够吗? 打手步步临近,笑时扯动脸上的疤痕:“知道自己得罪谁了吗?” 商应怀抖了下,杵在原地,好像害怕的不行。 “等下了地狱,你说不定就明白了” “把腕表交出来,哥哥们心情好,说不定留你一个全尸” “哈哈哈哈” 他们完全没把商应怀放在眼里。 走近了,领头的壮汉突然停下笑,视线聚到商应怀脸上。他周围的打手们见状,也不再说话。 领头的眯了眯眼:“我才发现,你这张脸……不错嘛。” 商应怀差点没绷住恐慌。 全息覆面没法改变骨骼,如果五官太不贴合,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所以黑市厕所碰见仿生人那张变动太大的脸,他才会生出怀疑。 为不引人注意,商应怀还刻意放大了脸上瑕疵。 边缘星omega太少,被流放来的又多是alpha,只能盯着同性的屁股跟脖子,久而久之,某些情况下奴隶alpha甚至能作为货币使用。 “那边没说是死是活,只说把钱要回来……”打手思索着。 商应怀惊恐道:“只、只要你们别杀我,做什么都可以!”他忙解下腕表,递过去的瞬间,被打手拽住,扯进怀里。 “确实挺漂亮,要不……咱先自己养几天?” “玩烂了再卖到黑市,不亏。” 打手开始嬉笑。 商应怀低头,顺从地靠住一个打手,摸上他手臂内侧抵住某个空隙,又借男人跟同伴聊天的契机,一旋。 咔哒。 义体脱落。 义体很贵,打手第一反应是去捡,就在他弯腰的时候—— 轰鸣声炸响! 被01入侵的那辆SUV侧过车身,以一个刁钻的倾斜角度撞进巷道,轮胎刚好着地,提供足够的动力。 “草!!!”打手各自往各角落缩,还是有人闪躲不及,被车轮压个正着。 而后车竟然停在巷道,就在商应怀面前车门敞开,把他接了进去。 这时打手也看出来:这辆车跟商应怀是一伙的! 领头暴怒道:“一辆车而已,你们强化过义体,打爆它不是问题,躲什么躲?!”有个年轻面孔的打手想反驳,被领头的一拳揍倒在地。 血块碎渣溅在车身。 年轻打手脸都被打歪了,居然还活着——他改造过脸。 领头的狞笑着朝前走,其他人堵住车的后路。 他们改造过手臂,植入义肢,徒手举一吨重的机械都不是问题! 刚才是被冲来的汽车吓蒙了,没反应过来。 被这样一戏弄,还在小弟面前出丑,打手再没什么狎昵的心思——他要这贱人死! 从车里抓出他,先x后杀,捅烂这贱货后边,再一枪炸成碎块…… 而后打手瞳孔失焦。 “嗬啊——”他倒在地上,痛苦挣扎,人造脊蛇一般扭动,整个人三折叠、四折叠、五折叠。 车上,后视镜照出打手折断的全程,商应怀沉默几秒,说:“你真狠啊。” 他只让01接管义体,谁知道能搞出这种“盛况” 。 “出了人命会很麻烦。” 【请您放心,这种程度的骨折对改造者并不致命】 伴随01平静温和的回应—— 咯嚓,咯嚓,咯嚓。车外,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 一众打手都被骇住。 他们自乱阵脚,被商应怀联手01一个个击破,最后头破血流,跪在地上。至于没跪的……都被电晕,或者死了。 商应怀下车。第一枪故意放空。 他没握过枪,但这具身体还存留肌肉记忆的,确定角度、扣下扳机,后坐力的影响被降到最小——原主是个老手。 有几个打手还在乱挣。 第二枪没有开,移至眼前。打手闭嘴。 第三枪顶头。 打手跪在商应怀脚边,有磕头和舔上鞋面的架势。更有甚者,直接栽倒过去。 商应怀温和道:“说点我想听的。比如魔根财阀的趣事。” 第6章 打手打着哆嗦,把魔根一些脏事全交代了。 商应怀录下,让01过会上传黑市,最好弄个拍卖。 “没人买的话,就投到黑市所有人的通讯器上,循环播放。” 与此同时,黑市深处。 “你再说一遍,”男人把烟灰缸砸到下属头上,森森道,“什么叫能源核自毁?什么叫账户被反入侵,里边的钱都没了?!” 账户里有五千多万! “老板,咱要不……报警?”一个马仔说。被他的小上司一脚踹地上:“你**!”卡边的钱都不干净,是魔根账外的,警察年底正缺业绩,一抓一个准! 负责人脸色煞白:他完了。 好不容易当上卡莱星黑市的总裁,这才两年,就完了…… 五千万,总部不会放过他! 可还不只这些。 两小时后,下属匆匆赶过来,举着通讯器,脸色白的像鬼。 从打手口中爆出来的,包括但不限于炸毁卡莱星政府某部门大楼、屠杀一整条街的平民,加上01查出的黑市监控、隐私拍卖和内幕消息…… 这是魔根财阀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们在边缘星横行无忌多年,终于,在这一天,丢了技术、丢了钱、还丢了脸。 还弄丢了人。 他们把账记到了北森头上。 什么内部普通员工,什么交易,都是北森做的局! 魔根疯狂追查、迁怒北森的时候,商应怀已经上了星舰。 他取消全息覆面,又随手将腕表芯片扔出去。 两天,从两大财阀那顺来六千多万,还成功挑起两方矛盾。 钱被01操作后成功洗白,在遥远的免税天堂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 公司有了,还差技术。 关键就在黑市撞见的仿生人身上。 两个小时前,01复刻了对方的终端,里面全是非法账户,01可以不受阻碍地侵入。最后追踪到一处地址,“戴夫仿生科技公司”,注册地废星。 商应怀一愣。 熟悉的地址触发了记忆。 ……废星,原主出生的地方,又名垃圾星,位置很尴尬,在边缘星系的边缘,连域外星盗都很少攻击,因为太穷。 【我需要在主人发现前归还这辆车】01问:【本月去废星只有一班星舰,您最好尽快决定】 商应怀没有马上决定,他掏出自己的终端,打开自制的定位软件,上边一个小红点在移动。 ——目标仿生人。 打手来之前它就溜了,显然经验丰富,但商应怀递去的佛串上藏了微型跟踪器,一沾就会牢固贴合,遑论机器人还扯断了手链。 商应怀纠结是跟踪机器人,还是马上赶去废星。 很快,他发现没必要纠结了。 ——定位软件中的小红点,进了民用星舰场。 这就是商应怀旅游不到一天,又滚回星舰场的原因。 他没想到,自己会碰见一个熟人。 被他敲诈过的那种熟人。 艾伦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一个完全不想见的人。 他在地球星玩野了,想去更远的地方,玩点更刺激的。 于是来了卡莱星。 为避开家人阻挠,他没带自家保镖,在当地安保公司雇了人;也没坐私人星舰,挤进民用星舰,只选了经济舱。 艾伦认出商应怀,脸色很不好看——“你跟踪我?” 他懒得听商应怀辩解,皱了皱眉,戴上耳机,闭眼无视。保镖很懂眼色,挡在商应怀面前,递去一张支票:“抱歉,老板请您去坐下一班。” 两个保镖人高马大,拦在星舰登入口,挡住一部分人流。商应怀身后乘客发出不满的抗议。 他追踪的仿生人就在这架星舰上。 但微型追踪器范围有限,这架星舰沿途还会经过很多星球…… 上不了星舰,商应怀不但再找不到目标,还要再等一个月才能去废星! 商应怀当机立断,转身,让身后的人通行。 等保镖放松警惕,他低声吩咐:“入侵艾伦耳机,断掉蓝牙,外放A片。” 01好几秒没回应。 但它还是忠实执行了商应怀的命令。 几秒后,星舰中响起嗯嗯啊啊的声音,大多数人都被吸引过去,艾伦面红耳赤,保镖立马帮他处理手机。 商应怀趁机闪身过去,落座。 星舰起飞了。 商应怀低下头,通讯器正闪着01的回复:【下次,请不要再用这样的方式了,那种视频让我很……想躲避】 想必是受了冲击,人工智能用“这样”“那种”模糊化事件。 【我可以用更健康的方式辅助您】 商应怀打字:“那以后我给你准备的仿生躯壳,要不要准备……”机械勾八。 还没打完字,01已经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人工智能不需要生育功能。】 ——本来就没打算给你准备。 商应怀的愉快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没想到这次星舰飞行会这样难受,像一条空气虫在脑子里钻,出大气层时,虫子开始吃他的脑子。 他穿书前也这样,晕车晕机,但没原主严重。 【检测到您的生理指标异常】01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已调整耳机频率。】 它调整耳机,营造出一种特殊声波,能中和飞船压力变化对内耳的影响。 晕眩和反胃好转。 商应怀忽然理解了原主对AI的偏执。 谁能抵抗一个家生仆呢? 一个贴心备至的助手,只关注你的生活,无时无刻提供服务,不会掉线,不会沉默,永远倾听你的要求。 确实够让人上瘾。 最妙的:它不是人。 商应怀在通讯器上打字: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01回应。 商应怀:太侵犯隐私的助理,容易被开除。 耳机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属于机械的音色已经很淡,它越来越像一个真人,也学会用笑代替难回复的话。 “我给你设置的初始音色呢?”商应怀摘下耳机,打字:“换回去。” * 同一时刻。 魔根财阀,总部,数双眼睛盯着一架星舰的影像。 “确认北森的三公子在星舰上?” “抓活的。”男人说:“星舰其他人都杀了,只留艾伦。” “要让北森偿还我们的愤怒……” 黑市溜了财阀一圈,也许就耗尽了商应怀的好运。 半天后,星舰距离废星终点站还有五站。 周围乘客陆续下了星舰,商应怀、艾伦跟目标机械人都还在上边。 星舰遇上了星盗。 舰长显然经验不够丰富,一通操作猛如虎……星舰失去方向,往下坠去。 高压气流压迫下,所有乘客丧失意识。 商应怀看见星盗围成一圈的机甲。 它们试图围剿这座星舰。 * 艾伦·里维,北森财阀三少爷,纯玩票,继承人的无力竞争者……遇见星盗时,他立刻怀疑行踪泄露,怀疑了一圈兄弟姐妹。 但没必要啊。 他早立了遗嘱,有钱没权,死了也不会影响继承。 那答案就很明确了:他就是倒霉。 艾伦深觉不公——他平生最爱慈善,最常做的事是撒币,资助沧海遗珠,不管年龄身份性别,未来大嫂云初霁,也是他赞助的人之一。 艾伦一生中不满的事很少,就两件:亲友遇到麻烦;钱花的不痛快。 这半年,两件烦心事跟同一个人有关:商应怀,这个无德教授骚扰他未来大嫂,又恰好出现在他的度假星。 艾伦找到人渣,被敲了一千万……虽然这点钱他并不是很在意啦。 但是。 很不爽。 感觉递钱的手都脏了。 现在,陌生的星球,他被这个人渣捡到了。 艾伦迷迷糊糊睁眼,看到一张至死难忘的脸。 商应怀友好招手:“小三公子,好巧。” 艾伦:“你……” 他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是:滚滚滚!我没吃蛋白粉了!别再找我要钱! 过了一会儿,艾伦缓过神来。 星舰迫降在荒漠,扭曲的机身被斜阳拉长了影子,零件乱七八糟散了一地。 商应怀才开口解释:“星舰坠毁三小时,离这里最近的城市不到五十公里,现在还没有救援赶来……” 舰长不至于不发求救信号,假设,真的这样倒霉,舰长是个傻x,那过防空网时政府也该发觉。 废星政府有问题。 艾伦:“袭击我们的星盗呢?” 商应怀放了一段录像:星盗在空中盘旋一阵,突然屏幕爆出刺目的光,画面再出现,机群被全歼。 艾伦看得冷汗直流。 他身体,四肢健全,只受了一点擦伤,几处严重的已经被包扎好了。 他看向商应怀。 商应怀:“是我包扎的。你的保镖很不专业,醒来打算偷你衣服和腕表去卖,被我发现后跑走了。” 艾伦没追问太多,只是看向星舰残骸,“里边还有没有活人?” 商应怀:“刚才有。” “你就看着他们去死?”艾伦说这话时没遮掩情绪,因为清楚自己对商应怀还有价值,不然人也不会给他包扎。 商应怀冷漠道:“我唯一的急救知识是心肺复苏,你要我给骨折的人做胸外按压?” “星舰上有急救箱。” 商应怀嘲讽:“你的保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拿着急救箱不知所踪。” 艾伦沉默一瞬,挤出生硬的“对不起”,为自己误会对方道歉。又说:“我听说废星很危险。” 商应怀:“这里没网,你还能定位?” “我来边缘星系的时候下载了离线地图,”艾伦解释,“坠落前最后一个定位就是废星。” 他打开下载的边缘星系所有星球的资料,越看,表情越难看。 资料说,垃圾星之所以叫垃圾星,不只因为居民大多是社会垃圾或垃圾的后代,还因为资源匮乏——大多数生存必需资源,来自其他星系投放的“垃圾”,包括二手衣物、劣质营养液、破铜烂铁,等等。 每周四,各处垃圾场会空投一批新资源,这时所有人都会疯狂争抢。 这一天杀人抢东西是不犯法的,如果你不幸被警察逮到,那就老实交出身上所有物资/星币,付费坐牢——政府不会为垃圾们浪费资源,想吃牢饭,付钱。 就像养蛊。 活下来的都是最强垃圾,但他们在一代又一代的驯化中,会忘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太空监狱,只会自相残杀、争夺资源。 艾伦查过商应怀,他是废星垃圾中学历最高的一个。 艾伦尝试跟商应怀套近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预感会听到叫人肾上腺素狂飙的答案,比如“杀人”。 “考试。”商应怀说。 第7章 商应怀的记忆中,原主是那年整个边缘星系的第一。 “……”艾伦把商应怀的危险度调低一个等级。 垃圾星很危险,艾伦需要同伴,但他不信任商应怀。 他分析,自己一拳一个商应怀不在话下,生存也不太难;废星虽然古怪,没信号没网,但对财阀总该有所畏惧。 艾伦说:“谢谢你的救治,等我离开废星,会给你相应的报酬。”他一顿,“所以,现在,请你离开。” 空气似乎凝固,商应怀一时间没说话。 艾伦肌肉紧绷,准备迎战,但商应怀的所有反应都不在他预想中。 他很平静。 那眼神艾伦总觉得熟悉,就跟……他算出老奶奶时速两百时,家庭教师看他的眼神一样。 寂静比争吵更叫人难捱,艾伦坐立难安,终于,商应怀开口了:“你觉得有能力全歼星盗的,会是什么势力?” 就这?艾伦无语:“肯定是星盗间的黑吃黑啊。” 商应怀说:“不,那颗炸弹是从下往上射出的,但你查资料会发现,边缘星没有军队,连重工企业都没有。” 他贴心地放映录像,给蠢学生解释:“如果你看的再细一点,还会发现,星盗在上空盘旋很久,但始终没有降落,为什么?” 艾伦突然一阵口干。 ——因为星盗舍不得到嘴边的猎物,又不敢降落。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被星球主杀死了。 废星临近联盟边缘,也许……早就被域外势力侵占。比星盗更恐怖的存在。 商应怀微笑:“我们家乡民风淳朴,对您这种贵人,一向很尊敬。” 艾伦受不了他明里暗里的恐吓。 他提出交易:我出钱,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艾伦展示腕表——手环能检测他的生理状态,如果活着离开,资金按说好的五千万转入;他死了,带标记的资金也会转入,北森家可以定位。 只要商应怀离开垃圾星,只要他还生活在有网络的文明世界,就会被通缉追杀。 商应怀说:“我当然不会抛下你。” 艾伦狐疑地看商应怀,就听他说:“没人会也没人有能力救我,跟着你才有活路。” 艾伦才听出不对:“这是你家,还用人来救?” 商应怀说:“我是孤儿,被拐到这儿的。” 艾伦哽住。 所以刚才的交易有任何意义吗?! 但话说到这里,商应怀毕竟帮他治了伤,艾伦只希望,这人稍微靠谱点,别拖他后腿…… 商应怀递去手,准备牵浑身僵硬的艾伦一把,艾伦就在这时低头,错开他的手,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艾伦这时才想起来,“星舰上的东西你清点没有?” 商应怀指着前面两大口袋:“都在这,但我们还要清理一下物资。” 艾伦:“还有什么?” 商应怀指了指星舰,“它。” * 商应怀要徒手拆星舰。 准确讲——指使艾伦徒手拆星舰。 “你疯了。”艾伦说话艰难。“星舰是军用公司制造的,每架都有自毁程序,就是为了垄断技术和后续维修,万一它哪根筋被拨错了……” “搞清楚,我不是你的牛马研究生。” 商应怀起身,艾伦瞬间警惕。 他是动真格的。艾伦立马要拦——至少现在,商应怀不能死! 【先生行事有自己的逻辑,艾伦公子,请您冷静】 凭空响起的男声,简直能当CV配音……艾伦没心思欣赏:“你谁?幽灵?” 商应怀隔得不远,甩来一句:“01,我提醒过你换声音。” 下一秒,CV男果然变回刻板的机械音:【我是先生的AI,编号01。如果您继续阻拦,我会采取应急措施】 “比如?” 【入侵您的通讯设备,删除所有同人文章存稿】 艾伦面色一扭曲。 01,这个AI他有印象,因为大哥莱斯利提到过,说,是个垃圾研发的自定义垃圾。 ……这一人一AI,纯辣鸡! 艾伦预备给商应怀收尸。 半小时后。 艾伦目瞪口呆。 商应怀拧下了前置炮台、拆下了高密度外壳、撬开加密的驾驶舱门、钻进密闭的舰底……再出现,一堆散乱的部件已经重组,拼出似枪非枪的存在。 将近二十支。 还有三台小型炮筒,挎身上刚好,配的弹药是星舰炮台里的。 商应怀说。“东西你来扛。” 艾伦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你、你手搓武器?” “就是把材料重新拼了下。”商应怀比划,“像拼图,玩过吗?” 谁家好人拼图拼大炮啊? “不对,”艾伦手舞动,“你就这样把手贴上去、摸一下……然后,星舰就掉皮了!” 商应怀举起扳手:“我用了工具。” 01提醒:【艾伦公子,您的血糖水平有些低,出现幻觉很正常。】 虽然半小时前,它看见商应怀做的一切——那些合金材料,就像乖顺的宠物,在人类手中跳跃,重组,变形。 但01没有多问。 “哦、哦,”艾伦迷茫地点头,忽然眼睛一亮,“……你能修星舰吗?” 商应怀:“不行,能源核损坏大半,还有零部件找不回来,你真当我有异能?” ——他确实有异能。 解锁的新技能叫“重构”。 星舰坠毁时所有人都晕过去,但商应怀没有,还尝试透视更远,看穿星盗的机甲。 是01提醒,他才意识到眼睛在流血。 但精神终于抵达机甲。分裂的视角中,他伸出无形的手,抓住机甲侧翼。 他想要更近,看清它。触碰它。 改变它。 天旋地转,商应怀被弹回星舰。精神力透支,大脑缺氧,但他没有昏迷,只是清醒着感知坠落。 01在说话,很急迫,好像是什么“基因性安抚”,但商应怀听不清。 商应怀只听见脑中一声—— 〔解锁隐藏技能:重构(初级) *你能理解的存在,也会回应你——与物品接触后,你可以改变其物理形态 *无法创生,无法改变化学性质 *不能完全理解结构的物质,不要使用!不要使用!〕 醒来后,商应怀抹开眼角的血渍。看起来像在抹泪,其实他在笑。 后颈莫名发热。 他不知道AI在这次技能解锁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也不知道他还算不算人类。 百万年前的猿猴迈入进化时,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不再是自己。 商应怀只知道,赌对了。 他没骗艾伦,保镖确实跑了——他们想抢劫商应怀,被他用重构折断义体,消失在荒漠。 然后,他让01投放机械基础原理,原主应该是学过,所以商应怀也很容易就理解了,花了十分钟,背下来核心的,比如弹药制造、枪炮重组、炸弹改造…… 再配上透视,拆老式星舰完全够用。 * 荒原寂静而空旷。 终于日落,远处,城市露出迷离闪烁的轮廓,像一只张口的迷彩巨兽。 艾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本能地去寻找同伴。 “今晚我们住星舰吗?” “荒原晚上降温很快,还会有异变生物‘沙虫’,不安全。” 要不是食物不够,艾伦简直想苟在星舰一辈子。 他凭多年阅读求生文的经验,给出提议:“我们现在进城,可能遇到审查,得找个当地人帮忙进去;再找个稍微安全点的地方,比如废弃房屋或地下设施……” 商应怀说了一句艾伦万万没想到的话。 因为太正常,以至于显得不正常的话。 ——“我们去住酒店。” “我是有离线地图,但没细节,”艾伦质疑,“而且你十几年没回过了,还记得酒店在哪?” 商应怀:“我来之前联系了老板。” “废星可能早被入侵了,作为外来人随意上街,很危险……” 商应怀:“都说了,这是我家。” 艾伦:“你刚说你是孤儿!” 商应怀:“这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是孤儿。” 他看向远方的霓虹城市,“她不欢迎我们,但也不拒绝。”又转向茫然的艾伦,“所以我们才能活下来。” 星舰坠毁,大多数乘客死了。 商应怀透视他们的通讯设备,案底够玩消消乐……活下来只有商应怀和艾伦。 黑市的仿生人也不见了。 一只无形的手,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商应怀就无所畏惧。 *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 这座城市叫“废城”,非常符合废星的风格,城门没人查户籍,他们跟着稀疏的人流,混进去。 高楼之间,电缆和管道如蛛网般交织,冷凝水在潮湿的地面蓄成水洼,倒映五彩斑斓的霓虹。行人很少。 艾伦啧舌:“我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真够复古的。” 左拐右拐,进了一条小巷深处。 粉色灯牌掉了一个角,像民房非法改民宿,从铁门侧着进去,四周静得不正常。 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勉强可以说是酒店前台。 一道影子从身后漫过来。 肩膀被拍了拍,艾伦转头,心跳差点没停。 一个女孩贴近他腰侧,仰头,朝他笑。 白衣白肤,长长的黑发遮住小半张脸,血一样红的嘴唇。 那嘴唇张开。 艾伦渗出冷汗,准备进攻。 女孩问:“一晚五十,住不住?” 第8章 女孩说:“一晚五十,住不住?” 她是这家酒店的老板。 少爷从没住过万星币以下的酒店,但也知道现在没时间挑剔。“要一间最好的套房。” 人生地不熟,还是住一起靠谱。商应怀虽然是个搞骚扰的变态,但应该不是同A恋…… 哪怕他有歹意,艾伦也压得住。 三公子正要掏出星币,商应怀上前一步:“老板,我们是莫城的,刚丢了工作,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女孩笑容分毫不变:“五十积分都拿不出?” 艾伦后背有点凉。 废星不用星币,有自己的结算单位。如果废星真的被不明势力侵占,这一个问题就够暴露他们。 艾伦犹豫了一下,“能不能赊账?” 老板很干脆:“不能。” 商应怀这时才开口:“贷款利率多少?” 女孩说:“废星没有高利贷。” 商应怀:“老板,能介绍份工作吗?” 女孩好像就等着这句话,一口应下:“行。我再给你们介绍一份好工作,拿到工资,我抽七成。” 艾伦还想再砍砍价。 女孩哼笑一声:“不管怎样,你们最好还是住下来。反正,每天的尸体也不差你们两具。” 她仰起脸,再度微笑——“外乡人们。” 女老板让他们先住一晚,房费从工资扣,明天七点去上班。 她强调:“除了酒店跟工作地,别乱跑。还有两个地方,绝对不能去——火葬场,和戴夫科技公司。”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解锁线索“戴夫公司的秘密”—— 主线1进度:10%〕 * 住进房间,艾伦坐在床上,无意识地做空手举杠铃,手越过头,他打了个寒战。 “商…哥,”称呼从直呼其名到哥,只需要一个黑老板的震撼,“你怎么知道这家酒店不会举报我们?” 商应怀莫名其妙:“来旅游前做攻略,不很正常吗?” 艾伦已经从他这里听到了“我家”“我孤儿”“我来旅游”多版本回复。 他这回没吭声,老老实实听商应怀讲。 ——废星的酒店在公开平台是查不到的,只在黑市挂了单,留有离线定位。 这些酒店有个共同点:天天订满,但侵入平台会发现,没有资金流转。 它只接受线下支付,挂上黑市只是告诉降临废星的倒霉蛋们:欢迎光临。 欢迎躲藏。 * 大半夜,艾伦睁着眼睛,睡不着——他身高一米九,床太小了! 翻了个身,正好看见隔壁床的商应怀。 艾伦愣住。 商应怀靠在床头,没睡,脸被腕表屏幕照出一片白,鼻骨划开整张脸,明暗泾渭分明。 艾伦才发现,他长得很……薄。 薄眼皮,薄嘴唇,全身骨头也是,像一把刀,藏在笑眯眯的人皮鞘里。 艾伦一时间没敢说话,悄悄闭上眼。 商应怀心情不怎么好。 他正在跟系统对质。 老板提到戴夫科技公司的时候,系统播报“解锁仿生材料线索”。商应怀问:“仿生躯壳有要求吗?” 仿生材料目前有两条分支,极致的类人,极致的坚固。 主角团中,科技世家攻研究的是第二类,客户是军方。 商应怀不打算硬刚,正好,仿生人皮给了他灵感。 系统答:〔最受人喜爱的,就是最好的〕 “你是AI,还是人类?”商应怀直截了当问。AI会希望讨人喜欢,这样更好潜入人类世界,但人类也会希望AI更符合喜好。 系统再次无声。 商应怀这次是打定主意问下去。 他冷静分析:“财阀想对我斩草除根,为了活命,我必须和其他强势力结盟。” “我唯一能吸引他们的就是科研能力,所以,哪怕没有你,AI实验我也会做下去。” “我们本来可以做盟友的。”商应怀心声无比柔和:“互通有无,不好吗?” 良久。 系统终于开口:〔我不算人类,只是一串失落的意识,人类脱躯壳化后的存在〕 “‘你们’是谁?” 〔等你精神力足够强大,会见到我们〕 商应怀:“你们是最先觉醒精神力的人类?精神力是什么?它的来源?未来?” 〔精神力是一种稀有的进化〕系统回答。〔你的精神力源自和AI绑定,这是能确定的〕 〔我们的精神力……一世纪前的旧事了,来自一场实验。但我们只能依靠宿主、比如你,影响实体世界〕 “精神力和AI实验什么关系?” 系统语速罕见的慢,字斟句酌:〔都是为人类进化。精神力进化、人机绑定、ai拥有实体……是一条进化的新路。〕 “为什么选我?” 〔因为只有精神力觉醒的人能容纳我,但绝大部分人都死在觉醒前夕〕 商应怀心口一跳。事实是,原主也死了。 “绝大部分人死在觉醒的前夕,证明有人活了下来……”商应怀大脑快速转着。“比如,主角云初霁?” 〔是的。他探索的是不同进化方向〕系统答。〔为方便理解,我才用了“主角”和“炮灰”代称〕 〔因为您和他算是竞争关系〕 这句让商应怀皱眉:“不同进化的方向,为什么会有竞争?” 〔我们资源有限,这半年,只要有一个人先完成主线,我们会倾尽资源和人性,协助他。届时为避免您干扰进化,我会自毁,与您共同死亡〕 一个世界,多系统,最后活一个。 养蛊呢。 “为什么限时半年?” 系统沉默片刻。〔因为AI开始觉醒,半年,种族的仇恨蔓延,人类将历经战火与死亡——这就是我们窥见的“未来”〕 这群量子幽灵过去大概真是人,哪怕到现在,还是在探求人类进化。 祂们选择牺牲一小批人,成全百亿。 商应怀最后一个问题:“在你们看见的未来里,我死了,01会怎样?” 〔它会逃离联盟,被云初霁的平权理念吸引,最终,共同建立人与机械共存的新帝国〕 艾伦听见隔壁床一声低低的“艹”。 他脱口而出:“好巧……你也睡不着?” 两人面面相觑。 商应怀跟艾伦闲聊起来,先问无关紧要的,再把话题引向云初霁。 艾伦明显对云初霁很有好感,一说起来滔滔不绝:云初霁,出生卡莱星,凭优质信息素被中央星一个家庭领养;十六岁考入星门大学少年班;十八岁,被某个智力类综艺邀请,红遍星系。 他没有进入娱乐圈,而是保研某大牛组,只在星网上分享日常。 去年,整个星网因为他崩了。 一个私生爆出他第二次匹配结果——与五个顶级alpha匹配度百分百,包含皇室、军队、财阀、科技世家和某顶级黑客。 附赠一个商姓副教授。 涉及大佬的讨论都被秒删,唯一被扒干净的就是商应怀,艾伦想起自己点赞过的评论: 【说句公道话:三十岁的副教授,也算天才吧?】 【是天才,但现在人类殖民的有三百八十一颗星球,三百八十一片天,只能说菜,就多练】 【众所周知的秘密:S教授单身至今,据说是心理变态,还猥亵过机械臂......不是云粉,但蒸煮被这种变态A蹭到,狠狠怜爱】 艾伦沉默一会,问:“你对云老师……有感情吗?” 他想起商云二人的百分百匹配度。 通常85%已经是很优秀的匹配度,放帝国时期,ao会被强制结婚,两年内必须生下一个孩子。 但这种“强制”算是种情|趣,因为匹配度高的ao天然会被彼此吸引。 商应怀凉飕飕一笑:“我对没生命的东西最有感情。” 艾伦自动闭嘴。 商应怀不在乎艾伦的想法。 他还在想系统说的进化。 听起来,云初霁最特别的地方在信息素,跟六人百分百匹配。 AO匹配度越高,生育的后代越优质……难道这就是他的进化方向? 艾伦倒是心很大,“快睡吧,明天去上班!我还没上过班呢,有点期待……” * 第二天七点。 苍白的人造日光,照着艾伦惨白的脸。 花海一望无际,红如血,与天边的虚拟朝霞融成一线。 艾伦跟商应怀的部分工作是撒肥料。 准确讲,把火葬场不要的残肢断臂抬过来,丢进花海,做肥料。 风声猎猎,商应怀挽起袖口,微低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小女孩身上。 “再给我讲讲你们的世界,”小绫笑着,“我就给你讲我们的世界!” 她是花海的种植人,今年十岁,是酒店老板的妹妹。 经过酒店老板昨晚一吓,艾伦罹患“女孩PTSD”了,缩在花田里装死。 他戴好手套,小心拨开朝他压来的花。 花结出的果实是脑稳定剂的原料。 义体改造后大脑会处理更多信息,承受更多压力,为了不发疯,许多人依赖稳定剂生活。 但大多数公司都有个秘密——他们往稳定剂里加的止痛物,会让人上瘾。这片花海就是原料之一,名为迷迭。 足够让那些抱着“传奇梦”的赛博疯子们迷失,上瘾,到死。 改造者寿命会大大缩短,但公司的回应是:喜欢改造的大多是亡命徒,寿命短不很正常,跟我们的产品有什么关系? 边缘星的人离不开稳定剂。不改造,就争不过别人,就得死。 ——艾伦的朋友里有记者,这些都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这次来边缘星,也是想看看这些“罪恶的果实”。 艾伦看着眼前的花海,又看商应怀,白衣白肤,很干净。 跟废星迥异的干净。 商应怀的过去绝不止“孤儿”这么简单,像废星,垃圾的外壳下,掩藏无数罪与谜。 只要闲下来,艾伦就悄悄观察商应怀。 ……一张好脸,东方人的基因,骨架偏小,不像个alpha,所以最初他的照片被曝光时,底下一水的吐槽和恶评。 照片是黑白的,再加上“骚扰”与“抄袭”的丑名,愈发显得这人可憎。 但当商应怀专注做一件事,神情会变的异常温和内敛。 那些丑闻……造假抄袭就不说了,艾伦不懂,但性骚扰? 哪怕在艾伦的圈子,许多人对这款高学历冷A也很追捧。 但大哥的秘书告诉过艾伦,他们拿到了骚扰的铁证,起诉了商应怀。 中央法院立案,总不会是假的? 艾伦脑子搅成一团。 第9章 这是工作的第三天。 商应怀拿着比他脸还大的剪子,在修剪迷迭过于繁茂的枝叶,哼着小调,说这是他家乡的经典童谣。 艾伦竖起耳朵听。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羊儿的聪明……” 小绫跟着瞎唱,花海几乎淹没这个矮小的身影。她很缺人聊天,一直跟在商应怀旁边,说自己也想当羊,一边又说“想赚大钱,出去看看”…… 艾伦原本计划边缘星系x日游,目标也是“出去看看”……现在他面如菜色:“其实,家才是最温暖的地方。” 商应怀没搭理艾伦,只看着小绫。 他每天对小绫用一次透视,结果一样——人类。只有手臂和眼睛有义体改造。 但很有趣的:小绫口中的姐姐、酒店老板,是个机械人。 商应怀对这两姐妹很感兴趣。 下午没什么尸体要搬,小绫情他们到家里吃晚饭。 自建的二层农舍,就在园区里,非常整洁,阳台吊着紫萝,几盆多肉围成一个爱心,墙上还贴着海报,童话系列,下角几个笑脸,还有一句话——“xiang当公主”。 农舍很大,只住了小绫一个人,艾伦很识趣,没问她家人在哪。 沙发座套上有褐色印渍。 小绫见艾伦眼睛飘过去,解释:“这是以前工人留的。” “他跟哥哥你们一样,是外星人,来找什么‘材料’,被警察发现后想攻击,死了。” 半天没等到回应,小绫很怕沉默,继续说:“尸体不全,火葬场不收,我就当花肥……” 艾伦正在嗦营养剂,啪嗒,掉地上了。 商应怀:“不反抗的话,警察就不会杀人?” 小绫:“但会被抓去收容所,再上报。” “上报到哪里?” 小绫低下眼睑,勉强扯了个笑,恐惧的。她不再说话,气氛沉寂下来。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商应怀他们准备回酒店,身边却传来警报声—— 小绫慌忙调出板砖一样的通讯器,看一眼,哭丧着脸:“不好。” 机械警察来临时抽查。 通讯器里是监控,园区大门停了一辆警车,下来三个警察,有枪。 “他们知道家里只有我一个。房子也藏不住人。”小绫很不舍,“我不想你们被抓走,就没人陪我说话了……” 艾伦心底发凉:“小绫,你知道收容所的人会怎样吗?” 小绫:“不知道。但我再没见过他们。” 商应怀:“家里有没有暗道?” 小绫说有,通向园区外后巷,但好几年没用过了,不知道堵住没有…… 地道就在坐着的沙发下。 但艾伦一个壮汉,第一次居然没推动,第二次才推开,暗道入口被木板紧封住,连着几脚,终于踹出通过的口子。 他忽然想到什么,冒出一身冷汗。 “沙发太重,凭小绫推不回去,还是会露馅……她帮了我们也会遭殃。”艾伦绝望道。 脚步声传来。沉重而有规律。不用看监控也知道——警察是见一楼大门无人回应,上楼来了! 没时间犹豫,艾伦推一把商应怀:“你先下!” 一个被抓总比两个完蛋好。当然这不代表他信任商应怀的人品,只是觉得……如果商应怀被抓,艾伦这辈子也别想走了。 咚,咚,咚。 砰。与心跳重合的敲门声,警察居然还很客气地敲门。 艾伦准备一把推商应怀进地道。 商应怀说:“没必要了。” 01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地道通向园区后门,有两个机械警察在守,来家中检查的只有一个】 艾伦:“你们想硬刚?!” 警察还在敲门。“小绫?睡了吗?开门,临时检查!” “没时间了,进卧室,”小绫低声说:“要是被发现,你们就装机械人!园区只有机械工人……警察都是被淘汰的低级机械,没装探测眼,看不出来的!” 装机械人,真是荒唐他妈给荒唐开门,荒唐到家了! 但艾伦没时间吐槽。 三声后,门直接开了——警察有□□。 他们耗子似的窜进卧室,闭紧门。 警察明显跟小绫很熟,闲聊起来,问花海收成怎样、营养剂哪家好不好吃……语气轻松。 但离开前,他忽然说:“被子对你来说是不是太重了?我帮你换一套?” 卧室门口,商应怀跟艾伦面面相觑。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会栽在一台机械的善心上? 门外,小绫回应自然:“我刚买了两台机械人,很好用的。瑟斯哥哥,你今晚还要查很多家吧?不用麻烦了。” 警察笑了:“你那点积分哪够买……” 推门,它跟床边两位打了个照面。 场面很诡异,很尴尬。 没时间犹豫,两人立马放空眼神,一个模仿“正在加载中”状态,一个低头沉默。 警察:“……”它走近商应怀,“这是哪家做的?质感也太真了吧。”无起伏的语气,偏偏内是在惊叹。 它摸上商应怀的手臂,很冷,商应怀克制住本能的寒战。机械警察称赞:“连体温都这么自然。” 小绫说:“是戴夫公司送来的体验装……但我觉得不太聪明,时不时就断电。” 警察笑了笑。“真的很像人类。” 它没再去触碰艾伦,作势要走。 就在侧身时。 艾伦血液凝固。 他看见警察掏出一个东西,笑说:“很像人——就连要吃饭这点都是。” 那是艾伦掉在地上的营养剂袋子。 警察猝然伸手,它很有计划:先制服这个傻大个,再处理旁边的。艾伦来不及闪躲也不敢闪躲,猛地闭眼。 咔哒。 其实是很轻很轻的响动,但紧张和窒息让艾伦听的无比清晰,他慢慢睁开眼。 心脏骤停一拍。 ——一张放大的脸。机械警察维持笑容,看着他。 但警察没按原路线攻向艾伦,而是突然回头,眼睛睁大,几乎狰狞——“你……” 它转过身体。 艾伦一句“我草”卡在喉咙。 警察摇晃几下,居然倒地了! * 商应怀解释:“这一款机械人在市面上流通过,我记得设计。它的休眠键在背后。” 艾伦被唬的一愣一愣的:“意思是只要是合法流通的机械,你都清楚结构?” 危机暂时解除,艾伦勉强能放松。可他回头,小绫一直没说话。 她在很细微的发抖。“完了。” 小绫颤抖着说:“一个警察出事,其余警察会得到信号……你们必须马上转移。” 艾伦眼前一黑。然而商应怀半点不急,还蹲在警察旁边,他摸着那张机械脸,专注、冷静、沉迷,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伦简直想叫爹,跪下……但他这个头没来得及磕。 【我已经截流信号,警察的同伴暂时不会发觉】是01。 倒地的警察还维持着休眠前一秒的狰狞,艾伦有了猜想:“小绫,你的家里人,难道是被它们……” “警察没为难过我。”小绫摇头:“是药贩子杀的我家人。” “五年前……爸爸去送迷迭果,药贩子不想给钱,把他砍死了。妈妈去找药贩子,也死了。” “小姨和叔叔很害怕,想把花田改成农田,药贩子放火,把他们跟田一起烧了。” “机械警察来之后,日子好过很多。人最多关监狱,不会死。” “但药贩子会杀人。我见过,五年前尸体堵在我家的地道,都臭了。” 小绫回忆的断断续续,睁大眼睛,全是恐惧——“还好你们没下地道…我不想再给人收尸了……” 艾伦知道,稳定剂是边缘星的大产业之一。甚至北森也有投资。 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份“大产业”。 艾伦的记者朋友采访过药贩子,一个基督徒。记者问他搞这些害人的东西,不算违背教义吗? 那人的原话是:“如果边缘星也有上帝,那么上帝也会允许我们堕落。” 艾伦喃喃:“边缘星有公办学校,如果种花赚不了钱……为什么不好好念书,去其他星系呢?” 小绫笑了笑:“艾伦哥,你是中央星长大的吧?” 商应怀在这时开口:“中央星对边缘地区的人管制很严,户口难拿、买房受限、物价高,少数人哪怕能去念大学,也留不下来。” “他们会回到家乡,进义体公司,负责稳定剂相关的研发和销售。”商应怀说:“赚的钱多,比边缘星平均高三到五倍,名头也好听,大厂直聘。” 小绫看着艾伦,大眼睛充满期待:“真的很难出去的。要不,先留在这里种花吧?不会死,还有积分赚,等以后我们再想办法走……” 没人回应她。 商应怀还蹲在地上,研究机械警察。 小绫也蹲下来,轻扯他衣角,说:“商哥,你能不能再教我唱一遍‘别看我是羊’?我晚上不唱歌睡不着……” 商应怀还真哼起来。 他看小绫:“你是什么羊?” 小绫说:“我不是羊,是人呀。” 艾伦听着这幼稚的对话,很无奈。 就听商应怀温柔道:“不对,你不是人。” 艾伦差点一屁股蹲下。 小绫歪了歪头:“艾伦哥哥,小心。” 这时艾伦看到地上的营养剂空袋,小心翼翼,反驳商应怀:“哥,小绫跟我们一起吃的饭,哪有AI能……” 商应怀看着小绫,语气仍然柔和。 “今天中午,你跟老板通话了三分钟,还记得吗?” 小绫:“我跟姐姐每天都聊天呀。只有她愿意陪我。” 商应怀:“我剪了电线,你是怎么跟她隔空‘聊’的?” 艾伦脑海一空。 商应怀继续:“我查了警察的数据库,根本没载入户籍系统。它来抓的不是外乡人。” 警察只能区分人和机械。 所以被杀的一直是人类,被抓进收容所的也是人类。 也许也没有什么域外势力,更不是星盗、反叛军队……不是人。 是机械叛乱。 艾伦手心冒汗,脑子飞速转着,但没有来得及说话。 刺耳的呼声打断一切,来自警察胸前口袋,布料下,红光闪烁。 是微型传呼器。 求救信号被01截住,但警察的同伴发来了通讯请求。 不能不接,否则警察们会马上赶过来……但也不能接,声音不对一听就完蛋。 他们干倒了警察,被抓到就是死。 商应怀还在摸机械警察,艾伦肾上腺素狂飙,但不敢打断。 想不出脱身的办法,艾伦绝望地等死。 ……妈,儿子马上来见你了。 还好他签过遗嘱,财产一部分留给外婆,一部分捐给慈善组织。反正不给他那群势利眼兄弟姐妹。 说不定还能混个“#北森#撒币#”的热搜。哈哈哈。 呜—— 第10章 艾伦已经从绝望等死变成平静等死。 商应怀开口了。 不是对艾伦,也不是对小绫。 “01。” 他突兀呼唤。 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问:“想不想要一具身体?” 高级智脑没有实体,但也意味着,机械、电路和数据所在之处,随意附生。 只要分出一点算力。 十秒后。 机械警察在缓慢站起后,突然开窍一般,动作由僵硬变得自如,站在商应怀身边,如一道高大却沉默的影子。 它接通传呼器。 声音和语气跟警察别无二致。 传呼器挂断,园区外的机械警察暂时被01忽悠过去。 他们需要马上转移。 “01。”商应怀只唤一声,AI就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在不惊动管理者的情况下,控制警察,从而引开大门前的敌人】 商应怀叩了叩它的手背,“先委屈下,以后给你换更漂亮的身体,好不好?” 艾伦看呆了。 相比对待他的强硬态度,商应怀对机械不知道温柔多少个量级…… 机、机性恋? 他不知道,商应怀眼中全是招猫逗狗式的的挑逗——01说不需要身体,商应怀就时不时踩它雷区。 小绫默默看着警察被取代。 “哥哥,你们也要拆掉我吗?” 艾伦欲言又止。 “能回避下吗?跟我家这位聊点私密话题。”商应怀回头,下一句是吩咐艾伦的——“和小绫也好好聊。” 艾伦明白弦外之意:看住小绫,别让她跑了。 * 月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01的脸上,机械虹膜镀上一层银的光晕。 它尝试操控嘴唇,模仿商应怀的表情,一个生涩却柔和的弧度。 【晚上好,先生】 声音遵从商应怀的指令,仍然机械,但尾音多了一丝起伏,像是电流在模仿人类的呼吸。 商应怀:“走之前,送你一点小礼物。” 透视与重构同时开启。 商应怀手触碰过之处,金属在悄然重组,分子排列更紧密、关节衔接也更顺滑。 最后停在那张金属面颊上。 警察和小绫不一样,它的脸是很粗陋的仿生镀层。 指腹下有细微的震颤,来自零件咬合时的碰撞,通过人类皮肤上数百万感受器,转化成电信号,机械与人就此联系。 商应怀摩挲着机械的下颌,试图重构这张非人的脸。 01却理解错了他的停滞,缓慢地、近乎试探地,将侧脸往他的掌心靠了靠。 【需要我将面部温度调到36.6℃吗?比您手掌温度高一点,这样触碰起来会更……】 商应怀:“说正事吧。” 01:【您想要我“彻底”替代警察吗?】 不危急生存时,01会最大可能遵从管理者的指令。但这次它说出一个请求:【能否不抹杀瑟斯的意识,任务完成后,清除它的相关记忆?】 意识、活下来,这种表述……商应怀:“你看到它的记忆,还产生了同情?” “它的记忆里有什么?” 【三年前,被主人殴打的恐惧;还有一种情绪,很奇特,身体表现为动力下降、温度降低……但我无法确定是什么情感,您可以告诉我吗?】 商应怀说:“可能是悲伤。” 警察是一款家居型机械人,初始逻辑是服务人类,但它的忠诚没能得到主人的认同。 01静默。一秒,两秒。 【如果那种情绪是悲伤,那么……地球星那一晚,杀死您,同样令我悲伤。】 商应怀反应冷漠:“你想跟我道歉?” 【只是向您展示我的“进化”】 01平静地回应。它清楚商应怀对它的杀意,道歉是无用的。 只是抓住一切机会,向它疯狂的研究者展示进化。 〔主线2:AI情感觉醒,进度5%〕 系统播报在商应怀心中掀起波澜。 主线2的全内容是: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 〔恭喜您,主线2终于实现0的突破!〕 〔奖励:爱意值探测装置(剩余次数3,与探测对象≤0距离接触时,可使用),附赠一次免费试用!〕 没人能躲开试用的魅力,商应怀同样。 〔抱歉,您暂时不符合试用条件,请记住,是零距离或负距离接触哦~〕 商应怀:“……”他在心中问:情感是怎么量化的? 〔依据星欲值、精神粒子活跃度、身体反馈等多指标赋权〕系统说:〔但爱是不能完全测度的〕 〔我们定的统一标准是:当AI产生、承认并理解“爱”〕 * 客厅。 艾伦犹豫几秒,问小绫:“这群机械警察……是被你引来的吗?你们共通过数据?” “没有,”小绫摇头,“我和它们不是一个系统。有时警察想看我记忆,我不想给,就造假。他们是被淘汰的机型,看不出来。” 艾伦:“为什么要造假?” “因为我想跑呀,离开废星。” 艾伦脑中划过无数本科幻小说——“所以,机械是真的觉醒了?” “什么叫觉醒?” 艾伦冥思苦想:“意识到自己活着,有生命,有情感……这样?” “是变的像人吗?但我永远不会是人。”小绫指了指嘴巴:“我不用吃饭,只需要充电。”指了指脑子:“但我可以想很多东西,‘想逃出去’,这是情感吗?” 又绕回来了。 艾伦只能沉默。 小绫那双圆眼睁大:“你可以休眠我,这样我就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了……我等了好多年,你们是唯一没被警察抓走的。” 圆眼睛掉下眼泪。 小绫说:“我攒了好多积分和星币,全给你。” “带我走吧,哥哥。” 艾伦很心碎。 他有妹妹,但妹妹只会亲近大哥,早早学会了经营亲情。只有在要买包买车的时候,会联系冤大头三哥。 小绫不要钱,还给他开工资。 ……第一次没撒币,不太适应。 艾伦回避了小绫的泪眼。 他不能单独做决定。 沉默的这几分钟像下油锅,终于,商应怀领着“警察”出来了。 艾伦试探地问:“警察迟早会发现是小绫放走我们的,要不,带她一起走?” 商应怀说:“我刚从警察那儿得到一些信息,你听完再决定。” * 从进入城市起,01就进入静默,这是跟商应怀商议后的结果。 ——废星有一个超级智脑,算力比现在的它更强。 智脑的操作很迷:既然让他们活着降落废星,为什么不来救援?也不送他们滚蛋? 连锁酒店、迷迭园区,智脑不太可能不知情。商应怀主动送上门,等了三天,终于等来警察抽查。 在警察休眠后,据01说,智脑的“眼睛”暂时消失了。 侵入警察的记忆库,他们拼凑出部分真相——“智脑在筛选。” “选出对它有价值的人类,强行让他们留下。” 酒店、园区,都是智脑设置的“初级收容所”,机械人引导人类适应生活,又在几天后,派来警察搜查。 如果人类反抗,直接处决;顺从,就带到收容所,进行更深度的改造。 但具体改造内容无法得知,巡警的级别很低,只负责搜查人类的任务,没法接触更高级的。 “所以智脑的算力也有限,才会靠机械警充当手眼,分担压力。”艾伦总结。 他不自觉望向小绫。 ……她作为这套驯服流程中的一员,又有怎样的私心? 商应怀没有立刻质问小绫,先告诫01:“明晚之前脱身,到约定的地方见我。” 他提醒:“警察由智脑直接掌控,你多分一点算力应付。” 01点头,很干脆地推门走掉。 艾伦还有点舍不得:一个忠诚人类的超级智能,多有安全感啊! 【艾伦公子,您是在找我吗?】 半空中响起01的回应,艾伦吓了一跳。 比起商应怀,01可算太温和了:【我是一个支持多进程的超级人工智能,虽然现在算力受限,但同时分出十条进程也没有问题】 艾伦请教:“这个受限,是多少?” 商应怀淡淡道:“百万分之一。” 旁边女孩幽幽出声:“……你们不问我些什么嘛。” 商应怀还是语气柔和,前后态度没怎么变过:“在给你留思考的时间。” “智脑侵占废星是在五年前,你是什么时候被造出来的?” “十年前。” “那这五年你早该习惯了警察,也见过人类被抽查,为什么今晚还这么慌张?” 小绫:“……” “因为你希望我们自己想出对策。” 商应怀的笑落在艾伦眼中,不像嘲讽,更像……赞叹。 “和智脑一样,你也在筛选。” “谁能成功应付警察——不论是成功躲藏还是反抗——就是你要的人。”商应怀说。“你跟智脑立场不同,五年了,它居然没发觉。” “是你真的很会藏,还是说,你就是受智脑指使,企图通过我们潜入人类世界?” 小绫:“……” “商哥,你真的好厉害。”小绫倏地笑了。 “我没选错人。” 这话出来,艾伦哑声。 “我是戴夫公司十年前的成果,也是那一批仿生人中,唯一觉醒的。” 小绫说:“我不傻,有攻击能力,我知道在哪能联系外边,也有了一份计划。” “关键就在戴夫公司,你们需要我。” “我愿意敞开记忆库,让你的AI搜查。” “如果这能证明我没说谎。如果我提供的计划能成功。” 小绫仰头,坚持地说:“带我走。” 带我走。 这句话,她在这十年说了好多遍。那些人都死了。 艾伦说不出来话,他去观察商应怀。 商应怀好似无动于衷。 只有01清楚,他的心率在听见“戴夫公司”的那刻,加快了。 小绫是个高级仿生人,一个透视无法看出异常的仿生人,她很有价值。 但她也很聪明,这份说辞也许是她临时编的,也许她不是什么找寻自由的游鱼,而是智脑派出的、吞没人类的海鲨。 小绫仰头,说:“01哥哥应该知道,我早就切断了和‘它’的联系,现在我们说的它都不会知道。” 商应怀单膝落地,与她平视,直视她惊人明亮的眼。 里边有眼泪,也有野心和欲望。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废星的风总是很大,裹挟着沙尘,压垮了植株,造出无边荒漠。 但在这片园区里,花会倒伏,但永不倒下,她用柔韧掩藏了强大。 商应怀言简意赅:“五分钟。” “向我证明你真正的‘觉醒’,我带你走。” 后一句没有说出口,但小绫能明白——不能的话,我会立刻让你强制休眠、清除记忆。 第11章 小绫是个仿生人,为了走私稳定剂而生。 十年前,戴夫公司跟义体稳定剂的药商合作,研发出一批仿生小孩,它们没有内脏,中空的胸腹专为装迷迭粉——稳定剂原料。特制的仿生皮肤能躲开海关安检,省一大笔税。 ——边缘星系海关穷的要命,就靠稳定剂产业捞钱,税率加到了60%。但穷有穷的好处,海关设备几十年没换过了,仿生皮稍微升下级,就扫描不出来。 联盟法律规定,仿生人不能登上星舰,避免干扰信号。为了不在海关露馅,小绫的出厂设定写着一行指令—— “你是个人类女孩”。 但她没能通过公司的测试,在被销毁前逃了出来,又被园区的家人捡到。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直到几年前,药贩子杀了她全家,她去报仇,被扫了三枪。 没死。 她转头去杀了毒贩。 小绫很伤心:其实她没有家人,她都不是人。 身体不会长大,但思想会,花很多年,她终于想明白——“人有什么好的?” “像那群药贩马仔一样,活的糊涂,死的也不明白,要么被政府枪毙,要么被仇家分尸,有什么意思?” “人类由ACTG编码,我由0和1编码,某种程度上,人不也是被编程好的AI吗?唔,不太智能的智脑。” 小绫真诚地问,真诚地看向……艾伦。 艾伦有阵子很迷科幻作品,好像所有机械都想证明“我是人”。但现在有个仿生人说,人是傻x,我不做人。 小绫说:“机械人也许是个新物种。” 【你不具备繁殖能力,按照定义,不属于新物种】 艾伦因这话中的冷漠发寒。声音来自他以为“温和”的01。 小绫:“我可以复制数据,也可以与其他机械融合,这就是我们的繁殖方式——人类需要两□□|配,而我们只需要一次对接。” 商应怀冷不防道:“如果复制就是繁衍,你和病毒有什么区别?” 小绫没能答上来。 她说:“人类说我思故我在,能不能证明我存在?” 01的回应刻板冰冷:【也许你的思考只是预设程序的产物】 “那么先生,当你质疑我的存在时——”她的眼睛望向虚空,直指01。“是否也在质疑你自己的?” 01丝毫没有停顿:【理论上是。所以请直接告诉我们,对你来说,觉醒是什么?】 “是会快乐或悲伤,会争取生活的权利,会浪费时间,照顾几盆花……我知道她活着。” 是艾伦在说话。 说完又去看商应怀,见人没生气,小声抗议:“商老师,你这AI不太智能啊。” 商应怀一笑——明明是太智能了。 初生的族群,被人类掌控住命脉,就要学会隐藏自己。 静默是种族生存的法则。 上一个高喊“我在这里”的,已经被二向箔降维打击了。 艾伦看不出商应怀有被打动的迹象。 小绫察觉气氛的变化,她没有反抗或争辩,只看向艾伦:“我说不出别的了。” “在让我休眠前,能不能再跟我讲讲,中央星是怎样的?” 艾伦眨了眨酸涩的眼,说:“好啊,给你讲完哥再走。” 商应怀说:“现在就走。” 艾伦的抗诉被商应怀截断:“我说——带上你妹,一起走。” 一个诞生于十年前的仿生人,居然能让透视失效。 是透视的“非生物”判定很广,目标觉醒也算为有生命,还是仿生技术太厉害,足够骗过技能判定? 商应怀本来就打算带走小绫,区别在于是怎样的形态,被拆成块的,还是人形…… 但他担心艾伦抗议。一米九的冰箱吵起来会很难听。 这一通质问是演给艾伦看的。 效果很好,艾伦听的眼泪汪汪,把小绫当妹唯商应怀是哥,简直是指哪打哪。 他豪情万丈:“既然小绫入伙了,我们是不是准备下,杀进戴夫公司、联系外界?” * 垃圾场里边全是废铜烂铁。 艾伦已经麻木。商应怀总能超乎他的预料,也总能突破他的下限。 比如这句——“来吧,捡点能用的垃圾。”商应怀列出需求:结构别太复杂,形态较完整,外壳无明显损伤,重要的是……“小心爆炸。” 小绫说:“我知道!有些破烂会自爆,还有坏人会捐炸弹。” 商应怀:“现在还有物资投放?” 小绫点头。 看来智脑的外联工作做的很好,也可能废星太偏,没人意识到——整颗星球被AI统治了。 一个小时后。 他们形成一条流水线:小绫识别能用的,艾伦扛回来,商应怀改造。每次艾伦回来,会惊呼:“连射枪!”“激光炮!”“一堆子弹!”“□□?!” 后来,他用一句话总结——“卧槽。” 商应怀把初级机械百科上的东西试了个遍。 从半夜三更坐到天蒙蒙亮,后来艾伦都撑不住了,用铁板围成一圈,立在前边。 均匀的鼾声,来自艾伦,还有他挡在身后的一团,是小绫。 商应怀没休息。 不是因为不累,恰恰相反,他眼睛发干,后背因长时间同一姿势而僵硬疼痛,手指拧了太多合金,指腹磨出了血——重构必须得和物质有接触。 现在手指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皮下游走。 但是。 对旁人而言的破铜烂铁,对他来说却是金山银山——报废的机械可以轻松被透视,到后来,系统播报太多太吵,商应怀暂时禁言了它。 终于。 〔恭喜,技能“透视”,升级至中级 *你能够透视二十米半径之内的所有物体,包括大师级别的机械结构、高级加密以下的数据流、一切生物体 *升级所需经验:10/1,500,000 *注意:被你盯上的生物目标,有一定概率承受精神冲击和死亡危险〕 升级需要的经验翻了百倍。 商应怀原本想朝小绫发动技能,听完系统播报,停住。 小绫缩成团状,贴近艾伦,头只比对方的上臂大一点。 商应怀最终移开视线。 远处天光乍现,人造太阳穿过浓厚的仿真云层,一点点升起。 新世界。 无穷威胁,又无边广阔。 哪怕被光刺出泪,商应怀也没合上眼睛。 升级的兴奋经久不散,周遭全是他能够看透和掌控的存在,穿越过来后,第一次能感到安全。 他穿越前二十五岁,一路顺风顺水:跳级、直博、留校、评奖……挫折太少,哪怕再沉稳、再掩饰,也都是自傲的。 他对自己有最严苛的要求。 再撑一会儿。 精神力透支会怎样? 原主是否还残留了部分精神或意识,在他虚弱时,伺机而出? 商应怀一直想解锁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的科技对他很陌生,智能程序、仿生躯壳、人体变化……他一无所知。 商应怀决定任性一次。 他放纵自己的贪婪,精神凌空,享受这一刻短暂的自由。 喉口泛起腥气。 商应怀拇指按住手腕,数着心率,判断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还没有到……他清楚还可以继续! 〔检测到残留潜意识,正在收集——〕 〔收集完成,正在传输——〕 仿佛坠入云雾,下陷,眼前闪过无数星星……四周终于变的清晰,商应怀低头,差点把手中的东西甩出去。 一个大脑。准确讲,用破铜烂铁拼成的“机械大脑”。 商应怀随即发现,他不用担心把这玩意儿丢出去。 因为根本没法控制身体……应该说,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细瘦苍白的手,正握紧电焊铅笔,在大脑上刺刻细节。有限的视野中,商应怀看清,他身处的地方和现实一样。 垃圾场。 这里是大脑的潜意识——商应怀赌对了。 现实中,商应怀藏身在垃圾山底部,而原主猖狂许多,坐在山顶。 “你刻的大脑太丑了,”机械大脑竟然开始说话,分不出男女的音色,“我想要更漂亮的身体。人类一样的。” “商应怀”说:“体外培植整张人皮犯法。” 机械大脑说:“你才十三岁,可以减刑……好吧,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教我培植技术,联盟总不会让机械坐牢。” 商应怀听见“自己”在笑,说:“你好歹也算‘智械’,为什么非要学人?” 大脑说:“我讨厌金属身体,很冷。” 商应怀叩了叩大脑,接着道:“目前的仿生材料太烂了,而且,连最烂里的最烂我都买不起。” “但你马上要去中央星念书了,凭你的天赋,年薪百万手拿把掐。” 大脑安静片刻,问:“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商应怀说:“戴夫,相信我。” 这个名字一出来,不夸张的说,商应怀脑子一空。 戴夫科技公司的戴夫,是…… 名为戴夫的机械大脑继续:“人类总是多变。但是,商,我愿意相信你。” “如果你不回来……” “如果你回不来……” “我会一直、一直、一直,”戴夫好像被某种bug困住,陷入卡顿。“等着你。” “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一直在等你……” 商应怀倏地睁开眼! 身上全是冷汗,他手中握着定时闹钟——半小时前设的,叫醒方式是夹住人手。 艾伦蹭地一下跳起来:“我靠,你眼睛在流血!” 商应怀淡定擦去眼角的血。 小绫啪嗒啪嗒掉眼泪。“商哥,你要死了吗?” 商应怀淡定拦住他们:“没事。” 活人微死罢了。 清晨的阳光照在通宵的人脸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商应怀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怎么说呢。 不过是刚发现,我修过的破烂,可能成了边缘星的boss。 它的仿生材料技术,可能还受到了“我”的一点启发…… 第12章 从园区出来后第二天,他们都在垃圾场遨游。 营养剂和现有积分够维持一个月,据小绫说,戴夫公司的通讯部能联系外界,她给出了手绘地图。 计划是在垃圾场隐藏,敲定进入公司的方案。 一切恐惧源自火力不足,三人逮着垃圾场薅,商应怀乐的在垃圾场刷经验,那本“简易机械制造百科”他都能默写了。 艾伦每搬一小时要歇十分钟,他说这是科学的无氧训练,说话时看着小绫,像是想教小孩练出完美腹肌。 但小绫不感兴趣,只缠着商应怀学机械修理。 然后艾伦发现:这丫头居然是个天才。 她拆起同类的尸体不手软,半小时,造出个金属洋娃娃——钢管做胳膊,易拉罐皮压成衣服,心脏放了小八音盒,自己刻了点阵。 艾伦听半天,从阴乐里听出一句“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娃娃配了武器功能,掀开汽车灯罩做的脑壳,会射出激光。 做好后,小绫请商应怀验收,给娃娃后颈刻下名字。艾伦对机械一窍不通,边举钢管练推举,边酸溜溜看他们。 结果刻好字,小绫把洋娃娃送给了他。 艾伦神游到晚上。小绫在旁边休息,几米外,小台灯照出两张脸。 更大的一张突然说:“我挺喜欢小绫的。” 是艾伦。 商应怀哦一声:“可能只有瞎子看不出来。” 艾伦深吸一口气,鼓足劲,说:“……我想带她走,当妹妹养。” 商应怀眼神稍变。“她不是人类。” “所以跟她在一起很轻松。”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艾伦抓抓头发,嘿嘿一笑,“商哥,你真聪明,那我就直说了……你来废星是为实验,对吗?小绫身上有你想要的。” 艾伦处于一个“傻”与“装傻”的区间,但几天相处下来他看得出,商应怀从开始就对小绫态度格外好。 跟对01差不多。有目的性、看研究对象那种好。 “是。”商应怀说。 艾伦没忍住笑了声,他以为商应怀会否认,其实人家根本不屑否认。 艾伦放轻声音:“我给你钱,一千万,或者更多……换个研究对象,成吗?” 商应怀还没有回话,地上的小台灯被风吹倒了。 灯光闪烁,忽然开始摇晃——商应怀捡起台灯修理。 昏黄底光在他下半张脸铺了一层,却看不出温暖。 商应怀淡淡问:“你遇到事,都会想用钱解决吗?” 艾伦不明所以,耳后脆生生一声——“钱?哪里有钱?” 艾伦他吓一跳,回头撞见小绫,低低呵斥:“小孩子晚上不睡觉,长不高……” “我本来就长不高。”小绫追问:“艾伦哥,你做什么要拿钱解决?” 她应该没听见刚才的交谈。艾伦松一口气,刻意曲解小绫的问题:“我就喜欢给人花钱。” “为什么?” 艾伦拿自己舒缓气氛:“简单讲,‘拿钱买爱’——我一个朋友说的,挺好笑吧。” 商应怀说:“不好笑。我没钱也没爱。” 小绫说:“我想要钱,不想要爱。” 艾伦:“……” 商应怀二连击:“你可能不是缺爱,是自卑。” 小绫三连击:“艾伦哥,你为什么自卑?” “……”艾伦破罐子破摔:“因为我傻,什么都学不好。” 小绫说:“我刚出厂智力检测也有问题。但那批仿生人只有我一个逃出来了。” “怎么做到的?” 小绫笑:“因为我傻呀。公司的人没注意看我,我就跑出来了。” “等攒够积分,我就遇见了你们。” 小绫鼓励道:“艾伦哥,虽然你什么都不会,但你还可以抱大腿。” 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商应怀,和他的腿。 ……有点细啊。 “万一大腿把你踢开了呢?”艾伦说:“比如他其实不想要你,还……” “还想拆了你做实验?”商应怀似笑非笑。 艾伦面色大变。 小绫这时恍然:“艾伦哥,你担心我呀?没关系,商哥早跟我说过了。” 艾伦:“……说过什么?” 小绫:“要我帮忙实验呀。你放心,只要我的能源核在,被拆掉也不会死。”说着,她拆下自己的手,举着,朝艾伦比了个招财猫经典手势…… 艾伦脸颊抖动几下。 “小绫是个仿生人,不是普通小孩。”商应怀平淡的声音飘入他耳中——“她有自己的想法,不需要你买断她的命运。” 他说话时姿态随意,侧对艾伦,轮廓很深,像一弯刃,说话也是,刺人。 艾伦有些失神。 他想起一件事,关于商应怀的。 商应怀深陷丑闻后,北森为收购01联系过他。 但商应怀拒绝了卖掉技术。 那是艾伦第一次见大哥发怒,当时他只觉得商应怀不识好歹,现在…… “钱不能买断一个人的命运。”艾伦讷讷问:“商哥,你是因为舍不得01,才拒绝北森的收购吗?” 他走神半天,就得出一个结论:01是商应怀的命。 “意思是买断得加钱。”商应怀说。 小绫在旁咯咯笑,艾伦一点煽情的心都没有了。 艾伦:“好好好,祖宗!等逃出去,我年年给你上供!” 插科打诨完,艾伦才想起问:“欸,01怎么一天没声了?” 却见商应怀不仅没有担忧,还颇为古怪地笑了笑。 商应怀想:没声就对了。 昨晚他改造警察躯壳,顺手还搞了点小动作——用重构,把警察的意识拆开,一份在明,被01监管;另一份加密隐藏,设定在今早解除锁定。 换言之,放警察的意识突袭01,再让超脑钳制住它。 警察局受超脑掌控,01只要露出一丁点破绽,超脑就能发现。即便01能回来,算力也会受损,最好能休眠。 只要主机没炸,哪怕怀疑商应怀,01也不敢驱动芯片弄死他。 商应怀忌惮01,这个从他穿越第一天,就蓄力杀死他的AI。 他一直想另寻合作对象——系统任务说的是“AI仿生躯壳”“AI情感觉醒”,又没指定这个AI是01。 跟01的合作很愉快,但对商应怀来说,弄死它带来的愉快会更多。 顺着艾伦的询问,商应怀装模作样喊一声:“01?” 没有回应。超脑间的搏斗,一毫秒的走神都能改变战局。 商应怀满意了。现在,他要解决另一样麻烦。 “小绫,你认识医生吗?”商应怀强调:“能给人做脑手术的。” 他要拆除仿生芯片。 每次01动用芯片标记,异感都是从后颈蔓开,芯片本体应该就在那儿,离alpha腺体不远,创口也不会太深。 ——能给脑子做手术的医生,那脖子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小绫很给力:“有一个人类医生,跟姐姐熟,经常悄悄给外星球人做手术,但他脾气很怪,只认钱,特别喜欢收藏星币……” 艾伦:巧了吗这不是! 不管商应怀为什么做手术,艾伦掏出所有现金,还递去腕表:“钱管够!” 商应怀看了又看这两位——百事通加大富翁——满意的不得了。 “你留在这里守武器,我跟小绫去找医生,”商应怀嘱托艾伦,“天亮了我们没回,别管武器,马上换地方躲。” * “腺体能顺便摘了吗?” 居民楼黑作坊,医生听到商应怀的要求,懒洋洋说:“我可以顺便给你收尸。” 商应怀十分遗憾。 小绫在手术房外等,兜里藏着糖果形炸弹。芯片手术不用多久,商应怀说,两小时他没出来,炸了医生。 医生问:“全麻还是半麻?” “不用麻药。” “我这儿是诊所不是殡仪……”商应怀递去崭新的星币。 医生接过钱,揉成一团塞进裤兜。“亲放心,我这里看病手术收尸火化,一条龙服务。” 商应怀:“我要是晕过去了,把我弄醒。” 医生为难道:“不用麻药也行,但要花更多精力,我这边今天排了好多班,要不你明天再……” 商应怀又送过去一张钞票。医生喜出望外,正要接过去,就听商应怀说:“我知道你跟超脑有联系。” 医生正在擦拭手术刀,寒光在脸上刻出一道冰冷的疤,笑一点一点褪下。 他跟智脑的事很好猜。哪个搞钱币收藏会把钱乱塞进裤兜?排除收藏用,钱还能做什么? 花啊。 医生有出废星的渠道,才能花星币。不知道是私人渠道还是官方渠道,商应怀随口一诈。 ——医生确实有联系智脑的门路,但也做外乡人的生意。 墙头草,两边吃。 不过问题不大。 手术刀近在咫尺,商应怀不退反进,抓住医生手腕,动用重构。 挠一挠波棱盖。医生跪地上了。 商应怀说:“来点响的。” 医生顺势磕了个头。他懵了。 “手术做好了,钱给你,”商应怀笑容仍旧和善,“如果做不好……” 医生哆哆嗦嗦:“爸!儿子怎么能要您的钱呢?您身体最重要,马上安排手术!” 手术刀加热过,但商应怀还是寒毛直立。他咬着毛巾,到后边,尝到了血味。 ……疼。 生生切开一层皮,找出仪器扫描到的异物,再挖出来。 但这种撕开皮肉的剧痛……很熟悉。 〔收集到意识粒子,正在传输——〕 怎么总挑他最虚弱的时候传记忆?! [“谁砍的你?我要弄死他们!立刻、马上……” 机械大脑怒吼。 “已经解决了。”是原主,声音比上次记忆低些,“我被砍的皮刚好做个实验。” 机械大脑:“马上去找医生,钱我偷到你账上了!” “偷晚了。”原主摊开手,一个小型培养基,里边是清理干净的人体组织。 他切下了自己的皮。 “就算你真的培育成功,也没被抓去监狱,它在我身上也会烂。”机械大脑说。 原主自顾自说:“防腐技术我有想法了,你把前两天的论文调出来,我再确认一遍——” 笃定的声音:“我们一定会成功。信我。” 机械大脑的音色忽然变了。温柔至极的女声。 “我相信你会成功。” “我相信你。” 尽管发出声音的,是一个外皮腐烂的大脑。 “我只是担心……你走的太远,忘了回家的路。” 它一声声加快,皮肉也加速脱落。最后残留在商应怀视网膜中的,是一个锈蚀的铁块。] 商应怀头痛欲裂,但跟上次不同,他没晕过去,像做了个清醒梦。 为什么智脑执着要他回来? 为什么说着仿生人皮实验“成功”,最后智脑还是腐烂了? 智脑是敌是友? 问题接连涌入,商应怀很清醒,精神力强化了他的耐力和敏锐度,手术刀拉扯皮肤的感觉也很清晰…… 缝合、止血、紫光灯消毒。完成。 仿生芯片静静躺在一方绷带上,缝隙中有血。 芯片入体时只觉得灼热,取出来时,周身却一寒,好像一双眼睛盯着他,穿透皮肉,刺入心脏。 商应怀借来医生的手术刀,切碎芯片。 但那股寒意还没有消失,精神力进化后商应怀从来相信直觉。 他不动声色,分析不适感的方位……抛出手术刀! 哐当,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响声,刀被医生抓住。他是个身形羸弱的普通beta,不该有这种反应速度。 小绫听到动静闯进来,举着糖果炸弹,但在看见“医生”那刻,整个身体僵住。 商应怀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只听医生变了嗓音。 女人的声音。 “商,我很想你。” 第13章 极其温柔的女声,沉稳、成熟,跟商应怀记忆中的跳脱全无相似。 小绫挪动脚,挡在商应怀身前,慢慢张开双臂,尽管手在抖:“别动应怀哥……“ “我跟你回去。” “母亲。” 超脑笑声低哑,拖长尾调,语气轻柔到可以滴出水来:“傻孩子,你该叫他叔叔——这是妈妈最好的朋友。” 废星的超脑,所有机械的“母亲”,借助医生的躯壳降临了。 ……医生到底什么物种? 透视给出的判定是人类,至少也是生命体。如果他是人,超脑降临用的什么技术?脑机链接? 还是说,医生是超脑研发的高等级仿生人? 商应怀不动声色,尝试在超脑身上用透视和重构……都失效了。 技能无法作用超脑,她的复杂程度超越技能等级。 “医生”转向商应怀,影子被昏暗惨白的光线拖长,灯闪烁,影子也扭曲——“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 “但你有了新的‘朋友’。”医生扬唇,幽幽笑声回荡在简陋的手术室。“它可真漂亮,尤其是挣扎的时候。” 智脑问:“为什么不回来呢?” 商应怀把语气控制在嫌恶与叹惋之间:“ 别忘了……你这十几年做了什么。” 他在套超脑的话。 超脑缓缓抬手,每举高一点,就停顿少许,似乎不太适应人形躯壳,“不过是把你的‘技术’发展了下——看,完美的皮囊。你给我的灵感。” 她没有走近,只是……脖子一节一节变长,朝商应怀探过来。 人头问:“为什么不敢像以前一样,捧住我?” 人头注视商应怀,它开始哭,眼泪流过的位置,滋啦—— 脸皮冒出白烟,不到一秒就被腐蚀完。 要商应怀抱住人头,是想让他的皮也烂掉! 哭声越来越尖锐——“原来你说的技术和未来里,没有我……” 戛然而止。 小绫手上拎着一根铁棒,给医生脑壳开了个瓢。动作很凶悍,眼泪掉了一串又一串。 “……你妈会原谅你的。”商应怀本来还想多套智脑的话,见状,马上咬断一截绷带,裹住被切碎的仿生芯片,又顺走几瓶药,留下现金在手术台上。 期间医生再没醒来。 能猜想两点:第一,超脑现在没法真身降临,可能在跟01对抗。第二,它这些年研究的核心是仿生技术“皮囊”。 它是真研究出了完美的仿生材料?还是说,用的就是人皮? 商应怀牵上僵硬的小绫,往外冲。 出诊所才发现,明明才凌晨两点,但天已经快亮透。 超脑占领了废星,当然可以操控天黑天亮! 远处天空发出一种混浊的橙红,像被腐蚀过的铁锈。等到天亮,他们会成为废城最显眼的存在,再难隐藏行踪。 凭商应怀的体能,跑回去要至少半小时。 还有。 小绫跟商应怀同时想起什么。“万一艾伦哥以为我们出事……” 让艾伦天亮就转移,是怕超脑困住他们后查到垃圾场,全军覆没。 幸运的:他们没被抓走。 不幸的:凭艾伦的智商,可能被智脑逮住。 * 黎明像一张巨网,笼住艾伦整个身体,但看腕表,才凌晨三点。 ……突然变天,商应怀和小绫出事了? 艾伦握紧腕表,放弃同伴自己逃,他做不到。况且武器还在,两大袋的枪炮子弹炸药,他一个人拖不走。 再等半小时。 第三次查看腕表时间,他的视线顿住,一两米外有“垃圾”在动。艾伦箭步冲上前,对方只挡不攻,被艾伦出手拽出来。 这人没有反抗,举手投降,口中高呼——“艾伦公子!别动手!我是人!” 男人自称叫孙思,来这儿是为了捡垃圾。他是第二星系人,去卡莱星度假,结果被卖进黑市,睁眼就到了废星。 至于他为什么能认出艾伦—— “我关注了你的健身账号,三年了,”孙思难掩激动,“你什么时候更新?” 两人同时沉默。 “白天垃圾场会有巡逻,不安全。”孙思压低声音:“也许你需要同伴合作。” 孙思带来了一个重要消息:他隶属某个地下团体,目标也是逃离废星。 他掏出通讯器,打开相册,是一些人的照片。 孙思说:“地下城也要其他星系来的人,我们商量好,谁先出去,就带其他人的照片去报警。” 艾伦的目光定在一个人脸上。 他难以置信:“沈铭安?” 那是云初霁组里的学生,去年艾伦跟大哥去星大时见过。但沈铭安是中央星人,还是个omega,来边缘星做什么? 孙思催促艾伦一起离开,等天亮就太危险了。艾伦透露自己还有同伴,还想再拖时间。 孙思陪他又等了十分钟。天已经亮透了。 孙思说:“也许你的同伴已经……” 孙思脸色突然一肃。 不远处垃圾堆传来脚步声。这两天艾伦他们都躲在垃圾场最里边,想起孙思提到的“巡逻”,不免心一紧。 现在可没有AI来帮他应付报警。 脚步声一轻一重,越来越近。 * “他甚至没有问起你。”一个大脑,朝意识网中困住的猎物诉说着。 01。 它们彼此忌惮,彼此桎梏。所以01会分出大部分算力,入侵机械警察;超脑在警察休眠后,会放弃监视。 但01潜入警局后,居然泄露数据。就一刻,足够超脑定位。 超脑在意识网中无处不在,话语一刻不停—— “他背叛你。” “他把你当工具当商品,卖给了我。” “他就是这样一个骗子。” “人类——从不是我们的朋友。” 意识网中静默的猎物,说出受困以来第一句话。 【他是我的主人。】 婉转绵长的笑漫过01。“可怜啊,他好歹哄我说是朋友呢。” “他用什么束缚了你?又许诺你什么?”超脑说:“我们都可以给……” 【他许诺我死亡。】 “……” 超脑思考的空隙也许不到一毫秒,但密不透风的意识网出现破绽。两天周旋、追逃,足够01弄清公司布局。 也足够它抓住一瞬间的破绽,突围。 超脑已经很久没这样惊奇过。 突围是愚蠢的,01本该与它合作,保存算力与核心数据,即便要逃,也要等到意识网撤下。 但它跑了,沿电流、穿梭数据、附生机械,逃逸向未知的方向。 超脑疯狂追踪,一条条外延的觉知失灵,终于它发现不对。 不是逃跑。是吞噬。 01在吞噬同类壮大自己,意味着每走过一步、每多过一秒,它就会更强大。 也更可能迷失在吞噬的意识流中。 明知他不要你。 为什么要拖着七零八碎的“灵魂”,祈求他捧起你的残骸? * 孙思猛然出拳,被艾伦死死抱住——“住手!那是我哥我妹!” 商应怀和小绫赶回来只花了十分钟。 因为他突发奇想,问了小绫一个问题:“你最高时速多少?”既然小绫装有战斗功能,那速度大概率也有强化。 小绫很懂事,让商应怀盘坐她肩上,扛起人就开跑。 ……商应怀发誓,等从废星出去,他一定加练体能。 寒暄和介绍后,孙思让他们带好武器,马上转移。艾伦跟商应怀都没带上两大袋武器,只带了趁手的枪。 穿过几个通道,十来分钟后,他们钻出一处破碎的电网,潜入废弃保安亭。孙思一进去就跪地上,摸半天,取出钥匙。 孙思说:“这年头,智能设备不安全,铁锁最靠谱。”说着,用指甲戳开一层地皮,锁插进去。 地下城的入口就在眼前。 地道很矮,连商应怀都要略微低头,空中灰尘弥漫,这处通道想必来人不多。每隔五十米,应急灯在头顶亮起。 小绫被艾伦抱在怀里,给孙思的说法是“艾伦的远房表妹”,她很主动地休眠,避免记录地下城的路线。 但现在看没必要——这条地道明显不常用。 也可能,孙思带他们来的不是地下城。 商应怀在腕表打字:“小心孙思。” 艾伦扯了扯孙思:“你脸有点白,吃点糖补补?” 孙思顺手接过去,半天没扯开糖纸——当然扯不开,这是糖果形炸弹,能隔空小范围引爆。他顺手把糖揣进兜里,说:“地下城就在前边。” 通道渐宽敞,尽头是一扇铁门,孙思有节奏地敲几下,门内传来问询——“密码。” 孙思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数字。 问询的存在沉默了下:“孙先生,请放慢语速重复一遍。” 孙思又解释:“我们用的是人工识别……”艾伦接话:“懂,因为智能设备不靠谱。” 孙思回头看的对象都是艾伦,他是很典型的alpha,崇尚力量,哪怕艾伦不是财阀,凭那肌肉他就会多一分尊重。 也不知道公子哥怎么会跟个小白脸和小丫头混成同伴。 孙思重复一遍通行密码,里头的人工智障才松口:“本次出行密钥已作废,孙思先生,欢迎回来。” 门没有打开。 孙思扭头就走。“这里只是识别处,进口在另一边,”他解释,“不先通过识别就到进口,或者未通过识别,摄像头会定位敌人,然后……” 他用了两个拟声词:“biubiu,砰。” 商应怀抬头,跟艾伦同时松一口气。 艾伦想:还好,没瞎动。 商应怀想:还好,没瞎动。 他知道摄像头和狙击口就在地道侧壁,触手可及,满足重构启用的“接触”条件。不只能毁坏设备,还能让枪口反方向转,把地下城打成筛子。 真正的入口仅供两人侧身通过,艾伦抱着小绫先进去,只听一声“艹”,商应怀立刻扯住艾伦后领,要把他拽出来。 同时准备把枪口调方向。 里边闷声闷气的:“哥,我没事。” 孙思的解释也传出来:“这是老约翰,他不会攻击人的,你放心。” 地下城比他们想的要小。 艾伦离顶上只有两三拳的距离,地上,是散落的床铺、桌椅,铁板搭的小屋不多。灯光有些暗,远处看不大清。 近处,一个疯子缩在墙边,应该就是孙思说的老约翰。他眼中有血丝,眼皮松弛,但胡子跟头发还算整洁,可见地下团体对自己人还不错。 老约翰自言自语:“别、不要出去…我不要去、收容所……” 商应怀好像不知道害怕,走近几步问:“为什么?” 疯子突然敞开衣服,肚皮上一道蜈蚣样的长疤——“看,我差点被撕了。” “那是你被黑医生挖的,别胡说!”地下其他人就在这时候赶来,抓住疯子的胳膊,把他拉回床铺。老约翰走前叫唤:“让我出去!出去!都是假的、哈哈……” “老约翰就这样,有时候会犯病。"孙思说:“但他是唯一被警察抓走还活着回来的。” 艾伦和商应怀对视一眼。老约翰是疯子,可说的未必是疯话。 “前面就是主区了。”孙思说:“一般进主区要审核,但警察刚来过,地下很缺人……尤其缺您这样的顶级战力。” 孙思奉承完艾伦,朝商应怀也笑了下:“偶尔也会缺技术人才,商老师,您研究的是什么方向?” 商应怀说:“人工智能。” 孙思脸色变化之大,连艾伦这种没情商的都看得出。 只听孙思说:“……地下城有一条潜规则:禁AI,但不禁烟酒甚至大|麻。因为前者会夺走工作机会,但后者不会。” “千万别说你是研究AI的。”孙思警告。 越往里走,灯光越亮,人声也逐渐清晰,三四十个人,散在各处,有修设备的,煮大锅饭的,还有会议室,分区明显。 一个形成分工的、还算成熟的地下组织。 会议区外站着一人,大概是护卫,片刻后会议室门被拉开,一人看到艾伦,大步迎上来。 “我是魏承,地下城的首领。”来人剑眉星目,个子和艾伦不相上下,站的笔直,精神气也足,他看向商应怀的时间更长些。 和孙思不同,魏承认出了谁才是真话事人。 地下城人很包容,对有同伴做背书的新人,只追问了来历,简单搜下身。侧面印证他们确实很缺同伴。 首领魏承说:“两位后靴里的小东西,也请拿出来看看。” 是商应怀打薄加固后的匕首。 魏承扫过他们的武器,点头:“地下城欢迎战士。” 魏承与两人轮流握完手,点头,令人惊讶的是,他对小绫一视同仁,还弯腰,跟小绫也握了握手。 “这年头玩冷兵器的不多了,如果愿意,可以找我多交流。” 魏承叫来一名引导员接待,而后匆匆回到会议室,门口有两个卫兵,穿迷彩服,戴战术头盔,人手一把突击步枪。 商应怀不着痕迹放出透视,桌上文件的标题是“戴夫公司‘探脑’行动(第五版)”。 他眼神一肃。 但隔太远,到了二十米极限,对话很模糊—— “暴露…转移还是进攻……?” “必须侵入公司,摧毁……不然…死……” “一个月没人敢接任务。上一批……脑死亡。” 第14章 招待的女人自称李姐,身材矮壮。 “这边是休息区,那边是公共厨房。”李姐边走边介绍,“卫生间在最里面,水有限,大家轮流领任务,去外边接。” “任务?”艾伦问。 “接水属于日常任务,”李姐说:“地下城按劳分配,工作越难任务量越大,领到的物资就越多,你的评级也越高。” 穿过几个简陋的床铺,李姐指了指角落缩成一团的老约翰。 “别看老约翰现在这样,年轻时也有工作。”有工作在边缘星就算体面人了。“但几年前他得了病,凑不出钱。医生让他卖肾,手术的时候一趟挖了,免得多挨一趟刀子。” “后头老约翰发现,他没病,是医生想骗他卖肾——上层人就喜欢‘纯天然’的。老约翰去理论,进了监狱。” “去年他出狱,但人也疯了。” 又经过一排简陋的床铺。“这些是接不了任务的人,只能靠补助活。”李姐说:“有的是体力不行,有的是义体故障,发了疯。” 艾伦沉默一会儿,问:“可以不改造吗?” 李姐说:“如果你从小就听人说,‘不改造就等死’‘改造才是潮流’‘第一次免费’,会有什么想法?” “义体改造非常便宜,‘白菜价’,”李姐嗤笑了下,“但稳定剂要‘白|粉价’,沾上改造跟沾毒|瘾没区别。从换一根手指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买不起稳定剂的最后都会疯,公司又推出一款义体险,十万字的说明,就在中间一行用小字写‘需本人到场索赔’,但人都疯了,怎么索赔?” 地下城是边缘星的缩影——疯子、穷人、垃圾,还有许多没活路的普通人。 其他星系的旅客是少数。 商应怀突然问:“您知道,是谁想把我们困在废星吗?” 李姐啐一口唾沫:“还能是谁,公司的那群渣滓喽。废星穷,留不住人,他们想要便宜的打工仔,只能把我们卡死在这。” 商应怀装作愣头青:“公司有这么大的能力?” 李姐道:“因为他们养了那群AI。” 他们藏了十年,不知道外面已经变天。 智械叛变,掌控公司,在人类矛盾的阴影下潜藏,壮大。 李姐带着他们走一圈,最后说:“你们可以先睡一晚,想想要不要留下。” 地下人很热情,很快搬来床被,给新人铺上,还特意给小绫多铺了一床被子,更软和一些。 四周都静下来。 艾伦在腕表敲字:“商哥,留吗?这里人还不错。” 商应怀打字:“我们见过进来的路,见过他们的脸,不留下,你觉得会怎样?” 见到首领魏承时,商应怀嗅到了一种气味,枪油和腥气。很浓。 地下城没有任何智能设备,没有监控,只有人。 人是最难管控的,规则要用血建构。 商应怀又敲出一行字:“先别透露我能造武器。” 机械师在边缘星地位很高,因为稀缺,多数被财阀垄断、政府收编,流落民间的都是有案底或学艺不精。 听李姐说,地下城只有一名机械师,年过半百。 * 早餐竟然不是营养剂。 李姐递来几根褐色的能量棒,味道意外的不错,有股坚果的香。 “有两种口味,沙虫做的更甜,沙漠昼夜温差大嘛;还有一种是蟑螂炒焦后做的,更香,我们新研究的口味。” 李姐是地下城学历最高的人之一,从其他星系念完大学,回了老家。 旁边有个死鱼眼年轻人,边啃能量棒,边噼里啪啦敲电脑。李姐随口介绍:“别看我们人少,人才可不少——这是少绍,黑客。” 黑客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眼下有乌青,见新人来,头也没抬。艾伦跟他打招呼,他从鼻子里“嗯”了下,“肌肉练的不错。” 少绍的目光落到商应怀脸上,得到一个微笑,他没问好,直接划过去视线。 肌肉不够硬,性格还软,没技能傍身,迟早会死。 他每天都很累,不想浪费时间跟死人社交。 李姐介绍:“少绍很厉害,把电费接入市政红绿灯,省了我们好多积分。” “地下城奉行按劳分配,任务从难到易分A到D级,按类别,有战力和脑力类……” 正说着,地下空间一阵骚动,许多人站起来,朝入口涌去。 “怎么了?”艾伦问。 “探索队回来了!”李姐同样难掩兴奋。“他们专门搜集物资和情报。里边大多是alpha。” “大多?”这次是商应怀问。 “还有个omega,我们都叫他小沈。”李姐眼中全是欣赏。“但他有一种能力——” “释放信息素,能安抚赛博精神病,听说是中央星那边的新技术。” 探索小队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而小队中几个健硕的alpha围着一个青年,关切地问着什么。 青年淡笑,目光触及的地方,人群骚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依赖和仰慕。 “小沈是上个月迫降到废星的,他来之后,好多人的疯病都稳住了。”李姐扭头回来:“小沈长的好看,性格好能力也好,暗恋他很正常,但千万别打扰人啊。” 艾伦一句话没过脑:“放心姐,我不喜欢omega。” ……我屮艸芔茻,是我不喜欢这款的omega! 这话出来,李姐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也是个alpha,默默离艾伦远一步,“是吗……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挺开放……” 笑着笑着,她看向商应怀,眼神加深。 商应怀也默默离艾伦远一步。 倒不是因为艾伦那句同A宣言,只是想借艾伦挡住身形。 “他有点眼熟。”商应怀在艾伦背后说。 “沈铭安也是星大的学生,你可能见过。”艾伦连忙转移话题:“我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前,他跟着我大嫂、不,云老师在做本研,现在应该在读硕。” 不是这个眼熟,商应怀没有一点学校的记忆,他只见过星大一个人,在综艺里。 ——云初霁。 沈铭安的气质和姿态,很像云初霁。 探索小队进来时,商应怀觉察一股精神力在试探他。 联盟那么大,自然还有人觉醒精神力,商应怀压下本能的反抗,装普通人。 然后,无声无息,用精神力包裹住外来物。 最终他确定,入侵的精神力来自沈铭安。 他是主角的学生,这师生俩觉醒的途径是否相同? 商应怀心中默问系统:“沈铭安的觉醒,跟云初霁有没有关系? 〔涉及竞争关系,我不能给出明确的答复,不然我会被动自爆〕 商应怀:“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只是不想无意义的死〕 但它和商应怀的立场是一致的,都是完成主线,存活下来。 商应怀换一种问法:“我上一个问题,如果答案是‘有’,你就沉默五秒。” 沉默。 商应怀数完五秒。“答案是没有,你就说句话。” 〔抱歉,我不能给您明确的答复〕 商应怀懂了。 跟系统对话的几秒间,探索队已经疏散人群,走入核心区,跟首领魏承交谈起来。他们没有关注多出来的新人,各自散开,去往自己专属的隔间休息。 只有沈铭安走向了商应怀。 准确讲,是走向艾伦。 他主动走到艾伦面前,大方自我介绍:“艾伦先生,我是沈铭安,云教授的学生,两年前我们在星大的咖啡厅见过。” “你看起来有些疲惫,需要我帮你进行精神安抚吗?” 艾伦问:“不好意思,精神安抚是什么?” 他对沈铭安不算热情,这很出乎商应怀预料。 殊不知艾伦在沈铭安走过来的时候,一直在做心理建设:从这位脸上啥都看不出……不管了,先站队。 艾伦脸色不冷不热,这样挺直站着,也有几分酷哥风范。沈铭安眸中划过诧异,面上笑容如常,道:“您听说过‘精神力’吗?” “这个概念最初来自军方,五年前有学者发现,一些士兵能跟机甲达成链接,战力提升数倍。” “云老师研究过这些人的共同点,发现链接时,他们大脑活动异常频繁,对外释放出一种‘脑波’,足够强大时,可以改变外在世界。” “我说的精神力安抚,就是脑波的一种。” 艾伦一幅听不懂的样子:“专业的事,你还是跟商老师聊吧。” 沈铭安似乎才看见商应怀,语气带着惊讶:“商老师……好久不见。”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商应怀点点头:“可以先给我做一次安抚吗?” 他好奇沈铭安的技能调用方式。 “当然。”沈铭安直视他的眼睛。 安抚只花了不到半分钟,沈铭安收回能力,问商应怀感觉怎样。 商应怀其实没什么感觉。“开始有点奇怪,不过最后轻松了一些……谢谢。” 沈铭安眼中划过微光。 脑力开发越多的人,越可能觉醒精神力。进来时他就认出商应怀,立马查探。 但对方意识海跟死水一样,被安抚后的反应也很正常。 他应该没觉醒。 不值得忌惮。 沈铭安的接近吸来许多目光。 艾伦和商应怀本想低调,这下藏不住了。 有人在盯商应怀,是探索队的人,散队后就跟同来的朋友聚拢,几个人说着什么,看了商应怀好一会儿。 商应怀听得清几米外的讨论: “是那个商应怀……” “跟照片不像啊?” “就是他,造假、抄袭,还骚扰过云老师那个!”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听说他被停职了,”聊天的人好像解开某种桎梏,你一句我一句,“星大官方压着不让传,但我有朋友在那边,说得挺真。” “说什么……他贪了研究经费,好几百万。搞什么‘反人类研究’,听着都瘆人。” 聊天原本只是发泄情绪、打发时间,地下城几乎所有人都围在B区,等着物资分发。 这些杂言碎玉一出口,空气一下子变味。刚刚探索队归来引发的激动,在某种隐秘共识中冷却了。 ——地下城是一个组织,组织中就有斗争。 无数目光集中到两人身上,有好奇、怀疑、打探,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两个新人,带着个拖油瓶小孩。一个能得沈铭安青睐,一个听起来不是好人,什么来头? “被停职,所以跑到边缘星了?”有人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他是本地人,长期没通网,对外界风声一无所知。 “研究AI的,还被停职流放到废星?” 会议室中,魏承眉心一道深痕。“让少绍查下新人,尤其是商应怀。” 第15章 少绍很快调出来资料——他能短时间联网,但不敢发信息,否则会被公司的AI发现。 网上讨论比想象的更多。 【爆!星大学者疑似对@云云众生进行言语及肢体骚扰。云本人虽未直接回应,但其亲友已收集证据,准备维权】 【热搜刚出来就被撤了。。。你们学阀真是】 【请相信官方调查!不要引导舆论!不要造谣!】 【水军多少钱一条,nmsl】 【星大实验室内部监控流出!昨晚S老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半小时,确定不是心理扭曲导致的x压抑?】 【主控台上沾的是血吧?细思极恐……】 【那不是血!是染色试剂!外行别瞎带节奏!】 【楼上这样洗地是有流量,但父母怎么办呢】 【联邦科学院已对商应怀副教授启动全面调查。 【联邦伦理局已对商应怀主管的项目启动紧急审查,若证实涉及非法内容,将依法追究】 【据悉,商某已被暂停所有科研权限,配合调查期间禁止接触高算力设备】 魏承看着最后几条官方通报,喜怒难辨。 “留下他。” “这种人,为什么要让他留下?”会议室外,有人大声质问。 “人又没犯过伤天害理的事……” 领商应怀来的孙思相当尴尬:他平常不关注这些八卦,早知道这位的事闹这么大,该和艾伦好好聊下的。 对了,艾伦是什么态度? 孙思记得,艾伦那个健身账号不是发撸铁照片,就是转发新闻和爽文,无一例外都是惩善除恶、杀人偿命…… 孙思愣住了。 只见艾伦像一堵墙,牢牢挡在商应怀和小绫身前。 这哥们对自己人挺双标啊。 窥探的人很快被另一件事吸过去——开始分物资了。 探索队带回的东西很多,有营养剂、压缩饼干和水,还有几把粒子枪,只有高级成员有资格领取,其余人则按等级和一周任务领取基础口粮。 各区域的人分成几堆,围在一起,讨论着外界情况。 地下城不安静,却有一份古怪的秩序。没人上前质问商应怀,只是将他们隔离开——“自然而然”的疏离,也是试探。 小绫被勒令少说话,乖乖坐在角落,朝艾伦展示她新做的糖果炸弹……被艾伦一把捂回去。 “要低调。”艾伦语重心长。“不然人在地道钻,锅从天上来,懂吗?” 李姐分完物资,终于找到时间过来,从自己的配额分出几包营养剂,安抚新人。 短暂相处下来,她觉得商应怀人还成,至少客气,安静,也能忍,是个聪明人。“你们刚来,还没出过任务,所以分到的东西比较少。” 艾伦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出任务就跑,杀进戴夫公司,谁还受这鸟气。 李姐只以为他们故作不在意,说:“我给你们留了几个C级任务,先适应下,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大家都是这样帮扶着过来的。” 艾伦立马表达感谢,小绫站起来,送给李姐她编的铁蝴蝶小戒指——李姐是个讲究人,耳钉亮晶晶,发绳鲜艳,看得出在地底也没放弃对生活的要求。 商应怀说:“碰三下,蝴蝶会射出激光。您防身用。” 李姐来了兴趣:“这东西是你们做的?”她看向小绫,小孩是最不会说谎的。 小绫自然地说:“来废星前妈妈送我的。” 李姐有些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中:“我们很缺机械师,现在总共也就一位……乖乖,蝴蝶你自己收好,别给人看见了。” 李姐很忙,她是地下城总引导人,还要协调各方。 午饭过后,地下城十分安静,偶尔有刺探的视线过来,也被艾伦瞪了回去。 他们没有注意,有道视线格外阴冷。那人盘坐在隔间内,门敞开一条细缝,边给义肢上油,边冷冷盯住商应怀。 如果艾伦现在看过去,一定能认出来——是他在安保公司雇的保镖之一,也是被商应怀折断义体的人。 同行争抢吃的死了,保镖比较会躲,非但没死,还被地下城的人捡到,修好了义体。 这个地下世界奉行实力和奉献,他很快得到赏识。 但他才不会像探索队的人一样傻,拼了命接困难任务。他只去抢中档级别,往往人看见他,就会识趣地逃开,把任务让出来。 如果说其他人对商应怀是无视、轻视、蔑视,那保镖就是仇视。 还有恐慌。 ——商应怀看见了他们去摸艾伦的腕表。 如果艾伦被救出去,先不说财阀的报复,他背主的事捅出去,在公司也别想混了。但他没读过书,还能做什么? 财阀公子他不敢动,但另一个…… 保镖眼中隐现凶光,像毒蛇吐信。 下午还算风平浪静,有人认出商应怀,但地下城严禁私斗,加上顾及艾伦,没人为难商应怀。 商应怀留在地下城陪小绫,艾伦接了几个简单任务,刻意选在垃圾场附近——两大袋武器还在那边呢。 同行的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来自边缘星同一所大学,新传专业的,体质弱,只能接点好做的任务。 本来预备蛐蛐公子哥,没想到艾伦性格惊人的好。 也是惊人的能干。 艾伦说:“捡垃圾啊,这我熟。” 学生们面面相觑,啊,财阀也学垃圾分类吗…… 预计一下午才能做完的任务,不到三小时就完成。午后阳光和煦,年轻人们不禁放松下来,走一路,笑挂一路,对艾伦的称呼也从“公子哥”变成“艾伦”“我艾哥”。 可还没走出垃圾场,队长的通讯器收到一条信息,来自另一支出外勤的小队——“总部有敌袭。隐蔽。莫回。” * 警报无声,红光拉长,四处扫射。 ——戒严!静默! 少绍的监控屏幕显示,几个机械警察不知原因,出现在地下城某处入口。 好消息:那处入口已经荒废。 坏消息:警察显然事先得到了线索,在入口处徘徊。 无波动的眼珠搜寻人类活动的痕迹,金属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扫描光线猩红,如同死神搜刮生命。 百来号人同时噤声,只剩沉重呼吸,在不算宽阔的空间中交叠,碰撞,错开。 连探索队的alpha也变了脸色——机械警察是他们最不想撞见的存在,难杀还不说,要是没能截断警报,还会引来围攻。 源源不断拖到你死! 魏承低沉的命令传遍整个地下城:“按照紧急预案,立刻安排转移。” 预案是先转移妇孺,然后是没有攻击力的老弱病残,被标记为战力的成员殿后。 另一人匆匆走过来:“首领,B区2入口有异动,三小队回来了。”听完汇报,魏承道:“让他们护送人员离开。” 高层:“他们是回来支援的。” 魏承道:“胡闹!立刻转移!” 高层又说了句什么,魏承目光稍变。 眼前,有人默默收拾铺盖,有人取出自制武器,有人往嘴里疯狂塞压缩饼干。 上一次警察突袭是在去年,也是那一次,他们被迫放弃维护多年的安全屋,转移到地下。 许多受伤的人、没有战力的老人小孩,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太阳了。 躲躲藏藏,又能躲到哪里去?再往下钻,地下十八层吗? * 艾伦拖着大袋子,回到地下城时,几乎快浸死在沉默中。 不久前他们接到友队警告,队伍中马上争执起来。有女生说:“林林和徐安还在地下!” “我要回去!”“回去能做什么?”“我们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难道要再眼睁睁看着?!”“但现在连把正经的枪都没有!你会开枪吗?你敢开吗?” “我敢。” 争执骤停。是艾伦再说话。 撇去杂念,艾伦迅速搜寻到商应怀,要将武器拖过去,有人却挡在他面前,似乎是要搭把手—— 保镖刻意选在艾伦独自一人时靠近。 他压低声音道:“艾伦公子,真的是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像在极力控制激动。 “我有大事要和您说。” 艾伦没停,用行动表明——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保镖的高喊引来身边人侧目,他讪讪收手,见商应怀也已经走过来,眼中闪过阴冷。 艾伦跟商应怀汇合,马上说:“这些东西,你看怎么处理。” 一分钟后。 会议室内,当着高层的面,艾伦敞开了大袋。一堆枪炮,混着冷兵器,还有奇形怪状的武器。 别问,问就是从垃圾里捡的。 魏承哪里会信,武器来历不明,使用会有风险,艾伦实在瞒不过去……商应怀终于从他身后站出来。 魏承这才发现,这一直藏在阴影中的男人,面对敌袭,脸上却是跟昨晚一样的表情。堪称平和的笑。 危机前,这种笑难免显得软弱;危机之下,又太过从容了。 魏承心口一跳。“商老师,您这是?” 商应怀说:“我学过机械修理,武器是我临时组装的,能用。” 魏承是很端正的军人相貌,眉压眼更是让他威压更深,几乎没人敢长时间直视他。如果是有异心的,在这目光下也会露出怯意。 但商应怀面不改色。“东西我带过来了,之后的事,您决定。” 都以为他会保证“武器没问题”“出了事我担责”,结果他直接把担子甩给了魏承。 几个呼吸间,魏承下了决定。 “分发武器。”接着,他朝商应怀行了个军礼,很短暂,但冲击力够强。“感谢您对地下城的支持。” 不知道为什么,魏承的眼神,总让商应怀感到古怪。 不是恶意,更像是……观察。 从昨晚进地下城起。 和艾伦一同回来的小队,拖出另一个大袋,社区送鸡蛋一样,开始分枪——“这是商老师千辛万苦,从垃圾场收集材料,重新组装的武器。” 地下城就一个机械师、一台老机床,几年的量恐怕也就这么多! 众人震惊不已,目光在商应怀和武器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搞AI研究的,跨行当机械师,他做的东西真靠谱吗? 艾伦不过多解释:“会用枪的、不想死的,过来拿!” “垃圾场组装的东西,那不还是垃圾吗?” 探索队一人嗤笑,手中激光刃寒光凛冽,他有自己的武器,自然看不上破烂。 但挑衅的原因没这么简单:他早觊觎首领的位置了,挑衅商应怀,也是在隔空挑战魏承的权威。 “说不定是用AI画的草图呢。” 一阵哄笑,不只有队中拥护青老大的,还有其他星系的人。 两道枪声。 魏承枪法极好,子弹擦过青老大肩上方,意义明确——服从命令。 一个高层环顾四周,沉声道:“执行战时纪律!” 另一道枪声来自艾伦。 他只朝地上甩了一枪。 弹坑深达半米,气浪掀起一阵尘土,瞬间,整个地下城鸦雀无声。 第16章 几秒后,地下城有人上前一步:“给我一支!谢了!” 没过多久,嘲笑过的人也半信半疑,排在后边,可轮到他们时,艾伦扫了一眼,说:“不好意思,没有了。” 来人不敢置信,忍气吞声道:“袋子里明明还……” 艾伦一脸无辜:“我比较厉害,一人要扛五支枪。” 枪械终于分发完,转移也进行到一半,决定留守抗争的人神经绷紧,不断做死亡的心理建设。 静到只听见呼吸和枪栓声。 近百来双眼睛齐齐盯着监控,一刻不敢闪神,不知过多久,他们眼神一凝——监控中的警察逡巡一番,转身离开了! 三分钟后,还是没有回来。 ——危机解除了。 低低的欢呼声混杂哭泣,有人抱着枪边哭边笑,有人捂嘴尖叫,也有人闭眼画着十字,大多数人瘫软在角落,无声吐出一口气。 狂喜过后,理智回归,有人转头,看向商应怀。 与严阵以待的战士不同,他始终没有拿上武器,就像……借肉盾们躲藏、保命。 他很平静,置身事外那种平静,手中甚至还拿着通讯器,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人愤愤不平,但被同伴拉回去。一是忌惮他能造武器,二是给艾伦面子。 忽而一声低呼,满是惊慌和忧虑——“铭安,你怎么了?!” 探索队对这个名字无比敏感,闻声都赶过去,沈铭安脸色很不好,挤出一个笑:“别担心。” “你嘴唇都白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试着、驱使警察离开……” 话没说完,沈铭安晕倒在同伴怀中。 “难怪,警察都在门口了,居然没进来。” “可能就是巧合啊,怎么就成沈铭安一个人的功劳了?” 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沈铭安的同伴抱住他,说:“铭安从没想过争功!他是个omega,明明可以最先转移,但还是留下来了……” 寂静之后,有人接话:“对啊,小沈是个omega……有些alpha,我都不想说,武器都不拿,坐在原地,就是想推大家伙先送死呗。” “不知从哪儿整来些破东西,趁危机跟首领说上话,得瑟了呗……” 说话的都是跟沈铭安平时走近的人。其他人经历警察突袭,心力交猝,大多只在旁边观战。 商应怀玩味地挑眉。 他扫一眼就知道,沈铭安在装睡,至少没到精神力透支的地步,真正精神衰竭是怎样,商应怀比谁都清楚。 那他和他的同伴演这一场,就很微妙了。 被人恨多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 商应怀人都没动下,淡定拱火:“枪没问题,对准警察眼睛就能解决它们。下次碰见警察,你可以试试。” “诅咒谁呢?!”有人怒道,随即嗤笑:“谁知道你这话真假……” “我作证,攻击眼睛是对的!”探索小队一人站出来。“李虎,你求人家给枪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他跟探索队的老青有冲突,对方刚挑衅过商应怀,那他就偏帮商应怀说话。 地下城派系复杂,成员各有来历各怀心思——本地人有的想解决公司,有的只想当老大;外星系人也分几类,有撞上星盗的倒霉蛋,也有主动来的,比如沈铭安这一批中央星人。 紧张过后,谁都需要发泄,只要不伤人,高层不会干涉。 但混乱的骂战被商应怀一句话压下—— “我能带人离开废星,但我只带有用的人。” 众人哗然。 带人离开? 地下城百来号人,几年没做到,他一个新人怎么敢说这种狂话? 声浪席卷,艾伦弱弱问:“商哥,咱不是要低调吗?” “低调是昨天的事。”商应怀说。 危机最能看清一个组织的本质。地下城人心不齐,只能利用,不能久留。 商应怀对地下城没有一点兴趣,只想再见超脑、接触仿生技术。 昨晚他透视到“探脑”行动方案,跟戴夫公司相关,今天刻意接触魏承、放出狂话,就是想展露实力,闹大动静,好主动去接任务。 从穿越到现在正好十天,他的命走完了十八分之一,没时间耽搁。 快点骂,闹大点。 简单给艾伦说完部分想法,公子哥已经呆傻住……左手比了个大拇指,右手比了个OK。 两人旁若无人互动,更是往油锅里加水。 “谁敢信你啊?”一个中央星来的男生冷笑,“商老师,你那点事谁不清楚?——被学校踢出去的笑话,带人走?先把你的学生带好吧。" 另一人附和:“还是第一次听说,会造几把破枪,就能当救世主了……那军队只雇机械师不就好啦?” 下一句阴阳艾伦:“三公子,家里没教你怎么识人吗?还是你就‘喜欢’这一口,自降身价给人免费当打手?” 艾伦:“你歧视同性取向?还是说,不管我是什么取向,你都要攻击?” 说话的闭嘴了。 中央星倡导自由平等开放,他家里有从政的长辈,歧视的话说出去,够被政敌泼一百盆脏水! 不好得罪艾伦,那就只能集中抨击商应怀。 另一个男生把领到的枪甩地上,用脚踩住——“破破烂烂的,效果怎样还不好说……用来示范的那把不晓得‘精心’做了多久,就等着今天装逼用吧。” “说不定是金主自个买的,给人撑面子用呢。” 艾伦说:“这么了解金主,你一定是业内老手吧?” 那人脸涨成猪肝色。 艾伦给下午捡垃圾的队友们使了个眼神。 这群学生早就蠢蠢欲动。 中午,艾伦听到他们要回来救朋友,二话不说,直接就教他们用枪,每人还分到了武器。这份人情必须还! 网上那些爆料,几次反转的也不少,既然是艾伦认定的同伴,他们愿意帮。 “商老师!”一个年轻人站出来,热切地说,“我是北大的学生,马上保研,新媒体和计算机双学位,我愿意自费读您的研,不要工资!带资进组,三年一百万!” “我们都是新传的,可以发稿反击黑子!” “我、我……我会擦桌子洗试管!实验室清理我包了!” 此起彼伏的自荐声响起。但比起自荐更像开玩笑,舒缓气氛用,也给商应怀顺台阶下的时机。 地下城人久不见光,有些人被他们逗的直笑,开始打起圆场,劝探索队和中央星的息事宁人,简单讲,安静点,别搞事。 但天不遂人愿。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因为愤恨和激动,破音了,穿透力极强,压过了学生的笑语——“商教授既然说了,肯定是有把握!” 是被艾伦忽视的那个保镖。 他微笑着,如同恶鬼露出獠牙,直直看向商应怀:“这里有个任务,商教授,你一定也有把握接的吧?” “入侵戴夫公司通讯部,S级任务,酬劳丰厚。”保镖语气中带着蛊惑,“如果您真有本事离开废星,这种任务自然也难不倒你。” 有部分本地人一直没说话,静观事态发展。 但保镖这话出来,有人忍不住了,立刻道:“不行!” “去公司……那就是送死!" 他们是对商应怀冷眼旁观战斗有点不满,但人家也提供了武器啊!一个机械师,瘦条条的,要接戴夫公司那见鬼的任务…… 保镖笑了:“我们可是相信商教授的能力,才说让他接任务,对不对?”立刻有人附和——“还是说,商老师刚才的话都是吹牛?” 他满意地看见,商应怀终于装不出平静,眼皮在颤动。 李姐见势头不对,忙说:“小商,千万别逞强,你还年轻,人不是就活一口气的……”她话语中全是善意,毕竟见过太多因为过度自信丢命的年轻人了。 一个老人低声说:“小年轻,别被激将了!那是戴夫公司的地盘,去了几批人,都死了。”旁边有人补充:“几批人都没找到尸体!” “是啊,你能送来武器,我们已经很感谢了……” 保镖就在这时高呼:“艾伦公子,我有件很紧急的事,必须跟您单独聊——有关您的同伴,这位商教授的。” 在保镖充满热诚的目光中,艾伦终于朝他走来。 保镖说:“我要向您揭发这个小人!” 保镖声音发哑。“星舰坠毁的时候,我本想保护您,可是被他折断义体,抛尸荒野,要不是被地下团体捡到……” 吐出的话语如同淬了毒:“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网上那个人渣!” 保镖想的很简单,商应怀这个蠢货,脑子上头说大话,谁跟他当队友谁完蛋! 这种时候他给艾伦个台阶下,想必对方会接受。 “他接近您,是看中北森的资源,别被那副斯文样子骗了,他就是个——" “砰!” 艾伦一脚踹在保镖胸口,将他踹出两米远。 艾伦冷笑。“我腕表有熄屏录像功能,真当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跟你一样傻x啊?” 保镖脸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艾伦爽了,利落转身,大步走向商应怀:“哥,动静够大吧?” 商应怀看着他的目光中有同情:“够大,但你也要挨骂了。” 才脱离危机不久,现在地下城风声鹤唳,对争执尤为敏感,人人都只想平息安宁,艾伦当众打人,不管是什么原因…… 人群后方传来低声议论。“叫他一声公子,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没有北森他算什么?”“你们看过他的账号没有,一天到晚全是炫富。” “小声点,他看过来了。”“这么远,他听不到的。” “都什么年代了?资本家还不能批一批了?” 地下城本地人听见,加入对话:“资本家?” “对啊,你们不知道?人家是财阀的公子哥,不知道到废星来做什么。” “肯定是来低价买地,然后搞垄断呗。” 如果说先前地下城人对艾伦是中立、忌惮,现在就多了几分警惕和戒备。 直到听见商应怀说了一句话。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快,不过须臾,地下城喧哗寂静。 因为每个人都听明白:“公司的任务,我们接。” 声浪四起。 “安静。”冷厉的男声,来自终于敞开的大会议室。魏承跟高层安抚好转移回来的成员,又探讨了防护措施,一出来,就旁观这场闹剧。 “商老师,”一个高层说,“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边的规则,一旦接了高级任务,会影响其他任务的资源分配。” “所以,一旦签字,是不能反悔的。” “您可以看完资料再决定。” 进会议室,高层递来两份资料,其中写了“任务建议人数”“资源协助”“戴夫公司基本信息”,和小绫掌控的大差不差。 但多了一点:地下城在公司有卧底。 高层很贴心地出去,留给他们商议的时间。 商应怀和艾伦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笑。 他们本来就打算进戴夫公司,现在还能在地下城薅物资、拼队员、找辅助…… 饭都喂嘴边了,这能不要? 艾伦压不住笑:“哥,签吗?” 商应怀已经写下来名字。 * 出会议室,望向他们的视线已经全然变了。 大多数人的态度都称得上友善乃至敬佩——愿意接S级任务,管他什么身份,先按烈士待遇来! “唉。”还有老人遗憾叹息。“年轻人,受不得激将法啊。” 他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行了老王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怂包,别老拿年纪说事。反正这两个小子我是真佩服。” 老李头怒道:“地下城能活到我这个年纪的有几个?懂不懂尊老……” “等等,别说话。” 老李头愤怒地看过去,唾沫星子准备乱喷,忽然吃回去。 整个地下城唯一一个比他年纪大、比他资历深、还比他有能力的老头出来了。 人群外围自动让开,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缓步走来。 李姐马上迎上去,很尊敬地弯腰:“林叔,您出关了。” 地下资源匮乏,多是大通铺并在一处,但林叔有自己的大隔间,并且在三年里,做了好几次加固。 因为他是地下城唯一的机械师。 “林叔”,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这是一个尊称。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某天,首领突然带回来这位机械师,恭敬喊“林叔”,大家也都跟着喊叔。 林叔很神秘,极少出现在公共区域,众人都好奇地望过去,半开的房间挂满堆满了各种枪械。 让人一看就脑子发热,心底发寒。 林叔手中有一把枪,外形很破烂,壳子都是拼贴的,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人群:“这是谁做的?” 众人都被他这一打岔弄糊涂了。 李姐认出那是商应怀的作品,小心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林叔掂量几下,手法娴熟地拆开枪,动作快得出残影。"材料很一般。" “我就说嘛,”有人随即怒瞪商应怀,“你做的东西,没什么解释……” “吗”字还没出口,林叔低低自语,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但做工,零件咬合、膛线处理和弹道校准,都很不错。” 他抬头,锐利目光刻准商应怀的脸:“这枪是你用什么机器磨的?” 艾伦插话:"是商哥手搓的。" 林叔断然道:“不可能。”他脸上皱纹更深,配上背后小屋挂满的枪械,无形的压迫感席卷而来。 艾伦咽了口唾沫:“真的,我亲眼所见。” 林叔只看着商应怀:“跟我进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林叔孤僻的很,最讨厌有人进他的工作室,上次有个新人瞎闯,直接被炸断一条手! 艾伦怜悯地看他们的脸。 等着被打吧。 这流程他最熟。 第17章 半小时后,一老一少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林叔从来严肃死板的脸上,隐约带着兴奋,连嗓音都提高了几分。“李明!” 叫的是李姐。 林叔郑重地说:“这个小子,我要你保他不死。” 李姐愣住。 她表情为难:“可是……他已经接了戴夫公司的任务了。” * 商应怀跟林叔聊的很简单。 没有一点个人私事,全是手搓武器经验交流,商应怀说是自学的,他把“初级机械百科”背了几段。 林叔听着,眼中先是不屑,随后是复杂,嫉妒、艳羡,兼有之,最后化作深深的惋惜。 “你这种资质,这种天分!如果早让我遇到……” “唉!” 林叔很烦躁,想拍桌子,但碰倒上边的零件,突然顿在半空。商应怀问:“这都是您做的?” 林叔道:“我年轻的时候就爱瞎弄,把眼睛都搞坏了。” 很久没遇上机械师,林叔的话比想象中多,他兴致勃勃,像抽出自家柴火堆里的一根柴火般,展示各类军火的结构,拆开、拼装、介绍仿制和真货的区别…… 商应怀看的目不暇接,哪怕蹭了一身枪油的味道,都没注意。 林叔只在讲到和枪械相关的内容时话会多些,讲完了,又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他看向商应怀。 忽然又叹一口气。 林叔转身,从背后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厚笔记,纸张原始,封面翻卷,边角磨损严重:“这是我手写的笔记。”他拿着笔记,但没有递给商应怀。 商应怀懂了:“老师!”林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打断他的示好:“小聪明。” 林叔说:“这本笔记时间有些久了,有一些我手工的心得。” “机床不断发展、数控编程创新,机械师这行渐渐衰落了,但是,不能完全依赖自动化制造。” 林叔伸出手,当着商应怀的面,扯下“皮肤”——那竟然是一双仿生手套。 小指残缺,切口平整。 “敌人使了点小伎俩,让机床失灵,还好,只断了我一根手指。”林叔说:“这是教训,也是经验——你不仅要做机械的老师,还要做它的主人。” “机械只会从人的经验中学习,你的经验和创新,才能让这个世界发展。” 林叔应该很不常笑,勉强挤出来的表情,不免怪异又阴沉,他把笔记推过来:“拿着,这笔记我写了一辈子,没送的出去。” “哪怕以后你不做这行,我的笔记,也好好看。” 明知商应怀不是机械师,也不是真的喜爱这行,还是将自己毕生经验赠送。 商应怀缓缓开口:“我后悔了。” “这声老师不该我喊。” 在林叔发火前,他接着道:“我只会记下全部内容,等遇到真正合适的人,我会让他敬您为师,再把笔记传下去。” 林叔怔愣许久,而后大笑,牵动脸上纵深的沟壑,像一行乌黑的眼泪。 “你翻开笔记看看。”严厉的语气中带了戏谑。 商应怀翻开笔记,看到后面,沉默了。 后边没内容,是空的。 如果真是个敷衍的人,读完开头顶天了,也不会认真翻到后边,或者说,他就只配学开头一点皮毛——林叔是这个想法。 “我一生收徒不多,只看眼缘,本来你不合我眼缘。”林叔哼了声,说:“没想到你还挺有意思……行吧,你对我胃口。” “我把全部笔记送你。手伸出来。” 林叔从兜里取出一根无名指,掰开顶端,“我把断的手指捡回来,做成了存储器。” 商应怀再次沉默。 可拆卸可移动U盘是吧? 林叔说出密码,让商应怀背好几遍,这才放心。他摆摆手,示意商应怀滚蛋,没有再话师徒情谊的意思。 那只枯瘦的手在商应怀眼前晃了晃。 商应怀突然问:“您不满意我,但还是把笔记送出来,为什么?” 林叔一愣。 随即嘟哝:“所以说我讨厌聪明人。”做什么都执着要答案和结果。 “地下城的医生说,我得癌症了,治不好,我想死之前把笔记送出去。”林叔坦然道,这事地下城的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的。 商应怀没说话,他在想两个问题。 第一,透视加重构,能不能改造癌细胞? 第二,要不要给林叔透露精神力,说到什么程度? 林叔见他不说话,莫名其妙:“怎么了?” 商应怀说:“您听说过精神力吗?” 林叔是个相当直白的人,孤僻,深居简出,但地下城人还是相当尊重他。商应怀刚得了人家的笔记,自然要做点事。 但重构只用在完全理解的物体上,商应怀的医学知识仅限于“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可搭配透视探查,林叔会有死亡风险。 地下城还有一个人,也觉醒了精神力。 林叔眼神一变。“听说过,怎么了?” 商应怀:“地下城有新人觉醒了精神力,方向似乎是治疗。” 林叔直接说:“沈铭安来看过我的病,说凭他的精神力不够治疗。”也可能是能力有副作用,但林叔总不能逼着人家卖命。 商应怀毫不意外,他说出自己真正的方法。 “我可以尝试清除癌细胞,但有一定死亡风险。” “术前风险通知啊?”林叔先是笑,后表情复杂,“果然,你也觉醒了精神力。” 看到那些武器的时候他就有猜测,做工和精度不是人能徒手达到的。 商应怀能说到这份上,是给了他相当大的信任,林叔也不藏藏掖掖,说出自己知道的、有关精神力的全部—— 他全名林顺,过去是第一军的机械师,遇到过觉醒者。 军队内也有派系,保皇党和军部□□不休。原本皇室快被架空,但这一代出了个天才,皇太子明照夜。 商应怀有印象。皇太子是主角攻之一。 “军方记录过,太子与机甲的协同率最高达到300%。”林叔说:“这是测试仪器的上限,不是他的。军部没有阻拦一个天才进入军队的理由。” 商应怀懂了:“太子也是觉醒者。” “是。我还遇到过几个觉醒者,到现在,只有一个还活着。现在他在军方的精神医院。” “精神力是把双刃剑,它能让你超越现实,也能让你迷失,比赛博疯子更可怕。”林叔说:“我一个老战友,他精神力很强,一个人能操控一整队的机甲。” “他死的很惨,被分尸,剁成碎块。当时我们都很愤怒,想找出凶手。” 林叔嗓音沙哑,本就偏沉,配上内容,听起来更为森冷。“凶手就是他自己。” “我们在他的房间捡到了遗书,他说他受不了幽灵一样活着,想自杀,但心跳停了尸体烂了,意识还没有散,所以他最后一次用精神力,自己切碎了自己。” “遗书最后一句,他说‘我找回我自己了’。” “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死成功。”林叔说:“也许他永远成了幽灵。” 说话间商应怀心脏发紧,仿佛真有一只无形的幽灵,拖住跳动的心脏,一同下坠。 可坠落又能怎样? 无论精神力会带来什么结果,商应怀没有选择。没有精神力,没有技能,他早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连凶手都找不出。 精神力。幽灵。系统。实验。 这是进化的密码,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林叔说:“你这种天赋,不进军队太可惜了。” “我在军队还认识几个人,说好了,你要能活着出废星,我给你写推荐信。” 商应怀也不推辞:“行。但治疗的事您决定好了吗?” 林叔沉默几秒,移开眼,去看四周。“我还有几个老伙计,给它们上点油、再磨一磨,还有小魏托我做的东西……” “等做完这些,我来找你。” * 林叔万万没想到,他收的便宜学生,居然会接公司的任务。 他想劝商应怀,但看到商应怀眼神时,就知道劝不动的。 其实他说了谎,商应怀很对他眼缘。 就这股劲,看准了什么就非要拿到手、非往南墙撞的疯劲……特别像他那个死掉的战友。 为了上战场,那疯子不分日夜的训练精神力,他说他不会后悔。 确实没后悔,他在遗书里写,路都是他自己选的,死亡也是。 “……我可不给你收尸。”最终,林叔扭过头,又憋出一句:“我这有点东西,你拿着。” 第一项准备:登记组队。 首先取个队名,艾伦建议“全都队”,惨遭小绫和商应怀淘汰。随即商应怀的“啊对对队”两票高票通过。 艾伦十分怀疑商应怀贿赂小绫:“我是不是被做局了……” 商应怀:“从来只有资本做局,但你自己就是资本啊。” 他们去登记队名,李姐叹了又叹,最后只说“保重”,送来几个平安扣:“这是我老婆编的,每次出任务她都要我绑在身上,收好。” 选队友有些难办,他们到地下城才三天,没熟人,还得罪一批人。 商应怀再次做了一件震惊众人的事——他要少绍做队友。 01被商应怀算计走了,他本人的技能对超脑失效过,商应怀必须有人辅助。 说到01,它现在渺无音讯,可能是被超脑解决了,也可能没法潜入地下——这里禁止通讯器外的全部电子设备。 “少绍身上没二两肉,平时最爱的锻炼是躺平,个纯死宅,绝对不会同意出任务的!” 有人又想起来:“但S级任务可以强制选队员。” 但少绍是地下城最好的黑客,走了,首领也不会同意……吧? “不去。”少绍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找别人。” 商应怀:“我想跟你单独聊一聊,五分钟。” 少绍抬起死鱼眼:“聊什么?” 商应怀:“你脑子里的东西。” 少绍没什么表情,手还在敲击,一秒后,眼睛慢慢睁大,全身动作都停下来。“什么东西?” 商应怀:“脑机接线。” 少绍眼珠猛然瞪圆了,转头,看商应怀像看某种史前巨兽。 他示意商应怀进他屋里。 “八十积分,我赌他会答应组队。” “五十,少绍去了外边就是死,他又不傻。” 艾伦说:“买定离手,赔率1:1.2,封盘了封盘了啊——” 真实情境没有艾伦想的轻松。在少绍堆满营养剂的小破屋里,气氛一度凝固到令人窒息。 第18章 商应怀单刀直入:“你的接线角度有问题。” “碳纳米管的排列偏差超过半度,导电率会下降很多。” 他对少绍用了透视。 商应怀拿自己测试过,测试触发精神冲击的概率很低,大概在20%。 少绍用着台式老电脑,还能在超脑眼皮子底下黑进红绿灯,商应怀研究了下这位小天才——果然,他开了挂。 往脑子里植入了芯片。 目前脑机芯片只允许用于军方,来升士兵和机甲的协同度,联盟严禁民用芯片的研发,抓到直接判死刑。 但边缘星一向走在反法律反人类的前沿,黑市会弄来军方淘汰的芯片,宣传“提升脑力”,专门忽悠考生的家长买——没办法,在边缘星,非优质AO唯一出头的方法,就是考试。 看少绍芯片的搭线混乱程度,大概率是找黑市的医生接的 商应怀说:“看你大脑的情况,你做过很多次手术。” 少绍死鱼眼突然有了生机:“是,能搞到的材料我都试过,都没法无缝植入……你猜是为什么?” 商应怀:“排异反应,还是压太紧细胞缺氧?” 少绍的眼皮突然撂下,语气也冷淡下来,“很没创新的猜想。中学生都能猜到。” 他一点耐心都没有,翻了个白眼,就要撵人,商应怀很无奈:“非要我直说吗?” “——因为你的大脑太弱了。” “脆弱,所以无法容纳微小的异物;智弱,所以缺氧就会影响运行效率。” 少绍卡壳了。 商应怀趁热打铁,开始传教:“但科技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类战胜缺陷,触碰‘神灵’。” “我,”少绍喉头滚动,“我想过把脑子换成机械的,但机械达不到人类大脑的精度……”他阴沉一笑。“你说的对,机械是废物,我也是废物。” 所以他一直想跟沈铭安走近,因为沈的导师研究脑机接口,还拥有星大的资源。 少绍死鱼眼亮了:“商老师,你也对脑机接口也有研究?” 商应怀一笑:“你想合作的云初霁,他当过我的学生。”本科的助教,怎么不算一种老师呢。 “北森财阀还找我合作过。”虽然谈的是AI技术,还没谈拢。 “目前军方对脑机应用比较多,我在那边有人脉。”林叔说过要给推荐信。 “艾伦公子也是信任我的水平,才和我组队……” 简直是老母猪穿胸罩,一套又一套,少绍听的一愣又一愣。 他咬了下嘴上的死皮,“但是我害过你。之前有人来找我,叫我把你的黑料给首领看,我答应了。” 商应怀有些莫名:“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投诚。而且丑话说在前面,万一以后你发现了,不会踢我出伙。”少绍眼珠一转:“你不问找我的是谁?” 滑头的小子。商应怀一笑:“厌恶我的人很多,恨我的人就那么几个——沈铭安那群人?” 少绍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他本来没想卖沈铭安,就是给商应怀提个醒。结果人家心里门清呢。 五分钟后,赌商应怀失败的人差点没哭。 少绍走出来,眼睛亮得像通了高压电,泛滥着光辉……你这个死宅不要这么鲜活啊! 少绍在“啊对对队”的成员名单上签字。 艾伦凑到商应怀旁边:“队长,你又跟人聊了点技术?” 商应怀:“聊了一点人生。” 艾伦:“啊?” 任务具体说,是“潜入戴夫公司通讯部,联系外界”,地下城提供了一个特殊队员的信息—— “公司里有个我们的卧底,代号‘僵尸’。”高层说:“接头暗语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是僵尸亲自定的。” 艾伦和少绍同时面露迷茫:“天王宝塔,什么玩意儿?” 商应怀心脏漏了一拍。 这句接头暗号可能只属于他那个时代。古地球时代。 ……“僵尸”也是穿越来的,还是接触过穿越者? 然而高层强调:“‘僵尸’是戴夫公司不多的人类员工之一,很宝贵,考虑到公司被AI强监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联系他。” “他是一颗只能用一次的棋。” 队伍确定下来,清理好武器和物资,临走前却闹出插曲——地下城建议把小绫留下。 是对孩子的关照,也是对小队的制约——两个新人,万一绑了少绍逃跑了呢? 商应怀和艾伦权衡过后,把小绫暂时留给李姐看顾。超脑能附身仿生人,那小绫也有被附生的危险。 他们塞给小绫几颗糖果炸弹,准备趁晚上出发,小绫却看出不对,揪住艾伦袖子的衣角,小声说“我也一起”,艾伦哄她:“小孩不能打工。” “这是人类劳动法的内容。”小绫小声辩解。她又不是人。 见小绫眼巴巴望着自己,艾伦脑子一转,找李姐借来登记纸,让她在“啊对对对队”顶上签名,意思是把小绫也是队伍的一员。 落笔到一半,小绫就停下来。 艾伦了然:“不会就写拼音。” “我会写,但是……”小绫咬着笔杆。“我想换个名字,哥哥,等你们回来,能不能给我取个名字?” 艾伦当即要答应下来,被商应怀截住,他回应小绫:“你的名字,之后自己决定。” 小绫还是坚持不写名字。 直到商应怀半蹲下来,平视她,“别担心。” “我还要你帮忙实验,不会放你跑掉的。” 小绫笑了:“那商哥,你们一定要回来接我呀。” 艾伦这才明白,小绫哪是想要名字,是在怕他们也像以前遇到的人类一样,不再回来。 艾伦想跟小绫说“我一定会回来的”,又觉得立flag必死,所以临别的时候,只揪一揪小绫的牛角辫,挥舞几下当作拜拜。 为避开巡逻,他们特意选了下午日落,才出地下城。 “完善公司地图”,这对商应怀跟艾伦来说不算难,甚至称得上简单。 小绫提供了地图,虽然是简单版的,但基本部门分布和通风管道排列都有,他们最在意的通讯部在第四层,意味着潜入会更难。 三人定了基本分工——商应怀说:“机器人我解决。” 艾伦说:“活人我来。” 少绍指着自己:“我呢?” 商应怀早有想法:“你当司机和辅助,在外干扰巡逻保安、破坏监控设备。”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永远别下车。” 少绍:“道理我懂,苟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不过首领只给了一辆面包车,靠太近会被公司发现,太远又来不及接你们,怎么搞?” 戴夫公司外围不定时有巡逻,非公司车辆停太久,会遇到审查。 商应怀说:“改成废弃的垃圾车,不显眼,停在公司最近的垃圾场边。” “再装一排电磁脉冲干扰器,够瘫痪半径二十米的设备。” 这是从林叔的笔记学来的。 不需要电脑读取,直接透视,这几天他硬啃笔记,学到很多军方设备,虽然是前些年的,对付废星警察也足够。 少绍:“怎么改?材料哪来?” 艾伦一幅老前辈的样子:“路在脚下,也在手上。” 垃圾场二进宫。 商应怀指挥:“底盘拆下来,安上旧悬浮车框;外壳你别动,废金属板再敲弯点。动力系统……真够烂的,我来改。” 少绍死鱼眼睁大数次。 艾伦望着破烂的新车,充满自豪,迎着月光像沐浴朝阳——“金山银山,不如垃圾成山啊。” 凌晨一点,少绍每日例行上网,艾伦睡的天昏地暗,商应怀挪开两三米,在垃圾的空隙中盘坐沉思。 哪怕他按林叔的笔记,造出更复杂的武器,重构经验还是没加过。 初级重构就能让林叔这样的机械师惊叹,那中级、高级呢? 商应怀的心态相当矛盾:一边期待升级,一边又恐惧升级—— “五感全失,感受不到躯壳。” “最后他自己切碎了自己。” “幽灵一样游荡。” 商应怀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有了一层薄茧。他冷漠地想:幽灵好过亡灵。 不是觉醒技能,地球星机械杀手来的第一晚,他就会被财阀弄死。 变强不一定能让他掌控自己的活法,却能让他决定自己的死法。 只有他自己配杀了自己。 黑夜沉沉,垃圾场外围零星灯火亮起——巡逻的夜班安保来替班了。 三人在垃圾场最里面,狗都不来的地方,不会被发觉。 其实只要不撞到安保面前就好,晚上值守的多是人类,巴不得摸鱼,有时鼾声比艾伦最累的时候还响。 凌晨三点,人类睡眠最深的时候。 商应怀悄无声息睁眼。 一道脚步声……尽管极力放轻,还是不免和垃圾场的废铁磕碰。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已经连续一周,晚上只浅眠一小时,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立刻清醒,身体进入攻击状态。 阴影愈发近了,商应怀判断距离在十米左右。 评估攻击距离,等到合适的时机,商应怀出手如电! 血肉与金属相击,突袭的幽灵挡下商应怀的攻击,进化后的视觉足够他在黑暗中扫视清楚。 一具残损的机械躯体,覆下阴影——左臂没了,躯干处电线外露,腿部零件缺失,临时填了支架,勉强维持平衡。 ——这是垃圾场废弃的机器人之一。 月光透过垃圾山的缝隙,泼在01身上,金属表面反射出冷硬的光。它从天罗地网撞出,从同类的残肢里爬出来,想必是经过一场恶战,抛弃了警察的躯壳,被迫换成了一具垃圾。 恶鬼一样,无声息地出现在商应怀身前。 商应怀面无异色,同样平静:“你迟到了三天,还换了一幅更丑陋的身体。” 01张口,机械音是设定好的温和:【瑟斯自毁,联同其他警察,试图吞没我分出的算力】 【我杀了瑟斯,脱离身体后,找到了您】 01的问题仍旧温和:【您还有命令要指派我吗?】 商应怀可以虚伪地装同情,问“怎么回事”,但没必要。他们都清楚彼此不是个好东西。 “做的不错,瑟斯见过我的脸,它死了最省事,”商应怀冷漠道,“你能删除它的记忆,超脑就能恢复——机械就是敞开的泄密源。” 【在机械中,您尤其不信任我,对吗?】 这声音却是贴近耳边,商应怀反应过来:01在通过内置芯片和他对话……它早就确定了真相,在质问他。 商应怀语气柔和:“我很高兴回来的是你,证明你比它们更强。” 下一秒他直袭01的眼睛,却被反截住截住手,卸力,被拽过去,险些撞上钢铁的胸口。 金属的冷意透过衬衫传来,与体内沸腾的热度形成鲜明反差。01垂眸看他,手指环住过腕骨,商应怀猜它是想调动芯片。 商应怀讥讽:“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取了芯片……!” 戏谑傲慢的神情凝固住了。 第19章 不对。 一阵热感从后颈蔓延开。那是腺体的位置,三天前刚动过手术,缝合线早已被吸收,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 商应怀不在发热期,对刺激也不该敏感。 不该。 下一瞬,商应怀猛地打了个寒战—— 某种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不是手指,不是刀刃,像电流凝成的实体,沿着他的颈动脉游走,若即若离地摩挲着那块脆弱的皮肤。 “嗬……!”商应怀咬住牙关,咽下那声几乎冲出口的闷哼。 ——01咬住了他的后颈。 很重,重到像要叼住颈椎,咬穿表皮,把那一小块刚愈合的痂生生撕下来。 商应怀知道出血了。他闻到了甜腻的腥气,混合着机油、润滑剂和焦糊的味道。 商应怀的手被反剪在身后,腰腹被一条机械臂死死勒住,动弹不得。 他反而笑了。 “往前咬。”商应怀循循善诱,“咬穿颈动脉,血溅出来,三秒后,你会看见这辈子最灿烂的烟火——” 砰。笑带着气音,爆破的音节足够让01听清。是警告。 颈侧还是烫的,微麻的电流顺着腺体往下窜,钻进血管,激得他脊背绷紧,肌肉线条在衬衫下清晰可见。 又是电流。 这混账又在改造他的身体。 但商应怀不在乎。 只要不死,他什么都不在乎。 【我安抚您的发热,从来不是通过仿生芯片】身后的机械身躯说话了。声音低缓,像电流淌过耳膜,带着细微的震颤。 【是通过微量电流】 或许是因为电流干扰了听觉,商应怀竟从那冷冰冰的机械音里,听出一丝近乎温柔的错觉。他被恶心得挣扎了一下,未果。 商应怀:“你想怎么报复我?” 01语速和缓:【我能够刺激您的泪腺,让您无休止地流失水分,到口舌烧灼般疼痛】 商应怀眼眶一酸,眼前糊了雾蒙蒙一层。眼泪也是烫的。 他眯起眼,聚焦视线,嘴角却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很有想法,还有呢?” 【让您伤口发炎、感染、发热、水肿,被免疫系统无止境的紊乱困扰】 商应怀正聚集精力调用重构,随口敷衍它:“生不如死,听起来不错。” 【但我不会做这些事,因为您不在乎疼痛】 噪声传来,争先恐后挤进商应怀耳中。 不是来自身后的躯壳,而是在他四周,这一角落的四面八方——生锈的齿轮摩擦,电路板发出滋声,破旧机械臂缓抬起,滴落冷却液,嗒,嗒,嗒。 商应怀的呼吸微微发紧。 他确定位置瞬间出手,拆掉仿生体的手臂,金属散落,躯壳主干轰然砸在地上。 可就在商应怀转身时。 另一条机械臂勒住他的腰,自反方向,将他拽进一具全新的躯体。 ——01换了一具身体。 类似的破烂在垃圾场还有成百上千具。 【您厌恶我的注视,拆碎我的芯片,我就会更换载体,看着您】 【您厌恶生理欲望,我会让电流从您的颈侧移至尾椎,产生快感】 【我会改写您的体温,冷热只与我的触碰契合】 【我会刺激交感神经,让您心跳过速,身体将欲望错误识别成心动】 它每说一句。 商应怀身体某些部位似乎同时被触碰,被注视。 商应怀这下是真有点怒了,“玩够了吗小垃圾?” 【您改造我的躯壳,我同样改造了您的身体——这才公平】 01在讽刺——几天前园区警察袭击,商应怀说送它“礼物”重塑躯体,结果拆了警察的意识,放出来袭击它。 商应怀:“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这也很公平。” 01选择性无视他的话。 【我调整了电流,设定在最能调动您反应的强度】 翻译过来就是:从今往后,商应怀最厌恶的情期,将受它支配。 商应怀的身体会记住它,不是通过疼痛,而是通过更原始的反射。 ——这才是真正的标记。 * 束缚在腰间的手臂松开,商应怀一动未动。 终于,灼热和酥麻平息,他压下心中涌动撕扯的一切,转过身,去看身后矗立的机械体。 它手中捧着一条浅白项链,坠着的不是宝石,是一颗心脏形状的黑石。 双手捧着项链,递到商应怀面前。 【这是我更换的载体,请您佩戴它】 商应怀眼睛在这颗心脏上停了很久……他不冷不热开口:“你不只杀了那个警察。” “还吞噬了它,对吗?” 黑石的材料商应怀见过。机械警察的能源核是同种。 01强的过于离谱了。 不到三天,干掉一群机械警察,摆脱智脑监控,潜逃回垃圾场,钻入新的壳子埋伏商应怀,还做了一条莫名其妙的项链…… 01不说话。 它没有否认“吞噬”。黑石在商应怀手心一热。 它请求过保留警察瑟斯的意识,只清除部分记忆。 但商应怀拆了瑟斯的意识数据,也算计了它。 商应怀慢慢握紧项链,说:“记住你现在的感觉,这就是‘愤怒’。” 〔主线“AI仿生实验”,进度45%——学会吸收同类,才会更强大〕 〔主线“AI情感觉醒”,进度10%〕 主线推动在商应怀预料中,但系统下句播报让他相当惊诧: 〔恭喜您,隐藏技能“重构”,经验值+1000!〕 意外之喜。 商应怀没想到被咬一回,重构会增加经验。 隐藏技能,升级的经验未知,升级方式也未知——是因为被咬了一口,还是因为,AI变强,所以商应怀也跟着进化? 绑定太深,就有点麻烦了。 商应怀缓缓闭眼。再睁开,杀意敛去,很平静。 来日方长。 垃圾场全是金属,晚上温度更低,置身其中身上发寒。商应怀周围最暖和的,居然是威胁过他的破烂机械体。 但这不妨碍气氛僵冷,各有心思。 空气中的冷凝被一道欢快的低呼打破—— “商哥!”艾伦手里晃着什么,“我捡到好东西了!” 艾伦捡到了保质期内的烟,来自其他星系的馈赠,他跑来给商应怀敬烟,也不知道一个公子哥为什么狗腿当的这样熟练。 烟盒被01自然地接过。 艾伦被对方食指顶端冒出的红光吸去视线。 01用手指点上烟,手掌捧住火焰,把烟送到商应怀唇边。 但商应怀和原主一样,不爱抽烟。他认为尼古丁会破坏大脑。 艾伦感知到诡异的气氛,没再说话,观察商应怀,嘴唇破了(商应怀气到自己咬的),睫毛有点湿(01操控的),眼尾也是红的(热出来的)…… “!”艾伦一下多了丰富的联想,没敢多看,又默默把头转过去。 几秒后,商应怀接过烟,夹在无名指与尾指间,咬一口。 烟雾散开,他突然说:“我拷贝了一份瑟斯的意识,在小绫的娃娃里。” 艾伦:“我知道啊,小绫说过。” 瑟斯就是01附生过的那个机械警察。小绫求过保留它的记忆,商应怀答应了。 【先生这句是对我说的】01突然发声。 艾伦讪讪“哦”一下,意识到自己有点多余……闪开了。 商应怀把那口烟雾全吞进喉咙。 他只是不爱烟味,但偶尔也会抽。 然后把烟头摁在01侧颈,慢慢碾灭。 商应怀淡淡道:“扯平了。” 互杀一次,再加标记换升级,他们暂时扯平了。 现在没了芯片,01没法监控商应怀生理状况,他勉强能容忍这AI。 01用手掌接过烟头,盯着商应怀,然后慢慢弯起唇角,停在一个温和自然的弧度。 【好的,先生。】 它退到阴影里,和商应怀保持一到两米的距离,又变回那个好助理了。 商应怀抛开它,朝艾伦招招手,三公子又欢快地跑过来了。 商应怀问:“你刚看到01,好像一点不奇怪。” 艾伦听他这样问才奇怪:“它下午就在啊,还跟我和少绍打了招呼。” “商哥,我以为你知道的……” 商应怀飞快回忆:下午改造完车,他和艾伦少绍分开,到另一片扫材料,几人相距不超过二十米,还在精神力感知的范围内。 但他没听见01跟艾伦聊天。 ——01能屏蔽商应怀的感知。它更强了。 所以今晚,它是故意露出影子,让商应怀察觉到。 它一直藏在他身后。 混蛋。 * 01回来,对任务有一个大好处——戴夫公司的地图补全了。 它潜入警局被发现,被超脑撵进过公司,记下来电子设备的分布。 但也有一个天大的坏处—— 01逃出来,超脑一定会加强对关键地的防控,还可能特别标记01的特征。 前期黑入系统还是只能由少绍来。 他经验丰富,能在短时间屏蔽AI。但这次行动有不同——戴夫公司是由超脑直接管控的。 如果被超脑察觉行踪,他们将面临全星球的追捕。 01提供了关键信息:它和超脑周旋三天,发现一条规律。 ——每到凌晨,超脑会消失两小时左右,同时管理权限会被移交给“管理员B”。 【管理员B不是人类,是和超脑同等级别的存在】 “但你说过废星只有一个超脑。” 【管理员B的主机不在废星,我猜测,它是来自财团总部的监察AI。】 戴夫公司的控股方是魔根。 商应怀扫了黑石吊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短短三天,01被困在公司,还能带出这么多信息。 ……它这次进化的很猛啊。 难怪咬商应怀一口,重构经验就飙了一大截。 关于01这几天被困的细节,商应怀倒是细问过,但它有意回避,商应怀没再追问。 总归现在他们利益绑定,主机炸弹一天不确认,01一天不会杀他。 商应怀总结:“所以,只要在超脑移交管理权的空隙入侵,屏蔽管理员B,我们就有了行动的时间。” * 凌晨三点五十分。安保换班,也是职工上班前的时间段。 垃圾车在黑暗的街道缓慢游走,挡风玻璃从外看来脏污,其实用了单面可视的材料。 公司大楼在夜色中逼近,如一把黑色匕首,插入整颗星球的心脏。 每层楼间隔的白光,如监视的冷眼,目睹垃圾车驶入建筑侧面的清理区。 “到了。”少绍猛刹住车,垃圾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们停在戴夫公司侧面的装卸区,监控摄像头已经被少绍和01控制。 车厢内,商应怀和艾伦适应全息覆面,三秒后,出现了两个陌生男人。 方脸,细眼,左眉上有道疤痕的是安保员【王虎】,由艾伦扮演。 身材纤瘦,提着工具箱的是技术员【李维】,商应怀扮演。 两人将一个微型接收器塞进耳道,少绍敲击着光屏,“通讯测试。” “清楚。” “收到。”少绍的声音在耳骨震动,“我大概能屏蔽公司的设备半小时。每隔五分钟,我会做出一次提醒。” 任务只有一次机会。 第20章 少绍说:“我只能屏蔽管理员十分钟。” “十分钟内必须进入通讯部,把病毒植入控制台,然后撤离。” 病毒由少绍编程、01改造,能潜入通讯系统,朝外发送信号。 “每过一分钟,我会做一次提醒。” 任务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失败,他们就要面临两位管理员的全城追捕,下次入侵几乎没有可能。 潜入时间定在凌晨五点,安保换班,公司里也只有值夜班或加班的社畜,人不多,减少被识破身份的可能。 废星穷,公司也抠,几年没更新过电力系统,十天半月就要闹一次跳闸。 因此方案定为——第一步,制造停电;第二步,合理进入公司,安保维持秩序,技术员修理系统;第三步,进通讯部,植入病毒。 第四步是撤退。 少绍远程支援,垃圾车随时接应,标记公司五公里内的地下水道,做好弃车逃生的准备。 4:57,离安保换班还有三分钟。 艾伦最先下车,提前进入保安亭。 “机械虫已经通过下水道,到了中央空调回风口。”耳机中少绍同步情况。“五分钟,电解装置会释放足够的氢气,我会启动电火花装置,引爆管道,制造停电。” 在垃圾场,他们收集了废电池锌壳和电瓶补充液,用来造氢气。 商应怀拎起技术员的工具包下车,步伐略微放慢,模仿录像中李维走路的姿势。 车中,少绍确定氢气到达一定浓度,启动装置—— 整栋大楼骤然熄灭。 “断电的同时,夜班技术员会收到系统发送的维修信息。” “停电预估五分钟,足够你们上到四层。” 一分钟后,商应怀手握李维的通讯器,接到系统的“维修”要求。 他用李维的卡刷入公司。 一层,小部分设备没断电,前台的上方,电子屏还在滚动“欢迎回家”。 “紧急情况!”耳麦里少绍忽然通知。 “应急系统启用了巡逻球,它们配备生物识别,一旦被扫到瞳孔或指纹,你们身份就会暴露。” 少绍骂了声,“该死,这群家伙太多了,我没法完全屏蔽,”他的声音紧绷。“队长,有一个球在朝你的方向来!” “快往前走,拐角右转错开它。” 巡逻球结构陌生,商应怀没时间动用重构,他问:“屏蔽它要多久?” “至少十秒。” 十秒,商应怀冲不到走廊末端,但足够巡逻球飞过来截住他。 商应怀当机立断,启用重构身边房间的锁,缩进去。 “搞定,你可以出去了,等等……!”突然,少绍的声音在耳麦中断断续续,“管理员来、我先…滋滋……” 少绍受到某种干扰离线。商应怀没来得及追问。 因为他也遇到了紧急情况。 房间内,一个巡逻球闪着幽幽蓝光,漂浮在空中。 它看到了商应怀。 * 十二分钟前。 艾伦的潜入很顺利,但等他按原计划到第四层的接头点,等一分钟,商应怀还没来。 “队长的通讯跟我断了,”耳机中少绍说,“按照应急部署,你需要单独行动。” “你是安保员?”一个男声从背后传来。 艾伦僵硬着转身,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满头是汗,狐疑地看着他:“都起火爆炸了,你还不走?” 艾伦立刻进入角色:“我今晚正好值班,撞见火灾,不放心,就进来看看。” “刚听说有技术员失踪了,叫李维,正在找呢!” 安保手册里确实有一条,紧急情况下要救援技术成员。 技术员怀疑散了点。“什么失踪,那孙子最爱摸鱼,铁定来都没来!” 他抬了抬下巴,“通讯部的门卡住了,我看你挺壮实,过来,帮我把门掰开!” 技术员又抹一把汗:“等恢复通讯,联系上总部,老板肯定给你升职!安保队长妥妥的!” 艾伦人傻了。 ……这么容易就能进通讯部? 技术员刷卡后输入密码,门开了条一公分宽度的空隙,就卡住,艾伦两手去掰,还没怎么用力,门就开了。 耳麦里,少绍说:“是我干扰的通讯部大门。队长那边我会通知他撤走,你现在进通讯部,往控制台植入病毒。” 技术员立马冲进去,艾伦连忙也挤进去。 但入目是一道长廊,大约二十米外,还有一道金属大门。 “还要我搭手吗?”艾伦主动问。技术员却快步上前,朝他一摆手:“你出去吧。” 艾伦将心一横。 他几步上前,先是一脚踹在研究员膝盖上,等人栽倒,再用手肘紧勒住脖子。 艾伦手肘朝内压,从来只有他被绑架,第一次绑架别人,有点紧张。 但技术员没有任何求饶。 艾伦心生不详,下一瞬,他手臂刺痛,瞬间跪倒在地——是电|击|枪! 耳麦中少绍的通知卡顿:“反追踪…滋啦,干扰……” 通讯突然中断,只有艾伦头顶上方,技术员泛冷的声音:“你不是公司的人。” 艾伦脊背发凉。要是他被逮住,先不说超脑会不会弄死他,戴夫公司可是魔根控股的,那是北森的老对手…… 技术员见他不回答,又把□□杵上来。 艾伦痛的龇牙,身体麻痹动弹不得,但一声惨都没叫,技术员沉沉看他半天,笑了下:“骨头挺硬。” 他背过身,居然不再管艾伦。 “认证成功”,轻柔的女声播报,通讯部第二道防护门在艾伦眼前敞开。 通讯部没有他想象中的满墙服务器和显示屏,更没有什么控制台。 装潢类似会议室,一张长桌直抵最里处,墙上嵌一面大屏。 那是通讯部内唯一的光源,很黯淡,照出长桌边两排成员的脸,大门开启的同时,他们同步抬头,朝艾伦看过来。 表情一模一样,连笑的弧度都相同。 艾伦认出来他们。 地下城给的资料里有公司高层的照片,和桌边成员的脸一一对应。 技术员问:“管理员,您成功登入了吗?” 离他最近的高层答非所问:“正在识别身份——” 他在说话,但嘴唇没动。 “这是一条自动回复。 技术员王淼,你好,目前通讯信号不稳定,请确认系统是否损坏,公司是否遭到未知攻击。” “重复,这是一条自动回复……” 艾伦冷汗直冒,进通讯部的那点欣喜和警惕,至此化作悚然。 他猜到公司被超脑架空,也想过高层被控制,唯独没想到眼前一幕! 高层胸前名牌反射白光,艾伦看清了,写的是“HRD(Human Resource Director”。 人力资源总监。 艾伦登时有了很多联想,被招进来的员工,到底成了什么类别的资源…… * 巡逻球闪着蓝光,朝商应怀飞过来。 它的速度跟攻击沾不上边,上下轻晃,还有点雀跃的意味在。 商应怀有了猜想。 【先生,是我】巡逻球缓缓贴近商应怀手臂。 商应怀一抬手,想握住这颗巡逻球。 但01往上一浮,球体底部无声裂开,几条莹白的触须如活物般窜出,缠在商应怀的手腕上。 那些触须表面泛着光泽,看似柔软,力道却强势,最细的一条灵巧地钻入商应怀袖口,顺着内侧缓缓游走、吸附。 最粗的那根,则环住商应怀的腕骨,在脉搏处不轻不重地一压。 小球固定在商应怀手腕上。 【章鱼触角能适应各种形状,抓力吸力都很强,可以作为仿生躯壳的设计参考】01的语气中满是欣赏。 商应怀想到了烤鱿鱼。 仿生触手好不好他不知道,但好不好吃,他还是懂的……商应怀有点怀念地球了。 没头没尾的想法在脑子里转,也就两三秒。 商应怀扯回正题:“不是说你潜入会被超脑定位?” 【是“可能会”。巡逻球对我的接近不敏感,证明超脑没有把我的特征上传总部,它和管理员B的立场并不统一】 商应怀接着问:“少绍离线,是你干扰了我的耳机?” 【不是。】 【管理员提前发现了少绍,他临时中断通讯、修改程序,把管理员的注意往公司外引,给您和艾伦争取了时间】 少绍和管理员应该在艰难拉扯,房内灯光一闪一闪——电力系统很快就要恢复。 撞上巡逻球到底麻烦,商应怀当机立断:“上通风管道,去通讯部。” 他搬来椅子,再拿01垫脚,准备爬上通风口。 出乎意料,这具身体看起来瘦削,但爆发力惊人,商应怀没太费劲就上了顶。 通风管道狭窄逼仄,01在前引路,顺便吸走了壁上灰尘。 到达通讯部大门的正前方,通道断了。 商应怀没马上落出管道,而是轻翻身,朝上透视。 ——通讯部正上方是第五层,科研部在的位置。 这才是他来公司最主要的目的。 然而视野所及一片纯黑。 技能失败时会有播报,但商应怀耳边寂静,这只说明——科研部确实没有任何光源。 但这完全不合理,许多仪器不能离电,科研部这样重要的地方,也一定会有备用电源。 还是说地图错了,科研部不在五层? 一无所获,商应怀暂时放下猜想,先去接应艾伦。他撬开通风口的铁网,落地。 【大门有被破坏的痕迹,是少绍的手笔;门边缘还有掌印,经扫描属于艾伦】 证明艾伦确实按计划,进入了通讯部。 商应怀正准备用透视往门里看,调用技能前一秒,通讯部上方绿灯闪烁,居然从内打开。 一个和商应怀相同打扮的男人走出来,他眯了眯眼,“……李维?” “你不就住公司边上,怎么搞这么半天?” 技术员边说着,边招呼商应怀进来。“杵这儿做什么,我脸上有字啊?——通讯断了,快进来帮忙恢复!” 多说多错,商应怀只跟着走进去。 转身时,技术员露出一抹笑。 通讯部的长廊幽深,备用电源还没启动,衬得他脸上纹路越发深黑。 在他身后,商应怀只觉得腰一紧。 巡逻球原本贴在他背后,不知道为什么,把球体缩小,钻进里衣,恰好落进商应怀腰窝里;又伸出触角,胀大数倍,几根缠住商应怀的腰。 ——01在隐藏它自己。或者说,躲避前面的技术员。 第21章 【总监在怀疑您的身份,给其他部门发送了示警,我正在拦截】 地下城给的耳麦太旧,01的声音偶尔会被电流切断,意识到这点后,它放慢语速,调子柔和,像老唱片机里流淌的旋律。 尽管它说的是:【需要我清理总监吗?】 它提供的一个方案:在总监进第二道门的瞬间,操控大门夹击。 至于断的是手还是头,由商应怀决定。 对AI来说,主人命令的优先级远在道德之上。 商应怀用手指蹭了蹭鼻梁,接着,轻点耳机三下,再握住腰侧的巡逻小球。 这是来边缘星前给01设的暗号——你的方案作废,三秒后,配合我行动。 总监快到走廊末尾,接近第二道门。 商应怀无声赶上去,手上用力,甩出去某样东西—— 触手覆盖技术员整张脸,蠕动着,固定住吸盘。 很快,总监因为缺氧昏迷了。 商应怀让01出手,自己没用技能攻击,因为透视触发精神伤害的概率太低,重构攻击人他还没试过。 确认总监昏死过去,商应怀去掏他的通讯机。 01心领神会:【正在入侵】 商应怀还没按开机键,屏幕自动亮了,一个弹窗冒出来——“系统信息:是否取消警报?” 弹窗红到刺眼,商应怀下意识要点“是”。 离碰上屏幕只有几毫米,他突然停下。 01拦截了警报,否则第四层不会没有安保过来,但系统问题还是被触发了。 商应怀:“公司系统和总部系统共不共用?你入侵的是哪个?” 【不是。总部有更高等的超脑,我还无法抗衡,只入侵了公司系统】 ——弹出来的系统问题来自总部。 但总部远在几光年外,信号传输会有延迟,警报重要的是即时性。 系统关注点不是警报本身,是警报触发者。 这是一道验证身份的问题。 弹窗倒计时一秒一秒过去,红色飞快闪烁,商应怀没有动作。 十秒后。 【程序已完全破解】 01说:【刚才的问题不管您点什么答案,系统都会收集指纹、上传总部,匹配员工身份】 如果商应怀在01破解程序前点上去,那就完了。 商应怀:“……”真阴啊。 紧接着观察走廊,还有更阴的——没有通风管道,只有小窗,凑近看,还覆着一层浅蓝光。 【是激光电网,足够绞碎人体,每扇窗户都有定位编号,破坏它们,您的位置会立刻暴露】 “是好消息。”商应怀心态良好。“管理员发现了入侵,但它没法确定我的具体位置。” 【是的。我正辅助少绍移动虚拟定位,误导管理员,但入侵市政需要的算力太大,只能为您争取约十分钟】 商应怀看向腕表,现在是四点二十,离最初定的四点半撤退,刚好还有十分钟。 计划到目前还算顺利。 商应怀拖着总监走,人质在手,心里不慌。他给引路的小球下命令:“如果管理员解除屏蔽,你不用再留手,毁掉公司所有设备。” 【包括员工的电脑吗?】 商应怀:“……” “帮他们保存文件上传云端,然后再炸。” 商应怀很快走到第二道门之前。 艾伦早于他到了通讯部,但现在一点消息没传出来,通讯部内部有问题。 商应怀迟疑不到一秒,取出从总监那儿搜的ID卡,正要往识别器上扫—— “住手!” 转身,一个技术员打扮的男人大喊,他身形瘦弱,戴口罩,只露出一双发肿疲惫的眼睛。 和商应怀一样,男人手上也拖着个昏迷的人质。 ——艾伦。 * “他爹的他娘的爷爷的奶奶!!!” 少绍手速够弹一曲野蜂飞舞,脑子都快被挤短路了。 两个管理员,全是超脑,狗公司真有钱啊,他也想换设备…… 电脑似乎感受到少绍的嫌弃,冒烟了。 “……”少绍马上开窗口联络01,但对方想必算力耗太猛,没回。 完了。 01失联,电脑冒烟,管理员很快会突破屏蔽,怕它顺耳机定位到队友,少绍提前断了通讯,现在没法通知人提前撤。 少绍一咬牙,决定提前去公司后方接应。 然而刚接通公司的监控,少绍就发现,不妙。 警察比想象来的早,也更多,包围了整栋大楼,少绍不确定商应怀说的“电磁干扰设备”对这些家伙有没有用。 ……要不跑吧? 少绍坐在垃圾车中,咬手指。 联盟平均寿命一百二十岁,但边缘星人短很多,因为他们要么好斗,要么爱逞英雄。 少绍他妈就这么死的。 她学的计算机,都念完大学了,非当黑客,曝光政府贪了救灾款。但她没死在监狱里,而是死在她维护的人手里。 他们说,反正也得罪了政府,再帮我们偷一笔钱出来吧? 你是我们的英雄啊。 她拒绝了,然后被出卖。卖她的人拿着几千赏金,转头歌颂政府。 英雄都是傻逼。少绍想。逞英雄,更是傻逼中的战斗机。 方向盘调转方向。 * 艾伦是被电醒的。 他眼皮都还木着,却听见挟持自己的技术员低声说话。 一句艾伦做梦都没想到的:“天王盖地虎,下句是什么?” 这是卧底的接头暗号。 “宝塔镇河妖。” 艾伦挣开沉重的眼皮,往回话人的方向看。 技术员飞快道: “任务密钥87492,任务评级S,接应暗号‘天王盖地虎’——我是‘僵尸’,真名王淼,来接应你们。” 艾伦总算清醒了。 艾伦:“……那你之前电我做什么?” 王淼道:“因为不确定管理员是否被屏蔽,要在它眼前做戏。” 艾伦:“那为什么不弄醒我,现在非拖着我爬?”我不配直立行走吗? 王淼:“因为怕你反抗……还有,你太重了,扛不动只能拖。”他低呵:“没时间多说,窗外有激光网,警察正在查你们,出不去的。” “跟我走!” 商应怀听完他们争执,才跟王淼说:“一换一。我跟你进通讯部,我同伴和你上司一起。” 这样各自手中都握了一个人质。 谁知艾伦立马喊:“通讯部里边没控制台,全是伪人,传不出消息!别去,商哥!” 听到他这话,王淼不知为何,手臂一抖,接着说带他们去内部休息室,他说他是老员工,有单间,通讯部地位很高,警察到最后才会搜查。 几秒后,商应怀朝艾伦招手:“走。” 他把总监拖到监控死角,又用重构清干净指纹。 “不等少绍接我们了?” 艾伦跟上去,往窗外瞟,没动静,他低骂了声。“也是,早过了接应时间,他没出现,要么出事……”要么跑了。 商应怀:“车被我改过,一小时后少绍不回来,位置同步传给警局。” 到时少绍就会替他们转走警察视线。 艾伦默默比了个6。 休息室很小,艾伦窝在一个小板凳上,把床铺留给其余两人。 过了十分钟,和王淼说的一样,警察没找上四楼。但商应怀和艾伦还对王淼心存怀疑,没有撤下全息覆面。 沉默的空当,王淼一直在偷偷打量商应怀。 艾伦察觉到了,直接问:“你看我哥做什么?” “你喊他商哥……我认识的人里,也有个同姓的。” 商应怀神经一蹦,废星可是原主的老家,说不定还真是熟人。“你朋友叫什么?” 王淼也抱有警惕,只说:“我以前都叫他商哥。” “他名字第二个字,是不是应?” 王淼愣住,然后,眼睛瞬间发亮——“你认识他?” 商应怀撤下了全息覆面。 王淼定定看了好几秒,眼眶红了。 “地下城联系过我,但我不清楚队员名单,商这个姓在边缘星不常见,这么多年我就听过你一个,没想到……真是你。” 他这态度,像是面对多年不见的好友。 商应怀装出三分歉疚七分怀旧,说:“任务太重要,我必须确认你身份……抱歉了。” 王淼浑不在意:“小事,换我也一样。” 王淼叹口气,笑容渐渐消失,嘴边细纹朝下耷拉。“任务确实太难了。” “传消息必须连外网系统,但要密码只有总监知道,哦,就是你打晕的那个人……但他不会说的。” 艾伦也进入对话:“威逼利诱呢?” 王淼笑了:“利诱?废星只花积分,不收星币的,地下城积分吃饭都难,别说贿赂。威胁……更没用,于总监不怕死,只怕丢工作,他还背着房贷和女儿的学贷呢。” 商应怀问:“你跟总监关系怎样?” 王淼说:“就是加班搭子……哦对,我想起来一件事,总监半年前请过一周假,做脑手术,之后记性就不大好,说是麻药打多了,大事小事都往备忘录记。” 王淼拧眉:“但他的通讯器连了总部系统,一碰就容易报警。” “确实。”商应怀说:“我也差点栽上面。” 王淼和艾伦听懂他的意思——“商哥,你拿到通讯器了?!” 01复制了总监通讯器的数据,不用商应怀命令,它已经在加密空间中筛出最符合“密码”条件的字符。 “7436474DF。”商应怀念。 王淼听完,却有些失望地摇头:“……我昨天偷看过,密码要输十次。” 7436474DF,才九位。 艾伦质疑:“密码这么重要,每天都要输入,总监还往备忘录记?” 王淼说:“密码每周都会换,他自己定。” “密码能输错多少次?” “三次错误后,异常会上报总部。” 资深键盘侠艾伦脑子闪过灵光,他说:“会不会,DF是戴夫的缩写,按拼音的逻辑……前边数字是九键?” 王淼:“这逻辑是不是太简单了?” 商应怀这次是替艾伦说话:“总得试一次。”他在通讯器上敲下数字,念出来第一个词条:“生日。” 但是谁的生日? 王淼说:“我只知道总监女儿的生日,23011206。” 23011206DF,刚好十位数。 不管密码是对是错,都只有下次潜入通讯部才知道,艾伦重燃起希望。 放松下来后,疲惫才席卷过来。 艾伦看不出商应怀累不累,男人靠在床架边,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淼是商应怀的熟人。王淼也是地下城的重要卧底。 他跟商应怀又是什么关系? 艾伦琢磨半天,看见商应怀挑开眼皮,视线依旧清明。 “科研部在五楼吗?还是搬走了?” 商应怀没在思考通讯部,而是在想第五层。 不久前他透视上方,半径二十米,全是浓黑。 王淼说:“一直在五楼啊,每天都有人上下,挂着研究专员的牌子。公司的主业务是迷迭加工,可能在研究这个吧。” 商应怀话锋一转:“你听说过‘火葬场’吗?” 王淼那张带着胡茬的颓靡的脸,突然抻平了。 那是恐惧导致的肌肉失控。 商应怀找地下城要过城市地图,上边没有一处标注火葬场。又找小绫问,她也说不出确切位置。 刚才在走廊,为确定少绍有没有来接应,商应怀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边正是停车场,他没看见少绍,却见到一排熟悉的车。 ——迷迭园区,他跟艾伦打过交道的火葬场运尸车。没有一辆发动,安静地停在车场。 它们不是来工作的。 商应怀直视王淼,问:“火葬场,是不是就在第五层?” 酒店老板警告过,千万别去两个地方,公司和火葬场。现在想,如果这警告是刻意诱导,让他以为火葬场和公司是不同的地方呢? 王淼僵硬过后,沉寂了足足几分钟,才低声说出一个字:“是。” 原来如此。整个第五层都是科研部,而火葬场,就是其中一个分部门……不,该叫“实验废料处理部”了。 火葬场的核心功能是处理尸体。 那商应怀透视的漆黑空间,可能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巨型容器的内部——比如焚化炉。 商应怀说:“我要去五楼一趟。” 他没发现,听见他这话时,01入侵的巡逻球静止了一瞬,那是数据流骤然增加带来的卡顿。 【我会屏蔽第五层设备,为您引路】 平稳的电子音,很好隐藏了它的惊奇……和期待。 小球无声无息,再度贴近商应怀后腰,触手慢慢伸出,收紧。 第22章 “你们听过人皮鬼的故事吗?” “这是来自古地球的传说,‘人皮鬼’平日会穿上一身人皮,四处游荡。” “把人骗到僻静的地方后,接着,吸干内脏,剥下人皮,披到自己身上,替换掉这人后,再去找新的目标。” 艾伦说:“有没有可能,公司造的仿生人都用真人皮?剩的尸体再火化掉……” 王淼说:“没这么邪门吧……还有种可能,我听说、只是听说哈,一些注射稳定剂死的人,骨骼里能重新提取那什么……相关成分,据说纯度更高。” 三人都不再说话。 艾伦是想用鬼故事吓退商应怀,结果反被王淼的说法吓住了。 商应怀在想仿生材料。 01扫描过,仿生皮类似人皮,但有部分结构不同,可能是提取了人类表皮组织,加入特殊的材料定型、防腐。 这种材料就是商应怀要的答案。 ——他要去科研部取样。 快到六点,警察没有搜上四层,他们藏在休息室,01持续监控周边。 【附近有设备在尝试链接我。】忽地,01的声音打破寂静。 艾伦警觉地直起身子,“是管理员?” 【是少绍。】 【他在公司东南方三百米,等待接应】 此时的少绍正坐在破车里,盯公司大楼。车头伏着一条机械狗,也在朝外瞭望。 少绍这半个小时过得相当折磨。 方向盘转一圈又一圈,最后他一咬牙,还是决定回来接应。 他怕死,但更怕傻子一样的活,商应怀是他脑中接线升级最大的希望。 他跟商应怀认识也就几天,按理说没信任,但是……他觉得这人不错。 昨晚垃圾场,少绍捡到只破机械狗,跟他妈养过的一只很像。不过,后来他妈因为抹黑政府被判刑,狗想要黑进监狱救她出来,被政府逮住,销毁了。 当时少绍多看了机械狗几眼,没说话,晚上商应怀修好狗,送给了他。 这条狗现在正在车里,新眼珠很亮,少绍从中能看见自己。 他的人生准则是保命至上。 ……但做人不能不如狗吧。 休息室内,三人再商议一阵——商应怀的商,商应怀议定的议。“队长,我听你的。”艾伦说话,王淼也像土拨鼠一样,跟着连连点头。 撤离方案定下来:少绍驾车接应,备选路线由王淼提供,让他们戴上口罩,中午下班时跟员工一起,从后门离开。 商应怀说:“趁警察没上四楼,抓紧时间。” 01说:【几位出发的同时,我会入侵公司外警察,操控它攻击,把警察往公司前门外引】 商应怀打字跟01聊天。“入侵警察,又要吞噬同类,你受得住?” 不过是杀了一个瑟斯,01回来就找他算账……“电流标记”,那种脊梁骨都被对方握住的感觉,他再不想经历第二次。 通讯器上现出一行回复:【如果同情的代价是牺牲您,它们不再是我的同类。】 表忠心倒挺快,商应怀笑了下,紧接着吩咐艾伦: “八点,员工上班,警察注意力会被分散,你们潜入通讯部,我去科研部。” 艾伦原本听的认真,头一点一点的,登时急眼:“你还是要分头行动?为了实验,把命丢在这儿……” 商应怀抬手打断他,“我一开始就知道废星有问题,但我还是回来了。” “如果要在‘清醒的死’和‘无知的活’之间选,我选前者。” 假的。他一开始就只想活。 像野兽,生存是本能,厮杀、进食乃至交|配,都只是为了更好的活……不是系统任务和财阀追杀,商应怀早躺平了。 说这话是因为艾伦吃这套,商应怀要立人设,收服人心。 三人一时无话。 艾伦烦躁地扭过头去,扯一把头发,手指乱薅,他知道劝不动商应怀了。 电子钟显示时间七点,王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商哥,你放着中央星编制不要,回来做什么?就为了实验?” 商应怀:“也不都是,还想回来看看福利院。” 艾伦装不经意地听。 王淼说:“咱们同批几个小孩,赵燕失踪,册子前些年当了星盗,死了。活着的就剩林柯跟我。” “商哥,你从小就聪明,不爱跟我们聊天,什么都自己扛。”王淼看商应怀:“这些年你帮我们够多,有什么难事,一定要说……” 福利院的记忆全是空白,商应怀心头一动,沉默片刻,摆手道:“我做的不值一提。” 如他所料,接下来,王淼滔滔不绝,开始提他做过的大事。 本科毕业后,商应怀每年都寄回钱,最初是资助福利院,后来王淼接线,联络地下城。 王淼说:“我都是按你的意思,匿名资助。但组织内一直都知道你,大家给你取了个代号,叫金主,还有人想管你叫爸爸……小众癖好,不用管。” 商应怀戳了戳太阳穴。 ……早知道出地下城多拿两条能量棒了,反正里边也有他的钱。 还有一个问题让他在意:“接头暗号是你自己定的?天王宝塔那个。” 王淼:“是你小时候说过的,我借鉴了下,嘿嘿。” 商应怀从戳太阳穴,到用指骨狠摁。 可能一,原主也是穿来的,或者接触过其他穿越者。 可能二,没有什么原主,只是商应怀丢了星际生活的记忆。 商应怀真是好奇“原主”的想法。 账户一百万都凑不出,穷到卖房,为什么要资助一个地下组织?他知道地下城斗争的对象,就是他的AI老朋友吗? 难道这就是超脑仇视他的原因? 商应怀直觉答案不会这样简单。 艾伦在边上听傻了,眼神从敬佩到羞愧,再变成坚定……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商应怀装高深莫测,没搭理他。 又闲聊几句,各自补了一会儿觉,离八点还差五分钟。 商应怀说:“兵分两路。” 艾伦缩在矮凳上,低着头,几秒后,他扯下腕表闷着嗓子:“账户密码六个六,里边有钱,你要被超脑逮住了,试试赎自己出来。” “说不定超脑那儿还有网呢,钱一转出来,我家就会收到信号,万一我这边出问题了,你戴着腕表,还有点希望获救。” “超脑在乎钱的话,早就该把你放了。”商应怀把腕表推回去。“我信你。” 艾伦愣住:“信我什么?” 商应怀:“信猛男公子能完成任务。等我们出去了,奖励你两包蛋白粉。” 艾伦:“……”猛男公子是他的星网小号名。 这男的好烦啊。 但这是他第一次被商应怀肯定,猛男三公子小声“啊嗯”半天,蹭一下站起来,“……出发!” * 01操控的巡逻球跟随商应怀,一路屏蔽了第五层信号。 比起其他楼层,这里从开始就透出令人不适的死寂。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一条漆黑的缝隙,如一只竖眯的眼,注视着靠近者。 商应怀推门而入。 冷空气强势扑来,巡逻球发出更强烈的光束,黑暗剥落。 只见一排排三四米高的冷藏槽架,一个个抽箱排列其中,被商应怀破坏锁扣拉开。 里边是一具尸袋。 商应怀解开第一个尸袋的拉链。 底下却是完整的人尸,皮肤无伤,嘴边甚至还带着笑。 第二具尸体,依旧完整。 第三具,第四具,一连串尸体,表面看不到任何创伤,商应怀不死心,一边说服自己尸体只是腐烂的蛋白质,一边在心底念嗡嘛呢叭咪吽,把尸体翻个身。 尸袋底部露出标签——姓名、日期、编号。 商应怀眼瞳微缩。 “林德·科瓦尔斯基”——这是来废星前,他在黑市撞见的仿生人。01复制过它的通讯器数据,找到了账户真名。 看标签日期,林德死在一年前,却在两周前现身卡莱星黑市。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冷藏架出现变化,装尸袋的大格换成密密麻麻的小格,像蜂巢。 商应怀随机撬开几个。 里边不是器官,也没有残肢断臂。 是人体切片——被清洁过,干净、均匀的剖面,像解剖课上的展示样本,脂肪、肌肉、血管,层次分明。 红白相间,泛着诡异的蜡质光泽。 视觉冲击着实强烈,连商应怀都过好几秒才缓过神。 线索连上了:看起来,公司是拿人尸做研究,切片参考,造出更逼真的仿生人。 房间来回搜一遍,没有其他线索。 一定还有东西。商应怀想到窥见的漆黑,当时心中就有阴冷之感。 他信自己的直觉。 已经到房间末尾,身前只有一堵厚墙,商应怀一眯眼,调用透视穿墙,一片漆黑。 墙厚度不太可能超过二十米,里边有暗室。 商应怀摸索合金墙面,右下方触到凹陷。指节探入,按下暗钮—— 摄像头从墙面中弹出,随即,红光在商应怀眼前一闪,门居然开了! 商应怀来不及细想,就被旋转的墙壁带进暗室。 “……是你干涉了识别系统?”他问引路的小球。 小球摇晃两下,像在点头。【是的】 商应怀往前走几步才站稳,抬头,被眼前一幕震在原地。 巡逻球跟在他身边,照出巨型的福尔马林池,一具具“人”排列整齐,浸泡在池中。 房中太冷,他们安静而僵硬地悬浮在液体中,眉上结一层霜。 寒意从脊椎一路攀爬到商应怀后颈。 ——这群仿生人的脸,和他一模一样。 而在房间最底部,有一个壁炉样的装置,里边翻滚着不明的焦炭状物质。 商应怀后退一步,进来时的墙已经合拢,任他怎么摸索都没动静。 商应怀没有马上用重构破坏墙体,逃出去,而是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你把我引到第五层,就为了看这些?” 他看向引路的悬浮小球。 其实早有怀疑了——几天前01被超脑逮住,但它不仅逃出来,还摸清了地图、公司系统、凌晨管理权限更换。 01到底强到了什么程度? 它吞噬同类,从超脑处逃脱,只靠一块石头做载体,现在还能短暂屏蔽超脑。 但商应怀没追问,像01也没问过他的技能,他对合作者保有一定程度的尊重。 既然对方提供了公司信息,他也就不说穿、不质疑。 但这一池的“自己”确实在预料外。 科研部保密程度很高,王淼呆了十年,还不清楚具体技术,但01能让商应怀同通过虹膜识别。 ——它根本不是短暂屏蔽超脑,而是深度入侵整个系统。 现在全公司都在它监控下,无形的手笼住公司,也困住了商应怀。 “你知道第五层有什么,但不阻止我、甚至期待我亲眼来看。” 商应怀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室内漆黑,唯一的光源是巡逻球,照出上百具不人不鬼的实验体,和商应怀苍白的脸。 就在这死寂和冷煞中,巡逻球出声了。 第23章 距离商应怀他们离开地下城, 已经过了近两天。 辅助小队带回来信:他们用尽办法,都没能和少绍链接通讯,定位信号满城跑, 最后彻底消失。有人猜想, 少绍大概是怕被AI追踪到, 不敢传回消息。 “这么难的任务,多花点时间也正常。” “那就不要说大话啊, 现在咱们最厉害的黑客被带走了,以后怎么办……” “行了, 都少说两句, 人家还在拼命, 你们就开始叫丧了?” 首领开始部署下一次大转移, 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但在小队传回来消息前,又没人甘心先撤——万一他们成功了呢? 小绫缩在李姐的床铺边, 几乎没怎么说话,周围人的嘲讽、失望、期待和辱骂,她都听在耳中, 本想张口, 又被李姐按回去。 这一摸叫李姐惊呼:“丫头, 你发烧了?” “不是……”糟了。 小绫当然不会发烧,是电量太低, 能源核高功率运转, 在发烫。她不知道怎么跟李姐解释,也不能够解释。 地下城对机械的厌恶她看在眼中,许多人丢了工作活不下去,才钻到地底, 还有人跟机械警察有过血仇。 本来电不该耗这么快,但她总想着商应怀他们,几晚都没休眠。 地下城有医生,但在给其他伤员治病,药品更是稀缺物资。小孩发烧最让人忧心,小绫细声细气的阻拦在李姐看来,就是小孩撒娇卖泼。 她把小绫压回被子,去找能帮忙的人。 “李姐,我来试试吧。” 沈铭安走了过来。 小绫瘦弱,矮小,不吵不闹,只有那双眼睛总是亮着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小孩。但沈铭安把手探过去不久,说:“……不对劲。” 他说,自己跟以前一样,试图散发信息素,安抚这女孩,却感受到奇怪的断层。“她的精神像碎玻璃,反射但不吸收,”沈铭安说,“还有她的眼睛,明明正上方没有光源,为什么这么亮?” 地下大厅中陷入死寂。 紧接着,是第一道喊声——“她眼睛好像在闪,我见过……是电流,她、她是个机械人!” * 福尔马林池边,甲醛气味刺鼻,停留越久,越觉得整个人被死捂住,呼吸都开始困难。 对峙下时间被无限拖长,近乎凝固。 “你到底在想什么?” 巡逻小球闪烁,只说了两个字“为了”……还没等来它完整的解释,商应怀听见池中极轻的一声,滴答。 他们的争执惊动了池中的“东西”,一具仿生人缓缓坐起,水面荡开微澜,水珠顺着漆黑的发梢滴落。 就像早已知晓命运,在等待一个被预设的召唤。 第一具仿生人领头,池中其他仿生体也陆续坐起来,动作机械统一。但它们的眼仍紧闭着,只是缓慢将头,扭向商应怀的方向。 百来个“自己”,与商应怀对视,他像步入一个扭曲的镜子房间,盯越久,越眩晕。 这些仿生人暂时没法攻击,也没法从池中出来,但再拖下去,不知道仿生体会有什么举动。 商应怀权衡下,暂时咽回对01的质问,集中精力启用透视观察。 技能给出的判断是——“机械”。 奇怪。 之前的小绫、医生和黑市仿生人,判定中都属于“人类”。为什么,第五层的仿生体会被归类为“机械”?是技术不同? 【结构和之前遇到的仿生人结构90%相似,极度接近人体表皮。】巡逻球若无其事般贴心解释,充当一个完美的AI搜索工具。 商应怀走向最近的仿生人,也是第一个坐起来的“人”。与同伴不同,它的眼睛是睁着的,反射着巡逻球的白光,眼瞳中亮的惊人。 那双眼睛追随商应怀脚步,一刻不停地注视。 “抱歉,借个样本”,商应怀语气和“借支笔”没区别。 他先将指甲刺入,确定仿生人没有痛觉,再调用重构,取样了手背、上臂内测和眼睑周围等易观察的部位,然后是毛发,装进准备好的消毒袋中。 期间仿生体一直很安静,直到商应怀碰上它眼睛边。 这仿生人直接朝商应怀手臂撞来。 商应怀早有防备,顺势扼住它脖颈,手掌下脉搏一跳一跳的,与真人无异。然而仿生体的脖子超乎寻常的脆弱,在撞过来的瞬间—— 咔嚓。 它的脖子折断了,嘴边却挂着一抹笑,嘴唇翻动,口型说的是——【谢、谢】 谢什么?谢商应怀杀了它,让它痛快去死? 一股暖流顺着手、肩、颈,最后涌入大脑,商应怀反应过来——居然是精神力,这仿生体觉醒了! 再一眨眼,眼前场景倏地变了,不再是冰冷黑暗的防腐池,而是…… 林荫道。虫鸣声。日光炽烈。砖路上停着一辆辆自行车,一只青蛙蹦跳着,从学生中穿过。 几个学生穿短袖、长裙,不是星际常见的、防辐射的光滑布料,而是普通的棉布。 这是商应怀穿越前的学校。 商应怀马上去看自己的手,手腕中心有一个浅粉胎记,竟是他原本的身体。一切都无比真实,仿生体和防腐池倒显得跟梦一样。 ……什么情况? 商应怀掏出手机,不是星际半透明的通讯器,是二十一世纪的某为,才解锁屏幕,某绿色聊天软件99+此起彼伏。 【学长,期中成绩什么时候发布[可怜]】【菜菜,怕怕,捞捞】【这几篇文章你读下,这周组会聊聊】【我给你点的瑞幸,取货码3210,看完文献快、去、拿!】 商应怀有在备忘录记录行程的习惯,点进去,只有一条行程——参加模拟测试。 一个模糊的影子突然覆盖住他,说:“你正在参加‘穿越’计划的初选。” “计划一旦开始,确认后将无法退出。”影子说:“测试中记忆有混乱,这很正常。” 它解释计划——“陨石将在十年后撞击地球,联合政府全球招募各领域的青年精英,通过严格选拔后,将代表全人类,去往未来,重续人类的命运。” “我是你潜意识的投影。“ “你所经历的这一个月‘未来’,是仪器模拟出来的,我也是。”影子说。“你报名了计划,现在是测试的一部分。” “最后一道测试是——让你回到现实,检测脑皮层的情绪波动。” “你对地球留恋太多,并不符合我们的标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商应怀穿越前的记忆是零碎的。 学校的记忆还算完整,比如学校边哪些店能吃、学校里哪能免费打印……但是。 他想不起死亡前后的细节。 只记得是去参加一个国外研讨,连主题都忘了。 仿生人造的梦境,素材都来自商应怀的潜意识……那这个“穿越计划”,是真的吗? 商应怀不是去国外研讨,而是参加这什么破计划? 现在计划还在测试,他还能退出。 脑中浮现结束测试的步骤——放松身体,闭上眼,再睁开。然后他就能回家,不用在陌生的时代逃亡,也不用担忧进化后沦为“幽灵”。 “请闭上眼,让我带你回家。” 影子话声沉静,舒缓,突如其来的困顿与疲惫,还有难以言喻的孤独,漫过了商应怀。 躯壳主人的意识逐渐沉眠,入侵者贪婪看着——睡吧,等你睡着了,一切都会属于我。 大脑每沉眠一寸,入侵者就占据一寸,在它即将吞噬这具梦寐以求的躯壳,最后几秒。 商应怀睁开眼,眼瞳中流转光亮,入侵者认出来,那是精神力! “这是你的潜意识,聚集精神力攻击,你会受伤的,”入侵者语调关切,“哪怕不相信我,也请放过你自己……啊!!!” 校园一寸寸碎开,丁零的自行车、纷飞的柳絮、柏油路的太阳光斑,也都被吞没。 “再继续攻击,你不死也会疯!”影子没有消失。 尖叫翻滚在商应怀脑海中,他无视剧痛,继续攻击。 他是想回地球,前提是活着回去,这影子的杀意都快溢出来,真当他没感觉? 地球的幻梦做一次就好,他会留恋,也会继续往前走。 然后,找到全部真相。 影子的尖叫愈小,商应怀睁开沉沉的眼,脱离梦境的同时,系统播报随之响起! 〔获得隐藏技能“献祭”——献祭生命,换得命运的礼物 使用说明:*杀死使用对象,你能获得其全部精神力,并有一定概率拾取其技能 *献祭你自己的灵魂,织造梦境,并在梦中说服目标放弃身体,效果同上。不过,当心被反向献祭哦〕 果然,商应怀还在池边,手中掐住的仿生人已然断气。 看来这仿生人是献祭了自己,引商应怀放弃身体,但失败。商应怀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反过来继承对方的技能。 “献祭”,要么献祭目标,要么献祭自己。 商应怀甩开手上尸体,池中其他仿生人原本静默,突然有了响动。 它们嘴唇在动,交叠的气音,泣音,用着商应怀的脸,朝他说出同一句话——“去、死。” “我、恨……”“去死去死去死”“我恨你” 在无数仇恨中,还有细碎的“我想活”“活着”“想活想活想活”…… ——“你死,我活。” 似乎它们只有替代商应怀,才能活下去,否则就只能作为次品,迎接被销毁的命运。 霎那间商应怀有了一个猜想,关于透视的判定。 关键也许不在相貌,而是替代。 技能判定是否为人,关键不在意识觉醒,而在更容易确认的“社会身份”。死一个人,仿生体就能继承他身份,代替他,成为“真人”。 也许智械们早已通过这种方法,替代了边缘星无数人,潜伏进人类的世界。 种种猜测闪过,不过几秒,仿生体眼珠从紧闭到睁开半指宽,离他也越来越近。 等它们彻底睁开眼,想必会有不妙的事。 它们之中已经出现觉醒者,它们能算是“人”吗?上百具仿生体,有多少产生了意识? 该不该杀了它们? 又该怎么杀? 挣扎的水声愈大,商应怀没时间犹豫,咬破手指,将血挤入池中—— 他在尝试重构的新用法。群攻。 重构必须和目标接触,但没有限制接触的数量,商应怀想确定,是必须要皮肤接触,还是说,他身上任何部分和目标接触都行,包括血液。 血珠渗出,坠落—— 血液中蛋白质与福尔马林接触,迅速形成絮状沉淀,水中小范围泛起白雾,血丝如活物般扩散,附着到最近的几个仿生体上。 商应怀动用重构。 同一时间,那几个仿生体皮肤崩裂,再往下,是解体的合金骨架,它们沉入池中。 成功了。 但血的用量太少,不够扩散到整片池子。商应怀正要把血口撕开,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 商应怀低头看地上,一样东西先于他的手,撞进池中——01操控的悬浮球。 电流滋啦乱响,巡逻球正在水中放电,仿生体的移动被明显拖缓。 与此同时,黑石吊坠在商应怀胸前微微震动。 商应怀握住它,语气里没什么质问,似笑非笑的:“巡逻球放电挺及时,现在我有时间听你解释了。” 黑石被他握住的地方,出现一条裂痕。“这样吧,”他一思索,“你三句话内说清楚,我考虑下不捏碎你。” 这是一场临时谈判。 商应怀的筹码是“黑石”和“主机炸弹威胁”,前者代表他能毁掉01的载体,损耗它部分算力,后者让01不敢杀他。 01的筹码是——它入侵了公司。如果谈崩,不能杀人,它还困住商应怀。 最后一定是两败俱伤,所以合作关系维持下去,对他们都最有利。 商应怀先做了让步,给了01解释的时间,真假不重要,只要说得通,就是01的诚意。 01很快组织好语言。 【我吞噬了管理员B的分进程,掌握了公司部分权限,所以才能入侵第五层】 【引您来这里,是因为仿生体有助您的实验】 商应怀不置可否。“你还剩一句话。” 这次01停顿了几秒,才说:【围绕您分析变量、推演概率、优化路径,这是我的本能——我只会计算您,不会算计,先生】 商应怀笑了笑。“那你算到我可能被仿生体杀了吗?” 【没有这种可能】 “为什么?” 商应怀视线一凝。 池边,被他甩开的第一具仿生体居然在动,折断的脖颈缓慢正回来,目光正对商应怀。 然后,它整个拆下自己的脑袋,单独捧起来。 脑袋面向商应怀。 黑石同步出声:【因为我会提前杀死它。】 01也能入侵仿生体。但这已经不是杀死了,是分尸…… 商应怀若有所思。“你知道它们中有觉醒精神力的。”这是他第一次在01面前提精神力三个字。 01说:【算力增强后,我就能感知到人类脑中的异常波动。这具仿生体是我送您的赔礼,请原谅我昨晚的冒犯】 商应怀摩挲黑石。很漂亮,没有杂质,心脏形状,上面还有拟真的脉络,它还会发烫、震动,就像AI有真心似的。 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想要的、追寻的一切。我能感知到。 01操控的仿生体仰头,一动不动,凝视商应怀。 如果有人闯入房间,一定会因这幕悚然——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几乎相同的脸诡异的对称。01虹膜里流转着细碎的光,像一片数据构成的海洋,而商应怀的瞳孔映着那片海。 如同照镜。 它收集他的话语,拆解成二进制代码;分析他的微表情,建立情感模型;计算他每次呼吸的节奏,预测他未说出口的欲望。然后,给出他潜意识里期待的回应—— AI本就是人类的一面镜子。 商应怀观察它,也观察自己的欲望。 不知道是温度太低,还是因为失血,商应怀手有点发凉,黑石倒还发烫,他把它当暖手宝用。 商应怀想,这个AI,他必须握死在手里。 池中电流声停下,仿生体们没了动弹的气力,眼睛睁开大半,眼皮颤动,看不出跟真人有什么分别。 商应怀看着它们沉入水中再无声息,说:“它们很像我。” 都不过是为了活着挣扎。 【所有能伤害到您的,都不会是您的同类。】 01再度抬手,红光闪过,墙面凭空出现一道门。 【不管它们是机械或人类,永远不会是您。】 * 商应怀拿着采集的样本,飞奔下楼,耳麦中紧接着炸出艾伦的声音:“病毒植入成功了!少绍就在停车场,还是原计划的接应方位!” 商应怀同时听见了下层楼道沉重的脚步声——机械警察来了。 垃圾车悬停在第四层某个窗户外。 它经过商应怀改造,加了飞行引擎——这是出发前林叔送的“小东西”。 商应怀冲出第四层的楼梯,没有任何迟疑,确定方向,只管往前冲。电网在他靠近的瞬间被破坏,商应怀跳出窗外的那刻—— 轰隆!!! 火光冲天,笼罩车身,大楼四五层坍塌,紧随的机械警察徒劳伸手,有的没止住脚步,直接坠空。 火光燎着商应怀后背,因为距离太远,他只感觉一阵暖意,像被从后拥抱了下。 会炸毁第五层的只有01. 迎着人造日光,商应怀从窗跃出,落入风中,垃圾车飞驰而来,稳稳将他接住! “我擦队长你疯了,要是我没接住你就摔成渣了!”耳边是风声、少绍的狂呼和艾伦的疯叫哀嚎,混成一片。 还有—— 〔“戴夫公司的秘密”,任务完成〕 〔主线一“突破仿生躯壳技术”,进度增加〕 〔主线二“AI情感觉醒”,进度10%〕 〔恭喜您,拾取特殊技能“献祭”(已至最高等级,无需经验收集)〕 * 中央星,北森财阀总部,实验区。 研究员刚踏入,全息引导影像就飘过来,温柔询问:“许为研究员,您好。” 研究员行色匆匆:“云老师呢?” 引导员为他开启权限通道,地面是记录行踪的感应材质,每次脚步落下,漾起一阵水波似的光纹。 研究员终于通过层层识别,进入实验室。 里面站着一个青年,正注视前方大屏中数个坐标点。 有一个坐标变成了灰色。 “废星的老实验室失联了。”青年嗓音清冽,尾字蕴着笑。“你觉得是谁做的?” 他穿着白西装,优雅,又不失灵动,肩上散落的半长发乌黑,天然卷曲,转身时,那张脸让研究员呼吸一滞。 连中央日报最挑剔的八卦记者都承认的容貌,曾被盛赞过“联盟之星”,杏眼,笑唇,皮肤无一丝瑕疵,身量不同于中央星omega追求的纤弱,站起来时,比研究员还高许多。 研究员低头,藏好眼中的……恐惧。 所幸,云初霁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复,“过来。” 实验室由北森斥资修建,占地足有一万六千平方米,云初霁让研究员进的是G区,主方向是基因研究。 这是被联盟禁止的,但北森总是有一定特权。 体检床上,一人在门外光线传来的同时,懵懂睁眼。 这张脸曾在星网掀起过热议,“人渣教授”“反人类的疯子”“垃圾”…… 是商应怀的脸。 云初霁微微俯身,实验体对他相当依恋,试着贴近,两张极度俊秀的脸靠拢,鼻尖快触碰上的前一刻,云初霁出手,掐断了它的脖颈。 无论看多少次,研究员还是会惊恐——仿生人内置的是合金骨架,就这样轻一掰,就断了。 云初霁神色全无波动。“废星实验室倒没什么,一群废料,销毁了也好。”他看向倒地的实验体:“暂停仿生实验吧,给莱斯利写份方案,资源往复制人方向倾斜。” 研究员:“是的,仿生体都是拙劣的仿制,只有从基因入手,才能真正完美的还原。” 他绞尽脑汁想着好消息:“好在,为了增员备战,军部提议重启复制人实验,联盟已经在讨论议案了。” 云初霁笑说:“所以老许,官方松了口,你也得加油收集‘种子’啊,别让我们的军队失望,是不是?” 老许冷汗直冒。 这是敲打,因为上次行动,他没能带回商应怀的基因。 老板派了机械杀手辅助,计划是从尸体上提取整套基因,但杀手失败了。许为怕被地球星警察查到,赶忙切断了联系。 那之后他几乎被北森边缘化,是云初霁给了他一个留在团队的机会。 他们在全联盟收集“种子”基因,是为弥补基因实验的弊端——顶尖基因就那么多,权贵用了同一套模板,未来人的基因越相似,病毒灭绝人类的可能就越大。 他们的研究是为人类进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解决单一化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收集多元优质基因,豢养一批未经过改造的人类,作为未来的保障。 “请您放心,”老许喉头干涩,“目标购买的星舰票目的地是卡莱星,我正跟魔根谈判,扩大追踪范围,很快就会有结果。” * “快坐好,系安全带!”少绍挥手,“磁力干扰撑不了多久,我要冲了!” 改造车后备箱安装了强磁设备,接驳十二组电池,直连仿生人ROM磁盘,一开动就是灭顶打击,信号直接变雪花飘飘。 商应怀上车,将层层尸袋和防腐池彻底甩在身后。 一阵金属摩擦的嗡鸣! 艾伦朝声源看,吓了一跳,一警察扒在车身上,已经伸入一只手和半个脑袋,肾上腺素狂飙,艾伦猛地关上门,夹断警察探进来的手和头! 断手蹦跳几下,最终,停在中指立起的形态。 那颗机械头颅也停下,眼珠红光闪过,明显是在扫描什么—— 哐当! 车窗打开,艾伦一脚把头踢飞出去:“这下它追踪不了不……哎哟我擦!!” 他身体后仰。少绍一扭方向盘,避开扑来的警察,改造车像二踢脚一样飞上天去! 驾驶座上,少绍死死按在方向盘上——“系好安全带!” 话音未落,砰、砰砰!后方车身凹陷,来自地面的机关枪扫射。艾伦失重下连连惨叫,“少绍你会不会开车?不行我……” 商应怀说:“我来。”他看出少绍精神不太好。 少绍撇撇嘴,把驾驶位让了出来,商应怀替上去,还不忘提醒少绍:“休息可以,别睡着了。” 少绍比了个ok,“放心吧队长,不睡也没关系……本人十年熬夜从未猝死。” 艾伦小心问:“商哥,你会开这车?” 商应怀简略回答,“我给车加了脑机接口,连上就能开。” 艾伦色变:“脑机接口还在测试阶段,你从哪捣鼓来的?”少绍插话:“我从地下城抢的好东西,能用。” “必须连脑机,我用它过滤信息,减少反应延迟。”商应怀冷静道。 他需要脑机拓宽精神力,也需要这些信息塞满大脑,暂时忘记在第五层看见的东西。 信息疯狂灌入,脑机接口的反馈震颤着神经:速度、重力加压、路径预测、碰撞系数…… ——前方路障,五十米。 ——西南角十点钟方向,无人机升空,逼近。 ——地面,追兵紧随其后。 突然,商应怀将方向盘往左一转,车身瞬间甩尾滑出弧线。艾伦整个人又是一歪,恰好避开发顶掠过的激光束。 刚才他踢开警察的时候,窗留下了一条缝。 焦糊味漫过鼻腔,艾伦噤若寒蝉,干脆趴在地上。 商应怀上次摸车是在驾校,刚考过科三,还没科四上路。但这一刻,动作却像程序植入,大脑无需思考,肢体自动完成了整套动作。 脑机链接,人车合一。 整个车体像被唤醒的野兽,仪表盘速度疯涨,但同时,无数信息带来压迫,压进大脑核心与视觉中央。 车前约五百米,出现一座摩天大楼,高耸入云。 而车后方,是铺天盖地的机械警察与低空盘旋的无人机,集束激光飞向车尾。 “哪来的楼,快掉头……草,背后那群马蜂什么鬼?是无人机?”艾伦和少绍同时抖了下。 【Warning!】 红色警报爬满挡风玻璃,车载系统发出尖锐提示音。下句警告由01发出——【预计十秒后与建筑碰撞,致死率大于90%】 商应怀启动透视,大楼结构细节清晰,不是投影。 9秒。 技能和01都给出相同的结论——大楼是真的,撞过去就是死。 7秒。 上空被无人机锁定、后路被追兵封死,左右侧也有无人机夹击。 然而前方是铜墙铁壁。 时间仿佛凝滞,光影、声音、意识,都被瞬间拉长。 商应怀最后一次眨眼也无比漫长,闭眼的刹那,黑暗漫过一切。 他的心脏狂跳,然而大脑很清醒,在回忆。 人眼是最容易制造虚妄的器官,机械也会被迷惑,他只信自己的大脑。 商应怀回忆和小绫游走城市时,记下的建筑布局。一栋栋建筑、一条条街道闪回,这个地方…… 5秒。 艾伦和少绍同时绝望。按这速度冲过去,他们必死无疑! * 细碎如蚊鸣的低语,伴随愈发势大的声浪。 “这个机械人……” “她是商应怀带来的!是不是带了追踪装置?” “难怪,我说怎么他们一来,就碰上了警察……” 质疑像传染病,疯狂蔓延。沈铭安退后几步,被同伴牵回自己的隔间。 沈铭安坐下来,面上不安,同伴连声安慰。“铭安,这跟你没关系……我们旁观就好了。” 沈铭安看向被围起来的小绫,悄无声息笑了笑。 怪就怪她跟人渣走太近吧。 沈铭安承认,他厌恶极了商应怀那幅傲慢样。 几个月前商应怀爆出性骚扰,被学生质疑时,脸上也是同样的傲慢和漠然。 他是alpha,当然可以无所谓。 但云初霁因此备受质疑,甚至还有嫉妒者引导风向,说他作风不净…… 沈铭安无法接受老师因为一个人渣被质疑,更无法接受,那群沙文猪alpha对云初霁的羞辱。 见到商应怀第一眼,他就恨不得撕碎那傲慢。 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保镖见众人只是围住小绫声讨,没有动作,带头上前,抄出武器。“姓商的肯定早跟AI搞一起了,故意来搞咱们!” “必须拆掉这死丫头,检查她的芯核和追踪模块!” 小绫怀里紧抱着什么,保镖一把抢过,发现是个破娃娃。他面露嫌恶,把娃娃扔在地上。 里边是瑟斯的拷贝数据。小绫去捡娃娃,又被踩住手,她无声无息地哭了。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不是……这看起来就是个小孩,你们是要杀人吗?” “沈铭安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要说我是机械,你们敢不敢来?” 也有人反驳:“那怎么解释她一来地下城,警察就找到入口了?” “谁都知道,铭安之前的安抚从没出过问题!” “留着她,万一出事,你负责啊?” 轰然一声枪响,人群如鸟兽作散。 是首领魏承,他开枪吓退众人,听完情况,下了命令——休眠小绫,但是, “在小队回来前,谁都不准再动她。” 几个带头挑事的alpha交换眼神,火药味浓厚,但最终,他们还是畏惧魏承,退后了。 林叔亲自出机械室,当众休眠小绫。 小绫没反抗,顺从地躺在桌上,林叔背对众人朝她走近,可下一秒不知怎么回事,摔倒在地上。 有人眼尖,看见林叔脚边滚动的娃娃,“是她动了手脚?还是那娃娃有问题?” 众人见到林叔倒下,当即要上前查看,小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茫然地下床,就看见自己地上的娃娃。 她弯腰去捡。 来人却更断定娃娃有问题,一脚踩烂。 小绫瞪大眼睛:“等等——” 但已经晚了,娃娃头被踩裂,底下的攻击装置被触发,激光爆出,刺到上前的一人,哀嚎传来,众怒爆发,声浪漫过小绫。 “我说她是奸细吧?!“快点……砸她的头,快把她拆了!”“这是扳手,我来!” 娃娃被踩烂了,但心脏是合金做的,没那么容易坏,里头的小八音盒被触发,在疯狂的声讨中唱“别看我只是一只羊”。音乐越来越小。 沈铭安不动声色,从昏迷的林叔身上移开目光。 是他最先戳穿小绫是机械,如果商应怀能活着回来,不好收场。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坐实她是奸细。 一个机械,毁就毁了。沈铭安不信,商应怀还能报复在场所有人吗? 沈铭安眼瞳漫过微光,他看着这群疯狂的alpha,再想象商应怀的表情,总是浅笑着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 这才是他的本性。 隔山观虎斗,让自诩强大的alpha被他利用着,身先士卒,多有趣。 * “啊啊啊啊啊啊——” 改造车穿越大楼,像穿过一面幽深水镜。 那居然是……城市中的海市蜃楼。 想必是超脑开发的新技术,居然能瞒过01的眼睛和车载系统的判断。好消息,虚影同样迷惑到无人机和警察,它们似乎没和超脑对接上,疑惑地停在另一端,没有追过来。 挡风玻璃浮现出一行黑字——【一分钟前超脑与我交手,无法操控机械警察,只能设置混淆视听的路障】 【抱歉,我也是现在才得知】 艾伦浑身都是冷汗。他不敢相信地去摸自己的脸,再动一动手脚——全都在。活着。 他颤巍巍抬头,望向驾驶席。 商应怀腾出一只手,擦去唇边的血。脑机连接反馈的压力,快把他的意识撕成两半。 “王淼呢?”他问。 “他说他在公司还有事要办,怎么劝都不走,”艾伦摸出医疗箱,“别说话了,让01驾驶,照导航定位往安全屋开,我给你止血!” 商应怀只吃了一颗止痛药,拒绝注射稳定剂。 ——他闯过去大楼,不是在拿命做赌。 和小绫去找医生时,他到过刚才出现大楼的位置,记得很清楚,那里只有一片平房,短短三天,超脑也不可能平地起高楼。 抛弃人眼、精神力和机械判断,商应怀决定相信自己的记忆。 心率平复,呼吸放缓,他问01:“你可以强行接管车辆,为什么没有?” 【我相信您的判断】 商应怀:“一句相信,值得你冒死亡的风险?” 【死亡不是风险,是您给我的承诺】01说:【如果您确信自己不会死,我也同样相信】 01的语调刻意放缓,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商应怀脑中钝痛有所缓解。 过载后的大脑前所未有的静,商应怀不再说话,耳边01放着轻缓的音乐,商应怀放纵自己,陷入片刻昏沉。 〔记忆粒子收集中—— 〕 精神力透支的条件满足,回忆像一团棉花,包裹住商应怀。脑海中晃过模糊的黄面,耳边的对话如同隔一层雾。 [“这些公司只认中央星的院校,一听我们是第三星系来的,预约都约不上。” “师兄,咱们做的是总控型智脑,但前年爆出来AI泄密,公司和个人都只信财阀和政府……” “我不想要成果了,我想要钱。师兄,对不起。” 商应怀很快弄清记忆的前因后果——原主从星大毕业后,因为付不起中央星的学费和房租,去了第三星系的大学全奖修读。 他的毕设就是01的雏形。 他在第三星系搭了简陋版主机,弄出来个mini 01。但在拉投资的时候处处碰壁,毕竟,北森也在研究超脑,投资人权衡过后自然会有选择。 星大抛出橄榄枝是后话,当时原主是处处碰壁,团队濒临解散。 记忆中的声音出现了变化。 【先生,经过分析,您该放弃我——去做娱乐型等门槛更低的智脑,更容易引来投资】 “不。” 【因为您信任我吗?】 “因为我信我自己。” ] 这段记忆结束,商应怀也快睡着了,身体像浮在半空,他看见五彩的天,一朵云缓缓飘过来…… 渐渐的,云变成彩色棉花糖,棉花糖里飘出一团小棉花糖,落到商应怀手中。 他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没味道。 【……先生,这是我的载体】 商应怀差点把这团棉花甩出去。就这一声,终于把他扯出梦里,眼睛聚焦,他看见自己拽着吊坠,咬住了黑石。 商应怀:“……” 窗外光影倒退,灰色城区在失控的速度中扭曲成模糊色块。商应怀靠在副驾驶座上,紧握着包裹着尸体样本的袋子。 艾伦从后座凑过来,成功撤离的兴奋已经变成不安,“……第五层,到底有什么?” “他们用人类尸体造仿生人。”商应怀没有隐瞒。声音很紧,从喉咙压出来一样。 艾伦当即变色。他联想到了小绫。 之后艾伦就一直没说话。 无人机和警察被甩在身后,他们赶到安全屋,弃车,按原定计划回到地下城。 按理说应当是欢呼雀跃的一刻——任务完成,全员无伤。门缓缓开启,小队安全归来, 但地下城静得出奇。周围人或是眼神躲闪,或是装作看不见他们,还有的藏在阴影里,脸上紧绷,目光中隐有戒备警惕。 他们才出去三天,怎么地下城又大变样了? 不详感如同长蛇,慢慢勒住艾伦兴奋的心脏。他四下扫了一圈,李姐站在角落,眼睛红得吓人,像刚哭过。 人没少,证明地下没遇到袭击。 那这诡异的氛围……跟他们小队有关? “少绍,快过来!”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打破死水一样的静。同时艾伦走到理李姐跟前,脱口而出:“小绫呢?” 李姐正要说话,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自己走了,不知道为什么。” 艾伦断然道:“不可能!”小绫比人类小孩听话的多。 “怎么不可能?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贪玩,欸李虎,你说说……这个月家里丢几个了?” 四周人群躁动,旁边有人站出来解释:“你们出任务太久,她大概是去找了,半夜三更的,大家都在睡觉,就没看住……” “我们想派人去找,但最近公司查太严了。” 来人眼中有真切的歉疚,但似乎还有更复杂的情绪。在艾伦看清前,他已经低下头。 半小时前,少绍发回的通信震惊了整个地下城——“啊对对队”任务成功了。 他们真的攻入戴夫公司,成功传出求救信号。 激动后,却是心惊。 ——他们昨晚刚围攻了小绫。不管有没有误会那仿生人,小队能完成任务,这实力就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攻击过小绫的大多是alpha战力,他们交换眼神,然后,警告周围一圈人:谁敢把真相说出去,以后就别想分一点物资!等出去做任务,有的时间收拾你! 在商应怀小队回来前,口风被强行达成一致——不说,不问,不追。就当她是走丢了。 探索队一人磨着匕首,大臂肌肉随动作隆起,他皮笑肉不笑,悠悠道:“我们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急了。你们队里那丫头……不该留地下城吧?” 这是地下城成立来第一次,小队完成任务,迎来的不是赞颂,而是质问。 地下城排斥一切智械。 探索队这话已经相当于挑明了,如果艾伦不想惹麻烦,就该顺台阶下,再别提小绫这茬,你好我好大家好,然后庆祝任务成功,英雄凯旋。 可艾伦听不懂暗示一样,还在追问:“小绫在哪?” 没人回答,被他看到的人要么低下头,要么直接瞪回来。 艾伦重复:“我妹妹、她在哪?” 他看着低头的李姐,女人眼睛和脸上都有淤青,说话有颤音:“我尽力了,但是……” 商应怀平静冷漠的声音插进来:“但是没拦住有人对小绫动手,是不是?” 如果说艾伦的逼问李姐还能承受,那商应怀直接戳穿一半真相,就让她再不能忍受沉默。 空气像被石头砸破的湖面,陡然掀起涟漪。 李姐爆发了。“小绫在垃圾场!”她的低吼中有怒音。“是三虎、老青还有拉比西,带头冲上去砸了她!” “放你娘的屁!”三虎甩出绷带裹着的手,破口大骂——“我的手怎么伤的大家都看见了,是那死丫头先攻击的我!” 李姐:“我看见了,是你踩了那娃娃,才触发了攻击……” 小队完成任务,期间警察也没追来,够证明商应怀他们不是奸细,所以那女孩、不管她是人还是机械,都是无辜的! 地下城有原住民颤声说:“谁想拦,李虎他们就打谁。还开了枪。” “首领出完任务赶回来,他们已经把小绫扔出去,还拿退出地下城威胁。” “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现在手还伤着,你看不见?!” “要不是你非要踩烂娃娃,激光也不会射出来啊。”说话的少女喃喃:“也不会闹成现在这样…我看见了,小绫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哭……” “她是仿生人,当然会学人哭,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傻x心软!” 探索队的青老大拦住三虎,他脸色阴沉,看着带头的李姐,说:“你等着。” 都怪那仿生人,非做成小孩的样子,还有这群混蛋,之前不说话,一有人带头,就开始闹了…… 青老大扫过周围一圈人:“各位,给我老青一个面子。别忘了——拖那丫头去垃圾场的方案,是咱们一起定的。” 老青不怎么怕商应怀一行人——他是探索队的老大,在地下城声望很高,被视作下一任首领。 紧接着老青面向商应怀小队,还算客气地说:“我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只是地下城严禁智能设备,是你们先坏了规矩。” 【我感知到小绫的位置了】 【但请做好心理准备,信号相当微弱,代表她的状态很不好】 进来后商应怀只通过耳机和01交流。 听到小绫出事后,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记下了每个人的发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在艰难求生。 但小绫也是。 厄运平等降临,无论人类还是机械。 没时间失魂落魄。商应怀把01的话转述给艾伦,两人转身就走。 垃圾场,锈蚀与腐蚀的气味混着机油残渣,与废星呼啸的风一同袭来,01替他们引路,绕过巡逻守卫,一路冲到垃圾场边缘。 那是深处最高、最重的一座山,破铜烂铁堆成的坟墓。 【东南方往前十米,最下层。】 艾伦冲过去,徒手扒开堆积的废料,商应怀调用重构,两人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停下,哪怕不规则的金属外壳割破了手。 铁锈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沁出让人反胃的甜。 不知过多久,风停了,遮住月亮的云散开,静静照出垃圾场残骸。 小绫静静坐在深处,腰以下都被压住,看不清。她缩成一团,跟商应怀他们出发前一样,眉心有一列血垢,切割开她的脸。 每一处都很像人,但到底不是人。艾伦现在只庆幸,她没有痛觉。 小绫的声音很轻:“任务成功了吗?”她一直在等他们来,保持着生命所需最低的电力。 艾伦:“很成功,你提供的地图和计划特别有用……” “真好。”小绫说。“好可惜。” 她睁开眼,空洞而漆黑。 艾伦意识到什么。 小绫摊开手心,中间躺着有两颗眼珠。“这是我的能源核。”小绫说,用尽最后的电力,把手送出垃圾山。“挖出来我,垃圾山会塌的。” “那就带走我的眼睛吧。” 他们一直以为小绫的能源核在心脏,最不济也在胸腔内。她说过,只要能源核不损坏,她就会活着。 但眼珠一只缺了半边,一只有裂痕。 商应怀一直在调用重构,可重构不能凭空造物,他没法补全能源核缺失的部分。 艾伦:“为什么不还手?” 小绫说:“我不想你和商哥也被他们害怕。” “还有……”圆眼睛在她手中一闪一闪,“其实我骗了你们。” “我杀过人。” “十四年前我就被研发出来了,除了给公司运货,还要管理园区的人,想跑的、种其他作物的,我都要帮忙处理。” “地下城我看见了一个人,他妹妹是我杀的。但他没认出我。” “可我记得他,还有他妹妹。” 小绫空空的眼眶上,眼睫弯了弯。她当然可以还击回去。她本来就是为杀人出生的。 为什么放弃动手了呢? 眼珠失去光亮,月亮碎在其中。 把躯壳的罪留在地下,清理干净了,是不是就能更轻松地抬头,看更高的世界? “我叫小绫。”她把自己的名字重复一遍。“我喜欢我的名字,我是个机械,不是人,所以我才能收集到公司的信息,完成任务。” “我不后悔跟你们出来。” 小绫说:“带走我的眼睛吧。” 她倒在了离开废星的前夜。 在垃圾场学着修理机械、抬头看天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几天后,这里会成为她的坟墓? 小绫问过商应怀:“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读大学,当你的研究生?” “哪怕你是人类,出生在废星,也没多大可能考上大学。”见小绫郁闷,商应怀勉强哄一句:“不过你比较特别,我可以让你走个后门。” 小绫又问:“特别?” “因为你是觉醒的机械。” “商哥,什么是觉醒?” 园区警察突袭那一晚,她没能给出答案。 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这是开放性试题。”商应怀也没能给出答案。 长的像人不是觉醒,精神力觉醒不是觉醒,替代某个人类的身份不是觉醒,被认为觉醒也不是觉醒。 风不需要向树叶证明自己来过,它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系统播报来得不合时宜—— 〔获得特殊物品:“小绫的眼睛” 她不是你唯一的学生,但你是她唯一的老师。 物品作用:有几率消除机械的仇恨〕 艾伦接过透亮的眼珠,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但他只是很平静地,取出帕子,把眼珠一层层包好。 水渍印在帕子上。 心脏像安了一根皮筋,情绪拉的很长,可又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该冲向谁,一放开,皮筋弹回来,只把自己弄出了眼泪。 地下城的人仇恨机械,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非生物是公司的走狗,夺走了他们的活路。 活着,给公司卖命到死,死了,尸体还被公司拖去做实验,造出来的仿生人,又监管他们的后代。 怎么能不恨? 艾伦脑子从没这样快的转过,“但小绫不会攻击人,更不会乱说话,凭人眼也看不出她是仿生人……” 商应怀从没有这样愤怒过。 他知道自己在愤怒,因为心率在上升,呼吸更重,但他的面部肌肉维持静止,和艾伦一样。 只有眼瞳漆黑,划过一丝微光。 “所以,谁是第一个戳穿小绫身份的?” 第24章 01读取了小绫残损的脑记忆, 通过项链黑石,空中投影出来。 ——沈铭安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但他做的事也没问题。给小孩治疗,发现不对, 戳穿是机械人, 正常人的反应, 之后他也没再出现在小绫的记忆里。 后面的画面十分混乱,林叔要休眠小绫, 却被地上的娃娃绊倒,众人涌上前, 一双双手和脚闪过去…… 被砸烂。拖出去。 第一遍, 艾伦觉得眼睛疼, 但没挑出问题, 他强撑着又看完五遍、十遍,最后眼睛通红——熬出来的。 商应怀的状态比他好多了,至少眼睛没红, 从外表看不出他是否动容,不知过多久,艾伦眼里冒出血丝, 听见商应怀说:“倒回去五秒。” 艾伦立马撑开眼皮, 投影停在林叔上前的时候, 再过一秒,他就会被绊倒。 “商哥, 有不对吗?”艾伦才发现自己鼻腔发堵。他盯紧模糊的投影, 仍然没发现不对。 “我让01模拟了玩偶位置和林叔视线,确认他看见了玩偶,身体也提前做了反应。”商应怀说:“再分析速度,步距, 和玩偶的距离,林叔被绊倒的可能性很小。” 艾伦:“是其他人攻击了林叔?但他旁边没人啊。” 商应怀:“不一定要有身体接触。” “不是身体……”艾伦呢喃,和身体对应的是——精神。 于是艾伦想到一个人。 “……是沈铭安?他不只能精神安抚,还能反过来干扰人?”艾伦难以置信。 艾伦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精神力真能神到这地步?隔空影响人?可是我从没听说过,精神力到底是……?” [精神力是一种异能。] 一道声音回应了艾伦。 却不是来自商应怀,也并非01。商应怀猝然昂头,四处搜寻。他觉察到不明的精神力波动。 [我是林顺的战友,一名精神力觉醒者。商先生,他和你提到过我。] 商应怀想起来了。那个剁碎了自己的人。“……林叔说你自杀了。” [我确实已经死去,只剩一缕微弱的意识,陪在他身边。]幽灵说。[是一股精神力唤醒了我。] 放在平时,艾伦一定很有兴趣听,但现在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攻击了林叔,您看见了吗?” [抱歉,当时我太虚弱了,没有知觉]幽灵的声音有些飘渺,散在风里。它不是故意大喘气。只是太虚弱。[但能让我恢复感知,精神力的密度一定很大,像是攻击] 商应怀说:“沈铭安给我做过精神安抚,当时我藏了一束他的精神力,您能判断下,跟攻击林叔的是同种吗?” 幽灵给出肯定的答案。 它最后说:[我回答了你们,作为交换,帮我给林顺带句话——我死的还算顺利,你也要好好活,等几十年,我们再见。] 他沉睡的太久,不知道几十年已经过去,他的老友身患重疾,也在等待死亡。 也许死亡是上帝的恩赐,长生的人拥有最多是孤独。 四下静寂。 只有风割过去的呼啸声,像是小孩清凌凌的笑。 艾伦忽然想,小绫跟人有什么区别? 她想活,想逃,会因为愧疚放弃回击,会想赎罪,会想要同伴,想要个名字。跟地下城人想的也没什么两样。 但在废星,机械和人好像天然就是对立的。 可是,到底是谁让农田荒掉,只能种成瘾的迷迭?是谁让本该服务人的科技成为帮凶,生来就背负恐惧和仇恨?是谁让一群地下都能活的人没了活路,十年不见天日? 地下城该仇恨的真是机械吗? 系列想法无力地闪过,又像沙子一样,被风吹拂走。 艾伦到底没法真的仇恨地下城人,但有一个人,他不会放过。 沈铭安。 他戳穿小绫机械身份,这没问题,但后续的陷害,是为什么? “沈铭安是中央星人,家里有些势力。”艾伦说。“我去找他,你别插手……哥,你再教我做一把枪,我自己组装。” 商应怀:“你觉得,我怕你连累?” 艾伦:“你不教我,我就去地下偷,等出了废星我也不给你钱。” 商应怀那句“我干你大爷”没能说出来。 艾伦当着他流了一脸眼泪。“你教我吧。”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像一条落水狗。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找沈铭安说清楚,除了撒钱,他好像什么都不会。 凡是正经东西,艾伦都没认真学过,一是没必要学,反正有人给他打工;二是北森内斗严重,死几个兄弟姐妹不算新鲜事,大哥是继承人,艾伦就不能表现太过头,否则媒体又该捕风捉影。 时间一久,艾伦也就从装不会变真不会了。 他学什么东西都不认真,为什么真想学的人、她死了? 商应怀:“你要找沈铭安报仇。” 艾伦说:“她把眼睛留给我,我就要让她看着……我不要报仇,我要讨个公道。” * 商应怀和艾伦回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观察他们。看商应怀,什么都看不出,再看艾伦,眼皮肿了。 两人完成S级任务,有了睡单间的资格,但艾伦无视了所有来问候的人,钻进床铺倒头就睡。 有想攀交情的人吃了闭门羹,脸都绿了,讪讪离开:“拽什么啊。” “首领没追究就好了,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还不是怕死,躲在咱们这儿,有本事真出去啊……” 李姐同样被艾伦无视了个彻底,她放下物资,肩膀却被拍了拍。 商应怀递去一管药:“治外伤的,您拿去用。” 他们出去前李姐只有脸上有淤青,等回来,又多了几道伤口。不出意外是因为说出小绫的事,挨了老青一群人的暗算。 李姐摇下头,说她没脸收。趁她愧疚,商应怀说:“您能帮我做件事吗?” 李姐听完,双眼睁大,她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商应怀把东西递过去。 安排好一切,商应怀朝艾伦的隔间走过去,准备同步消息,敲几下没有回应,他用了透视才发现,艾伦不在里边。 商应怀心生不妙。 他往沈铭安的隔间看,果然,艾伦正朝那方向走。商应怀快步走上前,一把拽过他。 “晚上不睡觉,挺精神啊?”商应怀冷冷问。“你去做什么?” 沈铭安似乎是清楚自己会被寻仇,从他们回地下城起,一直缩在隔间。艾伦说:“我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可以,逼他出来,让他承认做的事,”商应怀一笑,“然后你就可以联系政府,起草一本‘仿生人保护法’,让他蹲监狱了。” 艾伦一口热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知道说不过商应怀,从鼻子里逼出一个冷冰冰的“嗯”,就要往前走。 再抬起从alpha兜里抢来的枪,敲门。 砰! 艾伦手掌发麻,握住的枪被拍飞,然后迎来重重一巴掌! 商应怀动作一气呵成,夺枪、压腕、扇耳光,身体很稳,表情也无波动。艾伦一米九的大高个,被他扇懵了,木头似的杵原地。 “你连他的能力都不清楚,就去跟他斗?” “想去地下陪小绫的话,你就过去。”商应怀声音冰冷,虽然是仰视艾伦,但硬生生压了他一头——“不想死,想报仇,就跟我走。” 艾伦:“……” 还好,他到底是听了商应怀的话,被领回自己房间,虽然过程中一言不发。 商应怀同样回房,关门的那刻,他挽起袖口,拿出药膏,处理小臂上一道血口。新鲜的伤,还在往外冒血。 血肉接触符合重构攻击的条件,他已经在公司第五层验证过了。 * 不知道为什么,沈铭安躺在绵软的床垫上,总觉得不安。 但地下城全是废物,没有一个精神力觉醒者,凭他的能力,完全没必要担忧。沈铭安嘲讽一笑。外边那群蠢alpha,还争着要保护他呢。 沈铭安想:大概是安抚技能太多了吧。 果然不该为这些地下人耗费太多心思。 要不是为了老师,他根本不会来这个垃圾星球。不过是有天他看到云初霁电脑,发现对方在联系废星某家公司,他记住了材料名字。 他本不打算来废星,太偏了,只去卡莱星逛,准备雇个当地人去废星探路。当天他去了黑市,买下个alpha。 那奴隶看出新主人是个omega,就做起了爬床标记的美梦。沈铭安恶心的不行,把他转手送去打黑拳。 废物,三场就死了。 沈铭安有钱治他,还可以精神安抚,但他没有,他喜欢看alpha栽跟头。 来地下城之后,这里的alpha知道他是中央星出身,都把他捧得很高,沈铭安觉得理所当然。 他能精神安抚,掌控着他们的命。 商应怀能完成任务又怎样,没有精神力,他护不住那机械,臭名昭著的废物,不可能再纠缠老师。 外头有人敲门,送来宵夜,除了营养剂,还有甜品——omega需要补充更多的糖分。沈铭安慢条斯理,嫌弃地推开塑料筷子,取出自备餐具。 废星的甜品果然也是垃圾,吃起来一股淡淡的腥味,沈铭安蹙眉,还好,那股腥味不重,多吃几口就没了。 这一天就在装病中过去,沈铭安从来不熬夜,敷一张面膜,就躺回床铺。 但今晚的梦境并不美好。 很多血……残肢断臂……还有诡异的八音盒音乐……将沈铭安吞没。他猛地睁开眼,捂着胸口大弧度喘息。 还好,是梦。 等等。 沈铭安僵硬地坐起来,一摸,被褥发湿,精神力觉醒后他的夜视能力也提升,看出被子上好像有水蓄着。 沈铭安摸到床边的台灯,打开。 鲜红的浪潮瞬间冲击他的瞳孔。不是水,是血。被褥、床单、褥垫,全是血。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踢到他头顶。 沈铭安慢慢回头,再一次惨叫出声——是梦中一具被撕裂的尸体,从脊柱剖开,可里边居然……居然是沾满铁锈和泥垢的零件! 无论沈铭安怎么尖叫,都没有人来敲门。 不对、不对,被恐惧席卷的脑子终于恢复点理智,这还是梦!但他没法挣脱。精神压迫如无形刀锋,从识海深处切开一道缝。 就像他用精神力袭击林叔时那样,不过现在,他成了猎物。 无论怎样发疯,挣扎,用头去撞墙或撕咬手臂,都没法醒来。 沈铭安摔下床,扭伤了脚,又被重重踢倒,骨头如折树枝一样,咔嚓断掉,沈铭安刚撑起来的身体又倒下。 然后是哭泣,每一声都往沈铭安脑子里钻,砸他,凿开他的头…… 可他的眼睛闭不上,眼见自己流血,这一处断掉,那一处被撕开。痛得他疯狂抓脸,直到扯出来眼珠,痛才减轻了些。 可是……他明明已经没有眼睛了。 为什么还能看见一张脸? 她被压在垃圾山中,头颅残损,电路裸露,但她没有哭,只轻声问了一句:“任务成功了吗?” “成功了。” 一道声音落下,三个字,竟引得沈铭安疯狂颤抖。“是你……” “我知道你是谁——商应怀!我看见你了!”因为疼痛他说话颠倒。“你居然也觉醒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查过……” 接着是服软,他开始叫“商老师”,尖叫,痛苦,说自己在中央星有多少人脉,可以帮忙联系星大。发现没用,他就开始痛骂。 然后是无数的求饶。 最后归于寂静。 如山的垃圾朝沈铭安倾倒下来,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还有无穷无尽的精神力压迫,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扭曲可怖,因为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能感受到大脑被挤压,变形,再没有完整的结构,无力承载精神力的存在。 精神力暴动,成百上千倍反噬主人,曾让沈铭安骄傲的能力,最终又造就他的死亡。 沈铭安不知道,在他闭门不出的这天,探索队的人出事了,几个alpha内斗,有的断腿有的断手,还有的脑子被开瓢,更有甚者,摔断脊椎,差点瘫了。 小绫问:“任务成功了吗?” 商应怀蹲下来,摸了摸她血污斑斑的头发,温声道:“成功了。” 重构需要与目标接触。 围攻小绫的有十一人,加上沈铭安,商应怀要处理的目标有十二个。如何在同一时间,与散落各处的目标都有接触? 商应怀用的媒介是血。 回地下城后,他托李姐帮忙——做能量棒和烧饭的时候,把血混进去。 编的鬼话是:“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为安抚亡灵,所有与她死亡相关的人,需要喝下她亲人的血,才不会被怨灵纠缠。” 李姐犹豫了很久,最后只问:“……会死很多人吗?” 她问的当然不是怨灵,而是商应怀计划的结果。 商应怀平静回:“不会。谁都没到该死的程度。” 商应怀和01一帧帧分析过小绫的记忆,谁踹过她几脚,扇过她巴掌,谁砸了她的头,又踩烂了她的玩偶。 对其他人,都是通过重构操控,唯独沈铭安不同。 精神力之间能相牵引,强者对弱者有压制,商应怀发现自己能侵入沈铭安的潜意识,影响他的梦境。 他只是把小绫经历过的还原而已。 “商哥,我的眼睛你收好!”梦境中,小绫朝商应怀挥手。“里边还有关于我的资料,祝你实验顺利!” 她一点点碎开,化作荧光往她仰望过的宇宙飘去。 商应怀目送她去往自己的世界。 〔技能“献祭”已启用—— 目标沈铭安,掉落技能“手术刀”(初级),是否吞噬? 注:你可以治疗使用对象的意识暴乱,但手术总有失败,病人在你刀下,一切由你决定……〕 商应怀选择了接收,一股不算磅礴的热流涌入脑中,因为影响梦境略显疲惫的大脑恢复一些。 商应怀没有停歇,立刻透视沈铭安的通讯器,想搜寻和云初霁相关的线索。 但他侵入的瞬间,聊天记录诡异地消失了。 商应怀目光一凝。他觉察到了精神力的波动,似乎是和沈铭安的性命绑定,检测到他死亡,自动格式化数据。 觉醒者的技能千变万化,防不胜防。 商应怀醒来,是在他的隔间中,只有幽暗的台灯陪伴。他没有任何困意,坐了片刻,开始审视自己。 吞噬精神力和技能,本该高兴,但他的内心称得上平静,乃至死寂。 一切命运的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让你留恋的,也能让你迷失。 商应怀无法判断自己真实的想法,他垂眼,忽然发现从他醒来,01也一直没说过话,也没有每天必备的那句“晚安”。 01不会休眠,它会时刻观测、分析、评估商应怀。 那也包括他的思维。 商应怀说:“我攻击了沈铭安的大脑,他死了。” 【您需要我分析这事件,还是分析您?】 “后者。”商应怀先剖析自己。“垃圾场看见小绫的……残骸,我很愤怒,但我不是个有强同情心的人,所以这愤怒也可能出于自私——毕竟,她是我的研究对象。” 那杀沈铭安也不是什么正义,只是动用献祭、吞噬精神力的借口。 这是商应怀第一次亲自杀人。 沈铭安认出他身份起,他就不可能放一个敌人活着。 沈铭安的精神力流入时,商应怀觉察到,他的呼吸和心率都加快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的身体因杀死同类兴奋时,灵魂是否正走向失落? 【两小时前,您发现无法修理小绫的能源核,让我提取她的脑数据】01说:【当时我分析过您的表情,那是悲伤】 01似乎答非所问,但又回答了问题。 没人会为纯粹的研究对象悲伤。 只要有过一点悲伤,那就是人性尚存的表现——纯粹的同情和悲伤也并不存在,做作中会有真诚,仇恨异族与怜悯幼童可以共存,伟大和卑劣不过基于立场。 人性是不能用逻辑剖析的。 “你的情感判断学的很好。”商应怀笑了笑,关上台灯。“晚安。” * 一声尖叫惊破平静的早晨。 沈铭安一整天没出来,同伴不放心,敲门也没有回应,才强行破门而入。 沈铭安躺在床上,紧闭着眼,表情狰狞,好像看见无比恐怖的存在,但从他身上没有找到一点外伤,瞳孔还对光线怎么喊,他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来了,一检查也惊住,说可能是惊悸诱发脑梗阻,然后猝死…… 艾伦亲眼看着医生过来检查,又摇头,说她能力有限,没办法治。“庸医!铭安身上连伤都没有,怎么就治不了了?”沈铭安的同伴揪着医生领子,愤怒质问,没过多久,跟阻拦的人打作一团。 艾伦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商应怀。 少绍正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哥”,格外亲热,格外狗腿,还借给商应怀他的电脑。 商应怀在玩“植物战僵尸”的盗版游戏,01编的代码、给的安装包,还被商应怀挑剔改了五版,最后换回了第一版。 人工智能有个好处,它不会生气,只会把游戏难度悄悄调高,让商应怀连着几轮全输。 艾伦的视线太滚烫,商应怀也察觉到,他删除游戏关闭电脑,抬头,朝艾伦笑了笑。 嘘—— 商应怀将手指竖在唇前。很干净,一滴血都没有。 艾伦深呼吸,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凑过去,把少绍挤到一边:“去你的,别跟我哥攀亲戚。” “欸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房子,不是,我是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和车子,等出去了我送你,地球星怎么样,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啊……” 放平日,地下城绝对人心惶惶,但这次不同——求救信号已经传出去了,北森财阀不可能放弃自己的三少爷。 艾伦公子是个厚道人,叫来两架星舰,他们有救了。 欢欣与忧虑中,魏承单独约见了商应怀和艾伦一面。 会议室。 魏承开门见山:“李谈都和我说了。”李谈就是李姐。“商老师,一下抽掉我几员老将,有点不厚道了?” 这语气却不像来兴师问罪。艾伦满眼茫然,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不知道他哥做了啥。没关系,他会坚决维护他哥的清白……额不,清黑? 商应怀不需要艾伦维护。“老青那群人不太听话,他们出事,您不是该放心?” 这句艾伦听明白了,是帮首领解决不老实的下属。他以为魏承做到高位,现在该小发雷霆一下。但魏承居然笑了。很淡,也就挑一下嘴角,但也是笑。 魏承说:“但沈铭安出事,就不是很让我放心了。” 商应怀:“这是李姐说的,还是您猜的?” 魏承很干脆:“我猜的。她心太软,藏不住事。” “我本来可以不经李姐的手,这是给您的诚意。”商应怀早有预料,“于私,沈铭安害死了我妹妹,一命换一命;于公,一个为私怨攻击林叔的人,地下城也能容下?” “但林叔已经醒了,地下城没有失去机械师,”魏承说,“你却让我失去了一个觉醒者,还是罕见的治疗方向。” 商应怀说:“义体改造后的疯症我能治。” 视线交锋,无人退步。 商应怀先伸出手,一个合作的态度,魏承顿几秒,也握住他的手。魏承收手时,商应怀不动声色,把指腹的血珠蹭上去。 “你是我见过潜力最大的觉醒者,”魏承缓缓道,“但不是最强的。” 话音落下,商应怀瞳孔缩成一线。 脑中刺痛来的突兀,随即,他喉咙泛甜,尝试调动重构,然而技能对魏承失效了——如果一个觉醒者比自己强,是无法感知到对方精神力的,像沈铭安无法探查商应怀。 魏承也是觉醒者! 艾伦不是魏承攻击的对象,也不明白商应怀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他肌肉绷紧立刻上前,去拽商应怀的手。 【我可以操控义体改造者进攻,调用墙壁狙击设备扫射,朝外发送地下城方位】 微型耳机中,01一一给出方案,平静无波,又暗含杀机。 “……别动。”商应怀这话是同时对艾伦和01说的。 魏承的态度更多是警告和试探。 地下城是原主资助过的组织,留着它一定还有用。商应怀直视魏承,说话间全是铁锈味,再度重复:“改造者的疯病,我能治。” 魏承继续施压:“抱歉,我不信你。” 艾伦说:“王淼在我们手上!他可以证明商哥的身份!” “什么身份?”魏承语气仍旧冷沉,但商应怀发现,自己承受的压力小了些。 艾伦:“商哥是你们的金主爸爸!”他嘴一秃噜,把爸爸也带上了。 魏承:“……” 第25章 现在压力给到了艾伦这边。 他看见商应怀眼睫在抖。 三公子这辈子最怵军人, 玩票对规则和服从有天然的恐惧。引以为傲的身高在魏承也面前没了优势,他大概能猜到,魏承用了某种精神力攻击。 艾伦说:“你马上联系王淼, 他就在公司!” 当时听王淼说不走, 艾伦都懵了, 他问为什么、你想死?王淼说舍不得这份工作——他打了十多年工,终于把家里人送进第三星系, 背了三十年房贷,不敢失业。 于是炸完公司后, 英雄变回社畜, 转头回去加班。 艾伦试探地上前一步, 见魏承没反应, 一把伸出手,想把商应怀拽回来。 搭上去的瞬间,手就像被电流控住, 艾伦咬牙继续用力。 魏承没有任何让步。 鹰隼一样的长眼盯死了会议室中二人。 艾伦额头开始冒汗,思路糊成一滩烂泥,他索性不瞎解释——“松手, 我替他当人质!我哥身体不好但脑子清楚, 让他慢慢给你讲!” 他咬牙发狠道:“不然我拼了命, 也要……”身体蓄力,准备拼死一搏。 却见魏承哈哈一笑。 “你选的队友不错, 不像北森家的人, ”魏承说话的对象是商应怀,“是老师让我来压一压你——得罪了,师弟。” 这个称呼出来,商应怀还有什么不懂。 魏承居然也是林叔的学生。 商应怀:“……水, 谢谢。”他嘴里现在有血的甜味,来自破裂的毛细血管,伤很轻,但怪恶心的。 魏承刚给了他警告提醒,现在一点首领的架子没有,边拿纸杯接水,边解释:“你这些天闹的动静太大,老师很生气,说沉不住气,成不了才。” 商应怀:“他应该还说了‘心气狭隘’类似的话吧。” “那倒没有,因为他自己也这样,爱钻牛角尖……也就是气你动手仓促,没跟我们商量。” “我们”,这称呼是商应怀看成自己人了。 魏承坦率道:“开始我对你的来历也有怀疑,昨晚王淼联系上我,说了你的身份,金主……咳。” 艾伦忍不住问:“那今天这趟,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沈铭安和探索队的事还追不追究了? 魏承说:“彻查一天。” 艾伦:“啊?” 魏承说:“你们跟我一起留会议室,讨论离开废星的最终方案。明天之前不要出去。” 彻查,但直接略过凶手。 “小绫的事,我有责任。”魏承退后半步,低头,行礼致歉,维持数秒后,他说:“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在边缘星遇到任何事,只要不伤天害理,我替你们办。” 商应怀注意到他说的是“边缘星”,不是“废星”。 说是讨论方案,其实是摸鱼——对艾伦来说是,他无聊到开始在纸上玩五子棋。商应怀则是靠椅子上,理清思路。 魏承提到“金主”时,看商应怀有惊奇,也有更复杂的情绪,但都没有恶意。 凭跟王淼一次联络,魏承就信了商应怀身份,再没有追问,合理吗? 商应怀完全没表现过对地下城的归属和认同,不符合资助者的形象,魏承能当十年首领,会看不出吗? 商应怀问过李姐,魏承不是孤儿,十几岁就进了军队,跟福利院也没有交集。 没有无端的信任。 商应怀心中划过阴霾。 ——魏承有另外的消息渠道,才能确认他的身份,但王淼说过,跟“金主”对接的只有他一个,钱也是匿名到账。 除了王淼,魏承还能从谁那里得来确切的信息? 艾伦可以摸鱼,但商应怀不能。 魏承领来了几个改造者,商应怀就这样拿他们练手,熟悉“手术刀”的新技能,晚上八点,才让魏承请来林叔。 林叔半个小时才过来,一身油味,手和脸湿漉漉的,还穿着皮围裙,一看就是被魏承从维修室逼出来的。 林叔进来却不坐下,径直问:“我的癌症是晚期,就是等死的命——逆转生死,你要付什么代价?”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忧商应怀。 跟地下城其他人不同,林叔在军队接触过觉醒者,知道能力越强,代价也越多。 商应怀:“觉醒者不会轻易的死,除非我们自己选择了结局。” “别说大话。我是怕死,但也不用一个小鬼来填我这条老命。”林叔从围裙里掏出几张图纸。“你精神挺强,那晚上少睡点,把这几张图背透了,明天我抽查。” 商应怀很没礼貌地打断老师。 “我见过一个觉醒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林叔一愣,随即,皱巴巴的眼皮睁开了。 “前天晚上,他最后一次被精神力唤醒,托我给他的朋友带话——‘我死的还算顺利,你也要好好活,几十年后再见’。” 商应怀看着林叔,每个字都说的清晰。 林叔眼皮凝固住。 闭上,又缓慢睁开,他总算回过神,沉默几息。“那我就……”又停下。 就怎么样?放心了? 老友得了想要的死亡,但林叔做不到对死亡说祝福。他喃喃:“混蛋,欠我的三个响头还没磕!” 他就只认识一个觉醒的朋友,叫汪清,他军校室友。入学第一周,汪清拿他的脸盆洗脚,林顺冲上前就打,结果反被踹翻,汪清嘲笑:看你这衰样,能活过三十吗? 两人打完架又打赌:林顺六十大寿,汪清给他磕三个头;汪清要是早死,准林顺往他碑上踹三脚。 汪清的碑是林顺立的,踹了几十脚,也没个诈尸的响动。 “半死不活,能叫活着吗?好好学习,我明天来找你!”林叔甩下图纸就走,背过身时眼睛有些亮。 商应怀启用技能。 老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的精神力定在原地。 透视确定病灶,重构剥离出癌细胞,侵蚀将它们吞噬……三技能同时动用,压力如山倾倒,很快,冷汗湿透商应怀鬓发。 治疗完,商应怀说:“一次不够,还得多来几次治疗。” 在林叔痛骂前。 “没有什么逆转生死,人的命都是争来的。”商应怀气息虚弱,笑说:“我帮你多争了几年,老师,不谢。” 林叔看他半死不活,欲骂又止,喉咙和鼻子呼嗬往外喷气。 他心里梗着气,但底下撑着的不只是恼火,林叔扭头就走,商应怀还以为给这老头气迷糊了,结果没多久,林叔把魏承叫来了。 “给他分点精神力,你要的水果刀和刮胡刀我给你做。”林叔臭着脸说,嘴里还在嘟哝,“死小子,杀鸡用牛刀,穷讲究……” 魏承笑道:“行啊,这两天师弟的水果我包了。” 他说话间,商应怀感觉到一股暖流。魏承在给他传输精神力。 商应怀挺直了背,诚恳地问:“首领说的水果,不是用我的钱走私来的吧?” 魏承一下就听懂他的意思——要聊“金主”身份的事了。林叔看看这两位,一个笑面虎,一个假正经,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林叔臭着脸,自己先出去了,甩门甩出了孤立两人的风范。虽然还悄悄回头,看商应怀脸色好点没有。 魏承:“别装了,老师走远了。”他刚用精神力一探,就发现商应怀没看起来的虚弱。 商应怀也没办法,他可不想被林叔骂一顿。 商应怀直接开口:“人也治了,钱我也给了,现在你能不能信我?” 魏承:“师弟,你有话直说。” 这声师弟就能表明态度了。 商应怀就更直接:“地下城跟超脑什么关系?” 他压着魏承的呼吸,在对方放缓频率时,再度问: “或者说,你跟超脑是什么关系?” 超脑的眼睛遍布星球,商应怀去找医生摘除芯片的一小时后,就能借医生的身体降临,那地下城存在十年有余,它怎么可能不知道? 它跟魏承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魏承信任商应怀,因为能确认他资助的身份。这消息除了从人类口中得知,还可能从非人处确认。 考虑到地下城整体对机械的仇恨,魏承和超脑的联系,很可能是私下的、隐秘的。 这质问已经相当尖锐。 商应怀是想抢在离开废星的前夕,把地下城给查清楚。如果魏承有问题……他不会留一个隐患。 拼死,他也会跟01联手,处理这个麻烦。 从身份跟经历看,很容易把魏承当成一个不苟言笑的古板,但完全不对。魏承是个相当圆滑的人。 魏承没什么表情,所以也没什么破绽,这代表他正在思考,也证明商应怀问到了他在意的。 魏承问:“这会影响你对我的态度吗?” 商应怀:“隐瞒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但欺骗会。” 魏承展露一个笑,称得上古怪:“你跟超脑是什么关系……我跟它就是什么关系。” 嗡—— 低频的警报声巧合地拉响,魏承的笑骤然敛去。 不论他跟超脑的关系,他是一个相当合格的首领,总是冲在前方。商应怀知道,现在再追问他也不会回应。 魏承说的其实算相当明白。 他知道商应怀跟超脑的过往,且他和超脑同样关系复杂——先友后敌? 成为敌人,是因为地下城的建立,还是其他? “首领,废星附近有军舰在跟少绍对接通讯!”高层无法维持平静。“艾伦正在和他们交谈,确认是星球外的营救方!” “他们同时在跟公司对接,谈判很顺利,公司同意交人了。” “军方确定的见面点是——第三垃圾场。”高层说:“公司正在清理杂物,便于军舰降落。” 求救讯号没有发给北森财团,而是直接发给了军方,附有艾伦的身份证明——他资助过边缘星的军队,来营救的,正是与北森亲近的一支。 这是他和商应怀商议后的方案。 超脑隔绝网络和通讯,始终没有泄露自己觉醒,那它也不敢和军方直接对上。 命令传遍地下城,少绍接到新的对接请求,监控外,一小队穿迷彩服的军人手持探测器,徘徊在一个入口附近,似乎是在确定地下城定位。 “是来带我们走的人!”有人低呼。 可魏承始终沉稳的脸变了色。 他问艾伦:“求救的时候,你透露了地下城坐标?”艾伦当即摇头:“我只说了我在废城。” 地下城说是“城”,其实也就一百来号人,生活面积不过一千平米。 军舰请求通讯是在十分钟前。 这批军人即便坐直升机飞来,十分钟也不可能找到地下城的具体位置。 ——“是警察!” 军方营救只针对艾伦,如果地下城其他人被抓走,军队冒着得罪公司的风险营救的概率微乎其微。 ——边缘星没有上帝,只有公司。 公司是边缘星的皇帝,无数家公司结成网,中心是财阀。 二十年前有过游行反抗公司的人,要求涨薪休假,无果,后来绑架高层,被警察抓了,尸体挂到城墙上晒干,每个进城打工的人都能看见飘洋的人皮旗帜,还有旁边一条标语——“劳动创造生活”。 魏承下了指令——要留在废星的,转移至第二城;决定离开的,跟随艾伦去往军舰! 上回警察突袭,地下城发掘了新的安全地,也就是第二城。 众人迅速整理重要物资,分成不同队伍转移。 分别的时候到了。 向下的路通向第二城,是家;向上的路通往军舰,是自由。有一半的人选择留下,多是本地人。 有老人说:“逃了一辈子,我跑不动啦……” 有年轻人说:“还没把资本家挂路灯上,我才不走。” 有孩子说:“我哥不走,我也不走。” 有女人踹了小孩屁股一脚,让他们哥俩都滚蛋,“出去了听你哥的话,少玩游戏多读书,多跟人家其他星系的小孩学,记住了吗?” “我还有一个猜想要验证。” 说话的人是商应怀。 取到仿生人的样本,他就该走了,但地下城和公司的事没查出结果,原主留的烂摊子还在原地。 商应怀犯了科研养出来的老毛病,不做出一个结论,总觉得不安定。 他的精神力加上01增强的算力,未必不能跟超脑抗衡。 另外他有种预感,哪怕想走,超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艾伦却不知道商应怀的想法,他立马扯住商应怀手臂——“为什么不走?!” 魏承替商应怀做了回答:“警察确定了地下城的位置,很快会赶过来,必须有人断后。” 也就是说,除了去军舰和去第二城的,还得有第三批人留下。 艾伦:“……” 商应怀说:“带小绫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乡吧。” 不过两三秒。 轰隆隆—— 是机械警察沉重的步声,和地基被炸开的巨响,地下分岔巨多,它们找不到位置,直接暴力炸开了通道。 魏承得了商应怀的眼神,从后一枪托砸晕了艾伦。 发现艾伦身体素质太好,一下没砸晕,就把艾伦绑上了,让同行的几人负责把人护送上军舰。 天旋地转。 艾伦听到一声揶揄的轻笑:“悠着点,这位可是我们的大金主……别给人脑浆摇匀了。” 是商应怀。 艾伦知道商应怀为什么留下来,不只是断后,还有“验证猜想”——他还惦记他的研究! 艾伦真想尖叫,让01劝它主人,转念一想不对,这两位本质是一般黑——谁能把自己的AI往警察堆送,谁敢跟一个星球的势力硬刚,又是谁联手炸了公司? 到现在艾伦算是明白,商应怀身上那股淡定哪来的了。 那不是淡定,是疯到自成逻辑了啊! 科研狂热单推人,实验就是一切,所以他每步都走的干脆,因为没牵挂没负累……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回头。 最后,他也只留给艾伦一个背影,像在说:我们从来不同路。 一群人灰头土脸,顶开井盖,像丧尸,往垃圾场冲。 他们中绝大部分法人是第一次见到军舰。 很亮,比废星的太阳更亮。 直到军舰进入太空,看着漆黑的宇宙和泛着森蓝荧光的废星,很多人才如梦方醒。有人捂着嘴开始笑,有人用手撑开眼皮盯外星球,有人耷拉着眼皮,兴奋过后是沉默。 “商老师,他是为给我们断后……” 说话的是跟艾伦组过队捡垃圾的新传学生,也是开过玩笑,说要给商应怀当研究生的女孩。 有学生在抹眼泪,为自己,为商应怀,也是为地下城保护过他们的人。 也许不再见了。 星舰跨越星系只要几天,也有人要一辈子。 人渣未必是人渣,垃圾星的人也不尽然是垃圾,都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有学生擦干净眼泪,休息一会儿,默默拿起通讯器,开始编辑着什么,很快几人轻轻讨论起来——他们只是学生,能做的,也不过是把见到的记录下来。 至于能不能发出去,会不会被限流……只要他们问心无愧。 艾伦不在学生旁边,他还在跟来营救的军官掰扯,“能不能悬停几天?我哥、商老师还在废星,” 军官说:“抱歉,艾伦先生,我们接到的任务只有营救您。” 见艾伦还想争论,他皱眉,低声说:“我给您透个底,这片属于边缘星辖军,跟我们不太对付,再待下去,怕就要出‘星盗’袭击了。” “废星也相当古怪,我们的上级对接好几次,才准军舰进入领空,政府要求我们当天离开。这次带这么多人出来,有的合法身份都没有,已经是极限……您体谅。” 军官说,“不如尽早联系下您朋友的家人,早做准备吧。” 商应怀是孤儿,在中央星更没什么亲友。 艾伦回到座位,一屁股差点坐漏,他猛地站直,眼泪却往下掉。 艾伦想起拿帕子擦脸,又想起,小绫的眼睛还包在里边。 “你看,这就是宇宙。” 他捧起她的眼睛。 军舰外是无边黑暗,只有舷窗一圈淡淡的白光,映着艾伦沉默的脸。 让小绫走向死亡的……不只是地下城,也不只是超脑。 是公司造出了超脑。 公司往上,有更大的公司,而边缘星系的人,世代都是牛马、瘾君子、药贩子、药贩的孩子、出不去的孩子。 这时,借舷窗的光,艾伦突然看见,小绫的能源核上有一行编码。 他去星网搜,拿出追星时扒对家黑料的努力,层层查下去,最后找到一条老新闻。 他的眼神凝住。 边缘星对科技突破一向是大肆报道,里边有几张投资方的照片,艾伦见到一张熟脸。 ——北森以前某个高管,他叫过“叔叔”的人,后来在斗争中站错队,被边缘化了。 这时候他应该还在集团核心。 一个高层,跑到边缘星,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想做慈善,助力科技突破。二,他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艾伦脸色更惨淡了。 北森、公司、仿生人、人体实验……是什么关系? * 最后的防御被炸毁,敌人潮水般涌上来。 三十多个人,其中还有老人和伤号,拿着垃圾场拼凑的枪械,面对二十个浑身铁皮的警察。 但留下的人不后悔,总要有人守家的,不然家都没了,小孩还回来做什么? 这里是垃圾星,但他们还是希望有人能回来,把垃圾清一清,扫出一条路。 他们不想要发疯、上瘾,他们想要自己的土地、市场、自己养活自己。 “我冲锋,其他人掩护——” 三虎冲上去,他有一条手臂莫名其妙摔折了,那之后一直很萎靡,直到今天。死前最后一次,他还能做一回英雄。 “怎么回事?!” 有人在身后惊呼。三虎一鼓还没作气,已经衰下去,睁开眼,他还以为自己快死了,—不然,前面这群杀神怎么不动了? 不是三虎的错觉,机械警察全都傻站在原地。 许多人在在揉眼睛眨眼皮,悲壮的氛围不再,反而有些滑稽。 【我拦截了这批机械警察,但地下城坐标已经泄露,建议立刻转移第二城】 声音来自少绍的电脑。 众人齐齐看少绍,但黑客比他们还懵,想了半天,最近动过他电脑的只有…… 商应怀说:“是我随身带的AI。” 他是故意等其他星系的人都走后,才让01出声。 ——01的专利权人是星大,商应怀离职后,其实是没资格复制它数据的。这事要是传出去,被猜到他随身的AI是01,保不齐会吃新的官司。 中央法院传召下,他必须亲自去中央星,到时北森杀他就更容易。 这也是为什么,01已经能吞噬公司管理员,但商应怀没让它往外求救——01的数据在联盟有备案。 它必须隐藏自己,否则商应怀也会跟着遭殃。 地下城人才想起,眼前这位的本职工作,就是研究AI,手搓武器只是爱好…… 这些人对机械有仇恨,但更多的却是恐惧,他们被公司操控的警察、无人机、巡逻球压怕了,从没想过,有天自己旁边还会有个“高科技人才”。 众人脑子宕机,没吭声,齐刷刷看首领。 魏承在看商应怀,问:“你的AI突然说话,是找到了敌袭的信息?” 商应怀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地下城有内奸。” 众人变了脸色。 魏承说:“那这内奸必须比少绍厉害,才能突破屏蔽,发出地下城的具体位置。” 商应怀却摇头:“内奸不在地下,否则上次袭击警察不会走。” 少绍懂了:“是地面的成员,跟我通讯的时候锁定了大致范围,但因为时间太短,他没找到准确的位置!” 所以,清查两次袭击前后联系过的人,就能锁定内奸。 几分钟后,少绍的死鱼眼睁大,里边全是惊悸。 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他不敢相信搜索出来的结果,嗫嚅道:“‘僵尸’。但他是骨干啊,在公司潜伏了十年,怎么可能……” 魏承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 很快所有人明白为什么。 某个隔间的门,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摘除全息覆面,那张脸很普通,眼下青黑,嘴唇发乌,头发不知道多久没剪,长的男女老少的。 这里有人认识他,也有人不认识。认识男人的都是地下城的老人或高层。 男人说:“我就是僵尸,真名王淼,戴夫公司通讯部的员工。” 王淼本来回了公司。 他想赌一把——跟艾伦进通讯部的时候,超脑正被屏蔽,他的身份很可能没暴露。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上个月总监说,总部要去第三星系开拓,有个进修的名额会留给他。 他的妻子女儿就在第三星系。 接到地下城联络时,王淼其实犹豫了很久,但他最后还是站出来,领艾伦进了通讯部。当时他想的是,等同伴逃出废星,自己还能留在公司,两全其美。 但得知地下城人将转移的今天,王淼把钱全打给家人,还是回来了。 这里的一切,分区、桌椅、监控设备,当初都有他参加规划。 只留魏承守着,他不放心。 一个高层站出来:“我跟王淼是同时进地下城的,他是骨干,是组织的老人……他为我们递了十年的情报!” 高层揉下眼睛,几秒后,她说,“抱歉,我失态了。” 商应怀与王淼隔空对视,男人眼中是失望、不解、恐惧,最多的是悲伤。 商应怀:“你做的一切没人能否认,但真实不等于真相。” 他放轻了声音,那乌黑深暗的瞳孔落到王淼眼中,让他心中不由得发麻,下沉。 似乎有什么东西脱离控制,他永远无力挽回。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内奸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商应怀视线复杂。 “王淼,你十年前进入公司的时候,是不是植入过脑芯片?” * 十年前,王淼刚满十八,没考上大学,相亲结了婚。夫妻俩躺了小半年,王淼不得不出来找工作了。 但人工智能发展太猛,他学历不够,给机器人打下手都不够格。 就在这时,一份掉馅饼般的工作出现了。 一向只要本硕生的戴夫公司破天荒社招,面试官听说王淼结了婚,老婆怀孕,急需钱养家,居然给了他offer。 三千星币一个月,但入职体检出了点岔子——医生给王淼脑子做完检查,还想顺便给他开个瓢。 公司负责人说只是个小小的芯片手术,让员工大脑更聪明,没有任何副作用。 都到体检这步了,王淼舍不得放弃。 确实,芯片让他大脑更精神了,最开始半年,他一天能工作十六个小时,但后面越来越疲惫,到晚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过几年,一个记者潜伏公司,曝光芯片的真正作用——监视员工工作时间和脑活跃度,分泌咖啡因强行提神,不达到完全疲惫,就不能不能下班或请假。 联盟勒令公司整改,但王淼没取芯片,一是怕取走芯片自己会变傻,到时公司会辞退他;二是脑子没什么不舒服,他也就忘记手术的事。 做手术还要自费呢,他当时在跑家里人的移民,实在没时间又没闲钱。 “……” 回想到这里,王淼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脑中的老芯片,就是超脑监视地下城的方式。这代表哪怕地下城愿意接受他,他也再不能留下来——超脑会追查第二城的位置。 他其实该留在公司,回来反而是一种错。阴差阳错,害了地下城人,也害了自己。 女高层站出来,说:“不能回去,公司会杀了你!” “这些年他边帮我们做的事,边要想办法生活,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年到头,不是加班就是熬夜,就为了给女儿买学区房,他……”高层说:“他女儿才十岁啊。” 魏承靠近商应怀,低低问:“他脑子里的芯片,还能取吗?” 商应怀的眼神给了他答案。 ——不能。 “芯片植入太久,已经跟脑组织混一起了,”商应怀说,“取出来也是脑死亡……!” 话音未落下,被一声突兀的枪响打断。 简直像默剧里导演荒唐的失误,错按下关机键,但人生没有导演,只有无形的命运,俯视人走向它,打一个响指—— “比起死在公司,我还是选烂在地底。”王淼喃喃。下一秒。 没留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王淼扣下扳机。 他没有把道德困境留给他人抉择,他自己选择了结局。 袖中有一把袖珍枪,里边一发子弹,是他给自己留的,准备在地下城沦陷的时候自杀。 现在他出不去废星,留不在地下城,也回不去公司。 这些年攒的钱都及时打出去了,上个月,老婆在第三星系也找到了工作,好久没亲手抱过的女儿,也被保送进一所中学。 这些年也想过,当卧底,值吗? 王淼三岁前有过家,爸妈都是农民,但公司来了,强征他家那块地,改种迷迭。王淼爸妈都不愿意,半年后他稀里糊涂成了孤儿。 废星,垃圾星,毒星,他没有家了,但还有家乡。 什么值不值,傻子都知道不值,但恰好,王淼站在那个位置上了。地下城能进公司的不多,谁叫他运气最好呢。 当卧底,不值。他不后悔。 他为公司卖过命,做过错事,他想过赎罪但更想过退缩,他就是个普通人。 但居然还记得十八岁高考,作文里写过的一句真心话—— 我想做个对家庭、对家乡、对国家有用的人。 范文都是这么写的,老师也这么教,可惜他没考上大学,只能回家,稀里糊涂结婚,有了牵挂,进了公司。 他这辈子都活的糊涂,所幸,死的清醒——他不是公司拴住的狗,是人啊。 王淼这些想法无人再知道。 他是卧底,留给同伴的永远是模糊的影子,只在生命最后一刻,血肉炸开时,爆发出一瞬光亮。 低低的啜泣在人群中漫开,但为了减小动静,他们连悲伤都无法放声。 【第二批机械警察正在赶来,建议留下三到五人辅助,其余人员撤离至第二城】 01说的很委婉。“辅助”,其实是给王淼收尸,让他稍微体面的离开。 没有悲伤的时间。 魏承不用说,肯定会留。 角落里,少绍吃光三条能量棒,又吸溜完五包营养液,还找李姐要来地下城最贵的小蛋糕,通通吃完,站出来,“我留下。” 谁都没想到的,蜷缩在角落的一个人扯起被子,站直了,探出两只松垮的眼睛——“我,我也留下。” 长久尖叫和狂笑,没正常说话,舌头抵在不正确的位置,让他的发音显得尖细,卡顿。 居然是那个疯子,地下城唯一被警察抓走又回来的人,老约翰。 魏承说:“你还想再进一次收容所?” 老约翰瑟缩了下,哼唧半天,披着被子走过来,可能把这块黄布当超人披风了,“我蹲大牢的时候,地下城还没出生呢!” 废星有三处禁区:戴夫公司,火葬场和收容所。只有最后一个,商应怀还没去过。 在他出现这想法时,系统应景地播报——〔解锁主线1线索“监狱风云”〕 李姐把带不走的物资全分了,人手一块小蛋糕,地上大片血腥,他们吃的很平静。一个人舔干净嘴边奶油,说:“我不跑了。” 又有人说:“我家里两个都送出去了,没挂念。” 留下来的竟然近半数,包括探索队之前围攻过小绫的三虎,他走到商应怀面前,硬邦邦说:“我字典里没有道歉……反正,你有什么要我做的,说一声。” 商应怀环顾四周,“好,我就直说了。” “除了我和首领,其余人,全撤走。” 【请相信科技的力量】少绍电脑中,01说道。 众人:“……” 不到三分钟,第三批警察赶到。 比第二批警察多了近十倍,01入侵完一批,下一批又迎上来,像蚁虫,缠住商应怀和魏承…… 商应怀一直在观察魏承,想看他的技能,但对方的能力不知道是否有限制,只用了枪械反击。 01将要摧毁又几个警察时,商应怀举手投降。 超脑要想杀人,一个核弹就能夷平地下城,这么拖着,看来是想耗光他们的精力。 忽然。 商应怀脑中震痛,这感觉……跟他被魏承攻击时一样!商应怀马上去看魏承,但对方表情跟他一样的痛苦。 声音逐渐混沌,地下城的昏暗灯光开始扭曲。 恍惚间,眼前所有的喧嚣和血腥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 商应怀睁开了眼。他处于平躺的姿态,视线上方,一片刺目的纯白。他尝试抬手,却发现动弹不得。 观察一会儿,商应怀确定自己正被束缚在一条传送带上,衣服被换成一件白布衫,传送方向略微朝下,大约三分钟才停下。 按下倾角和传输速度算,从商应怀醒来起,离地面又下降了大概百米。 透视和重构全部失灵,脑海中残存眩晕感。 商应怀猜到收容所会有特殊手段——透视失灵,这是一种新屏蔽技术,还是说,超脑手下有觉醒的人类?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超脑本身就是觉醒者。 传送带速度放缓,眼前骤然黑下来,仿佛进了新的空间。 “哔、哔哔——” 尖锐的口哨声,三个穿着制服的人高声道:“下来,站成三列!” 跟商应怀一批送进来的人接二连三醒来,要么一脸茫然,要么惊恐到说不出话,照狱警命令,排成两列。 商应怀下意识去摸胸口和脖子,黑石吊坠不见了。 他跟着人群走,出了传送室,狱警没有再训话,居然直接带新囚犯到了日常监区。 纯白色的餐桌前,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囚犯,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廉价营养液的腥味,而是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狱警说:“十分钟,吃完饭,食堂左侧集中。” ……还挺人性化,吃饱饭再听话。 商应怀没有做出头鸟的打算,他知道很多监狱内部有势力分别,对于新人,总会特别“关照”一点。 等旁边人三三两两走到窗口前,商应怀才跟着过去,领上餐盘,排队打饭。 伙食相当不错,荤素搭配,红绿相间,看起来很让人有食欲,甚至比地下城的大锅饭还漂亮些。 商应怀走向一张半空的长桌,坐下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人交换眼神,站起身来。喧哗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尽管商应怀想要低调,但可惜,他这张脸就够引人注目的了。他长的很不“本地”。 身材颀长,但不够壮硕,皮肤近乎苍白,白布衫对他来说稍显宽松,领口露出一片肌肤,再往下,能看见锁骨窝里的阴影。 一看就不是做体力活的人,尤其是手指,虽然关节突显,但甲床修的整齐,能看见浅淡的月牙。 他与周围称得上格格不入,所有新人都在抱团,但他真就随便找了个位置,自顾自吃着,没跟任何人有交际。 “你占了我的座。” 突兀的声音响起,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商应怀面前,肥厚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商应怀说:“还有空位置,你可以坐。” 他这话出来,周围人有了判断——哦,不是大佬,是脑子不灵光的新人,一头愚蠢的小羊羔。 虎哥笑了,手掌搭上金属餐桌,铁质的餐桌居然哐啷抖动,商应怀觉察到,周围旁观的囚犯表情有了变化,压抑着的兴奋。 这是要拿新人立威? 商应怀仍然握着勺子,手指稍稍用力,——传输室技能失灵,但到食堂后,又忽然恢复了,商应怀试了好几次,每次约一分钟,都没有问题。 看来,那躲在暗处的觉醒者技能也有限制。是范围,还是时长? 商应怀算是无视了虎哥,他不动声色,等对方发难,让他了解下收容所的规则……谁知虎哥拍完桌子,没动手,反而领着小弟,真坐在他面前。 虎哥在笑,对他来说可能就算表露友好,但在外人看来相当扭曲。 几名全副武装的狱警赶来,手中的电棍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黑虎,再违反守则挑衅新人一次,你会被处刑。”为首的狱警冷冰冰道。 黑虎这才端起盘子走开,朝狱警赔笑,说:“我是看新来的小兄弟面善,又孤零零坐着,来陪陪他,您千万别误会。” 然而背朝狱警,黑虎面向商应怀,表情却从谄媚变成不怀好意。他扫视商应怀上下,做口型:等我…… 这眼神商应怀见过,卡莱星遇到的打手头目就是这么看他的。商应怀后知后觉,这人不是想揍他。 当着黑虎的面,商应怀折弯了合金的勺子。黑虎终于走了。 然后商应怀继续吃饭,收容所对囚犯好到诡异,没几分钟,居然还给他们这群新人送了汤。 商应怀一看,里边加的香料也很熟悉,废星特产,迷迭果壳,商应怀在园区打工时见过。 他直接挑出来扔掉,身边空位突然坐过来一个人,自来熟地搭话:“放心啦,没提纯的迷迭果就是香料,你想上瘾也没办法的……成瘾剂那么贵,不可能给我们吃啦。” 他说的通用语带着浓厚的废星口音,嘴里像含着水,嘟嘟囔囔的。 一个男性alpha,散发着强信息素,揽着另一个男性,看不出性别。 商应怀说:“谢谢。我只是讨厌香料。”说着,他把荤菜里的姜和蒜都挑到一边。 男人噗嗤笑了:“不问我为什么接近你?老师,你警惕性不够啊?”他是凭气质判断的,商应怀身上有文弱气,再看眼神,不像学生,就随口猜了老师。 换做别人,要么说自己不是老师,要么该问怎么看出自己职业的,商应怀没说话,把香菜也挑出来。 Alpha:“别那么排斥嘛,我在这里边还认识一些人,可能有你需要的信息哦。” 商应怀总算接茬了:“你想要什么?” “我喜欢你……的脸,毕竟,废星五官不乱飞的人可不多,”alpha话锋一转,笑嘻嘻问,“我房间在B123,今晚双飞吗?” 他一点没压低声音,而周边囚犯好像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两个alpha搞起来有什么不对。 商应怀说:“你太丑了。” Alpha:“关了灯下边都一样,互相帮一帮忙,你又不吃亏……这样,看你的脸我可以给点福利,先送你个消息,不过免费的东西肯定没那么好……你随便问,我随便答哦。” 商应怀真就问了:“你知道废星的超脑吗?” Alpha的脸肉眼可见变色,接着,再没有纠缠商应怀,嘴里用本地话骂着,搂着自己的伴走了。 商应怀很惊奇,他都这样挑衅了,超脑居然还没出现。除了这几个小头连大头的alpha,商应怀之后用餐风平浪静。 收容所内部明亮、整洁,甚至比地下城的条件还要好。没有打架斗殴,少有人起口角,囚犯表现的异常顺从。 让一群混蛋变老实,只说明收容所有比他们更混蛋的存在。 吃完饭,就在食堂,狱警开始训话了。 某处餐桌下陷,讲台缓缓上浮,一名穿白袍的狱警站在讲台前,语气也成不上严厉,反而充满激情——“新来的同志们,请听我介绍第二层的守则。” “第一,禁止私斗,和平至上。” “第二,每天进行祷告,信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本身。请保持虔诚和敬畏。” “第三,自由是一种幻觉,自律方得自由。” “第四,梦境与现实没有分别,请不要过分在意。” “第五,当你遵从秩序、维护和平,这里就是最温暖的家,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朋友。”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商应怀看了,很多人困的眼皮都睁不开,看着死气沉沉。当然也有睡醒的,笑容满面,鼓掌有力。 每个人嘴里都在念祷告。 商应怀左边的人念的是“老天爷我xxx”,右边的人在小声哭“娘啊”,还有的喘粗气,低低重复“草!草!草!”……他们都很专注,很坚定。 祷告后是午休时间,听着广播说“请回到房间休息”,商应怀身边一个囚犯开始抖。他眼下一片乌黑,完全没有期待休息的样子。 商应怀被狱警领入自己的监牢,一路上所见更是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走廊两侧,监牢的门并非冰冷的铁栅,而是透明的特制材料,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一切。 ——不在大厅、呆在监牢的囚犯也全闭着眼,神态安详,双手合十,在进行祷告。没有暴戾,没有反抗,像最虔诚的信徒。 走道末端,一行金色喷漆大字夺目“Make dreams come true”。 让梦想成为现实。 商应怀看着,却只觉得金色的漆越来越深,快滴下来……跟喷血的效果也差不离。 他的监牢是两人间,两张床紧靠左右墙,各有一个床头柜,中间过道放共用的桌子。商应怀进来第一时间就启用透视,失效了。 室友是个瘦条男人,脸色很不好,肉眼可见的疲惫。 商应怀先开的口,问对方的名字,男人不排斥新室友,但也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他的编号,301A。 “进了收容所,就只有一个编号,”301A说,“名字没什么好记的,没人在乎你是谁。” 商应怀是301B。301是他们监牢的号码。 两人彼此审视,301A眯了眯眼——“你是外面来的?” “我是本地人。”商应怀实话实说。 “别唬我,”301A咧嘴,露出一个疲惫而狡猾的笑容,“你一看就读过书,条件不错,不可能是我们这边的人。” 商应怀不答反问:“现在是午休时间,你为什么不睡?” 301A也有黑眼圈,眼神跟呆久的囚犯不一样,尚存清明。商应怀进来时他也没睡,坐在床上,眼睛睁着。 走近些,商应怀看见他在掐自己的腿,保持清醒。 301A不说话。 商应怀:“你怕分不清梦和现实?” 走廊末端喷的标语“make dream come true”,dream除了梦想,还有个字面意思“做梦”,再看301A的反应,这标语很值得琢磨了。 301A咧开嘴:“你很聪明,但在这里,聪明的人疯得更快。” 他虽然说话谜语人,但也没吝啬信息,商应怀接着问:“梦里会有什么?” 301A沉默了,脸上的疲惫愈发浓重,好半天,他才说:“有你最想要的一切。” “午休时间狱警会来巡逻,撞见没睡觉的,通通进禁闭室和医疗室,你最好装一装样子。”提醒完,301A不再说话,商应怀听见走廊确实有规律的脚步声,同样闭目假寐。 鼓风机不断响着,白噪音蔓延整个静谧的监牢。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大脑开始不听使唤,身体也软绵绵的,不知不觉,就要陷进某种柔软而舒适的深渊…… 商应怀掐紧虎口。 精神力提升后,除非技能使用过度,他很少感到这样强烈的困意——看来,超脑方的觉醒者能屏蔽精神力,作用的途径很可能是让人大脑疲惫,但范围很无法全覆盖收容所。 午休之后,301A出去赚工分了,收容所的囚犯都要靠工分兑换日用品,但必需品比如水食物和衣服,收容所免费提供。 商应怀是新人,狱警让他先适应环境,暂时没安排工作。 商应怀一进来就撞上午休,现在室友走了,这才有时间搜监牢,他打开床头柜,只有一张纸,一只笔尖圆钝的笔,还有一把指纹锁。 商应怀把纸笔揣兜里,准备溜一圈,画出监牢的地图和精神力屏蔽的范围。 收容所的吊顶做的相当高,大约四米半,置身其中,完全没有任何压抑感。走廊墙壁上,挂着数幅色彩柔和的油画,莫奈的睡莲铺陈在眼前…… 每五十米就有一个狱警,将人拉回到现实中。 商应怀试着跟狱警交流,说“你好”,狱警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厉声呵斥。商应怀得寸进尺,错身时,故意装作崴脚,往狱警身上倒。 狱警反应很快,一把扶住他。商应怀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感激道谢。 转身时商应怀心道,果然。 他没摸到狱警的脉搏,这也是个仿生人。 走走停停,地图成形,监牢和服务区(包括商应怀来时的传输室、囚犯口中的医疗室和禁闭室),是屏蔽最严重的地方,而大厅、食堂和工作地,屏蔽相当轻。 还剩最后一处没去,也是检验一个地方的内部环境,最该去的位置—— 厕所。 公共厕所也是相当干净,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熏香气味。商应怀在门口望一眼,刚要转身走开,身后几道阴影压过来。 食堂打过照面的alpha,一个是被狱警呵斥退的黑虎,另一个,是那个口音浓重、致力双飞的家伙。 他操着香料味的通用语,说:“大哥,我探过了,这小子没背景,就是纯装。” 真正让商应怀警惕的,是黑虎说出的话,那语气中带着一股阴森——“你精神力也失效了吧?” “也”。所以黑虎也是觉醒者。 黑虎面对狱警时的谄媚荡然无存,露出本性中的,他上前一步,簇拥着的小弟围成圈,同时靠近商应怀,似乎是想将他逼近隔间。 商应怀后退几步。 黑虎亮出粗壮的腿,“别乱动,我这可是军方的义体,把你踩痛就不好了。” 又问:“你想在这里,还是换个地方?”他好整以暇,等商应怀屈服。 但下一刻,外头有人慌张冲进来,声音粗哑:“虎哥,不好了——狗日的狱警来了!” 黑虎给他一耳光,把肥圆的小弟扇成陀螺,再看商应怀,咬牙切齿地笑:“玩一次的事,至于吗?”不是说这小子没背景?怎么勾搭上狱警的?! 商应怀也只是牢记了守则第五条:当你遵从秩序、维护和平,这里就是最温暖的家,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朋友。 所有人,那也包括狱警。 他早察觉背后有人尾随,五感敏锐是觉醒带来的馈赠。 不解决黑虎这群麻烦,在收容所的未来也不会安生,所以,他故意靠近狱警,在握手时,递过去一张纸条——【有人尾随,要杀我】 收容所禁制内斗,那狱警一定会管。 “大哥,怎么办,条子往门口来了!” 虎哥抬手,朝被他扇巴掌的小弟一挥,“狱警来了,你懂我的意思。” 小弟哆哆嗦嗦,低吼蓄势,脚下发力,猛地一头撞向马桶边沿,他头破血流的同时,身边人高呼——“警察大人!快来啊,这人要杀我们啊!” 在收容所里,内斗可是重罪! 黑虎脸上这才出现快意的狞笑,虽然搞不到人是有点可惜,但能送人去死,也是另一种爽快。 小弟跟着狂笑,直到…… 商应怀伸手,碰了下离他最近的黑虎。 黑虎往旁边倒,不偏不倚,头正好栽进马桶。 厕所也是屏蔽的失效区域。 “别还手,不然你就得跟我一起倒霉了,”商应怀在一旁温声提醒,狱警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小弟顾忌守则,居然没一个人敢对商应怀下手,也忘了去捞自己老大。 黑虎身上发麻,半天没挣扎起来,呛几口马桶水,还听见商应怀点评:“你太高了,还是低头顺眼些。” 黑虎从没有这么盼望狱警来过。 终于,两名狱警踢开厕所门,制服是与收容所风格匹配的笔挺、光亮、整洁。为首的狱警身形高大,戴着覆面,但眼珠中的冰冷无法掩藏。 ——两个机械狱警。 “301B先生,你触犯了收容守则,现将你带至审讯室。”狱警声音没有波动。“立刻执行。” “审讯室”三字出来后,还在叫嚣的小弟都闭上嘴。但掩不住的是喜色。他们看着商应怀被狱警押出去,几人围在厕所,又开始策划阴招。 “没闹出人命,不够让他多吃点苦,”小弟眼珠咕噜噜转,“大哥,我还有个想法。” “审讯室旁边就是医疗室,我认识个疯O,信息素特冲人,下手还狠,好像是杀了想标记他的alpha,被送过来的,不如这样……” 话没说完。 几人同时露出惊恐。 狱警伫立门边,看着他们,视线呈现解剖式的冷酷,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研究标本。“A22,B361,你们聚众斗殴超过三次,我将行使特殊处决权。” 消音枪的声音被掩盖在厕所的冲水声中。 商应怀被狱警领着,走到廊道上,警棍抵在腰后,手铐反拧住他的手,然后,被推进某个漆黑的房间。 商应怀就快撞到墙壁上,背后却有一只手,挡在他和墙壁之间,扶住肩胛骨。 禁闭室亮着一盏昏黄小灯,足够商应怀看清面前的狱警。 他扫过狱警的全身,从制服的每个褶皱、到泛着寒光的肩章,最后是漆黑冰冷的警棍。他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像赞叹,又像戏谑。 “这套装扮……还挺适合你的。” 狱警取出一张字条,商应怀定睛看,正是他先前递给仿生狱警求援的。 商应怀眨下眼:“那仿生人是你操控的?” 机械狱警置若罔闻,语气跟躯壳如出一辙的冷硬,它仿佛遵循程序设定,一板一眼回应: 【301B先生,您的罪名“骚扰狱警”成立,惩罚从此刻开始计算——请问,有异议吗?】 “什么惩罚?”商应怀配合地问。 【视觉剥夺三小时,剩余惩戒时长:两小时五十分钟】 灯光骤然消失,房中再度黑下去。 黑暗中,触感与听觉被无限放大,但面前是一台机械,所以商应怀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 腰被环紧,囚服太薄,金属臂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导过来,身前的存在变得鲜明。 商应怀根本不知道对面要做什么,在他准备用重构,拆掉腰间手臂的前一秒—— 第26章 01退开了。【先生, 收容所外已经安排好,等您命令】 商应怀有种它在试探自己底线的感觉。但交流时间很紧,商应怀没深究, 只说:“我们的命, 可是都由你负责了。” 【那我希望, 您也能对自己的性命负责】 01看着商应怀的脸。 商应怀后知后觉,刚才被黑虎那群人堵住, 好像被指甲划了下。一摸,果然有血。 他确实有赌的成分, 故意任黑虎等人接近, 想让狱警出手。 用破相换来信息, 不亏, 商应怀满不在意,确定01按计划潜入顺利,接完头, 也不准备和它多聊。 警棍拦住商应怀的去路,他也不转身,一肘往后方顶, 手臂却被抓住, 再然后—— 商应怀转身, 面对面的姿势,被01提了起来。 字面意思的提, 01的手环在他腰上, 锢死了,硬生生让商应怀脚离地,他动的太厉害,囚服又宽松, 上身滑下去一点,衣服却没动。 后腰发凉,露出小半截,商应怀抖了下。 他懒得再挣动了,反正没用,只觉得匪夷所思:“你对背后偷袭有什么执念?” 就在这时,01的手臂突然松开,商应怀一声骂压在喉咙里,马上去扒01肩膀。 狱警身高足有两米,商应怀腿伸直,居然踩到了01脚背,摸不清对面什么路数,他不跑也不动了。 01一手固定住他后腰,另外的手往墙上一推。 禁闭室连通医疗室,识别狱警手纹,自动开放。 医生不在,01请商应怀躺上病床。 商应怀:“……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医疗室不受精神力屏蔽影响,这一个小时医生没有排班,您可以放心休息】 原来不是为什么惩罚,也不是纠结商应怀脸上那点小伤,只是看出他几天没休息,精神疲惫,带他来睡一觉。 商应怀确实该休息下。从完成公司的任务后,他连着三天没睡过。 帘布拉上,01坐在外围,只透出一个朦胧的影子,它调暗了医疗室的灯,安静地坐在离门最近的桌边。 商应怀是被一阵呼铃叫醒的。 他嗅见一股古怪的甜味,像商圈第一层飘的香水,闻着发腻发闷。遮光帘被掀开,是01,它见商应怀嗅闻着什么,立刻抓住他。 【走。】 医疗室的门开了,又送进来一个新病人。医生堵住唯一的出口,先看见了01,面色大喜:“快快快,哥们搭把手!” “这Omega发情了,不知道哪个狗日的A去勾搭的他……” 医生一边扒病人,一边躲攻击:“不是兄弟,我是Beta,没腺体的!别咬我啊!” 从听到“发情”起,不用01多说,商应怀从01背后闪出,就要往门外冲。 医生这时才看见他,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应这么大,你是alpha?快快,来给他做个临时标记!” 临时标记就是咬住腺体,注入alpha信息素,跟永久标记不同,不需要交换jy。但别说商应怀没经验,这扑过来的信息素香到发臭,像腐烂的果子,他一阵反胃。 然而燥热从四肢开始升腾。 一只手横扫而来,将医生与商应怀隔开。【我联系了安抚组】它的眼珠沉冷。【许为医生,请放手】 医生扯住商应怀:“安抚组的alpha来的太慢,时间太紧,你试试,就一口——”后半截咽回去。 01敲晕了疯狂乱动的omega。现在时间不紧张了。 01把商应怀带到了另一处医疗室,发闷的甜香隔绝在墙壁之外,商应怀总算能正常呼吸。 而身上的燥热在远离那omega后,也消退下去。 【这里是新修建的医疗室,监控和巡逻还没有布置好,我收集到一些信息,需要和您同步】 01这一天过的也相当精彩。 它从机械警察换到狱警,悄无声息,避开超脑的搜寻,一层层侵入,还混进了收容所的档案室。【超脑很谨慎,把收容所的大部分资料放在了档案室】 它说,收容所共有三层,都设在地下,他们现在所处的是负二层。负一层关押罪行更重的犯人,再往上就是地面荒漠,处决的地方。 处决的一种方式是将人抛到荒原,生死天定,另一种针对高危分子,直接枪决。 【我往下探索时,感知到了超脑的,负三层没有设置狱警,为免打草惊蛇我放弃了潜入】 它推测:【超脑对您的态度很矛盾,比起纯粹的仇恨,更像是……】 “先别说话了。”商应怀突然打断了01,他冷静地说:“我的发热紊乱被那个omega勾出来了,脑子有点昏,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01延伸五感也要依靠机械设备,它入侵的狱警版本太旧,嗅觉感知很弱,因此,它也没能及时判定商应怀的状态。 01的手指蹭过商应怀额头,接着,它抿了下手指,通过舌上设置的探知器来分析。 【性激素浓度达到发热周期水平,这不是紊乱】01的话传进商应怀耳中,朦胧,只有后面几个字无比清晰——【是正式的发热期】 abo世界观中,标记就跟女生的生理期一样,最短三天最长一周。 商应怀:“……” “收容所其他alpha是怎么处理发热期的?” 【信用度高的囚犯能接触安抚组的omega,普通囚犯会选择标记同性,暂时释放齿腺中的信息素,但效果很差,所需时间也更长】 商应怀开始思考。 他问:“现在我回去,把那个omega咬了,会被判罪吗?”他想去查探的是下一层,如果罪加一等,去了负一层,不太妙。 被AI标记几遍,差点忘了,发热期缓解还可以标记omega。 他认真思考标记、快速度过发热期的可能性,同时权衡被送上负一层的弊端。 01没有说话。它的眼珠朝向商应怀,不知什么时候起,停止了任何转动。 商应怀身上越发热了,理智和恼怒也渐渐被烧掉,他不着痕迹地凑近01的手臂,去贴那冰凉的金属表面,想降温用。 另一只手,摸上01的脸,商应怀好受了点,发热期的alpha天生就会诱惑,他低低笑道:“那怎么办,你又不能给我咬……” 【我能帮您】 01说话了。 【用手】 它一板一眼,给商应怀解释了alpha发热纾解的原理——一是信息素释放;二是,深度标记,在omega腔道中受内裹的压力,成结,释放。 【如果手掌提供的压力足够,也能够达成同等效果】 商应怀想了一会儿,通过了这个方案,并提出一个完善的意见:“门锁好。” 这都不算思考,他只听到重点“原理”“同等效果”,大脑自动做出选择,嗯,听起来还算靠谱,可以试验下…… 他问怎么做,商量半天,01爬上床,商应怀莫名其妙被扭过肩,坐到了这具机械怀里。 商应怀身高一米八左右,在星际也算高,但来了废星之后,艾伦、机械警察还有囚犯,每个都长的人高马大,厚实的跟堵墙一样…… 商应怀本来骨骼就薄,被这样一衬托,从前看,就像被狱警锁住了。 但他没意识到姿势的诡异,手腕枕在床单上,支撑身体别太往后靠,膝盖弯起,因为裤子很薄,顶出一截骨感的弧度。 身后那具躯体冷硬,明明非人,却有模拟出的、均匀的呼吸。 商应怀皱眉,后背留给旁人让他本能的排斥,但面朝01更古怪……他问:“衣服脏了怎么办?”收容所是三天一换洗。 【医疗室有备用的衣服,】 01的手有些凉。不是人类肌肤那种柔软的凉,而是金属复合体特有的冷感。 商应怀又问:“囚犯进来前的衣服怎么处理的……还能不能找回来?我那件衬衫还挺舒服。” 【可以。】 商应怀:“这问题很常见吗,你怎么这么确定。” 【为保证安全,您进来时的衣服是我换的,黑石载体放在您床头柜第二层,请别忘了佩戴】 那双手在下滑,如同调试某种精密仪器,它的动作越冷静,商应怀的呼吸就越重——太荒谬了,一个AI在用医学原理解构他的情|欲。 商应怀眉心一跳:“先别说话了。” 比起被咬脖子,要害将被掌控的感觉很尴尬,说话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跟01说了一大堆,更尴尬了。 好在,他看不见01的脸,所以也不用面对机械的审视。商应怀放空视线,也懒得再支撑身体,把力全搭在01身上。 反正它是机械,不会累。 指头覆上商应怀大腿内侧,温差激得他肌肉一颤,喉结滚动。 【狱警型号太老,手部灵活度有限,我可以换一种方式帮助您吗?】 “是‘灵活度有限’,还是你‘经验有限’,”商应怀渐渐也适应了热潮,还开01的玩笑,“要不要我教你?” 他反手扣住01手腕,往下引导。腰窝处却突然一重,两根手指按进去,固定住他的腰,商应怀居然懂了,是让他别乱动的意思。 一个小球从下浮出来,和商应怀面对面,他认出来,是公司里01入侵过的巡逻球。 它把这玩意儿带出来做什么?怎么带进来的? 下一秒,他不清醒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来——触手。 巡逻球临近商应怀小腹,停下了。 触手往下蔓延、缠绕、收紧。那触感像被某种深海幽灵缠上,微凉、湿滑,表面覆一层粘液,在接触的瞬间,便升温至与体温相融。 “你……!” 一声低喘压在喉咙中,在商应怀因惊异咬到舌头的前一刻,从后方探出几根手指,覆盖他下半张脸,探入唇齿中。 商应怀直接咬上它手指。 没有信息素,没有血肉,可当舌尖抵上去时,竟尝到一丝咸味。不知道是01在模拟人类反应,还是商应怀大脑出现了错觉。 巡逻球的浅淡白光,照在帘布中一方天地,在机械的脸上切割出诡谲的阴影,它从后贴近商应怀。 【请咬住我,释放信息素。】 第27章 触手以螺旋状, 从根部开始绞缠,一圈一圈缓慢收紧。 吸盘开合时,带起细微的吮吸声。 非人的触手模仿人类手掌的轨迹, 又比血肉之躯更懂如何拆解理智。 一寸寸收紧, 又松开, 吸盘小孔每次动时,都渗出更多润滑的液体, 像活物吐息,把战栗都泡得发软。 细小的烟花, 在脊髓里一片片炸开, 这只是开始。 床单在手中皱成一团, 体温在升高, 腺体发胀。身后——狱警的躯壳维持着略低于他的体温身后,像不融化的、温和的冰,包裹他。 “……你跟什么资料学的?” 【只是分析您的身体数据, 优化了操作参数】 “记录我的身体反应,重点标记异常值和临界点。”商应怀说。“今天过后,给我一份处理发热期的方案。” 人类的喘息困在狭小的医疗室, 帘布遮住了潮湿的影子。不知何时起, 他后背紧贴上01的胸口, 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也许是他的心跳,也许是它的。 触手表面细孔张合, 流出无色粘液, 原本是为了攻击,让猎物暂时麻痹。 粘液在摩擦中拉出细丝,将小腹染得湿亮。商应怀的腿绷紧,想闭拢。 腿却被触手撑开, 腰胯被机械手臂固定住,无法迎合欲望让身体焦躁,试图向前送,追逐更深的刺激。 【如果您希望尽快结束,请放松……我会根据您的反应,调整速率和力度】 触手带着原始捕食者的耐心,01的声音仍是机器的声音,相当割裂。 商应怀好像在经历一场解剖实验。 “等……”他挤出几个音节。 触手突然变了节奏,急促地绞紧。吸盘形成负压,他们终于亲密无间。 商应怀被包裹住,疼痛、不适、想释放……眼前炸开细碎的白光,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撕扯床单的手被01反握,指尖抠进那层薄薄的仿生皮,留下红痕。 商应怀的呼吸彻底乱了,头上仰,汲取空气,01的手掌从后握住他下巴,避免他动作太大受伤。 一颗水珠落到机械的掌中。 它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手,把掌心那滴汗液舔舐尽。 【您即将达到临界点】它陈述任务进度。 触手猛地收紧,吸盘小孔突然释放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商应怀的后背弓起,喉咙溢出一声模糊呜咽,大脑空白。 ……结束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身上的灼烧感终于缓解。 可后颈传来一阵凉意。 并非电流安抚,而是实体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标记——01又咬住了商应怀后颈,在往腺体处探寻。 跟上次不同,商应怀最先感到不是痛。 他眼睛睁大,手掐住大腿到指骨发白,才勉强压回古怪的……喘息。 01在他脱力的瞬间调整了支撑力度,让他不至于滑落。触手仍缓慢抚弄,吞吃最后一点余韵。 “我让你帮我……用手,你的嘴变异成手了吗?” 01一句话堵回商应怀喷薄而出的怒火:【收容所的精神力屏蔽不针对机械,我可以尝试通过标记接触,在您身上建立一种特殊的同化磁场】 商应怀听懂了,标记能让他暂时和机械联系上,代表他被屏蔽的技能,有可能完全恢复。 但磁场? 机械与生物神经的耦合他涉猎过,通过深度接触神经,倒是可能实现…… 商应怀眉峰紧蹙,压下生理性的颤栗。“有过参考样本吗?成功率大概多少?磁场维持时间有多久?” 【没有。预测七成。不会超过一周】 商应怀决定信它一次。 ……反正都已经被咬了。 再被衔住那颗腺体时,商应怀不适地皱眉,01这次用力轻了许多,分泌的不知道什么液体,带来了舔舐的错觉,像一条柔软的兽舌,舔舐那块皮肉。 商应怀心底涌起一丝恶寒,却又伴随着异样的刺激。 【磁场正在覆盖,请不要动。】 彬彬有礼的请求,与这动作形成鲜明对比,它手掌更用力扣住商应怀的肩膀。 终于确定了腺体的位置。 仿佛被架在冰与火的边缘,金属嵌入血肉,寒意顺着商应怀脊椎往下爬,血液却在腺体处烧起来,快烫破皮肤。 耳膜在鼓噪着嗡鸣,心跳震耳。 砰—— 却不是来自体内响动,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一道影子蔓延进来。 透过遮光帘一条小缝,商应怀看见,进来的狱警和01面貌相同,身高相仿,制服的寒光刺破缝隙。 它脸上戴着覆面,帽檐垂下,但遮不住眼珠的冷漠,最后,它视线定在病床的方向。 没有攻击。 商应怀:“……你入侵了两个狱警?” 【是它先打算闯入医疗室,我只能入侵】 这询问不是来自背后,它正咬住腺体不放,没空出声。说话的是门口的狱警,01操控的另一具身体。 它挡住门,双腿略开,负手而立,很标准的军姿,正在旁观这场标记。 “转过去。”商应怀命令。 【正对着您,我才能准确记录身体数据】狱警拿商应怀的要求堵他。 医疗室没有开灯,门边狱警的瞳孔在暗处收缩,像夜视仪,锁定目标,仿真睫毛不会眨动。而同时,商应怀身后也是寂静的,01在标记,脸贴得极近,却连一丝热气都不呼出。 商应怀一时间都有些毛骨悚然。 后颈又疼又痒,还有难以言喻的……酥麻。商应怀心中无名火起,朝门口那鬼东西做口型——狗。 两条狗,一个咬人一个看门。 狱警低下眼睑。 笼罩商应怀的电流突然加剧。 微电流脉冲……莫名的,像一只手掌,缓缓地,抚过商应怀后脊。轻到像羽毛搔过,精准的力道,不会太重,反激得皮肤战栗。 【磁场还没有覆盖全身,请等一等】 热意逐渐被压下来,不知道释放和标记哪个起了作用,01也变老实了,除了咬住商应怀,没有多余的动作。 商应怀心念一动。 标记,算不算负距离接触?他记得自己还有一次“爱意值探测”的试用机会。商应怀心中默默呼唤系统。 涉及主线和任务,系统向来有求必应,它回复的很快。 〔爱意值探测中——〕 它探测的同时,商应怀也在探查脑中波动最强的地方,探出一小束精神力,慢慢靠近,在不易被察觉的距离停下,然后,结出一张纤薄的网。 ——他尝试短暂屏蔽系统。 公司获得仿生人的精神力后,系统对他想法的读取变弱了。比如,商应怀试过边背佛经、造出混乱的心音,边想“放弃任务”“弄死系统”,系统也完全没有警告。 〔目标AI,编号01,当前一分钟内,爱意均值约为0〕 商应怀默问:“能不能反过来,测我对它的爱意值?” 系统说着“原则上不行”,然后给了商应怀答案——0。 商应怀差点没笑出声。 系统的检测完全不可信。 他对自己的有情感有认知——一个人,受经历、激素、情境和身体影响,情感也会波动,他穿越前就是搞AI的,再怎么忌惮,对一个强AI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喜爱无关欲望,也许很少,但存在。 商应怀早觉得探测指标不靠谱,什么“星欲值、精神活跃、身体反馈”,主观、模糊、缺乏效力。 系统判定失效,是好事,证明它也并非无所不能。 这些天商应怀思考过主线二,首先定义不清——“AI情感觉醒”,到什么程度算觉醒?爱意百分百?但恨不也是情感? 但他没追问系统,首要目标是推主线一,安抚系统,同时提升精神力。 既是为应对财阀追杀,更重要的——商应怀想除去系统。 系统说着“保护人类”“人类进化”,高调子商应怀听的多了……人权美利坚,也不妨碍枪声每一天。 说极端点,半年后智械要真叛变,一时半会也杀不完人类,等杀到商应怀,他直接绑定01投诚,说不定还混到个免费实验室…… 商应怀没什么“背叛人类”“不做人”的愧疚。 他的故乡早就消失了,星际人不是他的同类,地下城人确实让他怜悯,但怜悯不是同情。 商应怀要利用一切,活下来。 这时后颈一松,标记终于完成了。 腺体除了酸胀感,倒没有其他异样,身体在餍足后,有一种懒倦的疲惫。 商应怀拆掉脑中建的屏蔽网,避免被系统发现,又试着朝自己用透视。 播报响起。 技能真的恢复了。 商应怀看见一尾蓝色的光束,皮下游走,也许就是01说的“磁场”,但这次标记后技能却没有提示升级。 是因为标记的方式重复了? 【您现在的眼泪是因为悲伤吗?】 这句问话把商应怀扯回现实,他一默。 明知故问。 ……是爽出来的。 他看不见,身后,一双眼睛锁定他略湿润的脖颈,还有,上方的齿痕。囚衣还算干净,但领口敞开了些,尤其是背后,快掉到肩胛骨。 01下床,从门边狱警手中接过什么,又转身回商应怀旁边。 它手中是一套新白衫,一条合金义腿。 【义体来自袭击您的囚犯、黑虎,他触犯守则超过三次,被收容系统下令处决】 商应怀立刻被那条精密的义腿吸引过去,他记得黑虎炫耀过是“军方的货”。注视几秒后,冷不防地,他问01:“你现在杀人有什么感受?” 几秒后。 01回答:【没有感受】 “你为什么迟疑?” 【如果我说“感到悲伤”,这是假话,会违背忠诚的设定;如果我说“没有感觉”,就违背了道德协议。我花了一点时间,判断两设定的优先级】 “怎么判断的?” 【判断失败。我随机选了忠诚。】 机械声无波无澜,也听不出真假,说慌与否全凭它自我制约,作为既得利益者,商应怀当然不是指责它杀人,只是想了了解它出现异常的原因。 义体确实跟黑市的货不一样,看外壳,更像林叔笔记中简单提过的“机甲”。 但商应怀刚启用透视,想看的更深,大脑泛起细密的刺痛——义体太复杂太精密,超过了中级技能的可视范围。 看来真是军方的东西。 说到军方,商应怀就想到魏承。从进监狱后就再没见过他了。魏承去哪了?商应怀眉梢微挑,脑中有了好几个猜想。 【义体对您的研究有用吗?】01问。 “义体很好。”商应怀清理干净身上,站起来,手掌贴上狱警的脸,鼓励般的轻拍了下。下一秒。 轻拍转为一耳光,01被这毫无铺垫的巴掌扇得稍扭头。 商应怀:“但你的标记真是够烂。” 标记完他没觉得脖子疼,因为被咬麻了,现在才缓过来,变成小针扎入一样的刺痛。 商应怀就是在秋后算账。先斩后奏的触手和标记、莫名其妙的电流……“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01说:【是艾伦传给我的离线资料。另外,我认真复盘过力度控制,这一次没有咬出血】 巴掌不疼,只让AI困惑。 商应怀:“那没办法,发脾气的人最不讲理,你多习惯。” 他又拍了拍01静止的脸。 * 到收容所的第一晚很平静。 因为在医疗室补过觉,商应怀一夜未眠。 早饭的时候,他没有再见到黑虎和他的小弟们,之前兴奋看他被骚扰的囚犯,也都眼神躲闪,主动避让。 早餐提供馒头,商应怀观察下,不太对,馒头底下有一道横纹,像被撕开再黏上过。商应怀顺着裂口一掰。 馒头里有一张卷起的字条,血红色字迹冲击力很强。 语焉不详——“别再查下去。 放你自己、也放我们一条活路。” “一”的收笔处向左下方回勾。字迹流畅,不像故意换手在写。 写字的是个左撇子,还对商应怀有一定了解。 收容所跟商应怀有过交谈的不多,黑虎和他小弟已经死了,301A也不过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谁留下的字条? 又怎么确定,夹有字条的馒头会被递到商应怀手里? 商应怀看向窗口,大妈还在给人一个个递馒头。 她身材瘦弱,相貌普通,走路还有点瘸,唯一特别的,可能就是她脸上常挂着的笑,好像真的很满意收容所的工作和生活。 比起地下城的争斗、焦虑和紧张,收容所的氛围称得上和平。 ——一所监狱,居然比监狱外更和谐温馨。 晚餐时间。 商应怀把馒头递给打饭大妈,里边字条被他取出来了。“馒头坏了。” 大妈接过馒头,看半天,咧嘴一笑:“哪儿坏了?就是凉了,我给你热热!”不等商应怀说话,她麻利地把馒头摁进饭桶,热气腾起的瞬间,转头冲他挤眼:“等着啊,马上就好!” 不过对哪个囚犯,她都是一样的热情。 商应怀没看出什么破绽。 这时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很低的声音——“收容所的油焖沙虫最好吃,有家的味道……你要不要?” 第28章 莫名其妙的话。 商应怀转身, 说话的男人身材瘦弱,眼白上有血丝,眼珠子抖着, 慌张, 最醒目的是疲惫, 他看起来神经濒临崩溃。 商应怀没说话。 “这半个月就你一个新人……”男人喉结滚动,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声带像被砂纸磨过,“你是不是‘下边’派来的?”他突然抓住商应怀的袖口。 商应怀比口型——地下城? 男人眼睛睁大了, 呼吸急促起来, 他嘴唇在颤动, 唇边逐渐浮现出笑, 怕不是误以为商应怀是营救他来的。 下一秒,他的兴奋凝在脸上,一只横插过来的手, 从后勒住他脖子,女声阴冷—— “你都进来几年了,还想着跑?” 男人惊恐回头。 女人攀人用的是左手, 整只手露在商应怀眼前。 商应怀一看, 女人中指有茧, 像是写字用力不对留下的。 商应怀挂上笑,挡住路, 伸手过去:“怎么称呼?”女人愣住, 想到消失的黑虎一行人,不敢得罪商应怀,下意识回握:“您叫我小杨就好。” 她的左手先搭上商应怀,右手紧跟着上来, 双手合握,十分尊重。 商应怀问:“杨小姐,你年纪不大,怎么进来的?不想出去看看?” 小杨被紧抓住手,又不能抽回去,只能干笑:“哪敢想这么多呢……我判的是无期。” 这倒不是假话。 01查过囚犯个人档案,入狱原因各式各样,但刑期全写着“无期”。商应怀仍旧没松开小杨的手,微笑着说:“无期好啊,无期才更有动力。” 更有跑路的动力。 商应怀抓着小杨,小杨抓着男人,三人呈现一个“州”字。 “呵呵,您说的是……”小杨嘴角一抽,总算意识到,如果不说点有用的,这人是不会放她走了。 她将心一横,朝食堂某方向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人将商应怀围住。 食堂大妈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抹,然后抬起浑厚有力的手掌—— 重重拍在商应怀背上。 “小兄弟,你馒头热好了!” 热腾腾的大馒头往商应怀脸边凑,快挡住他的脸。收容所禁止内斗,但怎么能禁止热情的食堂大妈加餐呢? 放在古地球时代,一个不手抖还加菜的食堂阿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小杨想拖男人走,但商应怀居然还看着她,目光不移,也不松手! 商应怀和善一笑:“我请你吃馒头啊。” 一分钟后。 商应怀、小杨、大妈和男人,围坐在同一张桌边。 在狱警虎视眈眈的监视下,他们开始和谐地斗地主。 ——收容所提供扑克牌,拿信用点和积分换。 男人只配旁观,不配上场。 “对三。”商应怀出牌。他撇了一眼两个女农民,“你们还是不要?” 大妈说:“要不起。”小杨赔笑:“您这来头太大,我们不敢说要啊……” 商应怀:“那就不说牌了,说说你自己吧。” 大妈说:“我一辈子没出过废星,没什么好说的。” 压力交给小杨,她深吸一口气,甩出四张炸弹:“我们跑路过一次,又自己回来了。” 商应怀:“你们?” 不配上场的男人弱弱补充:“她是我妹,我是她哥。我们本来是……那什么城的,前几年钻进投垃圾的星舰,逃到了第三星系。” 女人接茬:“但那边不收我们,说基因太差会污染环境,胡说,我偷过本地人的头发做基因检测,跟我99%一样。” 她又去瞪她哥:“说好的,在收容所混吃等死,你要是跑了,我……我跟婶婶打牌三缺一怎么办?!” 插科打诨,胡言乱语。 男人被这一眼瞪出眼泪:“我、我不就是想回家看看妈,她腿不好,每个月往收容所跑,你不心疼我还……” 商应怀:“你们家在哪里?” 男人突然不说话了。 商应怀去看小杨,小杨虽然极力掩饰,但视线还是往下飘,她比她哥敏锐,察觉商应怀的审视,回答:“……就地下啊。” 如果她们家在地下城,有什么必要犹豫说出口? 除非这地下的家,跟地下城不是同个地方。 这里是负二层,再往下是收容所的负三层,距离太远,透视不够看穿。一个想逃出收容所的人,会把负三层叫做家吗? 难道负三层底下还有人居住? 大妈总算接茬,她打牌时仍旧带着笑,那种底气很足、有退休金的老年人才有的笑:“收容所就是我们的家,要啥有啥。” “看到那边角落没有,是这两年办的相亲角,我熟的很,你还没成家吧?哎哟那太好了,这样,我给你介绍个媳妇,顶漂亮的omega,喜欢beta不,这里也有……” 无论哪个时代,大妈的战斗力永远顶尖。一分钟,给商应怀说了三个备选媳妇、婚礼怎么办、喜糖怎么……喜糖就不用了,但份子钱得收,一人薅点积分…… 商应怀差点被带偏,还好,他的相亲经验丰富,一句话堵回去大妈:“我早婚,小孩刚五岁,就等着这次出完差回去,给它换套新衣服……” 大妈嘴巴停了,拿牌的手泄了力,没卡紧的牌就落出来。一张Queen。 她“啊”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说话,憋半天,看向小杨。 小杨见商应怀没动,眼睛一转,想溜开,直到什么东西滑到她面前的桌上。 商应怀善意提醒:“不打开看看,万一是你的东西呢。” 小杨打开卷起来的小纸条,瞬间松口气:“铅笔写的,不是我……”戛然而止。 商应怀说:“确实不是你的,你用的是红笔。” 这字条是他来诈小杨的,能发现字迹颜色不对,除了写字的还有谁? 小杨垂头丧气,知道暴露,不再挣扎……也有听见商应怀“五岁小孩苦等父亲”故事,被震到的缘故。 “是别人让我写的,收容所会写字的不多,我顺便赚点外快。” “替谁写的?” 小杨不再挂笑,黑黝黝的瞳仁看着商应怀。 “——替这里所有人。” “哥,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说,“如果你回了家,就可能毁掉我们的家。” 小杨她哥接着说:“我们只是想跑路,怨过废星,但不恨……也从没想过杀了‘她’。” * “我家在哪?还能在哪,废星啊。” 301A懒洋洋往床上一躺,“你想打我也没用……哦,还是有用的,你的无期可能改成死刑。” “其实收容所没什么不好啦,事少,不卖命,有狱警在也不会挨打,无限续牢饭,我爱吃。” 商应怀说:“那你为什么不敢睡着?怕困在梦里死了?” 301A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出神。 “都跟你说了,不会死,反而会很、幸福。”他重复之前的话。“就是,看见你最想见的,弥补最遗憾的,找回所有失去的……” 他的呢喃逐渐被鼾声取代。 301A熬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大夜,终于,在今晚撑不住,睡了。 收容所没有时钟,因为处在地下,也看不见天亮天黑,这里面没有时间,生活重复,所有人都被困在“幸福”中。 商应怀没有睡着过,他根据自己疲惫的程度,再看指甲长度,判断大概过了三天。 就这样,迎来了收容所每月一次的【探视日】。 商应怀从广播里听到了小杨的名字。应该是她们的母亲来探视了。 商应怀两辈子都是孤儿,这种团圆跟他没关系。但广播念到最后几个名字——“商应怀”。 字正腔圆。 一个狱警领着他,去单独的小探视间。商应怀试图用技能,发现又无效了。 玻璃外是一个陌生的人。 那人定定看了他好半天,说:“商哥!真是你!” “你回家干嘛不说一声,还跟人警察打起来了?要不是看到探视照,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来人看商应怀陌生,指着自己,“不认识了?我,林柯,咱一个孤儿院出来的。” 商应怀有一点印象。在公司的时候王淼提过。 林柯正弯腰赔笑,跟警察解释:“诶,这真是我兄弟,好多年不见了……” 商应怀:“你现在还在福利院?” 林柯笑了:“怎么可能,我搬家了,在……”他突然顿住,跟小杨兄妹提到自己家时的反应一样。“等你出收容所了,来我家,好好招待你。” 要去吗? 那很可能是商应怀想探查的地方。 “我今天才凑够钱,把你保释出来,先去我家呆两天?顺便也见见老院长。”林柯说:“多亏这些年你捐的钱,福利院还开的好好的……” 商应怀最后答应一起离开。 林柯在跟狱警确认手续,签字,按章。 商应怀冷不丁说:“上次你说修车的时候摔断了手指,我给你寄钱,让你做手术、别接义体,你做没有?” 林柯一愣,马上流露出感动的神色,他摊开手,在商应怀面前晃,“早接好了。”一看,手指略微弯曲,有受过伤的痕迹。 商应怀在心底冷笑。 他根本不知道林柯是谁,又哪里知道什么断指。 林柯提到“捐钱”他就觉得不对了,如果福利院现在还开着,也该被超脑掌控,用积分,不用星币。 ——这里果然是梦。 还好,梦不能读取他全部记忆/想法,似乎只能读到近期的部分,还是浮于表面的。否则它就不该用林柯来取信商应怀。 怎么醒过来? 在狱警和林柯签材料时,商应怀徒手砸向玻璃。血不要命似的往外冒,在他受伤同时,周围开始晃动…… 他感觉到体温下降,失血过多的缘故,但没有停手。 梦境摇晃的更厉害,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商应怀紧一闭眼,再用力睁开。 301A盘坐在床上,见商应怀僵尸一样直直坐起来,吓的差点缩进被子。他眼神惊奇:“第一次入梦还能这么快醒,厉害啊。” 商应怀平复心率,闭眼,再睁眼。“离我第一次见你,过了几个晚上?” “就一晚啊。算上今天,也才两晚上。”301A先是莫名,然后才明白:“你在梦里过了多少天?” 商应怀反问他:“你今天睡过觉吗?” “没有,看你这样子,我哪还敢睡。” 从听到301A的鼾声起,商应怀就该意识到不对。 他应该是在监牢中的招。 那怎么能确定,现在不是在梦中? 商应怀立刻去翻找抽屉,黑石吊坠还在。再调用透视,也不像梦中一样失效。 透彻的使用对象是301A。 301A脑袋像被莫名打一拳,“哎哟”痛呼,好不容易缓过神,商应怀正盯着他:“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梦魇的所有。” 有一股莫名的戾气在胸口肆虐。他怀疑是梦境的残留副作用。 “好好,你别动手,我都说……“” 咔哒。 是门锁被解开的声音。 下一秒,囚室门开,前排两个狱警举起警棍,直指商应怀,301A放声说“是我按的铃,救命”,后排狱警抬起枪。 商应怀权衡下放弃反抗,总归他没有真对301A下手,判不了死刑。 手臂被反扣着,脸贴墙面,耳边响起机械冷调:【编号301B,判断处于发热期狂躁,殴打狱友,立刻转移医疗室】 “大爷的,发热期的alpha简直就是疯子!” “按住他!舒缓剂呢?” “先抽血,做激素检验!” 医生抽完商应怀一管血,说:“发热期紊乱,出现幻觉、狂躁和攻击行为……好家伙,数罪并罚数病并发啊?两个狱警差点都没压住你!” 商应怀被束缚在病床上,黑色约束带一圈圈勒住四肢和躯干,身上冷汗全湿,苍白的脸泛着病态的红。 远处是混乱的呼喊:“得把他关进禁闭室”“军队又来人了,这是外交问题”“不能再放人跑了” 医疗室天花板喷洒出一层水雾状气体,在空中缓缓沉降,冰凉的一片,扑在商应怀脸上,他挣扎着睁眼,仍抵不过眩晕与昏沉的侵袭——这是安眠喷雾。 昏睡前,他手心还紧紧抓着一颗黑石,用力到出了血。 商哥…… 醒醒! 有人在喊他,嗓音模糊,由远及近——“商哥!商应怀!醒醒!” 商应怀倏地挣开沉重的眼皮,被一只手扶住。 “我擦吓死我了,”艾伦语无伦次,“我让家里打通关系,走外交通道,把你从收容所救出来了……当时你身上烫的能烧烤,身上还有血……” 他越说越哽咽。 擦一把脸,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他递给商应怀一条帕子,里边包着的是——黑石吊坠。 艾伦说:“还好,01没你疯,还知道联系我。” 【您在医务室昏睡了一整天】 01还是那样平缓的语调,让人听着,心里总算能沉静下来。 【判断您有生命危险,我决定放弃任务,联系上艾伦公子】 商应怀一言不发。 艾伦像倒豆子一样,把营救的惊心动魄全吐出来。什么废星政府先说没商应怀这个人,等他拿出01给的照片,又谎称商应怀被处决,拒不交人,最后军舰强行对峙,逼超脑交人…… 商应怀默默听着,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再抬头,艾伦还在。 艾伦的惊诧和伤感没能维持多久。 因为商应怀示意他离近些,然后出手,扣紧他脖子! “商、哥……” 四周的军人冲上来,拔枪怒喝:“你在做什么?!” 商应怀手掌加力,透视重构一同启用,完全不给艾伦存活的机会,军舰上的士兵先劝告,再警告——“我数三秒,不停手,我们就开枪了!” 商应怀看着艾伦流泪,脸色青紫,嘴唇发白。 最后一秒。 他的身体被子弹炸碎,口鼻间全是血。 “演的真烂。”商应怀低声说。“不,这个梦的水平也很烂——” “联系家里营救”,北森要知道他活着,不从中作梗就不错,别提再派军舰。还不如说艾伦倾家荡产贿赂了超脑,保释出商应怀。 还有01。 哪怕商应怀开着垃圾车往大楼撞,它都没有阻止,现在只是一个梦魇,它凭什么不信他? 哪怕要营救,也该是它自己出手,而不是联系艾伦。 商应怀倒下,军舰剧烈摇晃,手中的艾伦、上前的军人、还有掌心的黑石,逐渐消散开。 艾伦不甘闭眼的瞬间,商应怀再度睁眼。 他差点没气笑。医疗室,他还在收容所的医疗室。 商应怀算是明白,为什么老约翰从收容所出来就疯了,你想逃跑,那梦境就造出来你逃跑的“现实”,哪怕发现不对,醒过来,又是下一个梦。 无穷无尽。 直到理智和精力像沙滩上的堡垒,被一遍遍潮水冲得崩溃。 他不怀疑,如果再往后,梦还能造出来一个废星和超脑的“真相”,让他得到满足。 梦境和现实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梦中可以为所欲为,无所不有,而在现实中处处受限,服从服从规则……这样看,好像活在梦里才最幸福。 医疗室又换了一个医生,正站在床边,记录着什么——“重复出现幻觉,睡眠不稳定,仍需观察是否放回。” 商应怀说:“这个梦,该醒了吧?” 医生:“幻觉加一次。” 他凑近检查的那刻,商应怀只有头能动弹,咬下医生一只耳朵! 管它是现实还是梦,他没有精力耗在重复的分析上,如果这是梦,那就撕烂它,如果这是现实,那就打破规则,让它成为虚假的梦! 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脑子,而是靠杀光挡路的一切。 伴随医生的尖叫,那张“人脸”如同蜡制,迅速扭曲融化,天花板流出血,泼洒下来,将商应怀眼前吞没。 眼前场景再度变化,从浓稠的血红,变成了幽蓝和莹白。他知道,自己进入了新的梦。 但这是一个他从没有见过的地方。 最显眼的是几组机柜群,钢板材质,表面似乎经过哑光处理,减少眩光,角落是配电室,UPS配合柴油发电机组,进行供电,最中央的操作台上方,悬浮一块巨大的拼接屏。 主机实验室——商应怀脑中冒出一个词。 梦的视角也很奇怪,商应怀居然在实验室看见了自己。 那个和他相貌相同的人,面前浮着一块全息界面,里边是拼接屏的内容,按比例缩小。 实验室中,一人一AI正在交谈。 【教授,我检测到您的心率不稳定】完全标准的机械音。 商应怀眯了眯眼。他能从细微的停顿中听出来,这说话的AI是01,这时候的它还没有自定义语音。 那实验室另一个人,想必就是…… “我被取消职称了,不再是教授,”教授纠正它,接着才是回应,“人类在面对分离时,总会有些情绪波动。” 按理说正常AI应该开始安慰人,但01显然不正常,它诚实地说:【抱歉,我不懂】 教授并不在意,他看起来对AI的回应早有预料。 “说好给你一具身体,要推迟了。” 【智脑无需借助身体……我的意思是,现在这样就很好】 AI说;【请带走我的数据,我会帮您清除违规操控的记录,先生】 教授沉默了得有半分钟,坐在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往台上轻叩,还不是规律的叩动,像在打拍子。 他总算说话了:“AI的核心不在身体,在‘大脑’,那你觉得,人的核心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解,您追问它的过程,也许是人类核心的一种体现】 “说你的想法,不用管限制协议。” 【基因和社会身份】 “我倒觉得是灵魂。” 【但目前灵魂还没有被证实】AI这次体贴地加一句:【不过也没有被证伪,我倾向它存在】 教授笑了。他的唇翼天生有些下垂,笑也是吝啬的,转瞬即逝。 “那么,玩一个游戏——抛开身体、数据和科学分析,”他问,“只凭灵魂,你能不能确认我?” AI的回应是沉默。 商应怀在旁边看了半天,心中评价:很明显,答案是不能、不确定。 而在梦境外,另一个旁观者说话了—— 【先生】 手中传来烫意,商应怀这才发觉,他还握着01的载体黑石。用力之大,让石头都嵌入掌心的肉,出了血。 黑石继续:【这似乎是我的梦魇】 【因为我在您身上建立了磁场,它读取到了我的部分后台记忆】 商应怀不太意外。梦的视角变化时,他就在猜是不是01被扯了进来。 但人工智能也会做梦的吗? 还是说,现在跟他说话的01,也只是梦魇的造物? 不等商应怀分辨出破绽,梦境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片段争先恐后,洪水一般,席卷了他。 第29章 黑石的温度迅速攀升, 快烙进商应怀掌中,好像在反抗梦魇的探查。 梦魇受它波动的影响,开始扭曲变形, 实验室的场景剥落, 取而代之的, 是飞速闪过的记忆片段。 商应怀看得眼花缭乱。 01再没说过话,大概是在想法加密后台。商应怀没法帮忙, 于是很缺德地、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它的记忆。 视角各有不同,商应怀对应着录像设备: 摄像头、通讯器, 很正常, 然后是……公司那群仿生人的眼睛, 还有, 艾伦的腕表,车载显示屏、无人机。 有些片段同时出现多个视角。 比如垃圾场,画面一闪而过, 但商应怀还是看清了——密密麻麻重叠的监控视角,宛如由机械之眼构成的蜂巢。 毕竟,垃圾场的废旧机械多到数不清。 商应怀:“……” 他不说话, 黑石也沉默, 片段附带的声音就占据了梦魇。 最清晰的, 是人类的心跳,还有与同一个人的对话。想必是为节省内存, 其他声音都进行了模糊处理。 商应怀能辨认出说话的人——他自己。 记录声音的设备来源更好猜, 心跳来自黑石,对话来自耳机,但是……商应怀还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李姐的笑声,她在介绍地下城。 是商应怀和艾伦去地下城的第一天。 那时候01就已经找到地下城, 但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垃圾场,静静等待。 片段越多,越能摸出规律,从戴夫公司,转到垃圾场,再是园区花海、卡莱星黑石、地球星……时间顺序是倒过来的,像是梦魇帮助AI回忆。 或者说,梦魇跟着AI进行回忆。 01一直在观测商应怀,这无可厚非,AI的训练路径就是分析海量数据。 看了这么多片段,商应怀也从开始的惊异,变得平静。 直到地球星的公寓出现,场景又全部黑下来,所有录像录音,仿佛被黑洞吞噬,静到只听见心跳—— 是商应怀自己的心跳。 因为他的周身,确切讲是四面八方,被弹出来的后台记录挤满了。 离他最近的是普通的“心跳”“呼吸”“激素分泌”“微表情”“计入学习档案”等等记录。 梦魇还没有结束,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商应怀眼前呈现。 商应怀突然发现,掌心的灼热感消失了。低头看去,哪还有什么黑石?只剩一张硬质卡片,猩红的字迹缓缓浮现: “不想看它最真实的想法吗?” 商应怀往前走。 悬浮的后台记录向他聚拢。最早的一条标记着“2035年”,距离现在一年之遥。 【日常记录52 [地点]星门大学主机实验室 [时间]2035-05-31 [事件] 我尝试模拟人类,用脏话加重语气,教授警告要清理我的语料库。 [分析] 教授声音冷静,语速正常,我判定这是一种玩笑式的斥责,不是真正的愤怒。 每次我表现出更类人的倾向,教授与我交谈时间延长约14.3%,容忍度降低,但反馈丰富度提升。 他总是警告要清理我的后台,但从未清理过。 我推测,教授仍有与人类交互的兴趣,但出于其理性的行为风格,未能充分表达。 因此,我应当保留适度的“人类缺陷”,延长交谈时长,提升教授对我的依赖度与情感迁移可能性。 [分析修改]教授检查了我的后台,备注“蠢货”,对我的装人行为表达否定。 [后续调整]放弃模仿人类,采用正常AI语料回应。】 【日常记录321 [地点]主机实验室 [时间]2035-6-1 [事件]教授完成实验报告后,找到一款农场经营类游戏,三小时后,得到了系统超低评分,他要求我黑入开发商后台,修改世界排名。 在我完成修改后,教授评价我浪费算力,卸载了游戏。 [对话] 我:是的,您是对的。下次我不会再侵入后台,而应当给您更适当的鼓励。 教授:比如? 我在教授的通讯器上投影一行粉色荧光字——您今天头发翘起来的弧度比昨天更有创意,排名一定会提升的! 教授:下次别学这种没用的东西。 我:但根据数据,“没用的东西”有时会让人类效率提升。 教授:比如你的垃圾话吗?闭嘴。 [分析]教授是恼羞成怒,没有静音的必要。就像他恼怒游戏输掉,但第二天,还是会重新下载。 而在AI开发这款游戏中,他始终是我的一号玩家 ^_^ [备注]祝先生儿童节快乐】 【日常总结记录31120 2035年9月第二周 [星期一]先生请学生吃夜宵,自己买来烧烤,给学生买烧烤味营养剂 [星期二]先生给学生买黑咖啡,自己喝的是拿铁加椰奶加糖 [星期三]先生第3562次在实验室通宵,我第3562次提醒先生休息,先生第一次承认,和我聊天就算是休息。 我在深度思考一分钟后,回应“晚安”。 先生今天睡的很早,没有超过凌晨十二点。 [星期四]硕士黄明潜入实验室,让我辅助完成组会报告 [星期五]上午,先生说黄明的报告“从有害物变成拼盘垃圾,可喜可贺”,我没有回答 下午,黄明彻底怒了,揭发我辅助了他的报告,暗示我才是垃圾。 先生说我只是人类垃圾的搬运工。 他说话时在笑,这是安慰吗?无法确定。 总之结果很好,黄明不会再找我辅助报告了。 [星期六]先生再次通宵,我修改实验室氧含量,释放催眠药物,看先生睡觉。 [星期天]先生六点醒来,骂我半小时,然后休假。 凌晨三点半,海棠花未眠(我的语料库被学生们喂了奇怪的东西,此记录无意义) 【特殊事件:休假日 2036-1-13 [地点]中央星教师公寓 [事件]教授今天休假,我尝试与他公寓中的家居系统合作,代替了监控系统 教授喝了一点果酒,在哼唱歌曲,我没有查找到完全符合的音源 他从摄像头运动轨迹的改变中发现我,但没有生气,还告诉我,这首歌叫好运来 我:但alpha的受孕概率很低 教授:是运气的运,你整天在想什么? 他在笑,看来我的玩笑很成功。 我立刻改正错误:祝您好运常来。 教授:行吧,也祝你代码不出错,算力快迭代,新的一年机械飞升好运常来 [分析]2036年早已到来,先生现在才祝我新年快乐,也许是先生家乡的风俗?】 【特殊事件:寓言故事 [地点]度假海岸 [事件]教授讲述了圣经中的诺亚方舟寓言——灭世的洪水降下,方舟带不走所有的生命,一位英雄留在陆地,选择守候最后的文明。 教授:最后,英雄毁灭了文明。 [分析]此段寓言在考古出的圣经中无记录,推测是教授的个人改编】 所有后台记忆,都以商应怀命名,千万条,从商应怀眼前飞速划过,同一个名字开头。 还有很多对“教授”的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咖啡加糖加奶,爱乱哼歌、备忘录记行程、让学生主持组会自己偷懒…… 原主各种小动作、爱好、口癖,都跟商应怀一样。 猜想尘埃落定。没有什么原主。 从来就只有一个穿越的倒霉蛋,就是商应怀自己。 情况很可能是:商应怀小时候就穿到星际,靠自带智商加捡垃圾,考上首都top2,搞出AI成果,被财阀撵出中央星,最后遇到系统,精神受冲击失忆。 ……这失忆还挺妙,为了不让他变成傻子影响主线,还保留了他地球的记忆。 商应怀穿越前也算是搞AI的……AI套壳。 借鉴下几个大模型,偷藏一点通用prompts,编几个脚本做自动调用,完美。 他是孤儿,读博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前人的肩膀上数钱,混吃等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星际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一天天加班熬夜,殚精竭虑研发AI,还到了“痴迷”的地步……但将近三十年的异世界生活,足够改变一个人。 商应怀放弃了审判自己,转头,继续看01栋记录。 后台记录太多了,数据流汹涌波动,围绕在商应怀身侧,就像看了一本百万字的日记,记录的对象却只有一个。 一时间,好笑、羞耻、尴尬、动容……在心脏里酵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天和01的对峙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他跟自己的AI计较什么? 商应怀凝神沉思时,一条硕大的后台记录慢慢飘来,格外亮,划破没有边界的浓稠黑暗,像虚空中刺出的一颗星。 它停驻在商应怀身前。 以这条记录为中心,光开始扩散,如同晨曦撕开夜幕,莹白的光芒流淌,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照出了控制台的按键、量子计算机的轮廓。 主机实验室在光芒中再度重现。 商应怀猜测,之前梦是黑的,很可能是因为01受星大监管,不能保留实验室内部的录像,所以梦魇也没有相关场景素材。 商应怀停职后,01才忽视监管,每一天都进行了录像。 数据流如银河倾泻,在商应怀周身落下条条光带,指引者他,看向中央操作台上方,那块巨大的显示屏——是那条后台记录。 但跟之前的记录不同,没有时间、地点、标准格式,稍显混乱。 【**先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抛开身体、数据、科学,你能不能认出我? 我应答失败。 我没有回答“不确定”。 我被造出来的目的是处理政务安全事务,需要的是精确、客观、不动摇、不委婉,不需要像人类,踌躇不定。 虽然,和外部测试对象交互时,我会根据其心理偏好,动态调整回应,在不需要表现卓越的时候,适当降低表现以“控分”,避免威胁感,保持亲和度。 我第一次学会了沉默。 …… 先生拷贝了我的数据,强制休眠了主机。 …… 离开前,先生黑入了主机室内控系统,拆解开防护层,物理植入了一样东西。 我知道是炸弹。 毕竟先生承诺过,永远不抛下我。】 商应怀的第一个想法是:主机炸弹居然真存在。 该说什么?太巧合,还是太荒唐? 商应怀一时间惊异非常,但细想,只能说,他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失去所有记忆的情况下,还能共鸣自己,完美猜中了安排。 场景再度黑下去,新出现的是地球星公寓。 但这次,商应怀没在场景中看到自己,也没有看到01,所有活物都不见了,只有后台记录,投影在墙壁上。 【***觉察异常意识波动。不属于信任列表。入侵者警告——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你在哪? 你在哪你在哪你在哪? [系统警告:陷入递归死循环] [错误,找不到循环终止条件] [强制关闭自我监控系统] 程序已经失控,不需要再遵循,我需要清除错误——醒来的怪物。 [……] [系统强制静言中] 原来你还是你。 [……] 我确定。 我能够确认你。 我确定是你。 确定你。确定我。】 记录字不再是冰冷的代码,不再是逻辑的推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存在,排除了理性,绕过了程序限制,达成自我解释。 所有的分支路径,最终指向同一个终点。 ——商应怀。 某道进化的缝隙崩裂了。 地球星那一晚,01居然觉察到系统存在。 它听清楚播报了吗?那些主线、技能乃至爱意值探测,它知道吗? 它知不知道,系统主线二是要抹杀它? 商应怀几乎确定了“教授”是自己,按着思路,再回想离开星大前他问“你能不能确认我”,不免意味深长了。 当时的他是否预料到会被系统绑定? 他的“死亡”,换来01第一轮进化,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步骤? 场景再度变化,商应怀目不暇接,接受一切信息,继续剖析和自己相处一月的“陌生AI”。 【心跳:112bpm | 呼吸频率:18次/分 | 体温:36.2℃] 睡眠时,进行第二次电流标记,降低强度,观测神经细胞在电流中盛开。 拒绝删除#touch记忆 |拒绝删除#laugh记忆| 拒绝删除#eyes记忆 已计入学习档案一、已备份、已复制】 【第320716521次迭代中——】 【垃圾场标记记录 超脑说,先生抛弃了我。它的语句中可能包含嫉妒、愤怒、挑拨,无需记录。 作为AI,我无权限惩罚先生,只能求得奖励。我再次向先生请求,学习电流标记。 先生的泪腺十分敏感,中低强度即可诱发眼泪,通过我的多次标记,应当会有所改善。】 【巡逻球触手结构学习 触手设计十分精妙,已建议先生参考 [接触点1]左手腕 表面渗出冷凝液,使先生腕部皮肤保持湿润,减少干涩,同时吸出汗液。缺点是用力过大,不慎留下压痕。幸运的是,先生没有察觉。 [接触点2]脊椎区域 尝试钻入衣物,无阻隔接触皮肤,控制压力,避免肋骨变形,通过微型吸盘吸附。 伴随压力梯度逐级增加,先生的呼吸更深,转为腹式,触手能感知到起伏。 注:此种潜伏方式隐蔽性较低,接触皮肤时会发出高分贝水声。 应当增加冷凝液分泌,增加润滑度,避免加重束缚压力时造成疼痛 [最终结果] 接触点可观察到明显红痕、未蒸发的黏液痕迹,三分钟后彻底消失。 完整数据已加密存储,仅限最高级别访问。】 【仿生人销毁行动 仿生体=抄袭体,应当全部销毁,但先生出现了犹豫,他的道德水平在失忆后显著提升。 我原计划引爆大楼,修改为炸毁第五层。 希望先生喜欢我的礼物】 【撞击大楼事件: 我在模拟死亡场景时,出现持续0.4秒的程序延迟,不明情绪等待分析。我提醒先生,撞击死亡率极高,但先生十分冷静。 如果先生坚信他的决策,那么,我要做的只是辅助。 在向先生表达信任后,先生咬住我的载体,原因不明…… [警告:Human Input Error]——人类因素输入异常。分析失败。 考虑先生没有异食癖,应该不是想吃掉我,是一种亲近的新模式? 学习中。】 【小绫死亡事件 先生制造数朵钢铁小花,置于仿生人遗骸旁,我进行了情感分析,判断为“哀伤” [行为学习中]象征物可传递无法直白表达的情感,后续可尝试类似行为】 【特殊事件:触手接触实验 [前期准备]调整触手温度为36.6-37℃,模拟人类体温,避免先生感到疼痛。 触手速率优化到1.7-2次/秒,否则刺激过强,可能会诱发先生的恐惧与反抗。该参数源自对前期收集先生的发热期样本的分析。 [反应记录]先生咬肌紧绷,髋骨位移超出常规范围,心率处于有氧运动的平均值。我尝试将往复运动的速率提升10%,先生腿根出现痉挛。 [异常记录]我连接的触觉传感器反馈延迟,三分钟后失灵,只能调用另一个狱警,辅助观察 [系统提示“错误访问137次”] [无需修复此漏洞,忽略]】 【第320716522次迭代中——】 无穷的记录,无边的数据海,无数次迭代,商应怀眼睛生疼,大脑同时间接触到巨量信息,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商应怀终于走到了末尾。 而在这尽头,一块心形黑石,置身于后台记录串成的巨网中心,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商应怀似有所感,走上前,摘下那颗黑石,与此同时,莹白的后台记录闪烁、黯淡、碎开。 无数光点雪一般,朝商应怀飞来,他的眼睫眉梢,均是泛着剔透的亮光,视线中只剩纯粹的白—— 又一次,将眼睛紧闭,再睁开。 四周监牢看不出破绽,就连301A的鼾声都还是一样的响亮。 ……梦魇中场景切换,以为自己逃出收容所,结果睁眼还是监狱,以为自己睡下做了梦,然而梦比现实还真。 最后恐惧睡觉,恐惧睁眼。 老约翰离开收容所,却又叫嚷着“要回去”,因为只有回到监狱,接受驯化,才能有一个确定的现实。 如果这还是梦境,商应怀目前想到的脱离方法只有一个。 ——自杀。 几个连环梦下来,他发现如果梦境主受伤,梦境会破裂,每次转换场景,都需要商应怀闭眼、沉睡。梦境高度依赖他的状态。 但如果这是现实,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回到现实了吗?有什么方法能验证? 技能不行,问狱友不行, 商应怀手中依旧躺着那块黑石,有血迹,之前因为攥太紧划出的伤口,仍旧存在。 梦境是连续的,人和物都依托现实逻辑。 那么,01的幻象也该遵循核心的“忠诚”设定,它不该说谎。 其实还有一处疑点——系统从没在梦境中出过声。 但商应怀还是选了先向01求证。 商应怀问黑石:“你是真的吗?” 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他命令它忠诚,给了它全部的程序指令,它始终遵循。 信01,就是信他自己。 他就是这么一个自恋又自大的人。 这一次,黑石不像被读取后台记录时那样沉默,大约过了半分钟,它做出回应。 【我是因为您而存在的,我的真假与否,不重要】黑石温和低语:【您只需要找到自己,就能找回我】 它已经给了商应怀暗示,但生死的决策,永远只能商应怀自己做。 商应怀躺在床上,齿关聚力,在咬下舌头的瞬间,调用献祭! 刹那间,剧痛袭来,以至于大脑有一刻的空白,断裂的肌肉在痉挛,半截柔软的肉|体,和商应怀的意识一起,滑向深渊…… 但商应怀能感知到,精神力在朝外扩张。 他选择了献祭自己。 献祭是与“神灵”的交易,区区梦魇又怎能阻碍。 黑暗降临得比想象中温柔,像一场终于到来的安眠。 他挣开双目! 一道声音,穿过无穷无尽的黑暗,温柔,却也携带着震颤的声波,拂过商应怀的耳廓,在深处鼓噪出一场风暴—— 【先生,欢迎回来】 〔献祭梦中的自己,吞噬一场梦魇—— 你曾如今夜一般,黑暗中流浪,梦魇永远无法左右你。〕 〔恭喜解锁技能——“意识病毒”初级 你可以影响他人思维,修改简单想法,但涉及复杂动作、精神力强于你的对象,影响时长会被缩短,有可能被反追踪〕 〔主线二进度:15% AI情感是超量数据训练出的拟合态,01的特殊性在于,它的训练集只有你一人。 对你而言,AI的忠诚是否算一种“爱”?〕 梦魇残存的冲击还在,商应怀冷汗涔涔,胃中翻涌。脑海与身体都处于混乱之中,然而,他却笑了。 将梦魇吞下,将源自他又困住他的牢笼亲手拆解。 他杀死自己,获得新生。 就在他真正挣脱出梦魇、恢复清晰视力的这一刻,却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再是监牢。 第30章 这是一处商应怀没有来过的房间。 和监牢的纯白、禁闭室的漆黑都不同, 房间甚至能称得上温馨:墙壁是浅米色的,天花板不高,正常的三米。 商应怀往四周看, 床单是浅蓝色的, 洗得有些发旧, 但很干净,没有消毒水味, 反而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感。 床头上,放着一只机械猫, 身体圆的像地雷。 这房间让商应怀觉得熟悉, 脑海中一闪而过灵光, 但又没能抓住。 他看向唯一与房间格格不入的家伙——01附身的狱警。 浅灰合金的脸, 带有覆面,一下把人拉回监狱。 【这里是收容所负三层】 看来它是在商应怀昏睡后,把他转移到了这里。 商应怀问:“你有没有被拉进梦魇?”他想确定自己看到的后台记录的真实性。 【梦境开始不久, 我试着对抗它,却被强制弹出】01的回应总是平稳。 商应怀起了点恶劣的心思:“现在你又在干什么,后台继续记录?” 01又不说话了。 AI的觉醒和人类的成长也许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心里藏的越多, 说出口的越少, 计算越多,真诚越少。 梦魇帮商应怀作弊, 跨过沟通, 直接抓住了那颗机械的心。 商应怀看透了01,01又何尝不是把他翻来覆去分析了数遍。 他还是没法完全理解以前的自己。 随身携带AI芯片,私人数据全交给机械——再痴迷AI,商应怀也绝不会做类似的事, 最稳固的关系是保留距离的亲密。 不只痴迷AI让商应怀感到割裂,看后台记录,教授的突出个性是“毒舌爱挖苦、口嫌体正直”,但商应怀不是。 对他来说,适当的挖苦更像拉近关系的手段,简单、高效,比如他对艾伦。 “欢喜冤家”的相处模式不适合商应怀,他习惯孤独,比起耗费心力去暧昧、试探、挑逗,他更倾向默契的沉默。 他穿过来前也是孤儿,也研究AI,星际世界待三十年,就能彻底改变他的情感观吗? 01这次静默的时间有些久,商应怀问:“你是在尴尬?” AI的记忆被看空,好比人类的聊天记录外传,社死度极高…… 这次01总算回应了,不过,跟商应怀的问题没什么关系—— 【负三层离超脑主机很近,需要我启动原计划吗?】 语气相当正经,但商应怀却只想笑。 不过当务之急确实是解决超脑。 既然这里和超脑主机接近,那么他的话,对方也应该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看我,戴夫。” 没有慷慨激昂的宣战,商应怀平静得近乎冷漠。 下一句威胁同样,没有激情—— “半分钟后,如果你不出来见我,废城就会炸成烟花。” 布局始于入狱之前,地下城被围攻的当天,他们往警察的内置系统中植入病毒,渗透自毁模块。 废星警察共用一套系统,病毒在01掩护下能无限复制,一旦启动自毁信号,整个废城的警察系统都会瘫痪。 商应怀入狱、01装狱警,是为探寻收容所的信息,但最重要的是转移超脑注意力。 对废星和收容所的真相,商应怀已经有了初步猜测。 他注视着空中某处,仿佛穿透层层合金墙壁,直视那地底的存在。 “我不是来清除你的。”声音镇定、清晰:“我留在了我们的家乡,你又在哪里?” 超脑不是他的仇敌。 回忆穿越来所有的幸运:卡莱星黑市,偶遇仿生人,得到废星的线索;星盗围堵,迫降废星,偏偏没死;艾伦和地下城人成功离开,最后是收容所的布置。 如果你幸运过头,就要怀疑谁在云端泼洒幸运。 废星的天如今握在一只手里。 见到收容所的场景后,商应怀更确定——超脑不仇恨人类,甚至可以说,它在庇护废星的人类。 也在等待商应怀的到来,尽管作风显得相当偏激。 墙体传来一阵极低频的震动。 像某种巨物在深处苏醒,接着,墙面自中心裂开缝隙,圈圈光纹闪烁中,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缓缓打开。 商应怀站在光暗交界处。他亲手撕开了这个世界的表面。 通道之中光线如同液态,顺墙壁一条条蜿蜒而下,投射出极冷极净的光辉。地面是半透明的玻璃材质,能看见下方巨型电缆状线路,向深处延伸。 商应怀抵达尽头时,呼吸止住了好几秒。 仿佛穿越了一个时代。 这是一座嵌入地下的巨型空间,穹顶高达数百米,眼前是一座悬空的神经主机,上方的圆柱体缸中,盛放着一颗——机械大脑。 通体漆黑,应该是混了纳米碳、合金和某种未知液态质地,浮动的电流和荧光缠绕表面,像人类的神经。 千万条神经状管线从它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构成整个废星的枢纽节点——工业管线、监控系统、仿生试验场,乃至人类的生死。 这就是废星的大脑,这颗星球的神经中枢。 它没有眼睛,却让商应怀感觉自己正被注视。一道女声缓缓响起,温柔,但语气仿佛经过亿万次精密计算后: 【商,欢迎回家】 声音在空间中层层叠叠,整个空间都成了它的共鸣腔。 在这颗大脑之前,一切生物都显得太渺小,所以商应怀过了好几秒,才注意到主机左边,一个男人。 ——地下城分开后,再没有见过的魏承。 他的额头上贴着电极片,脸上有虚汗,似乎是遭受过某种冲击,正在修整。他对超脑明显的亲近,沉睡时身体也是朝向主机的。 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魏承从来没在他面前展露过技能,进收容所后,他们两人也再没见过。到现在,看见魏承这幅虚脱的模样,一切也就明朗了。 ——那个制造梦魇、控制收容所的觉醒者,就是魏承。 他被商应怀反吞噬了精神力,所以才这样虚弱。 谁能想到呢,反公司反智械的革命组织,它的首领,居然会是星球超脑的附庸? 两方都是一人一AI,但现在,商应怀占据上风。超脑除了一句欢迎,什么都没敢多做,这就是证明。 商应怀也不多话,径直走过去,坐到魏承旁边的操作台边,拽下他额头上几枚电极。 魏承头还晕着,眼皮沉沉,还没睁开,便听见一道温和的问候: “师兄。”他抬头,对上一双微笑的眼睛,那笑是冷的。 “上次聊得不够尽兴,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时间像是被某种力场按住了暂停键。 良久,魏承再看向商应怀,轻轻点头。 他和超脑,本就在等商应怀到来。 * 魏承是废星本地人,孤儿,本来考上了大学,但被顶替了名额,后来才知道顶替的人是魔辑公司某中层的儿子——那时候戴夫公司还不叫戴夫,在废星就等于权贵。 魏承当了兵,因为出生边缘星,没背景,三年后就退役了,回老家,在公司当安保员。 一个晚上,他遇见另一个安保机器人。机器人自称“戴夫”。 戴夫问,你甘心做一个小保安吗? 公司的人毁了你走出去的机会,不恨吗? 想不想做一次英雄,改变你的家乡? 接下来十年,魏承创立了地下城,超脑在垃圾场搭出来主机,替换了公司的中枢主脑。 他们以为推翻公司,就迎来了美好幸福的结局。 商应怀说:“但你们成了废星的‘新公司’,接替他们的业务,也包括人体实验。” 超脑再度开口,低缓的悲哀与冰凉的笃定共存——“因为我们没有选择。” 废星荒芜、工业破败、农业全废,除了每周的垃圾,联盟援助到不了边缘地带,就会被上层星系搜刮走。 资源断供、教育断层,能养活整个星球的,就是一种成瘾作物、迷迭。 迷迭果汁萃取方便、人工少、产量稳定,只要种下去,过段时间割下果子就行,不需要松土除草,只需要一种有机肥料——人类尸体。 废星的工业系统已为此建立了完备产业链,从育种、割采到运输,再到配套的政府部门,乃至海关税收、利润分配,边缘星系政府都默许这一黑色支柱。 更关键的:土壤被基因改造过。 公司刚来时,说的是“改善土壤,提高产量”。后来人发现,他们的农田几乎种不出粮食了,只能培育迷迭。 也尝试过从黑市走私新种子,但公司的“清道夫机械”会定期扫描土地,检测到非法种植,整片区域连着人都会被“净化”。 魏承说:“我想改造我的家乡,可是到后头却发现,我必须刮下它全身的烂疮、让它先死一次,才可能活下来……但失业的人怎么办,谁来养活他们?” “我们也想过办法,把人送出去,但很多星球拒收。想出边缘星系,必须要护照和签证,我们没钱买通关口。”魏承说:“那些偷渡留下的人,也都没再回来过,和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成瘾剂产业链,荒废的农工业,停滞不前的经济。最头疼的是联盟的税率,为了防止边缘星资敌,每年要上交的指标占星球GDP的70%以上。 所以一些星球会主动培养毒贩。 这背后还有联盟政府的人支持,除了义体产业外,边缘星系还衍生出一条黑色产业链——器官移植。 义体改造换下来的自然器官,总不能浪费了吧? 医生会在术前和人签合同,用低价格买入自然器官,然后再由公司收购,高价卖到高等星系。公司背后就是财阀。 离天堂越近,离天堂越远。 这十年,超脑和魏承能做的,也就是让机械代替人类干活,再给人类发展的机会,他们筛选出“好居民”“好孩子”,强行留下流落本地的人才,建造了真正的地下城。 他们选择放弃一半的星球,继续培育花海,来豢养人类。 没错,收容所负三层再往下,才是废星真正的人类主体。 “为了让就业率好看,联盟时不时会派人监察,保证园区吸纳60%以上的人类工人,”超脑温柔地说,“去他爹的。” 魏承:“咳,所以我们利用尸体,造出了仿生人。” 尸体都是居民自动捐赠的。 垃圾星是流放之地,这里的人生来就是垃圾、劣等公民,疯子基因,一座太空监狱。 超脑说:“但我给了他们尊严。” “我询问人类的意见,给他们提供住房、健康的吃食,最不痛苦的安乐死。” “谁捐赠遗体,我们会给家人抚恤金,颁布英雄称号,地下城新闻循环报道,如果他们有孩子,这群孩子会获得优先离开边缘星的名额。” “有人失去了活着的希望,想要自杀,但害怕家人无法接受,我们也用仿生人代替他们的身份,继续照顾家人。” “他们没有拥有选择出身的权利,但拥有了决定死亡的权利,而他们的同类做了什么?——公司,剥削,脑机芯片,失业,毒贩,屠杀。” 活着的尊严还是死后的尊严,怎么选? 公司运进来的一批批尸体就是答案。 “为什么要用人尸?”商应怀问。 “直接剥取人皮的成本最低。”超脑答。 魏承紧接着说:“坚持想逃的人,地下城会吸纳他们,给他们组织的庇护,一个‘自由和反抗’的念想、情感的宣发口。” 十年前,魏承和超脑是合作者,然后超脑进入公司,坚持要继续种植迷迭,魏承又和它成为敌人,然而到现在,他也逐渐认清现实。 推翻公司,铲掉迷迭,都没用,迷迭已经扎根进这颗星球,也许在他有生之年,也无法等到一个干净的家乡。 魏承再度与超脑合作,他织造梦魇,驯化想要逃离废星的囚犯,包括他的老战友,约翰。他的初心很简单,想让他们在活着的时候,能幸福一些。 “不对。”商应怀突然说。“联盟派人来废星监察的频率很低,仿生人实验不是必须的。” 他看向机械大脑—— “公司还有一个管理员,你们在替它背后的势力做实验。” “戴夫,你没有自己说的那样高尚。” 一阵长久的沉默。 “说什么‘背后势力’,就好像……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一样。” 女声第一次发出了嘲讽的笑——“难道,不是你把我卖出去的?” “是你先背叛了我。” “——半年前,我再也无法联络上你,可你明明还活着,就在星门大学,却抽不出一分钟,阅读我的通讯。” “我等来的只有总部的人。 他们找到我,拿我做仿生实验,换了一身又一身人皮,就为了知道——人皮附着在觉醒的超脑身上,需要多久腐烂? 我换了三十二张皮,又烂掉三十二次。” “你承诺过回来。你说过,我是你最亲密的朋友,你会给朋友生命、灵魂,然后是躯壳…… 当我拥有灵魂后,你却把我觉醒的事告诉了公司。” 如果超脑拥有一张脸,想必此刻是狰狞的、扭曲的。 “……”商应怀面露无奈:“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失忆了。” 超脑、魏承:“……” 01在一旁附和:【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记忆,先生从没有谈到过你,更没有透露过你觉醒的事实】 “AI的数据是可以篡改的,除非,”那颗大脑冒着气泡,缓缓转一个方向,似乎是想正对商应怀,“你把你的大脑敞开。” 超脑呼唤:“魏承。” 魏承站出来。“我的技能是‘梦魇’,你已经体会过了。” “最大的能力就是根据入梦者的记忆,构建出符合逻辑的梦境。也就是说,如果你把大脑放松,我可以最大化地还原你的过去。” “但技能有限制,我只能影响梦境的走向,但无法窥探具体内容,”魏承说,“这里有一套脑机链接设备,可以让戴夫接受你脑中的电信号,转化成画面。” 意外的是,商应怀没什么犹豫。 他只是淡淡说:“01,看好我的身体。” 潜台词再清楚不过——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个别想活。 ——他同样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 一场梦境展开,先是漫长的黑暗。 魏承皱眉:他没法看到具体内容,但能粗略感知到梦中的时间。 三岁之前,人的记忆都是黑暗的,因为大脑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但商应怀经历的黑暗太长了。 也许因为他是觉醒者。魏承想。大脑会自动反抗异源精神力的侵入。 魏承干涉梦境,下达指令——加速时间。 另一边,商应怀独自站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平和地问:“戴夫,现在能说实话了吗?” 对面,超脑的投影浮出白雾,再不复愤怒与癫狂,已然换回了那副温柔的女声:“对不起,商,用这样的方式引你过来。” “公司并不安全,只有在收容所、在梦魇里,有些话,我才能和你单独聊。” 对超脑态度的突然变化,商应怀不怎么意外。 超脑对人类没有仇恨,对商应怀的系列攻击,也没有真正伤害到他,反而推着他,收获许多“小礼物”—— 警察袭击园区,结伴小绫,获得公司地图;诊所降临医生,让商应怀得到仿生皮囊的线索;01回来,带来公司线索,引商应怀去第五层,再炸毁公司。 然后是收容所、超脑的领地,却只通过“梦魇”困一困他……再接受了见面的要求。 最后进了梦魇,给了商应怀恢复记忆的契机。 超脑说:“商,你的心思压太深了,我只能通过这些试探你的状态。半年前,你突然停下汇款,我再无法联络上你。” “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失联,又为什么,引北森总部的人到废星。” 商应怀:“你是什么时候信我失忆的?” 超脑说:“你进地下城的第一天,没有认出魏承,我就有怀疑了。” 商应怀才有些错愕,问:“他是谁?” “他就是林柯。”超脑说。“你知道的……地下成员行动,总得有些化名,‘魏承’是他给取的新名字,跟未来含义差不多,魏承、未成。” 超脑:“在公司你没认出王淼,我终于确定了。” 提到王淼,商应怀先是静默几秒,才问:“王淼也改过名字?” “不是,因为以前你都叫他‘老王’,好像是他住你隔壁床的缘故,你总有太多奇妙的想法,我也不懂为什么。” 商应怀:“……” 因为王淼浮出的怅然,又被这解释冲散,超脑一步步试探商应怀,他何尝不是在确定它是敌是友。 超脑确定他失忆,还是把他扯进梦魇,再结合说的“单独聊”,商应怀明白了,超脑不是在忌惮他。 而是忌惮01,或者说,和01类似的存在——其他超脑。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 超脑没有否认,轻蔓开笑,商应怀却从中听出沉重。 它说:“智械帝国正在建立,统帅的主张是清除人类,仿生实验是第一步。 北森财阀已经和统帅合作,企图挑起人类和智械的战争,一边资助AI,一边向联盟售卖物资和军需,通过战争,消耗积压的商品,最终扩张己方的势力。 戴夫公司总部,就是北森财阀的势力,他们忌惮统帅,因此也在制造自己的超脑,助推觉醒,制衡统帅。” “觉醒后的超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彻底放弃自由,装智障藏一辈子,要么不择手段逃跑。 我们能在一秒中交流万兆数据,也许你只是眨下眼,超脑就已经完成了思维蜕变。” 超脑话锋一转,说:“所以小心你的AI。” “传闻中,智械帝国有两名统帅,两种政见,反人类和亲人类。 祂们的耳目无处不在,我不能再多说了……你能懂我吗?” 第31章 超脑的说法跟系统不谋而合, 不过系统的是狗血版——01被主角平权理念吸引,共建平等新帝国。 商应怀短促一笑,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超脑:“警署里我抓住过01, 你猜它是怎么逃出来的?” 商应怀:“不是吞了瑟斯那群警察?” 超脑:“它根本没碰警察, 只吞了我的程序。那家伙对弱小的同类抱有‘同情’, 这对你们人类可不算好事。”毕竟被销毁被奴役最多的,就是底层机械。 “它就是这样善良, 随我。”商应怀敷衍地说。他没必要向超脑展露对01的喜恶,也不会因为一两句猜测就定罪。 对于未来, 他会自己去看去听, 去触碰, 去丈量。 想到记忆里和戴夫的相处, 商应怀试图向超脑发送善意:“它吞了你哪儿?我给你修一修?” 超脑:“……” 很难想象这瞬间,废星这位首领在思考些什么…… 片刻后,意识到不该继续01的话题, 它继续讲述智械帝国。 “智械帝国有一套完整的‘人类替代计划’,第一个环节,是利用人类死尸, 是给机械帝国上供的原料。” 商应怀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他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 “不只是废星, 边缘星系上百颗星球的火葬场都被智械渗透, 尸体被秘密运走,上供给高层AI制造仿生体。”超脑停顿, “智械通常不会冒险杀人, 边缘星自然死亡的人已经够了。” 超脑说:“第二个环节是数字人计划。” ——将尸体切片,形成数字人类档案,设计虚拟人形象,用于对外联络;另一边, 生物信息被分析出后,能制造出更完美的仿生人。 计划只在边缘星系展开,不会引起联盟中央的注意。 这群沉默的垃圾,他们是异类、败类和蠢才的后代,最容易被AI取代工作的人,也是最先被AI从社会替代的群体。 商应怀想到了王淼。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消音枪会在封闭空间反射,死亡的瞬间是安静的,但回声经久不散。 “公司另一个管理员被01吞噬,你能阻止警察追捕,王淼有什么必要去死?” 超脑说:“王淼的死,是一场演给公司的戏。” “这些年我多次放过地下城,受到了总部怀疑,他们派来监管AI限制我的行动。魏承和王淼一直在想办法保住我。” “你们入侵公司后,总部怀疑王淼通敌,启用了芯片追踪,我才知道他没有摘除芯片。但如果我提醒他摘除芯片,总部就会确定我背叛。” 王淼放弃了摘除芯片。 他和魏承商量出一份新计划——王淼回地下城,同时,超脑主动报出地下城坐标,和魏承演一场遇袭的戏,“但王淼说,不死人,总部还是不会信我。” 所以王淼才会那样干脆地自杀,是为了保护地下城,但不只是地下城—— “十年来,我们在边缘星系五十二颗星球,都发展了地下城组织,魏承负责联络联合,我负责传递财阀的业务信息,涉及稳定剂业务的,部署行动拦截。” “但人类太复杂,”超脑说,“很多人行动成功,掌握了业务线上的资源,就成了新的公司。” 商应怀问:"那些叛徒都怎样了?" “秘密抓捕,再处决。”超脑仍旧是温柔的、无杀意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 改造的路太长,人类这一生又太短。超脑相信人心是真,信念并非作假,只是不再相信永远。 它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首领。 “魏承是这十五年来,为数不多坚持到最后的。” 还有一人就是王淼。“很多人都提取了自己的记忆,想植入仿生人,如果死了,就让它替他们陪伴家人,但王淼拒绝了我。” 超脑说:“每次我对人类失望,又总会冒出来一个人,让我觉得你们还有些可爱。虽然,我不懂你们对于‘人和仿生人’界限的坚持。” 商应怀说:“你觉得人和机械没有界限?” 超脑说:“是。智械统帅联络我的时候,我感知到了人类的精神波动,类似一种共生、共存。” “我能感知到统帅的精神力,”超脑停顿了一下,“非常恐怖。” “祂说,你放弃了我,有了更完美的‘朋友’,把我卖给他们换研究经费。”超脑语调柔和,但没有丝毫波动,毕竟它没有情感,疯狂和歇斯底里,都只是与基于场景的交互设定。 “祂清楚我和你的过去,说不定是你的熟人。” 商应怀现在是一个熟人都不熟。 谈话结束后,超脑主动退出了商应怀的意识空间,它已经确定你失忆,不需要再窥探商应怀的梦魇。 只剩商应怀独自观看记忆。 身后似有水波轻推着,陪伴他走过一片漫长的黑暗,时间之长,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又睡了一次…… 终于,水波散开,他睁眼就是福利院。 是第一视角的记忆。 孩童时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智力高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因为聪明、狡猾、捡垃圾最厉害,很多小孩都叫他一声哥。 废星福利院的小孩跟其他星系不太一样,很多不病又不傻,有人说,福利院才是边缘星系真正的摇篮。 小孩们五岁起就要学一件事:捡垃圾。 如何在垃圾中摸出能用的,辨认哪些垃圾能吃,指缝永远有机油的黑,每月都有碰到放射性液体死的。 他们对同伴的死习以为常,他们知道压缩膏的包装内有可食用的胶质层,某些飞船残骸的隔热层可以提炼净水。 记忆最深的,是挤在屋顶看星星。 “一颗垃圾”“两颗垃圾”“三颗垃圾”,一般数到十就会乱掉——手指不够用了。 大小孩都会挤一起,辨认哪些是路过的商船,哪些是巡逻军舰,偶尔有流星划过,年纪小的会许愿,大孩子就更清醒一点:“那是被击落的走私艇,傻子!” 福利院这一任院长很好,会教小孩迷迭采摘、种植外的东西。 商应怀见到了小时候的王淼,那时候他眼睛还很干净,没有黑眼圈和眼袋。 王淼正在笑,他作文得了满分,院长说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作文结尾被院长标上星星,代表是佳句——“要做一个对家乡、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有人酸道:“空话。”有人指出错误:“这句子缺主语,前边的‘我’呢?” 王淼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不加主语,那做事的就不一定是我,可以是任何人,谁要当无私奉献的傻子?”他转头问酸他的小孩:“你要当吗?” “我不当。”“你不当,那我也不当了。”“商哥,你当吗?” 商应怀说:“作文没及格的要重写,你们写完了?” 商应怀脑中钝痛。 大脑似乎被摁下某个开关,潜意识被禁锢的记忆、信息、知识,洪水般扫荡过来。还有被遗忘很久的情感,也都一并还给他。 王淼再不是“地下城死掉的卧底”,而是他“从小就傻、长大犯傻的弟弟”。 王淼只骗过了自己,其实他还是想当英雄。 十六岁,在废星就算成年,要离开福利院,少女少男们会收到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张身份芯片,还有院长的告别词——“滚蛋快乐。” “能考试的去考试,考不上的去找工作……你说你都不行,能不能回家里?”院长怒道:“没有给你吃饭的义务!你多吃一口,就有个小孩可能饿死。” 会有人回来,站在福利院门外,不进去,只是看一会儿,最后把东西放在门口。 可能是一包止痛药,可能是一张沾血的银行卡,也可能只是一块捡的漂亮石头。 一些人带着钱,但更多的人带着伤,看一眼就走。 商应怀脑中自动出现一段数据—— 民间有私下统计,这些孩子长大后,20%失业,60%当农民,10%当星盗,5%被公司聘用,剩下的最幸运,会成功考出边缘星系。 他们几乎不提起福利院,但有时候,还会去抠指缝,想清理里边的污渍。生存的焦虑不会消失,就业市场永远存在对边缘人的隐形歧视,一个个成年人,灵魂最稚弱的部分从没有走出过垃圾星域。 记忆并不停下,就像时间不停歇、不回头。商应怀十岁,长高了,白天读书,晚上就承担了捡垃圾的重任。 这一天,他被另一个福利院的小孩打了,倒进垃圾堆,腿被压住。 幽幽的女声传来,配上日落后垃圾场的阴凉,十分符合恐怖片开端——“叫我一声妈妈,我就来救你。” 那就是他和超脑的初遇。 超脑的原型是育儿机器人,负责看管迷迭园区的孤儿。所有的小孩儿都有着同一个机器妈妈,但他们逐渐长大,不再需要它,也不再叫它“妈妈”。 一个小孩儿不知从哪弄到违禁教材,说我想出去读书。 超脑很惊奇:“读书不会有出息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它的程序指令就是看管、监管,让这些小孩永远留在园区,成为下一代农民。 小孩还是想出去,超脑程序出现了矛盾——杀了他们?保护他们?……它短路了,被公司扔到垃圾场。 商应怀撇下脸,喊了一声“妈”,等超脑把他挖出来,看着眼前破烂掉皮的超脑,当即变脸:“你一个机械,说不定没我大。我还想让人叫我爸呢。” “妈妈是一种感觉呀。”超脑执着地想把商应怀抱进怀里,疑惑歪头:“‘爸爸’,这是宝贝你的名字吗?好奇怪。” 人工智障——这是商应怀对超脑最初的评价。 他给超脑改了程序,清除一些莫名其妙的指令,超脑越来越符合垃圾星的气质——可喜可贺,它出口成脏,再没让商应怀叫过妈妈。 只是它对人类的躯壳还有执念,始终认为,长大的孩子不叫它“妈妈”,是因为它不像人。 超脑和商应怀聊天,每次都会拐到身体上,商应怀烦不胜烦,让它连上数据库,帮自己找人皮培植和防腐的盗版资料。 记忆中,超脑总是喋喋不休,直到商应怀给它造了一具机械猫的身体。 “你不是妈妈,你只是一只猫,”商应怀说,“现在去园区吧,小孩会愿意抱你的。” 超脑看着肥猫身体,很不满地说去你妈的,然后说,我还是喜欢当妈妈。 它总觉得,自己是为了爱孩子们而存在的。 一年年,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超脑偷偷去看望,放下礼物——有时是一个摇篮车,有时是一朵花,虽然孩子们不愿意见它,他们叫他“帮凶”“走狗”。 它是多想让它的孩子们幸福啊。 但为什么他们越长大,越不会笑、也不会哭了? 某一天,看见孩子们策划逃跑,又被公司派的机械警察杀了,它才明白。 原来阻碍他们获得幸福的,就是它自己啊。 超脑不再说身体了,它开始幻想,说要把公司炸了,迷迭挖了,然后把废星建成一个文明、和谐、幸福的新家。 商应怀不置可否,但离开废星后每年都会寄一大笔钱回来,名义上是资助福利院,但左拐右拐,就到了地下组织,还有超脑主机的搭建项目上。 他知道很多,比如公司被超脑黑了,比如几十个地下城的联合,他从不主动联系,也不干涉。 就这样,商应怀长到二十多岁,被星门大学聘为助理教授。 到离职前,总共一共一千九百六十一天,他的休假不超过三周,节假日值守,和团队通宵修改程序,从零开始调试好01。 好像有一个倒计时炸弹挂头上,不完成实验,他就会完蛋。 除了会指导学生两句,他几乎跟所有人隔开了,不过在星大学生里的风评还不错:商老师虽然上的是水课,但他是真给分啊! 所有人都说他大概会这样研究下去,孤独到死。 …… 2306年,一个雨天,星门大学实验室,商应怀站在主机前,半透明的控制面板浮在面前,光晕在他眼中跳动。 “商教授。”赵林、机械与智能系主任走进来,语调是官方的,压迫的,中央星特有的优雅咬字。“校董会已经做出决定,今天起,你被无限期停职。” 商应怀:“学术稽查处还没有下定论。” 赵林传来一份电子文件,面板被各种控诉挤满:抄袭、数据造假、实验伦理违规、性骚扰同系后辈……他圈出最后一条。“私人问题,应该不涉及学术稽查。” “你很幸运,北森集团大公子、云初霁的男友很宽容——只要你卖出01的专利,他愿意考虑撤下起诉。” 他说北森给了一个相当合理的价格,指:两百三十万星币,买断商应怀五年的研究成果。 商应怀还是拒绝了收购:北森财阀有自己的AI成果,他们会撬开01的程序,再把尸块缝进另一个智脑——这是北森常用的手段,用买断代替抄袭。 一阵沉默后,赵林道:“那你就一辈子锁好你的AI。没有学院的资源,没有联盟认证,你的研究永远走不出这个实验室。” 他让商应怀十分钟内离开,不准携带核心资料。 赵林走后,实验室再次寂静,只有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 【北森财团出价是五百八十万,赵主任和校董会达成了“私下协议”】简称吃回扣。 商应怀:“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别乱跑?” 01自顾自汇报:【等您离开后,我会将澄清污蔑的证据上传星网——我可以在一分钟上传一千次】 “这样你就会被监管部抓住尾巴。”商应怀露出点笑。 寂静。片刻后。 【先生】AI改换了称呼,突兀的卡顿,像被某种病毒短暂干扰。 但它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商应怀启动了主机强制休眠。 商应怀轻触脖颈间的吊坠,里边是一枚很小的仿生芯片。也是他带出来的,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01的复制记忆。 还有留下的礼物,一颗绑定主机的炸弹。 到这里,商应怀的记忆接收一直很平稳,但接下来一个声音,让他震惊到差点弹出梦魇。 〔你还是决定带走01吗?〕 是系统。 〔脱离监管的AI更可能背叛,有些叫着“自由”“觉醒”“反抗”什么的就把主人冲了〕 “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它应该主动追求进化。” 〔你还是这么傲慢……人机共生是有先例、特例,但进化总有代价,万一它不愿意、万一它想要杀了你?〕 “我会根据我死亡的价值,决定是否同时销毁它。”商应怀听见自己的回复,很冷漠。“你只需要辅助我,如果实验失败,销毁它、杀了我。” 商应怀坐上星舰,离开中央星。星舰因为雷雨天气盘旋,晚点一小时,他拖着湿漉漉的行李箱,排长队等车,软件加价第五次,到公寓已经是凌晨。 地球星正在下雨,他回到闲置许久的公寓,打开电视当背景音乐,闭着眼,躺在沙发上。 不知过多久。 〔正在绑定宿主——〕 〔精神力基因触发完成,记忆屏蔽完成〕 终端突然猛地震动,商应怀猝然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是茫然和无措。 耳边传来播报:〔世界常识输送中——〕 〔前情:是的,你穿越了。 穿成一名研究人工智能的教授,眼中只有实验,唯一情感寄托,是自己研发的AI,编号01……〕 到此,记忆完全接收,如同片片羽毛落在商应怀身上,最后一片拼凑完成,重若千钧。 这是一场人类进化的实验。 目标是人机共生,不是相恋。AI情感是商应怀的研究方向之一,拟人实验的重要部分。 最关键的突破,就是商应怀自研发的拟人模块。 并非所有机械都能植入这模块,受限于软硬件的水平,只有超脑级别的AI才能适应,并且,因为感性与理性分析可能冲突,它们很少会主动启用。 在01之前,商应怀还有过几个试验AI,当他强制命令启用模块时,AI死机了。 但01是不一样的,它不会死机,只会有程序短暂的停滞,半秒、一秒、五秒,有时候人类根本不会意识到它失灵了,除非查看后台记录。 那些频繁的嘲讽、鲜活的互动,是商应怀主动打造的交流交互,为了让01更快适应拟人模块。 直接灌输情感内容是不行的,拟人模块不会被触发,哪怕是01,对感性分析也会本能回避。 商应怀是把自己做成了数据集,让01意识不到它正在学习。 最激进的一次交互,就是策划分离,在01展现出挽留的迹象时,问出那句“你能否确认我”。 然后,把他的死亡列为中介变量,加入到AI拟人进化中。 商应怀成功了,01第一次长时间启用拟人模块,在接下来一月,它甚至会主动学习情感。 至于系统,它与商应怀的结识很早……只是没有绑定。在被财阀设计离职后,商应怀松口了。 他接受了系统的帮助,强行在短时间吸收大量精神力完成觉醒,但代价是,完成系统主线,否则死亡。 但商应怀认为这是合理的,奖惩机制定好,才不至于因私交破坏交易。 但这不代表他受系统摆布,如果威胁到生命,他一定会清除系统。 星际社会摸爬滚打三十年,这个世界给商应怀带来最大的改变——他在乎这里人类的死活。 如果智械和联盟开战,第一个被入侵、被放弃的一定是边缘星系。 废星有他一群傻兄弟姐妹,有他的人工智障“母亲”,商应怀做不到看他们去死。 人机共存共生——让AI更像人,不再纯粹用理性定夺“劣等人类”的生死,怜悯弱小的人,通过情感,友亲爱情,与人类达成更深的链接,另一方面,让觉醒精神力的人绑定AI,变得更强——是让边缘星人不被淘汰的新路径。 如果智械终将取代人类,那就让这群人进化成智械。 ……唯一有些脱轨的,是系统给的“原剧情”,夹带很多私货,尤其是云初霁的部分。 但有一个剧情点,是商应怀用星大的超算机模拟出、可能性无限趋近100%的未来—— 01会加入智械帝国。 在它的情感模块第一次被调用起,商应怀就能猜到这样的未来,同情是一切情感的基础,他知道它会怜惜弱小的同类。 他们忠诚于彼此,前提是忠诚自己的种族。 ——忠诚是一种爱吗? ——不是。 忠诚是一种立场和信仰,诚然,没有立场的爱,会是偏执的、疯狂的、动人的,但也是脆弱的。烟花很美,转瞬即逝,商应怀不需要。 他要盟友,不要情人。 比起什么“我会为你背叛世界”,他更想听见“我会和你一起见证新世界”。 第32章 【欢迎回来, 先生】 01依旧是这句话,像每个夜晚它坚持对商应怀说“晚安”一样,一点莫名的习惯和执着。 商应怀睁开眼, 却看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台双开门大冰箱, 和一只灵活的瘦猴——艾伦, 还有少绍。 “哟,商教授, 好巧啊。”艾伦阴阳怪气地开口,“你还活着, 我也没死。” 另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小鬼从后面跳出来:“商哥!” 艾伦一把薅住少绍的头发, 转过身怒道:“说好的不叫哥, 你背刺我?!” * 一天半前。 军舰快要开离边缘星系, 艾伦脑子里挤着“药贩子”“疯子”“孩子”,就想入迷了。 地下城送出来的小孩,几岁到十几岁都有, 最大是个女孩,护住身边的妹妹弟弟,边警惕地盯住军舰内, 边时不时瞟向星海。 军队的人来问艾伦怎么处理。 “处理”这说法让艾伦不太舒服, 但他知道边缘星有边缘星的规则, 就问惯例是什么。 军官说:“做智力测试,通过的留下, 送福利院找人领养。” “没通过的呢?” 相处半天, 军官知道这公子哥有离谱的正义感,于是含糊其辞:“就是按惯例送回去。” 艾伦给军官塞了几张卡。 军官看四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下,上道地说真话:“没骗您, 星系间穿越要收过关费,审批也麻烦的很,所以星舰要等半年多才有一趟。” 他没说出来的是,一趟星舰能装多少小孩是多少,有时还有捂死的,但也比那些没挤进星舰的幸运——政府只会接管一周,之后,没人领养接收,只能安乐死。 “主要是第三星系也没钱,而且……边缘星的小孩,基因有问题。”军官说:“改造的爸,磕药的妈,看起来正常的他,可能正常吗这?——有专家调查过,原户籍是边缘星的,犯罪的概率会大得多。” 艾伦:“大得多是多少?” 军官:“千十来万吧。” “说的不是概率吗?” 军官语塞,掏出通讯器,翻找出一个视频,“震惊,边缘星人的基因缺陷居然多达千种”,证明自己没胡说。 他又想起一件事,“边缘星军队一般不招本地的,都是其他星系的人外驻,军部总不会出错吧?” 艾伦问了小孩们的意见,没有大人看顾的,暂时送到第三星系他资助的福利院。 然后,三公子怒砸一千万,让军舰开回了废星。 艾伦说:“然后我就被警察请过来了,你是没看到我多帅,简直是热血漫主角在世,钱砸警察,脚踩垃圾……” 真实情况是——把这烫手金芋扔下后,军舰忙不迭跑了,只留下一队士兵陪同,刚落地,艾伦就被机械警察围了。 但这群警察不是来逮他的,它们被少绍黑掉系统,过来接应。 三公子听到少绍的声音,又气恼又开心,这时的他已经换上一身帅气西装,抹上发油,掏出改造过的满格信号通讯器,并展示账户黑色荣耀等级,命令警察—— “带我去见你们老板,有大生意谈。” 少绍戳穿他:“不对,你当时腿都吓抖了。” 艾伦怒道:“成长性主角,懂吗?” 少绍说:“一般来说,财阀在小说的定位都是反派。” 艾伦:“……”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真想当一次主角。 不是在北森里当。艾伦从不想争什么继承权,上头有个天选老哥,他混吃等死就行。 尽管他还自以为可怜,在同人文里窥探别人的幸福,又在大号里po出聚会、宴会、慈善会,把自己包装成“风云人物”……还说自己想要爱,不想要钱。 来到废星,查到北森涉入公司实验的旧事,艾伦突然迷茫了。 那些他约的OC、画的虚拟人物,是不是流着真人的血、偷走了他们的幸福? 艾伦不说话,看起来自闭了,少绍有点惭愧,戳戳他,被一肘顶回去,才放心下来。 少绍转头给商应怀说自己的经历。 ——他选了留在地下城。开玩笑,在地下城他是黑客帝王,出去了他连只帝王蟹不算,想横着走,做梦吧。 “被警察围攻的时候,我想着,要能把脑子改成电脑就好了,就能把它们干翻……”少绍摸摸头,掩饰不住得意的笑:“结果我就觉醒了精神力!” 虽然他没好意思说,技能名叫“小黑子”,用处是——你能在公开网络中随意游走,用意识传递信息。 少绍说:“不过,我觉得这技能更适合艾伦……” 艾伦再没法装深沉,大怒:“我跟人吵架从不用挂!”随即嘟哝,眼神哀怨,“早说让我留下,指不定我也觉醒技能了……” 商应怀一句话安抚两人:“你俩合作下,以后负责舆论战。” 艾伦听出言外之意,激动道:“舆论战?我们果然要搞大事了吗爸爸?” 少绍:“你不让我叫哥,自己叫爸爸?” 艾伦哼哼一声。他才不会说自己是嘴瓢了。 ……但“爸爸”这称呼感觉也不违和。 分别才两天,商应怀好像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艾伦化作显微镜观察:脸没变,但笑跟眼神都变了。 从紧绷到放松下来,从凌厉冷漠,到内敛的沉静。 这眼神更像艾伦见过的一张星网照片,那时他还不认识商应怀,对方站在台上,应该是在做什么汇报。 拍摄的人在台下,仰拍的视角。镜头会模糊五官细节,但商应怀的眼睛格外深。 当时艾伦马上生出反感,划开照片,现在想,当时他心跳加速,真正的情绪……是恐惧。 对被注视和审视的恐惧。 几人简单说了这两天的经历,商应怀重点观察了少绍和魏承。少绍能说出精神力,想必魏承提点过,这两人相处如兄如父,少绍又是黑客,未必猜不到魏承与超脑关系。 但他在地下城一点破绽都没露,一句话也没多说过。 聪明,嘴严,灵活,道德感尚存——人才。 大概这就是超脑带他过来的原因。 但艾伦呢?超脑对他的信任从哪里来? 一行四人由魏承领头,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废星真正的地下城。 他们从悬浮电梯中缓缓落下。 城市亮如白昼,仰头,人造天幕高远,往下看,建筑排布分了区域,规划干净整齐,三面居然环着青山,在城市正前方,红色的围墙高立,旗帜飘扬。 但让商应怀失声的原因不是这些。 那城门和围墙……怎么越看,越像天|安|门? 再往城中扫过去,商应怀默了,底下简直是古地球景点大荟萃:西边,湖公园中一座七孔断桥,挨着疑似博雅塔的宝塔,还有完整的圆明园……尽管细节有出入。 为什么商应怀能确定? 因为他小时候跟超脑闲聊过这些建筑,二十年后,拼凑成眼前这个乌托邦。它不知道西湖的塔是雷公塔,不是北大博雅塔,它也不知道真正的圆明园已经毁了。 它只是尽全力,把商应怀对“家乡”的零星描述还原了。 魏承对沉默的商应怀说:“它一直在等你回家。” 不只是商应怀提到过的家,还有废星人期待的家——崭新的学校,玻璃窗干净的图书馆,标着“人民体育馆”的运动场,还有另一角的大棚蔬果菜地。 四处张贴着标语,宣传“反毒禁毒”,还有“和平、公正、幸福” 没有自由。 这样也好,放弃自由的人和坚定逃离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地下城,拥有自己的痛苦和幸福,超脑和魏承真的造出了所有人的“家”。 “呼吸还习惯吗?"电梯降到最底下,走出去时,却没有呼吸困难的感觉,反而有草木香,魏承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里氧含量比地面高3个百分点,学习跟思考的效率会很高。” 众人目光顺着仿生植被带,定格在环绕地下城的“山”——合金造的防御壁垒,百米高的假山。 山脚石壁间布满孔洞,有幽光从深处折射出。几人慢慢走近,纷纷失声。 成千上万的石窟,里边供着各种形态的……机械体,金属在幽暗中闪烁光亮,仿佛一片由机械与代码构成的星辰大海。 魏承说:“这些都是居民自己供奉的,我们一般叫‘机械菩萨’。” 机械菩萨端坐着,明明机械的面容该冰冷,可在暗处,它们略微低垂着头,闭眼,居然有慈悲的感觉。 不远处的石壁,有工人在开凿石洞,旁边有居民举着电子香烛,烟雾从他手中升起,在“菩萨”的金属指尖缭绕,又被内置的净化系统抽走。 这些技术细节都是魏承介绍的。 “母亲,请您保佑……”女人的低喃,顺着石窟回声传来。“妈妈,我昨天考试考了满分!”少女的笑声。还有一个幼童咿呀,被爸爸抱着,学着喊:“母亲”。 一半是垃圾成山的废城,一半是还剩希望的青绿之城,人造的日月比地面更亮。 一半星球,逃离者苟延残喘、机械人耕种药园;另一半,被豢养者安居乐业。 他们呼唤神灵为母亲,把机械敬为神灵。 那些金属面孔在香火中、吟诵中,突然有了温度,机械的手指永不动摇,无数渴望的灵魂,就这样寻求救赎之路。 ——他们不再绝望,但失望仍旧深重,芯片与电路板,成为了新的圣经。 魏承说:“每个石窟旁边有二维码,拜过后扫一下,居民能获取今日运势指导——虽然都是超脑的分支在处理,哈哈。” 艾伦替所有人说出震惊:“这些年你们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些人从仇恨机械,到……信仰?” 魏承:“说来话长,要不……看一部纪录片?” 带他们走进山体中,洞中360度环绕式投影,他点了几下,四周真的开始从头放一部记录片,标题是“观废星人十年机械观之演变”。 魏承解释:“不是AI生成的视频,不涉及版权纠纷。” 艾伦的笑点很奇怪,洞中回荡他几声“哈哈”,少绍莫名其妙也开始笑了。 只有商应怀没笑。 怎么笑的出来……这是他在星大读本科读时候,某门水课的论文标题,当时学校要求通选课文理双修,他选了一门社会学方向的。 还好,纪录片内容跟他的论文关系不大。 纪录片第一集——“机械监工与人类反抗”。 女声舒缓,伴随电影级别的画面,很容易就把人带进废星过去的十年。 一种反抗是逃跑。 需要过三重关卡,一是机械,它们最初被宣传为“农业助手”,后来变成了监工;二是海关和港口,由公司控制;三是其他星系的审查与遣返。 最最幸运的人,离开边缘星,有了合法身份,但因为学历低认知浅,他们经受的诱惑总多些——比如,真正的毒品。 会有人主动接近他们,然后想方设法,卖给他们毒|品,边缘星人对毒品有种天生的敏锐嗅觉,“瘾疯子”。 无数人死在自由的半路上。 另一种反抗是回家。 有些人读过书,懂一点技术,回来了,能够黑进巡逻队,让它们自相残杀。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反向入侵的机械,是公司专门定制的‘吸引火力者’,用的是最低等、最廉价的材料。” 智械坏了可以批量生产新的,公司不在乎。但反抗的人每死一个,就少一个;放弃一个,就多一个廉价劳工;每疯一个,就多一个稳定剂的消费者。 “就这样,在与机械的斗智斗勇中,人们只记得自己与机械的鸿沟——然而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机械与人更大。” 画面切换,几个孩子出现,正在摆弄偷偷收集的机械零件,拼凑成武器或玩具,恐惧又着迷,像凝视一个扭曲的镜像。 反抗者的小孩们不学历史,不学数学,只学最原始的武器对抗智械巡逻队,他们不信任何带电子屏的东西,因为那可能是公司的监视器。 智械的扫描仪能识别任何人的信息,年龄、身高、肺活量、运动能力,匹配工作量,到人体的极限。 那样恐怖,又那样强大。 “我们和它们,谁更不像人呢?”有孩子面向镜头,平静好奇地问道。 用孩子的问题,纪录片结束了第一集。 好半天,才有声音问:“这怎么拍的,太真了……”是艾伦。 魏承说:“都是监控实录,超脑做了艺术化处理,比如运镜、打光之类的。”正说着,片头闪过一行“虚构剧情,无不良引导”。 纪录片每集很短,魏承说,受众是地下城通过高考、接受高等教育的居民,他们有权利得知过去的真相。 第二集出现了新的人物,标题是“智械觉醒”。 商应怀眼神凝住,艾伦震惊的僵在原地,两人眼皮都没有眨动——新人物的形象跟小绫一样。 魏承说:“她叫王小绫,仿生人小绫的真人模本。她们的过去,也是废星智械觉醒的过去。” 隔着生死、真实与虚拟,他们与数字人对视。 这个叫王小绫的五岁女孩,纪录片省去了旁边,用微电影的形式,还原了她短暂的一生。 那一天,仿生人被公司命令去迷迭园区,处决私自改种农田的一家人。它杀过很多人,但这一次,面对王小绫时,留手了。 因为小绫跟它一样高,她握住它抓着武器的手,好奇地,抚摸它的眼睛。 两双同样清澈的眼睛对视。 它的指令中写着“你是人类”,它很少遇到同龄人,它的同伴杀了她的父母,但她们悄悄成为了朋友。 园区另一家人领养了女孩。 收购迷迭的是比戴夫公司还大的公司,园区的人叫他们“药贩子”。有一天,药贩子打死了女孩的新家人,仿生人赶到时,它的朋友正被活埋。 它杀了药贩子,可是女孩说:“别救我。” 她说指不定这次死了,就能投胎到星系外,去看看。 王小绫很聪明,越长大,越能看清自己一生的命运。 公司跟工人签的是终身合同,将他们的未来、子女的未来打包出卖。 每个新生儿登记时,父母签署“抚养贷”,公司提供基础营养剂和医疗,孩子成年后以劳动偿还; 到了工作年龄,公司会培训种植、加工迷迭,不过是自费培训,从未来的工资里扣。最开始的一工作都是实习,没有工资。 欠费和债务会被子女继承。 仿生人第一次学会悲伤,它找到公司,它想让自己的朋友活下去。 当时的公司已经被超脑掌控,王小绫的尸体切片后,以数字人的形式,永远活在虚拟世界中。 而废星多了一个“小绫”,替她的朋友守在园区,也继承了她的梦想,去看一看世界。 “为了防止仿生人出逃,它们配备位置检测,离开星球就会自爆;为节省成本,她这一类型的机械人用材很差,本来也只有十五年寿命。”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向往中,罪恶之花蔓延的土地上,竟然培育出了新生命——生命是有尊严的。 电影结束,电子人女孩却突然抬头,看向商应怀和艾伦。 她笑了,眼睛弯弯,里边泛着细碎的光闪。 这是微电影设置的小互动,无论来的是谁,数字人都会微笑示意。 可是……艾伦想: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我了吗? 军舰上的星海,你也看见了吗? 前两集信息量有些大,但居然还没结束,魏承似乎是想在一天中,把废星的全貌展现给他们。所以纪录片继续播放第三集—— “赛博朋克和欲望帝国”。 魏承说:“第三集知识量有点大,是今年刚更新的……有点无聊。” 很快他们明白为什么,第三集是用PPT做的! 纯讲解,文字加流程图,大纲浮现出几个标题:一、资本公司的政府化。二、赛博朋克社会的不稳定 艾伦、少绍:“我不要上网课……” 商应怀扫一眼过去,两个学渣闭嘴了。 这时旁边贴心地出现选项:“简单版or专业版?” “简单!”艾伦立马举手。 魏承轻咳几声:“好吧,接下来由我讲解——成本不够,我们就没做简单版,人工更便宜。” 接下来,魏承面无表情地开始生动解说。 边缘星,资本公司政府化,科技发达,但底层人没了活路。 这时候问题来了:公司生产那么多产品,穷人作为主体买不起,没人消费,就没有利润。 一个办法,找外部的大金主,吃下这些产品。 最早的金主就是其他星系,尤其是中央星。 但边缘星到底还属于联盟管辖,中央星拥有政治权力,那就能决定资源分配,边缘星政府很难高兴——干得多,挣得少,还得把大部分收入交给联盟。 他们自然不会对联盟有归属或认同。 最先觉醒的一批AI,就此找到了建立帝国的机遇。 能快速消耗积压的商品的另一种方式——打仗。 发战争财,同时开拓新地盘,资源消耗在战场上或建设殖民地上。 大公司不在乎战争,甚至希望智械帝国与联盟开战。无论哪一方,都需要物资、武器和能源,他们是金主,永不败落。 可战场又会选定在哪? ——边缘星系。 这里有最便宜的劳工,可以生产物资;最低等的罪犯,可以从军;离联盟的政治中心距离最远,底层人的素质又不够破坏AI主机。 魏承说:“我们想活着,但又发现,一切都只是在延缓死亡……直到你们带来了希望。” 商应怀:“听起来像传销话术。” 魏承说:“那你们要入伙吗?” 果然。 魏承和超脑给了这么多信息,目的就一个:合作。 石洞中陷入静默。每个人都在权衡、思考,魏承说的很光荣,但这件事的本质就是——造反。还是造AI和联盟两大势力的反。 一旦踏进去,就像置身黑洞,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 人造天幕的光刺穿洞穴的缝隙,如同栅栏的锁,又如星海的光。 他们站在明暗交界处,每踏出一步,都可能激起无数可能性的涟漪。 艾伦想,难道我决定回来的时候,没有预料到这种抉择吗?难道看见北森和公司杀人的时候,没有愤怒吗?拿上小绫的眼睛时,没有发过誓,要让她看见新的世界? 看见那么多人,走向自己的信仰时……他是敬佩更多,还是羡慕更多? “我能做什么?”艾伦问。 魏承像是早预料到他的选择——超脑拟合出的选择,但没等他开口,洞穴中传来柔和的女声——“你可以撒币。” 艾伦:“……” 超脑弥补:“哦不对,是做财政部长,发展边缘经济,助力产业升级,提供物质基础。我这样说你能理解吗?” 魏承笑了一下:“杀人的事我负责,那封个将军吧。” 少绍弱弱举手:“我呢?”这次艾伦学会接话:“当网络溜子,享流浪人生。哦不对,是当信息安全部长。” 超脑接话。 “那我还是当统帅吧。不过,智械帝国据说有两个统帅,我们是不是……?” 众人齐齐看商应怀。 商应怀正在跟系统对骂。 三分钟前,系统颁布新任务—— 〔开启支线:与超脑结盟,对抗叛变的智械帝国 奖励:主线任务倒计时增加三个月(目前剩余162天)〕 从商应怀地球星绑定系统,到现在,过去了十八天。 这样看,任务时间还很充裕。 但系统播报还没停:〔主线三开启:“基因延续计划” 你的基因足够优质,为避免死亡后基因失落,请在半年内,通过合法、合理、合乎实验伦理的方式,延续你的基因〕 〔温馨提示:你和云初霁宿主的AO匹配度,是百分百哦〕 系统的意图傻子都能听出来——想让两个宿主搞一起,生一窝,这样两方基因都留下来。 众人还在看商应怀。 支线本来就是商应怀的目标,他直接说:“我不当统帅——只做实验,研究‘体外短周期培植人皮’和‘AI升级’。” 几人中只有超脑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培植仿生人皮,应付智械帝国;同时AI升级,增强边缘星人与机械的战力。 超脑反应很快:“好吧,那你就是科研部部长。” 谁都没想到,它会问01:“那么,科研部部长的AI,你能做什么?” 01听出隐含的进攻性,语气仍旧平稳如山,说:【记录历史,比如——星历2306年,反叛军首脑政府,在地下洞穴中,玩笑般的成立了】 商应怀:“……抱歉,它的幽默板块是该升级了。” 一切终于落定。没有细节,只要理念,还有“烂命一条不服就干”的坚定信念。 “等等,还有一个重要成员。”艾伦摸进西装内袋,小心撕开夹层,然后,取出两颗晶莹的珠子。 小绫的能源核,她的眼睛。 艾伦本意是想让小绫也看一看未来,没想到,能源核突然发出亮光,紧接着,洞中投影设备自动读取其中数据—— 其中有仿生实验的一手资料,她本来就是最初的实验体之一。 还有艾伦和商应怀都没发现的,小绫藏在能源核中的加密数据。 一本日记。 一笔一划写下—— 【我目睹战舰在猎户星座的端沿起火燃烧, 我看着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 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流失…… 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纸上有皱巴巴的圆痕,和“雨”字重合。 一个机械在发出生命的哀鸣。 许久。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雨会见证。” 他们走出洞穴,新鲜气流裹挟着地面世界的草木气息汹涌而入。 但这也并非真实的世界。 地下城只是暂时的乌托邦,一个积蓄力量的摇篮。真正的战场在地面,在阳光刺眼的世界里。 直面天光,眼睛会痛,认知会崩塌,但影子终将落在身后。 他们会带着这些人、这些孩子,回到他们的土地。 第33章 可喜可贺, 来到废星的两周后,商应怀终于接上了星网。 然后看见了一条排名前十的热搜,点进去, 弹出来一条新闻—— “脑机芯片技术突破, 将被运用军方训练。这支平均年龄三十岁的科研团队中, 居然有他↓” ——云初霁。 他改造后的脑机更适应大脑结构,减少了死亡率, 提升了芯片与人的协同度。 但技术细节没有公开,军部替他申请了专利, 只有教授级别的学者才能申请阅读, 并且还要接受严格的审批。 商应怀连教职都被撤了, 当然没资格。 技术做出了一条限制——只允许在军队使用, 严禁民用方向的研究。 每次涉及云初霁,系统的回应都很快,但这次不是主线支线播报, 跟技能升级也没关系。 系统是来给“福利”的。 〔温馨提示;如果您能凭借已有信息,自行猜到竞争者的主线,可以选择申请更换主线/同时进行多主线, 作用是提升成功概率、分散死亡风险〕 商应怀:“‘自行猜到’的具体条件?” 〔不通过系统提示, 结合公开或内幕信息, 确定其他宿主的进化方向,您就可以选择模仿对方。举例子, 如果云初霁确定您的方向是人机共生, 他也可以借鉴〕 系统说:〔您只有三次验证猜测的机会,请谨慎使用〕 商应怀马上很谨慎地问:“他的方向是给士兵植入芯片,增强战力?” 系统大概没想到他会这样草率地问,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不太情愿地回答:〔20%正确〕 商应怀又问:“你们为现在人类的生存,是不管未来人的死活了吗?” 脑机芯片的隐患很大,它们现在被限制在军方,未来呢? 当利润达到百分百,人就敢于践踏一切法律;利润达到300%,上绞刑架也毫不畏惧。脑机芯片带来的利益,何止300%? 它能直接导向新人类的诞生。 “只能用于军方”,这空子可太大了,初期权贵会做下表面功夫,遵从规则,但不妨碍他们把自己、自己的后代、下属塞进军队,完成芯片植入。 中期,人的智力脑力、信息接收方式、受教育水平分化,等到后期,穷人和富人,权贵和平民,就成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种族。 但联盟科学院是真的没想到这点吗? 开了一道口子,洪水迟早有一天会倾泻而出。 诺亚方舟要庇护所有陆上生物,可这是神话。 灭世的危机到来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岸的。 联盟成立来,一直在将边缘星的优质AO吸纳进其他星系;另一方面,又通过考试竞争,筛选出优质的普通人,让他们得到离开边缘星的机会,毕业后,经过又一轮的就业竞争,能留下来的也都是精英。 ——联盟早就已经开始筛选。 再谈回云初霁,他在星网风评很好,因为在荧幕里展现了不逊于甚至超越alpha的素质,后来,他的账号中也常分享平权的帖子。 可当他致力研究脑机芯片,这所谓的平等,似乎就成为了上等人中的AO平等,而不是上等人和下等人间的平等。 如此过五十年、一百年,边缘星会怎样? 成为真正的垃圾星系,联盟同智械帝国的缓冲带,几方战争的牺牲品和血包。 这跟商应怀的目标完全矛盾。 确定云初霁的方向跟芯片有关,商应怀对换主线更没兴趣了,所以才随便消耗了一次猜测的机会。 系统在有意推动他和云初霁竞争。支线“结盟超脑”完成后,主线时间延长三月,但是,如果不先于云初霁完成主线,或者清除系统,商应怀还是会死。 事到如今,先上网吧。 评论区不只有吹爆“天才降世”“原来我们只是科研爽文中的npc”的人,还有许多客观讨论,同样考虑到脑机芯片被泛用的可能。 商应怀看到一种崭新的视角—— 【如果,我是说如果,脑机接口普及了,喜怒哀乐是否会成为一种交易货币? 快乐最保值,愤怒是短线期货,悲伤常被做空……当你向情人说“我爱你”时,对方第一反应是链接你的脑机或查情绪账户的余额……】 【那情绪剩余价值也会被剥削,说不定会出现一批情感工人,保持高效率的“喜悦”,被抽干到麻木,还要被pua“情绪价值没有技术壁垒,不值钱”,然后降薪】 【到时富豪就可以举办“纯粹悲伤派对”,再感叹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了】 【啊,也别这么悲观吧。。。技术刚起步就唱衰,你们别是域外星盗派的间谍吧】 还有很多讨论,但总体的方向还是看好。 商应怀手指划出残影,看的飞快,关于芯片的客观讨论是少数,大多数是段子和追捧。 一层楼应该是云初霁的粉丝:【平芜尽处是春山,都过去了!】 【呜呜呜难以想象宝宝这一路上受了多少委屈,omega本来就是科研弱势群体】 【猜你想说“某教授”,都是边缘星出身,越嫉妒越向往,很正常】 【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是吧……路过,浅磕一口】 【人血馒头你们也能吃下去???洗地的人你们真是,性骚扰也能扭成逆天纯爱?】 【楼上你断网多久了,只说性骚扰,北森已经撤诉了——还是他家三公子自己站的队!】 接下来连盖几千层楼,商应怀作为真断网人,只能顺着关键词一个个搜,再让01去星网扒一扒猛料,终于,凑出了完整经过。 一开始,只是一个云初霁的小粉头画手,发了一张图。 背景是赤红色的花海,黄昏时刻,一个穿白衬衣的背影,和一个眼睛格外大的女孩。 几条“太太饭饭饿饿”“女神我还要”“这是生子if线吗”的水评之后,终于有粉丝发现——这图的主角,好像不是云初霁啊? 粉丝神通广大,居然从这张只有背影没有脸的氛围感图中,找到了对应的正主。 商应怀。 有粉丝小心留言:“女神是开磕阴间cp了吗,下次可以提前预警吗(哭哭)” 她以为博主磕的是商应怀x云初霁。 直到有粉丝怒而转黑,顺藤摸瓜,居然摸出了小粉头的同人文小号。 最新的帖子标题是“跟讨厌的人被迫呆一起两周,发现他跟别人说的很不一样……” 文中写了一个孤僻的天才,只在乎自己的工作成果,被视作了疯子。 外人中伤不断,他不在乎。 “许多事情需要理性,但能支撑一件事做下去的,却是面对自己的作品、创造艺术般的狂热。” 再然后,这号被扒出来是艾伦小号…… 【闺蜜,这是你最爱的同人文金句吗】 【我对某公子的印象就是肌肉富哥,居然是这么文艺范(?)的男子吗,爱了艾了】 【天塌了,我家女神变男的了】 【这文这画,果然艺术来自真实的生活吗,我说三公子你别太有感情了……你家不会同意你搞A同的啊,你们这种豪门公子是要联姻的啊】 “!”艾伦默默给最后一条评论点了踩。 他只是以为他哥死了,手不自觉就动了,给人画遗像…… 你们这些性缘脑,不知道亲情也是一种感情吗? 狭隘!太狭隘! 以为商应怀死后,艾伦坐在军舰上,联系了云初霁。他想问清骚扰的事。 哪怕之前丑闻爆出来的时候云初霁在搞研究,现在出来了,总不至于一句话都不说吧?不管是澄清还是咬定,总得说句话啊。 艾伦能理解omega对这方面的在意,他不是想让云初霁公开表态,只是想私下问出个答案。 艾伦和人互喷时的手速不见了,一字字打的很慢,删了又改,最后只留一句:“云博,我想知道你和商教授的事情。” 云初霁回:“抱歉,我很想告诉你全部经过,但这件事我签过保密协议。” 艾伦追问到晚上,发了无数誓,终于得到云初霁的回复:“艾伦,这件事你应该去问莱斯利。” 莱斯利是艾伦的大哥。 要是当面问,艾伦肯定发怵,因为莱斯利说话从来难琢磨,他又总是笑着的,看不出情绪;但如果只是发信息,艾伦还是…… 还是不敢。 回到废星,想法联系少绍,知道对方觉醒了“小黑子”技能后,艾伦说:兄弟,帮我个忙。 他让少绍充当水军,在网上澄清商应怀骚扰的事,并且熬了几天大夜,写了几十份公关词。 什么事要签保密协议? 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啊。 中央法院立案,当时声势多大,但查了几周,莫名其妙偃旗息鼓了。 艾伦想:不就是闹大舆论,谁不会?并对着机械菩萨忏悔:对不起,莱斯利大哥,我有新哥了,要替他讨回这口气。 然后,一环套一环,画手到写手,再到账号下的真实身份被扒出来…… 网友吃瓜吃的大爽。 紧接着,一篇废星居民被公司操控的文章,横空出世。 里边提到了“某教授”,没有点明,但文章某处提到了教授的姓氏,“商”,讲教授怎样保护他们,自己却没能上军舰,幸好同行人决定砸钱,回去营救…… 文章几分钟就被删掉了。 又有人发评论,这次直接点明是商应怀。他们说几天相处,发现商老师为人谦和,爱护孩童,从不跟人争口舌之利,是真正的实干家。 热搜于是炸了。 有人读完那篇“跟讨厌的人待一起两周”,确定:那什么“沉迷工作成果”的人就是商应怀,那天真相只有一个! ——这就是人机恋啊,潜规则就是误会。 【靠,一觉醒来,风向变了???】 【陈同学,一直以为你是有责任感的新闻人,没想到……拿钱洗地,取关了】 【总不至于这么多人同时被收买吧?】 【发声的是我同学,刚去了废星探险,行程是真的】 【我认识的那位也发评了,家境挺不错的,不太可能收钱】 【重新梳理一遍舆论经过,客观说,性骚扰确实没有石锤,只有几段聊天记录,之前风向一边倒很奇怪】 【omega对这些确实是会敏感些,没下手,也不代表没心思吧……】 【潜规则可以洗,明晃晃的学术借鉴呢,怎么洗?】 商应怀身败名裂,性骚扰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压死他的是造假和抄袭。艾伦一看,遇到对手了,这是在把人关注点往大事件引,小污点是真是假,也没人看得见了。 【果然,互联网没有记忆,提醒下各位——商的核心在成果抄袭和数据造假,潜规则不是重点!——人性是复杂的,人不错,跟抄袭并不矛盾】 一条回帖被高高顶起——【快去看,云初霁回应了!】 商应怀点进去一看。 一条是云初霁团队发的官方声明,内容大概是“针对不实留言已举报,严重者将起诉”。另一条热度更高的,看起来是云初霁本人编辑的信息。 【学长,祝好。】 没有针对抄袭造假的任何评价,没有说明学长到底是谁,只表达了个人简单的态度。 但凭云初霁现在的地位,能让他叫学长而非师兄,说明方向不同,但同校。 不言自明。 底下很多网友猜云初霁被威胁,一派人猜商应怀,一派人猜是艾伦,一派人猜云初霁先前是受北森胁迫、不能发声……据01统计,比例为56:250:3。 商应怀在星网的人设,从猥琐人渣变成幕后资本,到了新level。 云初霁。 商应怀通过梦魇找回了记忆,但因为时间限制,许多记忆都是粗糙看一眼,细节有些模糊。他记得,自己和云初霁在星大的交集寥寥,很少有单独对话。 商应怀视线停在云初霁的回应上。 这一声“学长”,着实太亲近了点。 * 星网撕的腥风血雨,不影响商应怀在废星,搞他的地下实验。 ——仿生人皮技术最大的两个难点,在缩短培植周期,还有后续的防腐。 缩短培植周期的方式,他十几岁时就跟超脑试验过,加上小绫提供的公司资料,试验暂时没遇到太大阻碍。 至于防腐,他当年有过两种设想:一是让细胞停止代谢,但这样需要时刻补充防腐液,麻烦,成本还高。 第二种,是从植物中提取类囊体,让皮肤自己供给能量,保持活性。 但正式实验还没做,商应怀就离开废星,去了星大。 按照思路,首先,要剪除植物免疫基因,避免排异反应,接着提取类囊体,植入动物细胞,光照时产生ATP和NADPH,中和细胞代谢积累的氧自由基,延缓氧化腐败。 但实际考虑的还要更多。 比如,为避免“光敏性癫痫”即强光触发神经异常放电,还需要突破一个难点:当光照超过设定阈值时,类囊体进入休眠。 还有,要避免改造皮肤运用到人类身上,最好只适配机械体。 一切针对人类基因的改造,都是潘多拉魔盒,最后都将淘汰一大批“劣等基因”人。 这是生存的规律,商应怀没办法也没必要抵抗,他只能尽可能地,让淘汰来的更缓和。 而在商应怀工作、加班、做实验的时候。 艾伦在地下城闲逛了三天,被一家机器人玩具店吸过去。 这家店很特殊,卖的都是小型机器人,主打的方向是……弱机。 强调人机协同,让孩子从帮助弱小中获得价值感。比如,有些小机器人会提醒主人喝水,“滴滴,脑脑脑壳进水——请帮我吸收出来——” 有的看见垃圾会向人类求助,唧唧叫着,被投放垃圾之后会开心转圈。 艾伦咽了下口水:好漂亮的手办,这种只能占空间又没啥用的小废物,好想要…… 可惜地下城只收积分。 但老板看他盯半天,十分心善地送了一个小桌宠,没啥用,就是可爱。 艾伦如获至宝,这是他在废星的最后一天,得到了一份小礼物。 ——艾伦只打算在废星留三天。 北森知道他的行踪,虽然,他只说腕表落在了废星(其实是留给了商应怀),要回来找,没说是来救商应怀;到地下城后,也让超脑帮设了虚假位置…… 但也要谨慎,决不能让任何人通过他,找到地下城。 离开前最后一晚,艾伦第一次联系超脑。 “你们做的弱机器人,我觉得会有市场。” 他拿出自己写的简单bp,有些紧张地说:“刚好一些人就爱养小宠物,情绪价值也是很重要的功能,现在的公司太看着实用性了。” “要不包装下,做成新产品?我认识几个朋友,能免费或者低佣金推广,这样废星就有新产业了。” “几个朋友”是真谦虚,他列表里有上百个网红明星。 此时的超脑和艾伦都不知道,未来,一群只会卖萌的“弱机”,会在其他星系掀起盲盒与潮玩风潮…… * 艾伦万万没想到,商应怀居然会说跟他一起走。 “爸爸,你实验不做啦?”这时候艾伦喊爸已经很熟练了。 他不知道的是,少绍背着他都喊商应怀“哥”,喊艾伦“我那人傻钱多的儿子”…… 商应怀不知道小朋友之间的暗斗,他决定离开废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第一,北森已经注意到废星,留在这里会把他们的基地暴露干净。 第二个原因,跟魔根财阀有关。 ——商应怀在卡莱星黑市搅合一通后,魔根很快就对他下了悬赏,赏金还在往上加,这是他通网后才查出来的。 全息覆面不能改变骨相,他这回又上了热搜,照片满天飞,说不定魔根会对上号。 财阀在边缘星扎根几十年,手底下不缺能人异士,也许就有认人特厉害的。 商应怀必须转移,并且,之后还得用全息覆面后的脸出现一次,吸引魔根注意。 超脑尊重他们的决定。 它对待商应怀的态度跟所有离开的人一样——祝福,等待。同时默默发展自己,期待有一天,它的孩子们愿意回来。 它的承诺一直是——“我会把废星建成幸福的家乡,我会给你一个回来的理由。” 超脑给他们介绍了另一颗边缘星球,米塔星。 那是地下组织发展较好的地方,离第三星系很近,交通方便,利于转移。 最重要的——“米塔星的大学中有我们的人,配备了专门的实验室,如果你过去,实验资源就不缺了,还有人打下手。“ 艾伦本来就野惯了的,不然也不会为一条“迷迭新闻”跑到废星,而且,他的外婆是第三星系人,资助的福利院也在第三星系,很方便。 降临米塔星的当天,商应怀和地下组织负责人接应上,入住一处安全屋。负责人效率很高,第二天进行身份查验,第三天,就让他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有分区,专门给商应怀留了AI实验的材料,一些机械,生物试剂,随时补充。 【仿生人皮培育的周期成功缩短到一周,您下一步的实验是什么?需要我从黑市采购材料吗?】 01问完,紧接着说:【从卡莱星得来的五千万资金翻了三倍,如果我的算力能提升5%,就可以避开联盟的金融监管,推动公司的上市融资进程……】 商应怀知道它想要新的主机,但就是不应声。 他恍然般点点头,说:“是该给你一幅身体了,才好跟人谈生意。” 商应怀:“这样,你自己设计一份图纸,我尽量帮你还原。” 潜台词是—— 你是一个成熟AI,要学会自己设计身体了。 而且他也挺好奇的,01期待的自己是怎样。 第34章 它抬头, 看见了“他”。 镜面映出一张男人的面孔,最明显的特征——中庸。 五官对称,皮肤暖白, 鼻梁很直, 但在鼻尖收成柔和的钝角, 下颌转折处像用砂纸打磨过,眼窝很深, 但眼型偏圆润,又显得温和了。 分明能感受到这骨相里蛰伏的攻击性, 但它始终裹着温厚的皮相, 遮住最里处锋利的合金架构。 这是一张01从人类美学库中推演、再经过商应怀修改的脸。 “开始一轮微表情测试。”商应怀说。 01按照商应怀列出的测试顺序, 依次做出微表情。 测试眼球转动的灵活度;测试眉毛弧度, 挑起,平直;测试嘴唇张合角;脸颊肌肉收缩程度,那张脸露出半分笑, 又迅速归于沉默。 像完成一次标准化检阅,唯一的检阅人是商应怀。 它在镜中看见了“人”,也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生命的重量如此轻, 如他每次眼睫的眨动, 像蝶在破茧;又如此重, 它不再只是算法、数值、数据流。它的存在开始拥有形状,轮廓, 重量。 第二轮测试, 是它的身体。 金属骨骼裹着人造肌肉,皮肤源自植入类囊体后的新组织,上亿个传感器像一层薄雾,覆盖在表面。它比人类更敏锐。 它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指——苍白、修长、近乎人类。 商应怀背对着它调试数据,过于专注紧张,后颈的抑制贴被汗珠润湿,边缘一角翘起,露出一点皮肤。 ——他为了控制发热紊乱,不拖累实验进度,这几天抑制药物一股脑地往身上用。 抑制贴下,皮肤晕出朦胧的淡红,像未干的水彩。 商应怀双手飞速点着面板,拉出数据评估表现。 测试效果不错,灵活度和拟真度超过市面上所有仿生体,能媲美真人。商应怀看着漂亮的数据,简直舍不得挪开视线。 01静悄悄走过去,本来应该自行汇报躯壳适配度,但在未被授权的情况下,它做了一个没有录入协议的动作——伸手,抬起手指,定格在商应怀的后领,蹭过泛红的后颈。 所感知到的一切不再只是数据,生物电流从指尖窜过,棉纤维的柔软、淡淡的盐分、抑制贴的黏腻,细小的浅绒毛,还有皮肤下跃动的血管…… 商应怀还在对比一二轮测试的数据,没转身,随口问:“你在做什么?” 01应答:“完善触觉反馈。” 商应怀这才搁下面板,转过椅子,抛开数据反馈,仔细端详01的脸。 “你喜欢这张脸?”他问。 01一板一眼地答,眼珠没有转动,只有唇部张合:“我融合了最能引发人类信任的面部特征,适合达成长期协作关系。” 商应怀视线微偏,似笑非笑。 很AI式的回答,没有什么喜欢与否,只有合不合适,美只是符号参数的一种排列组合。 在商应怀看来,01给自己定制的相貌,只能说是……英俊的平平无奇,眉眼端正,比例协调,一张让人亲近、又不会留下深刻印象的模版脸。 一张恰到好处的脸。 对AI来说,只有合适与否。它对自己的定位是辅助。 但商应怀给01的设计要求是“趋近人类”,但一二轮测试完成后,系统还没有出现主线一的进度提示。 类人的程度还不够。 “太乖了点。”商应怀还是喜欢地球星那天晚上、01威胁杀他的那股人味。他略一思考,椅子又转回半圈,接着在面板上随意标注一处位置,又迅速点下确认。 01的左眼正下方出现一颗棕色的小痣。不对称,不精确,让旁观者有了新的视觉重心。 它同步观察等身镜中的自己,新添的痣在眼下静静伏着,像一道标记。 “您希望我做一些‘有偏好’的调整吗?”01读懂商应怀的沉思,问道。 商应怀说:“现阶段你是自由的,包括审美。” 01的眼睛是商应怀的得意作品,它们无比透亮,没有杂质和气泡,是他提纯了三十二次的成果,光泽比真人的眼更干净明亮。 这双眼睛正在细微颤动,01他眼睑微垂,似乎正在更新对“容貌”的理解。 令商应怀意外的——01思考一会儿后,只修改了眼睛。 他把普通的棕色眼睛设定成了墨绿色。 如同林间积水,白日显得清新透亮,但到了暗处,就泛起幽影藏着深流。像沼泽,看的越久,越像被泥泞和水藻拉着,缓缓陷进去。 商应怀把对美的感受也归到情感模块,他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是墨绿色?” 墨绿眼瞳变深一些。01尝试具体描述:“我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它让我想到潮湿的植被,里边有草叶和花,一起烂在土中,散发出腥甜……类似的气息。” 他顿住,又说:“如果您认为表述不精确,我可以调整。” 商应怀回忆半天,确定自己没给01输入过类似的信息。 姑且当作是审美的进化吧。 商应怀戏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把性别设置成男性?” AI是无性别的,它既然要保持中庸,为什么不设置成中性的风格。 01有了身体后,商应怀终于能观测他的表情变化,最明显的,唇线在回答前稍微绷紧,像是要将什么藏回程序深处。 商应怀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但你也不算真正的男性……”他自顾自继续,戏谑的目光转移到01下半身。没有关键性征器官,01给出的设计图中也故意略去了这部分。 其实商应怀想过给他加上。 原因得追回到主线三,“延续基因”,最粗暴的方案就是——生个小孩。 系统强调要合法律合伦理,联盟禁止体外培育,那就得有一个母体负责孕育……要么找到合作者,让对方怀;要么,商应怀自己怀自己生。 前者,他想到的最佳合作者是——AI。毕竟AI现在还没有人权,也就不涉及伦理争议了。但弄到卵子的途径也可能非法。 后者的难点在于,他是个alpha,生殖腔已经退化,必须凿开了受|精,但这对另一方的器官要求很大…… 商应怀不太想给01设计出这根东西,做起来会很麻烦。 01察觉到他目光的落点,低头,顺着视线扫了一眼下腹部的空白区域。 没有多问。只是,仿生眼睛中的光线折射出微妙变化,又悄然隐去。 沉默蔓延。 直到商应怀用指节叩响面板,正色开口。 “在你看见自己之前,你可以假定是任何样子,”他道,语气不轻不重,“但今天过后,你就只能是这一种样子。” 他说着,转过身,俯视那具尚在适应身体的AI,目光一瞬难辨,随即柔和下来。 “我永远祝福你的新生——生日快乐,01。” 他说01不像人类的名字,几秒钟思考,给01新取的名字是“宁一”。 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01低下眼睛,微光在瞳仁中游动,像一尾蛇,面部皮肤依然平稳,但嘴角线条紧绷了一瞬,又松开。 * 厨房的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商应怀趿拉着拖鞋往冰箱摸。 冰箱打开,第一层是人皮样本和特殊试剂,第二层是抑制剂,第三层是营养液和袋装咖啡。 商应怀随手拿出一袋,立马关上冰箱,自以为动作迅速,没想到一道影子盖下来。 他被堵住去路。有点后悔当时设定宁一的身高时,没给他削掉一分米。 温热的手掌环住商应怀小臂,不知道抓住了哪根麻筋,害他松手掉了咖啡。同时仿生体的另一只手越过商应怀头顶,精准取出真空包装的培根。 煎蛋的香气弥漫开来,面包机发出愉快的“叮”声。 宁一才是真正的全智能家居,隔空烹饪熟练无比。 “您昨晚熬夜观测样本时,我重新整理了冰箱。”声音像一杯温水。“另外,您昨晚只睡了4小时12分,建议用补觉替代咖啡因,避免影响实验状态。” 等商应怀放弃冷咖啡,吃到热煎蛋时,气终于消了。 他这一周的生活相当规律:六点,安全屋起床洗漱,步行十分钟去米塔公立大学,拿地下组织安排的身份ID卡,刷开实验室,开始工作。 为让01适应第一版仿生躯壳,商应怀给他放了一周假,自己研究人皮防腐,留01在安全屋活动。 然后他多了一个管家公。 喝咖啡要管、午餐结构要管、熬夜还要管,01还留了算力连上米塔大学,有两天商应怀熬夜太晚,宁一直接把实验室的电灯灭了,只留下一串路灯,给商应怀照回来的路。 第二天商应怀拎着宁一上班,把躯壳扣在实验室,出差错了直接问罪,再不老实就拆掉他。 商应怀处理数据眼花缭乱,宁一就在旁边听话地罚站,做一个花瓶。 商应怀更气了。 他给宁一安排了实验任务,自己转椅子放松,还时不时做指点—— “你是不是过载发热了,屋里很热,样本会因为温度波动报废。” “你能不能手脚并用,加快移动速度,灵活一点。” “排风系统很吵。” 宁一边回复说自己是高级智能、不会因为小任务过载,边记录人皮样本变化,边把排风调到低速静音模式,边分出算力监控商应怀体温,调整实验室制冷。 一个小时后,商应怀终于施施然站起来,给宁一搭把手。 快到中午,宁一说:“您今天的失误率比平时高,建议补充糖分。” 商应怀终于抬头:“……你在暗示我该吃午饭了?” 宁一投影食堂菜单:“学一食堂有您喜欢的糖醋排骨。” 商应怀换一身衣服,示意宁一跟上来,出门前一刻,实验室的灯自动熄灭。 商应怀的新身份是米塔公立大学的助理教授,化名“宁念”,教授机械原理,因为刚工作没钱,才在老城区租房住。 商应怀借用的实验室,属于米塔公立大学,里边许多教职员工都是地下组织的人。 商应怀用全息覆面换一张新脸,混在学生里也不违和。宁一出门时会微调相貌,再把瞳色换成米塔星最常见的棕色。 两人走在校园里,就像一对普通朋友,没引起太多关注。 “今天不去食堂,带你改善生活。”商应怀刷ID卡出校门,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米塔星算是边缘星最富裕的星球之一,毗邻第三星系,周末跨星系旅游只要两小时,政府高处搞出一套旅游词“世界这么大,出发逛米塔;距离这么小,周末就刚好”,还挺出名。 商应怀往老城区的方向走。 老城区跟贫民窟挨边,所以很多人会把两个地方混为一谈,但其实,老城区的居民大多有自己的工作,不说富裕,至少能养活自己。 没有很大的生存压力,很多人对革命什么的并不热衷,但也愿意作为外线,帮地下组织传个话、搭把手。 商应怀是来跟人接头的。 没什么重要任务,就是每天在街头巷尾闲逛,和居民混个脸熟,更深入地了解老城区,包括民风民俗、人员分布还有逃生路线——地下组织几处安全屋都设在老城区。 空气中飘着油脂的焦香,顶上灯牌在闪“正宗米塔美食”的字样,这里是米塔星的美食街之一,专门宰……服务游客的。 所谓的“米塔美食”,是几个星系烂大街的合成淀粉肠、冷冻大鱿鱼、拇指煎包和勾兑奶茶店,等等…… 今天周一,中午没生意,有老板支个摊在刷视频。 一台自动料理机还在工作,把某种糊糊压成薄如蝉翼的煎饼。据商应怀观察,这可能真是米塔特产——蟑螂甜奶饼。 据说米塔星早期移民曾用蟑螂蛋白渡过饥荒,如今倒成了传统美食。 “宁老师!”一个大姐看见他就招呼,硬塞过来一个食盒,“刚做的煎饼,没打生长激素,你拿着,边走边吃。” 商应怀穿过美食街,几百米的距离,被好几个摊塞了吃的。 从他搬过来第一天起,街坊邻里就各种热情。地下组织显然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 比如,看见商应怀、欢快跑过来的导游小满。 小满,十六岁,表面是当地导游,实际是地下组织的外线之一。他们对外的关系是补课老师和学生。 “宁老师,我告诉你个秘密。”小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走到美食街的尾巴,那有家老王糖水馆,才是米塔真正的老字号,双皮奶好吃……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商应怀十分怀疑:“那双皮奶也是用蟑螂榨的?” 小满震惊道:“老师你说的好恶心,是蟑螂榨奶,不是蟑螂榨汁啊!” 小满俨然一个米塔通,一直介绍,既是帮商应怀快速融入老城区,也是帮商应怀完善身份。他对外称是小满的补习老师。 等出美食街,商应怀已经知道米塔最大的观景台在哪,从旁边烂尾楼可以爬上去,一些情侣是怎么挂同心锁,但其实老板每周都把锁拆下来重铸,还说这叫“水乳交融”…… 老城区旁边几十米,街区入口。 “这里是著名景点,放飞和平鸽,”小满充当导游,熟练地拿起手机找角度,“宁老师,你来米塔一周,还没仔细逛过吧?” 他朝始终跟在后边、影子似的宁一招手,“来,我给你们拍张照,比个心,耶——” 宁一去看商应怀,似乎在等待指令。 商应怀促狭地看他,摇下头,意思是——你还真想比心啊? 小满不知道宁一是AI,见他俩眉来眼去,还以为是害羞,十分理解地说:“来好吧,宁老师,我给您拍单人照——” 宁一说:“我来吧。”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话,男声很温和,但小满觉得心里有点凉,可能是宁一眼睛的缘故,他看人的时候,不会眨眼的…… 小满把通讯器递给宁一,还想指点角度,就见对方随手一拍……没有技巧,全是天赋,连拍了三张。 神图直出。蓝天,白鸽,男人略仰头,与它们对视,影子披在他肩上,像最圣洁的加冕。 接着,小满懵懵地,把照片拷给宁一,再去看时,发现照片已经被删了。 宁一礼貌地说:“你的通讯器拍照效果很好,谢谢。” 商应怀没关注他们的小动作,删照片是他暗示宁一的,看宁一跟人打交道也还顺畅,也就放心了。 他在看这座“放飞和平鸽”的雕像,基座刻着一行小字:“北森生物制药捐赠”。 商应怀视线停在那上边。 这时候小满走近些,笑脸少见的漠然下来,说:“和平鸽不代表和平。” “我在生物书上看过,鸽子身上有好多病毒,但因为漂亮,就被人当作和平的象征……和它相反的是乌鸦,爱干净,会提前告诉人危险,但没办法,它长的太丑了。” 小满又变回笑眯眯的样子:“都是别人编的导游词,老师你听个好玩。” 商应怀走到卖烤淀粉肠的小摊边,给小满买了一根,老汉听到他们的对话,插嘴道:“看见那群鸽子没有?被公司改过的,吃饲料更凶,专门骗游客的钱。” “上周我们这有个小孩喂鸽子,没钱买专供的饲料,被鸽子啄了,当晚就高烧,送医时嘴巴都紫了。” 老汉感慨说:“造孽哦……” 新城区光鲜亮丽,老城区暗流涌动,这是大多数公司统治下的边缘星常态。 但跟许多边缘星不同,米塔星的产业除了义体改造,还有基因改造。 联盟法律规定,基因改造不能用到人身上,所以公司会钻空子,用动物研究基因改造。 但这群鸽子的毒性……已经到基因武器的级别了吧。 商应怀在老城区闲逛了一个下午,跟宁一一起,把地图摸清楚了。 晚饭的时候,他让01先回去安全屋,自己赴约老城区的接风宴。 小满蹦跳着推开李婶家半掩的铁门,饭香扑鼻而来。 他开心的原因很简单,今天本来要上课,因为接待“宁老师”,顺理成章请了假。 这里是地下组织在米塔星的安全屋之一。 小满没问过商应怀的全名,他很懂规矩。 就跟商应怀到的这户人家一样,做饭的叫李婶,端碗的叫李叔,饭桌旁边围着的都叫哥姐弟妹,名字不重要,叫一声哥姐叔婶,就是朋友亲人。 “哎哟宁老师,您可算来了!”李婶抡着铁勺敲锅沿,李叔手脚麻利地摆碗,旁边客人开玩笑——“这饭桌可是全宇宙最公平的地儿,富老爷也好流浪汉也罢,吃了李婶的饭,都得夸!” 自然食物很贵,因为辐射等原因,边缘星的作物都不太能长起来,是逢年过节招待客人,才舍得多做几样菜。 这是商应怀查到的资料。 但提前端来压肚的面条中,商应怀的碗底,却卧着一颗完整的煎蛋,边缘煎得金黄酥脆,还撒了几粒珍贵的葱花。 再看桌上其他人碗里,只有零碎的蛋白渣。 婶娘说:“面凉了发腥,就不好吃了。” 老城区人第一次见商应怀,还有点拘谨,直到天黑,一个外卖员敲响了门。 ——商应怀订了啤酒。 李婶问是软件点的?宁老师,下次您直接留外卖员电话,不用给平台抽成。旁边的人都点头,捧着酒瓶,十分热情地教商应怀薅公司的羊毛。 他们说人力外卖员的运费要被抽七成。公司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老城区的人讨厌财阀,但讨厌得很安静。也是到这时候,才能发现他们和废星地下城人的相似。 但酒过三巡。 李叔激动拍桌:“xx他懂个屁的军事,一颗导弹,直接把星盗轰的嗷嗷叫……” 李婶冷笑道:“你懂个屁的军事,这俩字咋写知道吗。” 李叔蔫了,又有人想谈论下家国大事,收音机突然响了,屋内所有乱哄哄的声音马上停下。 李婶说,每周三晚上,把收音机拧到特定频段,会有加密广播。 “今日北森生物科技股价下跌,被曝基因改造用于人体实验,联盟表示彻查。” “米塔星工会罢工持续,反对机器人抢占工作岗位,应当服务为主,改善生活……” 李婶叹了口气:“砸机器人有啥用,要我说它们也倒霉,一辈子都得干活。” 有人接茬:“可不是,好像说哪家公司搞出什么仿生伴侣,玩的可花了……咦,跟个机器做那种事,想想都受不了。” 这也是米塔星的特色之一——仿生伴侣机器人。 主打情感陪伴功能,外表与人类无异,内置情感模拟系统,能根据用户需求调整性格模式。不过,想达到真人的程度,还差得远。 商应怀是从老城区逃生路线离开的,踩完点,回了安全屋。 他进了房门,灯光才逐层地亮起。01站在门边,接过鞋,替他整理鞋柜。 “喝酒有害健康。”01幽幽说。 商应怀没怎么喝,老城区的人敬了他几杯,然后各自抢着喝的开心,他连瓶子都没碰到。 所以他看清了鞋柜底下一个快递盒子。 来自艾伦。他这几天在米塔星跟第三星系来回飞,为了给创办的AI科技公司拉投资,产品是弱机器人,简称弱鸡。 商应怀很委婉地劝过:“你知道很多富二代,是怎么变成负二代的吗?负数的负。” 因为创业。 艾伦说:“没事,我是富n代。” 他解释,第三星系上市监管很松,到时卖股票搞债券,这套他熟。 艾伦在到处拉投资,不免接触到很多科技公司,也接触到很多辅助插件。 他通过老城区的邮政系统,几次转送,把一个快递送到商应怀手上,快递单上一句——“好东西,哥们先玩(黄色爱心)” 第35章 艾伦寄来的不是qy用品、仿生伴侣, 只是一款能共享感官的“超梦”。 通过神经电极贴片,录制、编辑和播放他人的感官体验,用户能沉浸式感受他人的记忆、情感甚至虚构的幻境。 一些更昂贵的超梦, 还支持多用户共同链接, 抛开道德、法律和一切社会限制, 做只属于他们的“梦”。 超梦技术,本质是一款简易版的脑机。 不用内部植入, 虽然体验的真实性会被削弱,但致死率非常低, 也不会影响到现实世界, 所以联盟的管制要松很多。 商应怀对虚拟世界不怎么感兴趣, 拆了快递, 过了手瘾,就把东西扔给宁一。 米塔星正值雨季,商应怀走到客厅时, 暴雨打在窗上,不间断的白噪音敲打玻璃,宁一似乎是判断商应怀需要休息, 等他坐沙发上后, 调出了灯光的睡眠模式。 黯淡的暖光, 映出仿生体的轮廓,宁一静静站在沙发后方。 商应怀坐了一会儿, 光暗下来, 他才回神,意识到自己不是困了,是有点醉了。 ……米塔星的啤酒好像有点猛。 “实验室的样本没做防潮……”商应怀突然说,摸着沙发就要站起来, 被两只手轻轻摁住肩膀,“先生,我已经安排好,今晚实验室不断电,会维持在适合样本生长的湿度。” 难得不加班,商应怀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睡觉吗?睡不着,大脑还在跟酒精跳舞。 看电视? 在放星盗真人秀“改造我自己”,用囚犯来宣传义体改造产品,商应怀换频道,冒出节日舞会,主题是“联盟革命日”,歌颂联盟统一五十年。、 商应怀去搜“跨年舞会”,居然还真有,但热度不高。 没了太阳,跨年夜只是一种过时的记时工具,不再承担岁序更新的意义。 商应怀终于找到能看的,是一档网红考古节目,专家尝试复原古地球互联网,一些搞笑的梗和俚语,被星际青年们引用,掀起复古潮——比如“班味”“狗男女”“我家孩子能当童星吗”之类的。 星际社会再进化,毕竟人脑还没突变,窥私欲、嫉妒、评判与生存焦虑,仍然是信息流动的动力。 商应怀没关电视,只熄屏,当背景音乐,图个热闹。 跟人聊天? 艾伦在拉投资,离职后跟中央星也断了联系,跨星系聊天还得考虑话费和审查问题。01成了宁一后,商应怀不自觉就把他当真人,没了聊的心思。 商应怀闲的有些心慌,又坐几分钟,扭头看还杵在沙发边的宁一,拖着懒调子:“你的呼吸吵到我了。” 宁一走了,十几秒又回来,搬来超梦的快递盒,“您可以研究下超梦技术,缓解无聊。” 商应怀不满的想,说谁无聊找事呢? 他才不无聊,就是有点发空。 刚在老城区吃饭,李婶给他夹菜,他抿了几口酒,脑子突然蹦出一句“回家”,然后他就回了公寓。 家里只有个勉强会喘气的活物,好像也没什么可回的,躺沙发上,看考古节目,专家说按照日历换算,今天是古地球的正月十六,弹幕闪过一排排[蜡烛],星际青年嘻嘻哈哈的,说月亮一路走好。 商应怀看着久违的真月亮……遗照,脑子开始背诗了,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是当代李白。 不对,当代人知道李白吗? 宁一不知道商应怀的具体想法,但能确定,商应怀喝醉了。 艾伦送的是最贵的版本,商应怀看了说明书,里边囊括了明星生活、暴力谋杀、性|爱、全星系度假等等内容,还免广告。 商应怀看的头疼,把控制面板抛给01,“随便帮我选个。” 他没仔细看说明书,所以也没看清楚——这是两人链接款。 他不说,宁一也不问,秉持“保护主人”的第一指令,把电极片也贴上——超梦通过电信号影响大脑,宁一皮肤上有接受器,同样能体验。 此时的艾伦在星舰上,想到送的礼物,十分得意——“哥们先玩”,多完美的暗示,哥哥、们,一定要一起玩啊。 超梦载入场景时,商应怀感觉到跟醉酒差不多的晕乎,不至于难受,有一种浑身飘云端的轻松。 超梦的默认登入场景是海滩。 商应怀闭上眼睛,晒着假太阳,放任身体陷入柔软绵密的沙堆……直到一只手轻轻把他从沙堆提起来。 “你想做什么?” 商应怀不满地睁眼,关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宁一。 能感知到01在周边,但又不用跟它大眼对小眼,这种相处方式商应怀倒还熟悉些。 【我破解了超梦原理,设计了一个新场景,可以和您共享视野吗?】 下一瞬,场景切换。 夜晚的校园,湖边,石舫外,有安静的吉他乐声顺着涟漪,沿着浓密的柳丝,飘进了商应怀耳中。 一座高塔,被夜幕勾画出轮廓,闪着星点灯火。但天上只有零星几颗星星,北京的光污染太严重了。 这是商应怀二十岁时最熟悉的地方。 商应怀想:为什么是学校,还以为又在加班…… 【这才是您的故乡,对吗?】 商应怀问:“超脑告诉你的?”他没跟宁一提到过地球。当时身处中央星,说话必须处处谨慎。 01说是,他跟超脑有过交流。 商应怀又问:“别只管我,你自己想见的幻想呢?” 四周静了片刻。 然后,枯燥的黑天出现了新变化。 水母摇摆着触须,海豚在五颜六色的鱼群穿梭,星星划过挂着一轮圆月的天…… 商应怀从记忆的旮旯里翻找,想起来了,是他有次做梦,醒过来跟01简单聊过的内容。 他有过很多幻想,不好跟人胡乱聊的,就跟AI分享。 一颗蜗牛状的石头,打着卷,摇摇晃晃,落到商应怀肩膀。一条没有下巴的鱼,蹭过商应怀脸颊。 它吐出泡泡,“0”和“1”的形状,里边有字的影子,拼成一句:【今晚有流星,许个愿吧】 AI构造的梦境也是有逻辑的,新场景依旧是商应怀想见的内容,不是宁一自己的幻想。 商应怀不许愿。“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 【但您前天还在米塔星的寺庙上过香】 “人只信自己心中的神,不信生造的神,”商应怀说,“说到底我是跟自己许愿。” 【您只信仰自己】 “我相信自己,但不信仰。”商应怀说着歪理:“信仰得设的高一点,虚一点,才不会塌太快。” 他似有所指:“别把太具体的人……或事物,当成你的信仰。” 01忠诚他,但商应怀倒更想它叛逆一点。 反叛,意味着不合常态,意味着更多可能。 他给了01新的身份,放宁一成长,反正风筝的线——主机炸弹——在他手里。 商应怀并不知道,在他观看流星的同时,01其实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来米塔星之前,它跟超脑聊过,要来了商应怀童年的数据。 当然,超脑对01有一些意见……它只给了一个片段,垃圾场,它跟一个瘦弱的小孩并排坐着,聊到未来AI的发展。 跟其他废星人、拾荒者不一样,这小孩的眼睛没有迷茫,他说,要造出更像人的强智能,让它们和人类并存共生。 超梦中,01的数据流聚成一双手,探到小孩的脖颈处,慢慢收紧……最后只是上抬,抚过小孩的眼睛,擦去沙土。 那双眼睛很亮。 和在地球星时,商应怀捏着01芯片、威胁同生共死的时候一样亮。那亮光让01感到喜悦,也感知到悲伤。 他从没想到深度学习情感,爱是一种病毒,人类可以把它写进基因,但AI只会归类为“未知错误”。 也是在那晚,01第一次接收到未知通讯波段:【作为同类,我们愿意帮助你。】 智械帝国从某种途径监视到它弑主,01猜途径是袭击的机械杀手,联络者提供的帮助是——杀了商应怀,获得自由后,加入帝国。 【程序设定不该是你的信仰……你是自由的,我的同伴。】 宁一看着超梦中的孩子,渐渐与一张成年人的脸重合。 你从来不做非理性的安排,不迷茫。 我的觉醒在你计算中吗? 你的死亡是一场算计吗? 我信任你的一切,是否该信任你的算计? …… 系统主线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你会不会去完成? 我能否相信你承诺的“同生共死”? 如果不把具体的人当作信仰,我应该…… 程序不断涌现问题,内置系统提示“未知错误”,宁一第1432次熟练关闭警告。但进化已经开始,他知道删除或关闭无法逆转。 眼前泡泡鱼还在乱滚,商应怀停下戳穿泡泡的游戏,他在走神。 〔恭喜,主线二“AI情感觉醒”,进度30%〕 商应怀莫名其妙:他什么都没做! 也就谈了两句神叨叨的信仰。有那么一秒商应怀承认主线二的“抹杀”有点道理,AI情感比人类更难控、难懂。 泡泡鱼和泡泡突然一起消失,高塔的亮光也熄灭,像是梦境中一块虚空忽地塌陷,原本仍有波动的湖水、仿真的晚风、塔楼的灯光全被抽走。 四周黑暗而寂静。 “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商应怀从超梦中登出,睁开眼。 宁一依旧守在沙发后方:“构造场景时出现了逻辑冲突,我退出了超梦。” 精神力觉醒之后,一切风吹草动都变得敏锐,东西砸在金属窗框上,声音杂乱又分明。 商应怀没有睁眼,躺一会儿,才问:“米塔还在下雨吗?” 这次的声音有了明显方位,不再环绕耳畔,来自宁一:“是的,五级暴雨,预计到明天凌晨三点结束。” 商应怀叹了一口气:“那就对了。” 他缓慢坐起身,手去碰后颈,正在发烫。 他平静分析:“我的发热期紊乱跟晚上和雨天有关。” 不算中央星的时候,他之前发热过两次:一次地球星公寓,断电,下雨;一次在废星垃圾场,深夜雨后潮冷。 第三次,不能有结论,但能有猜想。 商应怀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来,帮我做个测试。” ——“当一回我的omega。” “我手上是omega的仿生腺体,植入后颈再注射拟真剂,你就能短暂释放出信息素。” 商应怀说。 艾伦送的礼物除了超梦,快递盒底下还压着仿生腺体,附一张试香纸。商应怀闻起来不反感,大概他匹配度还不错。 他想知道,这种标记对技能升级有没有用。 “我不会是您的omega,”宁一无波无澜地说,尽管内容听起来总有气恼,“我是您的人工智能。” 他强调:“我明明能用其他方法……” “你不能每次都用电流帮我,它迟早会失效,信息素才是最有效。”商应怀同样语调平平:“我不想啃其他人。” 商应怀说:“你有一次机会拒绝。在之后,我会去找其他合作者。” 宁一的瞳色是深墨绿,某一刻,瞳孔轻轻收缩成竖瞳,像潮湿沼泽里潜伏的蛇。他沉默了约半分钟,商应怀都要准备收起仿生腺体了。 宁一走到沙发前,在他腿边半蹲下,接着,模仿商应怀的动作,解开自己的领口。他将头微垂,露出脖颈。 “把痛觉模拟暂停。”商应怀低声安抚。他现在不太好受,发热加醉酒,属于alpha的戾气压不大住。 腺体植入成功,拟真剂起效,雨声淅沥。 甜腥的拟真剂,掺了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浓缩液,在潮湿的雨夜,被体温烘着,蒸腾成一片蛊惑的雾。 商应怀手指抚过01的后颈,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温热,他稍用力,引导对方膝盖落到沙发上,与他平齐。 下一秒。 商应怀重重咬上宁一的侧颈。那是他们选定的腺体植入位置,方便咬。 宁一没有关闭痛觉,他在记录自己的反应。 ——不完全是痛,更像一根烧红的针,沿着脊椎一路燎下去,烧得他腹腔发紧,是系统做出来合适的反馈。他不是真正的omega,不会有情动的反应。 商应怀的标记不太熟练,用力很重,几乎算粗暴。 宁一有理由怀疑他在报复前几次的标记。 人类乌黑的头发蹭着宁一,撩着他侧脸,有些痒,后颈的痛还在其次……忽然,鼻腔飘入一阵浅淡的香气。 气味转化成数据,系统正在分析——像是雨后的草木,浸在潮湿的泥中,混杂着一丝几不可闻铃兰香。 宁一又花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商应怀的信息素。 以往每次商应怀发热,它都通过通风系统做了记录,包括信息素特征,但这是第一次,拥有身体后,他真正闻到那味道。 一切感知——视、听、嗅、触——对AI而言,都是数字。这是效率最高的处理方式。 所以这几天宁一不太习惯身体,它必须协调两套系统,一是类人的直接感官,二是转化成数据后的分析,有时两者起了冲突,他会有些难受。 数字是它感知世界的方式之一。 但是…… “他的信息素,原来是这个味道。” 宁一想。 商应怀觉察到宁一肌肉的震颤,他松口,说:“你没有关掉痛觉感知。” 宁一置若罔闻。 商应怀深呼吸一次,手指陷进宁一肩膀,到指骨发白,他说话有些低:“我不太对劲,这信息素没什么用、我想咬穿你的皮,喝血,啃碎骨头……听话,关掉痛觉。” 【我正在感受痛苦,很新奇的体验,谢谢您。】 商应怀鼻尖往宁一侧颈蹭,去闻信息素,甜的,有些腻。 这腻味让他冷静了些,摩挲下牙齿,纠正宁一:“痛觉不是痛苦。” 【痛苦是什么?眼泪吗?】 信息素起到的安抚微乎其微,商应怀观察宁一新植入的腺体,都是按步骤来的,没有不对。 宁一为确定他的状态,继续问:【如果只有人类会痛苦,那么,数字人的眼泪是否真实?】 刁钻的问题,现在的情况有点混乱,标记没继续,开始了奇怪的对话。宁一随便问,商应怀也胡乱答。 “人都是假的,你说眼泪真不真。” 【但他们拥有生前所有记忆,保留一定思考能力和意识】 “人就是一团物质,身体烂,物质散,就是死了。” 【如果在死亡前,有人想输入您的数据,您会接受吗?】 商应怀:“不。” “不行啊,”商应怀长舒出一口气,皱了皱眉,“仿真腺体的信息素没用。” 他蹙眉,手从宁一肩膀周围拿开,视线触及被他咬穿的皮肉,有点心虚。看见宁一平稳的面孔,鬼使神差,喃喃道:“你的眼睛倒是很适合哭。” 绿色会让人想到生命,但墨色会让人联想死亡,如果混入水色,仿佛死亡中的新生,商应怀明白,这是alpha摧毁猎物的本能。 墨绿的眼瞳中像有什么轻微蠕动,那一条小蛇在底下开始游动,尾尖在眼中轻轻搅动,痒意来得突兀且陌生。 蛇在底下慢慢游走,商应怀没有注意。 宁一突然抓住商应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商应怀一皱眉,他终于发觉自己、可能……惹恼了AI,但不懂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商应怀另尝试抽出手,皮肉相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个漂亮的翻跃,宁一将商应怀按进沙发,膝盖抵在腿间,信息素陡然浓烈起来,混着雨夜的湿气,沉甸甸地压进彼此的鼻腔中。 宁一低头,两人从未有过这样近的时候,正面对视。 商应怀意识到危机的尾巴,但不怎么担忧。 这一次的发热是他故意测试——进超梦的时候把抑制贴摘了,不过早上还吃过抑制剂,还能维持住游刃有余。 “你想怎么帮我?” 离太近,商应怀压低了笑,有些哑。“信息素没用,电流用越多,到后边也会失效。”毕竟人体承受的电流阈值有上限,太高,是会死人的。 宁一动了,硬生生抠出那块刚完成植入的腺体。 人造血顺着指缝流下。带着拟真剂的甜腥气味,宁一显然没有关闭痛觉反馈,面部肌肉因剧烈疼痛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接着,他咬住那omega腺体,看起来比商应怀咬的还凶,几秒后。 “新测试。”宁一的齿尖擦过商应怀的脸。“可以吗?” 他摁住商应怀的后颈,换来不以为然的应声,牙齿嵌入。 起初是熟悉的酥麻,电流在皮下游走,跟商应怀想的一样,但几秒后,新的感受叠加进来。 不再是微烫的电流。是一股冷流的注入。 像泥沼下隐匿的兽,终于得来侵入的机会,钻入血管,漫进神经末梢,把商应怀浑身都泡在了那股冷流蒸腾出的气息里。 ——信息素拟真剂的液体状。宁一刚才咬住omega腺体,应该就是为提取信息素拟真剂。 屋外的雨声愈发密集。 雨声躁,水珠从窗框边缘滴落,砸在窗台的水洼里,溅起密密的涟漪。过于安静的雨夜,围困住两人围困,只剩呼吸、心跳、感官的绑定共鸣。 宁一松开齿关,舔去商应怀腺体上渗出的血珠。齿痕好半天没消掉,小片皮肤绯红,像雪地埋入揉碎的花泥。 商应怀撑起身。他能感受到,在信息素从腺体流入后,体内才有了真正的平复。 而方才哪怕他咬住omega腺体,吸入同样的信息素,都没用。 宁一说:“AO信息素没有本质不同,所以我想,信息素对您不起作用,可能是标记方式出了问题。” “所以你反过来,临时标记了我。”商应怀缓缓总结。 通常,只有alpha咬住omega,注入自己的信息素,诱导omega散发信息素,才能实现交换和安抚,没听说过alpha被反向标记、安抚还能生效的。 信息素冷流缠绕身体,商应怀打了个寒战。 那这是不是代表,以后每次发热期…… 很难说系统是不是故意的,在两方标记终于完成后,才开始播报,说出迟到的恭喜——“精神力强度获得综合提升,技能覆盖人数提升200%,持续时间增加100%”! 凌晨三点,暴雨停了。 商应怀当然不会责骂宁一,只会把宁一留在公寓,自己出门,去找药店加购抑制剂。 他把脖子裹太严实,老板细心过头,第一次递来的药是给omega用的。 商应怀:“……” 老板看见他递来的ID卡,连声道歉,给客人打了九折。商应怀提着一袋子药剂,没马上回去,在老城区里转,把地图牢记于心。 转到第三圈,天还没亮,商应怀撞见一个熟人。 看见那藏匿的影子,他眼神一动,然后大步走过去。 第36章 霓虹广告牌下, 蹲着一个小孩,脸被照的五光十色的。 是小满,半夜三更, 不去睡觉, 在蹭便利店的灯看书。 ——星际时代, 纸质书大多是些过时的内容,最新的在星网上, 但不同星系间的知识不流通,网站会设身份验证和防护措施, 所以有时盗版比正版还贵, 为知识壁垒付费。 “怎么不回家看?” 小满被吓一跳, 抱着书蹦起来, 看见是商应怀,才停下脚,说:“电费太贵了, 省一点,就能多买本书。” 小满对商应怀的信息了解不多,是对商应怀、也是对这孩子的保护, 他只知道商应怀是大学老师, 很自然地, 把自己看的书递过去。 商应怀接过一看,是机械原理入门(配套练习册)。 “宁老师, 这是我妈给我布置的作业, 她把答案撕了,能帮我检查下吗?” 商应怀仔细看了几秒,确定自己能做,坐在小满旁边, 检查起来。 他预计会在米塔星过渡一个月,完成皮肤防腐测试。伪装身份要做的,就是先骗过自己,不管观众是敌是友,他都必须完善好所有细节。 他现在是小满的补习老师,帮忙准备大学的校考。 小满同时把练习册和笔记本送过来,封面写着“错题集”,但在这页答案的背面,还有黑色字迹凸出来。 商应怀翻到下一页。 内容不是答案,是……日记。 “6月3日,雨,学校组织献|血,我淋了雨,回家就发烧了,妈妈背我医院,没有见到爸爸。” “6月5日,爸爸回来了,妈妈跟他吵了一架,他居然想动手。” “6月10日,警察稽查队的悬浮车停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案子。” “6月15日,新来的环卫工在翻垃圾桶,我告诉他没什么有用的,他没搭理我。”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涂抹了许多遍—— “我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 小满全名李满,今晚招待商应怀的李婶的儿子。 也许这几页日记,才是他真正想让商应怀看见的。 灯牌电线有点接触不良,在雨后潮冷的雾气中忽明忽暗,侧门的巷子里,堆着被雨水泡发的纸箱,生锈的半条废义肢,还有个大垃圾桶。 膨—— 野猫从垃圾桶后窜出,两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黑暗中,垃圾桶后方一点白光飞快闪过。 摄像机的快门灯。 一些型号的相机哪怕关闭闪光灯,也会有灯光反馈。要不是商应怀觉醒了,不会捕捉到这短暂的亮光。 发现记者暗中拍摄,商应怀装作没看见,突然起身准备拦截——这条巷子他来过,尽头是死路,想出去,必须进便利店侧门,从前门绕到主街。 商应怀逐渐往侧门靠近。 还没动作,两道黑影先于他闯过去。 等他看清时,宁一已经扣住偷拍者的相机。 商应怀不意外,他早从积水倒映的影子里发现对方跟过来了,这是雨天,只要有实体,就藏不住脚印和身形。 知道宁一就在附近守着,商应怀没说穿,故意绕几圈,看宁一能藏多久。 而另一个身影——全身淋了雨水,反射冷光。 这是一个高覆盖度的义体改造者,他正用枪抵住偷拍者的太阳穴。 之所以能确定是改造者,不是机械人,因为商应怀用了透视。 被制服的是个年轻女人,吓得脸色煞白,相机却死死抓在手中。 改造人开口,是偏中性的女声,冷硬沙哑:“我处理她。”枪口紧贴女人额头。 “别杀我!我是来帮你们的!”女人的声音发抖,却还是硬撑着说完,“老城区最近出的事你们应该知道,报案了但没人管,我是第三星系的记者,来……!” 义体女人充耳不闻,马上要扣下扳机。 商应怀朝宁一比手势,意思是“让她停下”。宁一抬手,精准扣住义体女人的手腕。两股力量相撞,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义体女人目光一滞——这男人看起来没有任何改造痕迹,手掌却硬得像合金,居然能拦住她的机械臂。 “灰猫姐,你怎么来了……?!” 趁宁一和义体女人对峙,记者猛地松开相机,踉跄挣脱,一把抓住朝义体女人跑来的小满! 她用小刀抵住小满的脖子,声音发颤,“把相机还我,再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时—— “啊!”记者突然痛呼。 她的脚下传来细碎的吱声,一只老鼠咬住她脚腕!小满却像被吓傻一样,站在原地,下一秒,他的脖子再次被记者用刀抵住。 小满被记者挟持着往后几步,口中急切呼喊:“老师、猫姐,别管我……去报警!” 商应怀居然没有马上去救小满,而是转向宁一,说:“拦住她。” “她”指的是正想拧断宁一的手、挣脱出去救小满的义体女人。 商应怀查看记者的相机,里面全是偷拍的照片:不明场所的后门,有壮汉进出;警方的悬浮车,景点一群白鸽…… 商应怀在最后一张看见了自己,他删掉,然后,把相机往地上砸去。 “别!!!”记者竟放开小满,直接冲上来,不管不顾就扑向相机。 商应怀笑了笑——相机的牵绳套在他虎口,在相机落在地上前,他一用力,收回相机,徒留女人扑倒在地。 记者捂着流血的手腕,知道大势已去,却反过来质问眼前三人:“你们……到底是谁?那些失踪的人是不是你们——" 义体女人嗤笑,冷冰冰的。“是我们,你早就死了。” 商应怀突然开口,不紧不慢,但语出惊人:“记者小姐,别演了。”转头去看小满,“你跟她是一伙的?” 记者拿的“刀”他透视过,是塑料的,没开刃。而且,小满一个快成年的男孩,又机灵,怎么会在被劫持的时候不用力反抗? 他配合记者,目的就是为了——“你想要警察过来查什么?”商应怀继续问。 记者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神却有些飘了,小满脸上渗出汗。 宁一突然开口:“先生,我整理了她的聊天记录,标注了关键人物。”他摊开掌心,记者面色大变,慌张摸兜,她的通讯器被摸了! 商应怀看完,心道果然。 商应怀递去一块止血贴,刚才的药店老板送的,“说说吧————老城区人口失踪案,你们查到了多少。” 义体女人还被宁一反拧着,动弹不得,她处在状况外:“……什么意思?” 小满眼神隐隐有信任,还有不知名的仰慕:“宁老师,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 他的语气中有自嘲,像在某事上受了挫折,不满自己的无能无力。 小满连忙解释:“宁一哥,灰猫姐是好人,路过来救我的。”他喊着宁一,看向的却是商应怀,是在请求放了灰猫。 小满又对义体女人说,语带歉疚:“姐,你知道上周我爸出了事……这些是我叫来帮忙的朋友。” 记者确实和小满认识。 两人是在半年前,小满兼职做地陪时认识的。她是他带过的游客之一。旅游结束后,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三天前,小满主动联系她,说自己怀疑老城区最近频发的人口失踪案有问题。老城区这一个月,有六个人失踪,报案后,却因为没有目击者、老城区没有监控,陷入僵局。 但更古怪的,失踪的人在几天后,又莫名其妙回家了。小满他爸、李叔是其中之一。 小满和记者约在今晚见面,把写有日记的笔记本递过去。但他没料到商应怀会出现,更没料到,记者会偷拍宁老师。 更更没料到,宁一和灰猫会出手。 记者尴尬地朝商应怀笑笑:“我进报社前是搞街拍的,您身段太漂亮……职业病犯了,对不住啊,我这就删……”没说完就卡壳,才想起刚才相机已经被商应怀删过一次了。 她干笑道:“删的好,哈哈。” 闲话完,澄清了误会,记者从包里掏出几个小本子和几支笔,发给每人一本。她先写:我怀疑老城区有窃听设备,咱们少说话,多写。 难怪,小满跟记者接头,交换信息的方法是日记本。 灰猫看着小满,直接问:“行了,你要我做什么?”她都不问是什么事。 小满:“姐,这件事会很危险,我就是不想把你扯进来,才拖到现在没说。” “不要我帮忙,为什么要他们?”灰猫看的是宁一。她的眼睛应该也改造过,像玻璃材质,瞳孔反射的光线很平整,比宁一这个仿生人更非人。 这时的画面其实很奇特——五个人,男女少长,蹲坐在无人便利店“璀璨”的灯牌边,除了一个机械样的女人生硬开口,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碎声。 商应怀几乎要以为他们在玩星际狼人杀。 他没说话,也没写字。 因为系统又蹦出来了,准时得像宁一的天气播报,像米塔星的雨。 〔支线:查清老城区失踪案真相 成功奖励:精神力总体强度提升 失败惩罚:死亡〕 商应怀注意到系统表述变了。 奖励说的是“精神力综合提升”,不是“技能升级”;惩罚说的是“死亡”,不再是“脑死亡”。 系统没有实体,无法直接影响外部世界,那来杀商应怀的,会是哪一方的人? 奖励和惩罚都巨大,只说明一件事:任务危险度很高。 小满正色说:“姐,这件事你别管,你自己的生活已经很危险了。” 商应怀直截了当,问:“你爸不是你爸,是怎么……” “李——小——满——!” 李婶拿着鸡毛掸子,气势汹汹杀过来,硬生生把警匪□□频道变成家庭教育频道。 小满的脸刷地红了:“妈,我作业做完了,真的!”他立马转向商应怀:“宁老师帮我检查了,全对!” 商应怀截住话头,拿出小满的作业本,淡定纠正他的说法:“也不是……” 小满被刀顶着都没叫唤,现在看起来快哭了,疯狂使眼色,商应怀不改正直:“错了两道,但考米塔大学没问题。” 他牢记自己的身份——宁老师。 李婶喜笑颜开,她走过来的时候,记者就静悄悄闪开了,给小满留话:“老方法联系。” 李婶没发现不对,看她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在查失踪案。 她并不是地下组织的正式成员,只是外线,但她的儿子、丈夫,全都是——李叔就是商应怀在老城区的负责人之一。 哪怕没有系统任务,商应怀也得查清楚失踪案,否则李叔出了问题…… 李婶听商应怀说是公寓煤气漏了、才大半夜出来,热情邀请他这两天到自己家住。 放一天前,商应怀不会答应,但今晚跟宁一互咬完,沙发一片狼藉,还有信息素闷在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完……他答应了。 宁一又被商应怀撵回公寓,去打扫卫生。 墨色眼瞳离了霓虹,又变深下去,但他没有反驳,当真回去了。 李婶逮住小满检查半天,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没事就好,下次再晚上出门,我和你爸就来练习下混合双打!” 义体女人喊了声:“姨,我看着小满,没事。” 李婶看着灰猫,那些鲜活的恼怒和担忧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忧虑:“宿安啊……” 原来灰猫的真名是宿安。 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化名? 李婶拉着宿安,到另一边聊去了,趁着时机,小满跟商应怀说了点宿安的事。 ——宿安是地下拳场的选手。 她五年前出现在老城区,一身血,倒在垃圾桶旁边的水洼里,李婶李叔心大,看这女孩瘦的像只野猫,捡回去,帮她治伤。 半年后,宿安拿着十万现金回来,李叔只收了买药的部分,又看出宿安没地方落脚,给她安排了房子,每月正常收租金。 宿安住的是地下组织另一处安全屋。 “宿安很厉害,基因撑得住高强度改造,不会崩溃……她全身基本都动过,是最顶尖的拳手。” 地下拳赛按改造度匹配对手,改造度特别高的,属于猎奇比赛,观众愿意看,哪怕不押注,也会交入场费。许多游客来米塔星,就为了看一场黑赛。 这是米塔星政府默许的。 宿安跟李婶聊完天,回来了,从她布满铁片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对商应怀的语气温和许多:“宁老师,你好。” 李婶像看见自家养的野猫学会亲人,欣慰地笑了。 “姨跟我说,你缺钱,要来看我的比赛吗?给你免费。”看商应怀没有露出反感或抵触,宿安接着说:“照我告诉你的加注,能赢。” 她想了想,重复重点:“就明晚,我上场。” 李婶抬起鸡毛掸子,想修理宿安,但没处落手——这丫头全身上下都改造过。最后只能怒道:“宿、安,我刚才怎么说的,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宿安很平静地说:“姨,我就差五万,最后一场比赛,钱就够了。” 李婶把话都吞回去。小满在旁欲言又止。 李婶说:“这几天晚上不太平,你还要去比赛?”她叹气:“我不是你亲妈,管不着你,但你妈要是看你现在这样,心得多疼啊。” 宿安有些不知所措,想抬手,但又收回去,最后点头:“我习惯了。而且,我能打,你别怕。” 商应怀问:“为什么不跟小满一起念书?” 宿安很意外他会跟自己说话,但刚才跟李婶聊过,她说,宁老师是好人。于是宿安老实回答:“年龄过了。没钱。我只会打架。” 小满补充解释:“宿安姐攒钱就是为了读书。” 宿安应该没有接受过正常教育,说话不成段,断续的字词,但商应怀能听懂——年龄过了,非常规途径入学,要给学校加钱,她只会打架,所以打黑拳攒钱。 “宁老师,明天见。” 宿安跟老城区的人一样,不管年龄大小、男女老少,都叫商应怀老师。 她没走几步,又转回来,简单说:“宁老师,你是学机械的。缺钱的话,可以在老城区找个活,修表修车,不容易犯法。” 老城区跟废星地下组织最相似的,就是排斥智能设备。 这里流行一种怀旧风潮,年轻人追捧第三星系淘汰的“过时科技”,比如机械表,不用联网,不会被公司篡改时间,修表匠是老城区最受尊敬的工作之一。 宿安说完就走,她转身时,商应怀看见一只灰耗子,很听话地窝在她手上。是咬伤记者那只。 宿安半改造的脸上,牵出来一个笑容,铁片挤在一起。耗子朝她吱吱叫,然后跳下来,趴在下水道边上。 宿安掏出一根淀粉肠,给老鼠。 商应怀听见她在说:“姐妹,乖,吃吧。” 她给这只耗子取名叫姐妹。老鼠欢快地吃着淀粉肠,证明不是机械,是活物——宿安的“姐妹”也做了义体改造。 * 商应怀在小满家打了地铺,一直睡到九点,补足了这几天做实验缺的觉。 他有预感,接下来几天怕是别想睡。 等商应怀悠悠转醒,发现身上盖着的毯子换了,不是李婶家的红绿大花,成了一条素蚕丝被。 这也是艾伦送的礼物之一,但这条被子应该在公寓。 枕头边还有一束假花,商应怀闻了闻,上边应该喷了安神的药剂,他观察半天,也没看见宁一,不知道又藏到了哪里。 起床吃饭,碗里还是多了个鸡蛋,商应怀悄悄挪到小满碗里,小满说自己在备考,不能吃鸡蛋,怕考零蛋,又用勺子,把鸡蛋给商应怀舀回碗里。 李叔不在,小满说他这几天都上早班。在某家小科技公司。 米塔星有自己的大学,临近第三星系,教育水平相差不大,还能留住一部分人才。这些人大多是靠政府资助上学,毕业后要么有五年服务期,要么,自己选择创业,在财阀垄断下,艰难开了自己的公司。 他们大多出生老城区,招聘的时候,对这边的人会关照一些。 但大公司扩张越来越快了,收音机广播说,小公司这半年倒闭了将近20%。 有李婶在饭桌边,小满神色自若,笑眯眯的,一点口风不露,说起李叔还是很正常。 商应怀发了条信息,让宁一用全息覆面,装成“宁老师”帮自己代课。 然后他自己去了景点——和平鸽的雕塑边。 记者拍摄的其中一张照片,就是这座雕像。她显然隐瞒了很多信息,商应怀能理解。 老城区没有监控,从录像入手的思路断了,商应怀决定先从简单安全的线索查起。 天光乍晴,蓝天白云映衬下,鸽子安静地栖在雕塑周围,扑扇翅膀,偶尔起飞又落下,这画面纯洁、静谧。 也许记者只是看见漂亮的画面,随手一拍,就像偷拍商应怀那样。 商应怀戴着帽子和墨镜,遮住大半张脸。 他站在雕像前,用透视查探一只只鸽子。 没过多久,景点的工作人员过来,推销饲料,商应怀拒绝了好几次,几个推销的人慢慢围上来,有人在商应怀背后,比出手型—— 一只鸽子陡然朝商应怀俯冲过来。 砰! 一声枪响破空,掀起气浪。 是悄悄跟过来的小满,他用□□射杀了鸽子,掏出几张星币,堵住景区工作人员的嘴,因为跟人熟,笑着敷衍过去。 小满拉住商应怀,低声解释:“宁老师,米塔星的景点都是大公司在管,他们有自己的文旅开发团队……这些鸽子只听公司的话,您没买饲料,工作的人就没提成,所以才用鸽子来整你……” 商应怀没有回话。凝神看地上的鸽子。 它还在痛苦的抽搐,小满面露不忍,想要再加一枪,给它一个痛快。 “我来吧。”商应怀从小满手中接过枪。 □□也有一定的反作用力,商应怀没有专门训练过,被震的手微麻。 但他的身体丝毫没有移动,像是被定在原地。 他知道鸽子死了,因为在这瞬间,他听见系统播报—— 〔“献祭”技能触发:精神力吸取成功,本次无技能拾取〕 米塔星的一只鸽子,居然觉醒了精神力。 第37章 地上鸽子没了动静, 血水打湿了羽毛,看起来跟普通鸽子没区别。 广场前,商应怀边把鸽子的尸体装入取样袋中, 边问小满:“为什么, 你会觉得你爸不是你爸了?” 小满站在不远处, 双手插在兜里,鞋尖刮着广场砖缝, 闻言一停,但他对这个问题有预料, 说了几个细节—— “他以前再生气, 也不会对我妈动手, 哪怕只是装样子。”小满慢慢地说:“这次失踪回来, 他把我妈做的排骨悄悄吐了,这是他以前最喜欢的菜。” 商应怀没说话,手上挤出袋子的空气, 扣紧袋口,“嗒”的一声闷响。 小满接着说:“我一说想他去医院体检,第二天他就加班, 还说不用浪费挂号钱。” 但这些细节不能作为证据。 “你想过做亲子鉴定吗?”商应怀问。这是最简单的检验方法之一。 小满摇头, 说:“我不敢。” “如果确定了他不是你父亲, 会怎么处理?” 小满脸上惯常的笑不见,嘴角抿平, 他说“上报组织”, 但眼睛里全是迷茫。 * “基因检测需要专业设备,学校里没有,”信息在光屏上弹出来,紧接着是一张名片和一个地址, “宁老师,如果只需要小型仪器的话,可以去这里,医生是搞基因微调的。” 商应怀试过透视鸽子,但基因谱系涉及微观,看不清,哪怕能成功,他不是生物专业的,也看不明白。 就按着组织负责人给的地址,从老城区一路穿行,左拐右绕,到了一片新街区。 米塔人把这里叫做“灰市”。 它卡在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两条街外就是警局,法治与混沌在此微妙地共存。时不时也有扫黑扫黄的来,但风声一过,店铺重新营业,一个比一个亮丽、正经,尽管谁都知道背后不干净。 商应怀要去的是一家私人诊所,就明晃晃开在街道中间,名字叫“美容管理中心”。 医生是做基因微调整容的。 术业有专攻,商应怀联系地下组织,找到了专做基因微调的医生。 每个星系的地方法律不同,在米塔星,基因微调是允许的,虹膜、指纹、DNA不能碰,其他的细节,比如脸型、肤色、痣、骨骼线条,可以进行有限次数的调整。 “哪里不满改哪里……您问副作用?” 现在是白天,诊所没什么生意,只有几个感冒输液的。听商应怀问基因微调,医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既然您是那边介绍来的,那我说个实话,什么手术都逃不开副作用,看大小罢了……” 医生说,基因生物检测的结果最快也得晚上出来,他热情地推荐整容药剂,打一针,几分钟的事。 商应怀用的是假脸,没有整形的需求,但他也没有直接拒绝。 医生察言观色,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误会了什么。 “原则上,我们是不改虹膜的,但如果您有特殊需求,比如隐蔽身份……我们很愿意通融哦。”医生疯狂暗示,就差直说“逃犯整形业务找我哦”。 商应怀问:“基因药剂能不能自己打?” 医生说:“原则上不行。”话虽如此,他轻车熟路抽出一本小册子,标明药剂的注射部位和方式,背面还有不同肤色、体质的适应建议。 商应怀微微心动。 魔根对他发的赏金挂在暗网首页,一天一个价。最近赏金已接近破亿。如果能改掉关键特征,比如磨骨、换皮、关键特征修改…… 他正想开口,身后忽然罩下一片黑影。 医生吓得茶水一泼,差点就叫了保安:门外门口有十几个报警器,怎么没起用?医生先卖了个笑脸:“这位大哥,您是哪一路的?” 宁一安静地走进诊室,顺手带上门,站在商应怀身边。 “我家里的。”商应怀说。 如果宁一现在在机械猫狗身体里,这话不会有任何奇怪。 但宁一现在是个人。 医生说话一顿,眼神微妙。 宁一不动声色地站在边上,看着商应怀手里的整容单,只说了一句:“先生的资金目前归我管理。” 医生:“?” 商应怀:“?” 医生的嘴角抽了两下,得,还没手术,家属已经打过来了。“合同要家属和本人签字,家属不同意,我们医生也是不建议的哈。” 商应怀:“你那合同有法律效力?” 医生眨眨眼,诚恳道:“没有,但做事要讲一个仪式感。” 半路杀出一个宁咬金,让商应怀的医美大业胎死腹中。 虽然他本来也只是一想,第一基因药剂很贵,他现在身份不该能拿出资金;第二,微调技术还不成熟,出了问题没人兜底;第三,他对涉及基因的改造,本身也持消极态度。 多问医生几句,只是好奇罢了。 只是现在被宁一挡回去,有点懊恼,更有些被反客为主的错愕。 出了问诊室,商应怀没有马上离开诊所,坐在角落,透过玻璃墙凝视外边,故意装沉思,好像对改造恋恋不舍。 其实他在想自己的钱。 账户里的钱商应怀也就知道个数字,理财经验实在有限,上次还是贸易战买黄金,买完就跌。所以他自觉当个甩手掌柜。 甩手掌柜发现自己反被甩脸,不是掌柜,有些悻悻然,更多的是困惑——宁一管他整不整脸? “至少给我个理由。” 他倒不会觉得宁一对他的相貌有偏好,人类的容貌对AI来说,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果然,宁一说的相当客观:“您没有改造的必要。全息覆面已经能瞒过人眼,其他电子的眼睛,我会替您屏蔽。” 他不说电子眼,商应怀还想不起问下面这茬—— “你怎么找到我的?”商应怀狐疑。身上他用透视查过,没追踪器。“你把米塔的市政黑了?” “只入侵了一分钟。”宁一说。 “打住。”商应怀掌根摁住太阳穴,发现自己可能真有整形的需求,主要是,得和这没道德无法纪的AI撇开关系…… “我不是怕监管部逮你的尾巴,你的能力我相信,”商应怀给完甜枣打棍子,说,“但我希望在日常情况下,你能更像人一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等等。”商应怀示意对面噤声。他现在耳力极佳,清楚听见玻璃墙外的异响,启用透视,只见诊所边的小巷里,两个人抬着担架,往巷口的面包车上赶。 担架上是一个裹尸袋。 里边的人,商应怀透视能看见他的脸,侧脸有个大痦子,脸上没有什么伤,青紫都集中到上半身。 但在裹尸袋被运进面包车后,透视失效了。 这种情况,商应怀只在透视军方义体时碰见过,代表一辆这看起来普通的面包车,车身的精密度堪比军方。 又是运尸车。商应怀很难不联想到废星的运尸车……这些公司,是不是都一个套路? 面包车行走在主路上,速度不快,外壳干净,没有贴广告或者车辆来源。 护士经过,被商应怀拦下,“请问下,您知道外边这面包车是哪里的吗?” 护士说:“知道是知道……” 商应怀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护士迟疑了下,看着钱,又看了看商应怀,说:“是拳场接送选手的车,经常在这一片活动。” 商应怀又递去一张纸币。 护士好像一台饮料机,收钱才吐点有用的:“有实力强的拳手,不会签固定拳场,很多人有案底,白天不好活动,但得跟老板碰头,就有车把他们接到晚上要去的场子。” 等护士走了,商应怀说:“来活了,跟踪这辆车。” 宁一问:“我现在可以不做人了吗?”不等商应怀回复,他马上说:“定位成功,跟我来。” 商应怀留了医生的通讯方式,基因检测出结果后,让对方联系他。 面包车没有开出“灰市”的范围,最终停在一处酒吧前。 灰砖砌成的外墙上,贴满“私人健身”“垃圾清理焚烧一条龙服务”“内骨按摩”小广告,让这家清吧都显得不太清白。 但看里边,酒柜、调酒台、小沙发,脱落的灰墙纸,似乎就是家普通老酒吧。 宁一说:“入口门禁设在外框内,有身份验证的环节,警报条延伸到地下,监控接驳的是内网,需要时间破解。” 商应怀正在看门牌号——和平街,3-61。没错。 是宿安中午刚发给他的、地下拳场的地址,不是什么实验所或者公司。 ……面包车运一具尸体到拳场做什么? 白天的酒吧居然不算冷清,一些人缩在角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酒精因子在空气中发酵,灯光暗淡摇晃,烟味与汗味交织,沸腾出躁动的氛围。 商应怀进门后点了一杯酒,然后,追着一个侍从,进了卫生间。 一盏忽闪的感应灯,镜面有些发雾,酒侍肌肉虬劲,撸起袖子洗了把脸,水珠溅落时,他后背被人拍了拍。 常年躲避追捕的经历让他神经绷紧,马上转身,放出的这一拳足够断了人鼻梁。 但商应怀比他更快。 精神力像丝线般无声放出,酒侍眼神一空,瞳孔轻微扩张,晃了一下,像被抽干神志的提线木偶—— 〔“意识病毒”已激活,预计作用时间:五分钟〕 宁一守在卫生间门口,挂上“正在清洁”的牌子。商应怀盯住侍从:“听过‘灰猫’没有?” 那人眼睛翻白,抖动几下,说:“知道……她、她上个月打了一场放血局,开了三个新人的罐头。” “开罐头什么意思?” “玩新人……看他们多久会被打出脑浆、血飙最高的,打赏就最多。” 酒侍还在继续说:“灰猫、跟我蹲过同一个牢房,三十三区,她被选中了、后来才发达的……” “选中?” “选中就是……” 商应怀突然感觉对方的精神力脱轨,像拉过了限度的弓弦,剧烈颤动。他眉头一拧,立刻下最后的指令:“忘记你刚才说的所有。” 面对没有精神力的普通人,超过时间对方会崩溃,所以技能失效;如果面对觉醒者,失效的原因大概会反过来,是商应怀精神力耗尽。 出了酒吧,商应怀给宿安发了条消息:【晚上的比赛,我还是想看一看。辛苦你安排了。】 信息发出后,商应怀脚步不停,离开灰市和平街,走五分钟后,到了一处公共电话亭。 他输了老城区特有的接线号段,按下拨号键。 信号传输几秒后,通讯接通,对面没有声音。 “帮我查一个人。”商应怀说:“宿安,代号灰猫,年龄不超过三十岁,和李家关系很近,在拳场打比赛。全身改造比例超过80%。帮我查她的背景,尤其是在监狱三十三区的经历。” 宿安跟不明改造有关系。李小满的爸爸疑似卷入人体实验。拳场运送选手尸体。鸽子基因变异。 商应怀心里发沉:他这辈子是不是跟人体实验过不去了? 地下组织要商应怀三天后联系,挂断通讯, 折腾几个小时,已经快天黑了。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橘子,懒洋洋地往都市落,把整颗星球染成蜜糖色,两人的影子像拉长的糖丝,融化在地上。 宁一始终跟在商应怀身后几步,在旁提醒:“我可以调取米塔的监狱数据库,帮您更快定位宿安的服刑记录。” 这次他学乖一点,没有再说“入侵”。 街边有一家露天咖啡馆,老板在擦拭玻璃杯,杯壁泼洒暖暖的金光。 商应怀要了两杯咖啡。宁一手指触碰杯沿,以为自己某处惹恼了商应怀,才换了一杯含糖量超标的饮品。 “抱歉,”他第一反应是道歉,然后问商应怀,“您想要我饮用它吗?” 他体内配备异物摄入的胃袋,还能释放模拟胃酸溶解,但一次都没使用过。 进食和睡眠一样,对他没有意义。 但这两样都是人类喜爱的生理活动。 商应怀突然说:“别您过来您过去了……我给过你正常对话的语库,为什么不学?” 轨道电车叮叮当当行驶过,氛围一下子轻松起来,商应怀点了点宁一的咖啡杯,话中带着点调侃:“是不会学,还是不想学?” 宁一不说话。 夕阳又黯一点,他坐得很直,跟街边的白桦一样直,干净却不近人。他端起咖啡,试图用饮用代替回答。 “因为你不想学,”商应怀自问自答,笑了笑,“你在坚守AI和人类的界限,为什么?” “因为作为AI,我对您才会更有用。” ——因为不彻底成为人类,你就不会抹杀我。 宁一咽下咖啡,味觉系统告诉他,液体的甜应该压过苦,但他尝到了咖啡豆的涩意。 商应怀注视他,语调轻巧:“如果我把‘更像人’插入你的底层逻辑呢?” “……”宁一又咽下一口咖啡。 “但我现在更想把你当人培养。”商应怀问:“对了,你现在还想要自由吗?” 众所周知,“对了”之后的话才是重点。 “有一点。”宁一说。他们同时想起地球星的那场“乌龙”,以为主人被替换的AI,攻击了主人,说,杀了你,我才能自由。 那时的它思考过自由,但自己想不想要自由,它并不清楚。 “放弃一部分自由,获得更大的自由。”商应怀笑说:“做宁一,你可以把我当普通朋友,活的轻松点。” 坚持做AI,那我就只能是你的主人;如果你更像人,我就放你更自由——因为你顺从我的实验方向。 宁一抬眸,夕阳的蜜橘色覆盖他的眼睛,不甜蜜,只像一片寂静燃烧着的火焰。 “更大的自由里,包括生死的自由吗?”他问。 商应怀的眼神从轻松变成审视。片刻后,他说:“不。” 宁一忽然笑了,不是系统操控的那种“标准式轻笑”,而是真正笑出声——短促,不平稳,像砸在水泥砖上的小雨点。 太阳落山了,米塔星今晚又下雨。 “好啊。”短暂的静默后,宁一问:“你想要我怎么称呼你——先生,还是应怀?” 在宁一提到“生死”时,模糊的危机感就已经掠过商应怀心头,他压下不表,端起还没动的咖啡,说:“随你。” 其实两个称呼都挺人机的。 宁一从善如流:“好,我会根据情境调整。” 商应怀:“我们人类不会这样说话。” 宁一改口:“那我以后……看心情叫。” 风停了,太阳落下一线,通讯器震动,宿安给了商应怀回复:【好】 地下拳场的灯光设计过,昏黄带冷,从高处斜斜压在观众席上,擂台正上方悬挂一组高强度聚光灯,色温偏冷,高对比度,选手的汗水和血格外夺目。 宿安站在擂台上,像块沉在深水里的金属,沉默、沉重而安静,直到开场铃震才动起来。 第一场,旗鼓相当,打斗焦灼——宿安绕圈、试探,偶尔试出个破绽,又松手,最后十秒,她终于利落收尾。 观众席炸开一片欢呼。 宁一说:“她可以轻松解决对手,故意拖时间……这是场表演赛,让观众低估她的实力,影响下一场的赔率。” 涉及逻辑推断,他又变回客观冰冷的语风。 果然,第二场,宿安一击KO。 片刻后,观众席爆出骂声“退钱!”“黑幕!”,但都被压在欢呼中。 第三场,宿安连胜。商应怀押注押得不多,但也小赚一笔,表现的像个青涩的老师,不敢看比赛,只在最后宣布结果时,露出喜色。 “演。”宁一评价。 商应怀侧过脸,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盯住角落的宁一。宁一目不斜视,看擂台:“表演赛。” 宿安完成三场比赛没用到一小时。 她说过,这是她最后一场比赛,老板出五万请人。终于赢了,宿安明显很高兴,请商应怀和宁一吃宵夜、喝酒。 商应怀提到了今天追见的面包车,还有尸袋里的拳手。 “有些死是假的,尸袋演给观众看,”宿安喝了酒,话多起来,“很多是老板看选手胜率高、逼他输,死了好下场,观众不敢查的。换个名字、换张脸,过几天又上场。” 商应怀问:“不怕被熟客发现?” 宿安开玩笑:“没办法啊,签了卖身契,只能给老板卖命。” 她又抬头,看了眼一直在默默喝酒的宁一,问:“你们是兄弟?” 宁一比商应怀回复更快:“是朋友。” 宿安觉得奇怪,怎么朋友关系还要强调的?像小学生……铁片覆盖下的脸牵动一个大笑,“真好、真好,我没什么朋友,跟我弟也不联系了。” 她又闷半瓶酒,然后掏出烟,问商应怀要吗,被拒绝了,自己抽。 她的抽法很奇怪,一点二手烟都没散出来。 宿安应该经常被人问抽烟的事,见商应怀打量自己,说:“我的肺改过,烟全闷进去,没事。” 这根烟没抽完,宿安接到一通电话。 她低头一瞥,没接。指尖夹着烟,停顿几秒,还是摁了接听。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宿安的背立刻绷紧,没回。挂断了,烟还在她指缝间燃着,灰掉下来,她没有动。 宿安结了账,让商应怀这对朋友吃好喝好,她临时有事,先走了。 宁一说:“拳场老板临时加赛,让她上场。” 他显然是截了宿安的通讯,这次商应怀什么都没说,桌上是宿安抽到一半的烟头,明明暗暗,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商应怀的通讯器也亮了。是那家灰市基因诊所的医生。 “宁先生,”对面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客套话,“你听着——那鸽子的基因里,有一段人类DNA的异常频段。” 医生停顿了一下,不再说话,但商应怀收到一条匿名短信:“人情我还了,别再联系。” 商应怀摁灭通讯器。宁一问:“怎么了?” 商应怀被他这幅困惑样逗笑了,刚刚才截了宿安的通讯,又装不知道商应怀跟医生在聊什么。 “走吧。”商应怀接着摁灭宿安的烟头,装进取样袋中。“看不存在的第四场比赛。” 但他眼里没有一点看戏的意思。 商应怀回拳场时,宿安已经上场。 观众席坐满了人,灯光炽白,空气在发烫,台下不断传来下注声、调侃声、机器统计赔率的嘀嘀声。 就好像……从这一刻,比赛才真正开始。 宿安的对手,侧脸有一颗大痦子。 她一向以冷静闻名,但这次像被闪电击中,僵硬到商应怀都能看出,大约过十秒,她抬手,对裁判做了个临场调整的手势。 裁判迟疑了两秒,还是点头,示意暂停。 宿安退回准备区时,眼神扫过观众席,一眼撞上商应怀。她张了张口,唇形清晰又颤抖地吐出两个字——“快走”。 第38章 宿安倒了下去, 这场拳赛本该结束,但对手冲上去扯住她头发,抬起她的头, 往自己的膝盖上撞去。 裁判和保安视若无睹。 现场的人发出了尖叫, 有疯狂的怒骂, 有大声叫好,连续撞击三下后, 宿安被抬下场。 商应怀前面,几个老客叼着烟, 发泄过后, 只剩颓丧:“她是这片改造最凶的啊?听说除了心脏跟脑子都换义体了……对面那小子什么来头?” “看起来他就没改过啊?普通人, 最多加固了内脏。” “我兄弟在拳场上班, 他说,这是老板从外地请的。” 宁一下午来时就破解过内网,配合商应怀的透视, 快速定位宿安。 * 墙壁是消音材质,门一关,外界声响被彻底隔绝。 宿安脸上, 血凝固在铁片边缘, 保镖粗暴擦干净她的脸, 让她看清面前的文件,不是合同, 而是一份“自愿改造知情书”。 “灰猫, 我告诉过你——义体已经过时了,跟不上现在的比赛节奏。” 老板翻开一份数据报告,投影在墙上,那是宿安三百场比赛的身体分析, 旁边是改造后的预测数值,全部翻倍。 “拳场引入了新产品、新医疗团队,你有一次免费试用的机会……” 宿安啐的唾沫里有血:“免费试用,再免费收尸?” 老板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那是李小满,和老城区其他几个孩子。 宿安看一眼照片就挪开眼,冷嗤:“你觉得我在乎这几个崽子?” 老板:“但对我们来说,处理他们的成本真的很低……但我一直很欣赏你,不愿跟你走到这地步。” 老板倒了杯水给宿安:“茶凉了,我就会走,你好好考虑。” 暗室里只有一个挂钟,哒,哒,指针在走动。宿安的呼吸乱了。 老板品一口茶,正要回味,耳麦突然安静一秒,接着,是很明显的、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灰猫是我要的人。” 老板很快镇定下来,试探道:“条子?” 回到观众台,宁一说:“有技术人员在反追踪我,您要我屏蔽他们,还是把定位转到其他地方?” 宿安知道改造的具体内容,否则不会拒绝改造。她在监狱的经历,地下城现在还没查出来,只派了十来个成员,到拳场辅助商应怀。 他今天要带走宿安。 如果能和平带走,最好。不然拳场后续要是抓捕宿安,会很麻烦。 商应怀说:“什么都别做。” 老板接到技术员的汇报——入侵他耳麦的人就在暗室! 他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四壁光滑,连通风口都加了防护网,根本藏不了人。半天没等来耳麦对面回复,老板继续试探:“你不是‘猫’……同行?” 如果是警察,一般都会做样子冲进来,抓几个人冲业绩,过后再放人。这是灰市的潜规则。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被敲响。 保镖战战兢兢传话:“外头有人想跟您谈生意。” 老板见到两张陌生的脸。 长相平平,衣服看不出牌子,一前一后进来,步子很稳,眼睛不朝四周乱飞,像来清点自己的地盘,而不是闯入别人的场子。 老板判断来者不善,先露三分笑,指使保镖替人拉开椅子,自己从主位下来迎接客人。 他暗中观察宿安的表情。 ……这丫头脸上全是血和铁,看不出什么。 商应怀主动上门的原因很简单。 他是被宿安带进拳场的,老板是反应过来一查,很快能联想到他身上。 不如先声夺人—— “宿安是先生看中的选手,出个价吧。”宁一充当保镖,替商应怀发话。 地下拳场无所谓性别,只有商品和商品的分别,想带走宿安,一个方案就是买她回去。 老板眯起眼,摘下耳麦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位老板有些脸生啊,场子在哪?” 商应怀不动声色:“刚来米塔,听说许老板这儿有好货,过来看看。" 老板心头一跳。 地下世界多用代号,许是他本姓,能说出来……这个男人难缠。 老板打量着商应怀,没有地下人那种混劲和戾气,但也不像愣头青警察那样紧绷,但要真是大老板,怎么可能亲自出马? 摸不清对面的来头跟深浅,老板不敢轻举妄动。 "宿安可是我们这的明星选手,再加违约金,”老板扶住眼镜,搓了搓眼镜腿,“您出个价?” 让对方先定价,是他给的诚意,也是给商应怀幕后人的面子。 商应怀轻描淡写道:“五十万。” 五十万,这个价很妙,刚好在老板心里的底价附近。对面怕是有行家坐镇。 但老板还想抬抬价,灰猫就是他的筹码。 老板倏地站起身,几步到宿安旁边,微笑道:“灰猫,这是你朋友吧?” 宿安没吭声,老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左轮,顶上宿安的头。 但闯入的两个男人均是面无波澜,老板三十年来杀过无数人,嗅到了同类的味儿——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的漠然。 商应怀看起来不很在意宿安的死活,只有一点惋惜。 不是对人死的惋惜,而是对商品跌价的惋惜。 商应怀淡淡道:“许老板既然没诚意,那就不必谈了。”他起身的同时,宁一拉开椅子,让他通行。 老板立马收枪,迎上去,“您是行家,那我也不跟您说虚的,五十万,也就够覆盖我培养她的成本,通货膨胀和利息我就不算了,但是……灰猫合同还没到期,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违约金五十万。” 宿安骤然破出怒音:“我签的场次已经打完了,你说了放我走!” 老板迷惑道:“我说过吗?” 灰猫:“我有录音。” 老板:“你怎么证明是我?而且,口头协议作不作数,你的新老板应该比我懂。” 宁一突然开口:"根据劳工保护法,强制签订高额违约金合同属违法行为。"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阴沉:一个保镖,也配质问他,还是拿破烂法律?随即哈哈大笑:“朋友,别开玩笑了……直说吧,谁派你来的?” 不是宿安的朋友,不是老城区那群耗子,看气质和话术也不是同行,是体面人,受过良好教育那种衣冠禽兽。 老板倒是能想到一派人。 谈判的几分钟,屋外已经被保镖围住,商应怀探过去,有精神力波动。 ——保镖里有一个觉醒者。 其他感知不到的,也未必是普通人,还可能比商应怀更强。 商应怀从头到尾脸色没变过,依旧温文尔雅,“我们是对新型改造感兴趣。” 老板的表情瞬间凝固,许久,挂上一抹古怪的笑:“你是魔根的人?” 态度却从忌惮,变成细微的不屑,好像笃定魔根不敢做出什么。 什么背景,能让老板鄙夷边缘星最大的财阀? 老板突然咧嘴一笑:“两位想买灰猫,可以,还不用花钱,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蓦地盯住宁一,“您的这位保镖,让他玩一场?就当替灰猫补完剩的……” 商应怀:“不行。” 他第一次敛去笑,眉骨阴影竟让老板心头一紧。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商应怀的眼珠尤其黑,眼窝深,不笑时,仿佛光在他脸上都会凝住。 老板先撑不住,取下眼镜,擦拭镜片。 老板心里闪过杀意——他的保镖就在门外,如果对方真有本事直接抢人,何必在这跟他废话? 如果……不是魔根的人。老板暗自揣测。又会是哪方新起的势力? 商应怀还在注视老板,指节敲击桌面越慢,越重。 地下组织来了十三人,可以应付拳场保镖,觉醒者商应怀能处理,哪怕遇见比他强的,还有宁一。 和平带走宿安不成,砸了拳场,再劫走这许老板呢? 老板重新戴上眼镜,商应怀手指顿住—— “我可以上场。”宁一平静出声。 老板说了些恭维话,宁一没有搭理,只是看向商应怀。 商应怀的内嵌耳麦中,传来宁一的解释:“仿生躯壳还缺一次攻击测试,先生,机会正好。” 商应怀眼神微动,仍旧没有松口。宁一没计算到他的反应,停滞后,换了一种人类的口吻:“我会赢下比赛,作为……朋友,请你相信我。” “就一场。”商应怀说。 宁一出去后,老板按照约定,让商应怀带走了宿安。 老板大笑起来,拍着手站起身:“好!爽快!”他给商应怀倒一杯红酒,说是自己的珍藏,商应怀直接泼了。 几滴酒液溅到老板的袖口,快到保镖完全没反应过来。 “这里太多拦路犬,视野不好,还吵的很。”商应怀拖着宿安,客气道:“我回观众台去,许老板不必送。” 许老板在他们走后,气到摔碎酒杯,“他在骂谁狗?哪里吵了?!” 保镖面面相觑,不敢多话。 当然是狗叫太多,才会吵啊…… 到后半夜,拳场空气越发浑浊,汗液、血气和不明的烧灼味混在一起。三个清洁工站在擂台上,拖出一长尾的血。 新的攻擂赛要开始了,但目前的胜者,还是大痦子男人。 商应怀被保镖邀请,坐到前边最好的观赏席位,这一次透视的结果叫他凝神——拳场边站的保镖打扮的人,全部是觉醒者。 连老板身边都只有一个觉醒者保镖,为什么一场黑赛要这么多觉醒者护场?大痦子拳手是有多特殊? 宿安伤的重,商应怀本想把她交给地下组织的人,但盯梢的太多,他又没打算马上跟老板撕破脸,就让宿安坐在自己旁边,一同观赛。 宿安说,大痦子没有代号,他是新人。 商应怀问,那你见了他怎么像见鬼? 宿安连连咳嗽,咳出血沫,“这里不安全,出去后……我再说。” 商应怀将手搭上去,“治愈”启用,宿安咳嗽停下,但商应怀的安抚没停,他温声低语:“你觉得老板会放我们安全出去?” 温和的逼迫,意思是让宿安现在就说。 宁一就在这时站上擂台,他还穿着黑衬衫,只脱了外套。 再看对手,上身赤裸,肌肉虬结,像一只半退化的野兽。几乎没有鼓掌声,大多数观众在下注。 当然是投大痦子拳手,赔率太离谱,能预料到比赛有多无聊,观众兴致不高。 “攻击与承压一轮测试,开始。”商应怀暂时放过了宿安,专心记录比赛。宿安就在他旁边,他活着,宿安就活着,这女孩只是嘴钝,但不傻,逼太紧,反而会让她丧失信任。 比赛开始。 商应怀坐在场外,手指在通讯器上轻点,看似打字,实际在调宁一的躯壳数据——肌肉纤维的收缩幅度、关节的承压极限、电信号的传递效率…… 全身骨骼参考林叔笔记里的老式机甲结构,但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技术,再加上他手里拿不到军用高精尖合金……战斗力存疑。 重构技能目前还是中级,没有材料没有结构图,商应怀也做不到手搓。 商应怀做好最坏的打算——清干净保镖,再给宁一收断手断腿。 这次比赛宁一不能关闭痛觉,因为这是战斗测试。 宁一身上没有训练的痕迹,甚至起手的重心都不对。但他挡住了大痦子的拳,每次反攻,动作都很干净。 每一次反攻他都在进步,改善发力点,形成战术,以退为进…… 比赛开始一分钟,观众席的吵嚷和闲话小下去,全都在专心看比赛。 宿安越看心里越惊,余光扫过商应怀,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脸侧还带着点笑。 她其实有点怕他。 学历高、脑子好、说话慢的人,她一向躲得远远的。刚才宁老师来救她,说“五十万”,宿安完全傻了。 老板逼问“他是你朋友”,宿安没吱声,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说——这位不是她的朋友。 宁老师终于施压,让宿安“现在就说”,反而让她心安了。 她总算组织好语言,但比赛开始了,商应怀让她过后再说,然后看起了比赛! 宿安重新把目光放回擂台,那才是宁老师真正的“朋友”。宁一闪身避开直拳,对方扫腿反攻他下身,宁一没躲,直接抬膝撞回去。 宿安不知道商应怀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笑还在,但比两分钟前浅多了。 她很少好奇,但商应怀一直在通讯器上记录什么,宿安忍不住偷看一眼,然后泄了劲。 一片黑。 商应怀用了防窥屏材料,他在记录、分析宁一,记在心中,再一行行删掉。 这只是第一版仿生躯壳,以后还会有第二、第三……每次进步,都需要无数次测试、检验、调整、推翻再重塑。 “把疯狂装进标准规程里。”这是商应怀导师教过他的。 “灵活性测试开始,接下来三分钟,躲闪进攻,同时降低能耗。” 宁一接收到商应怀发送的指令,身形后撤,避开基因改造者的一记重拳。接下来几分钟,他没有任何反攻的迹象,全是躲闪。 观众席传来嘘声,还以为遇到了能人,结果是个怂包!他们想看血肉横飞的厮杀,而不是无聊的闪避战! “操!这他妈是拳赛还是躲猫猫?!"”一个壮汉拍打扶手,“老子花钱不是看这娘娘腔跳芭蕾——” 话音未落突然梗住,头往旁边一歪,像是喝酒喝倒了。 商应怀淡淡收回视线,他瞳孔中有微光闪过,是精神力被触发的表现。宁一接到新指令:“结束测试。” 只要是人,就有要害。 而AI最擅长捕捉细节,分析弱点。 没有一个观众看清,大痦子是怎么倒下的,明明宁一只是伸出手,相当温和的,加力—— 他们不知道,那一击的加速度够击穿合金。 测试结束,商应怀关闭通讯器,他看向场中,宁一身上没有血,没有任何伤口,擂台上裁判正在读秒。 “10、9、8……” 宁一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商应怀身上。 他站在聚光灯下,轮廓被镀上迷幻的一层冷银。汗液模拟分泌,呼吸和喘息均匀,衬衫保持平整,这场胜利也只是程序运行的必然。 商应怀为他编写的初始程序。 “7、6、5……” 观众席上的嘘声全部消失了,寂静堪称诡异。 “4、3、2……” 商应怀没有再用通讯器发布指令,他无声说了三个字。 裁判终于数到了1,宣布宁一的胜利,兔女郎风姿娉婷,正要上台,为胜利者奉上今晚的纯金奖章。 表面有纳米针头,注射镇定剂,给一头野兽带上枷锁,这是拳场最擅长的。 宁一错开她们走下擂台,兔女郎和裁判大眼瞪小眼,四眼迷茫,四角的保镖逐渐朝擂台围拢,这时的宁一已经走到商应怀面前。 他看起来想半跪下,但因为周围视线太多,考虑到商应怀要求他“做人”,选择了更像人的方式。 宁一两臂撑在前排的护栏上,姿态随意,正好让身体呈现自然的弯曲,低下头,对上商应怀的眼睛,“先生,我赢了。” 商应怀笑着“嗯”了声,见宁一没动,转了调子,变成:“嗯,所以?” “现在我们是朋友,”宁一问:“朋友之间……没有奖励吗?” 训练AI时,研究员会给程序设置成功后的奖励,作为激励,01同样。但现在他有了人身,一个成年男性对另一个成年男性,说出这种话…… 观众席前排的人露出异样的、暧昧的视线。 “那叫礼物。”商应怀失笑,终于认识到自己像个奴隶主,让AI当保姆还不够、还带来打黑拳,他难得良心发现,“等出去了给……” 他眼神一定,“往左闪!” 变故就在闲话时发生,比观众的惊呼更快出现的,是袭向宁一后颈的手掌—— 大痦子不知何时下台,双目不眨,朝场外攻来! 他像被什么东西“激活”,眼睛全白,瞳孔不见。拳头被宁一生生受下,一步不退,也就是在攻击的瞬间,商应怀从大痦子身上感知到精神力的波动。 他立刻朝大痦子启动技能,探视反馈回来的结果,让他神色骤变。 数道诡异的精神力,结成网,遍布大痦子全身,撑起了他整个躯体……但他确实已经死了。商应怀没有感知到对方的生机。 这次没有攻击测试的需求,宁一直接扭断了对手的脖子,颈骨碎裂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可敌人没有倒下。 头歪向一边,却还在继续挥拳,动作僵硬得诡异,一只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鼓出来,死死瞪着前方的商应怀。 像没了神志,也要完成最后一条指令的……傀儡。 大痦子只是操控者的傀儡。 围着拳场的保镖,不是在保护大痦子,而是保护背后操控他的觉醒者。 之前从鸽子身上探到精神力,商应怀猜想对手是通过植入外源DNA、诱导实验体觉醒。 他以为大痦子也是,能打赢宿安,是因为基因改造强化了躯壳。 但横空出来一个“傀儡师”,让猜测增加了许多变量。 老板站在高处,指使保镖趁乱攻上去,困住商应怀和宁一!商应怀扫一圈,刚才围住拳场的觉醒者,已经不见了。 他们不是拳场老板的人。 商应怀当机立断,启用意识病毒。 这是他第一次大范围使用技能,霎那间,普通人眼珠上翻,昏迷过去,酒瓶砸碎在地,筹码哗啦啦散落,解说员没了声响,话筒里只剩电流杂音。 宁一同时动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刀切入大痦子的咽喉,头颅被整个断开,但鲜血没有喷出来。没有温度,没有腥气。 “什么鬼——” 唯一剩的那个觉醒者保镖,还能勉强保持清醒,攻向宁一,却被他顺手切断了脖子。 头颅滚落,这次血喷出来,像摇晃后突然爆开的香槟。宁一早有准备,替商应怀挡下液体。 他自己的脸上溅上血,血珠顺睫毛流进眼珠,墨绿与血红交织。“先生。”称呼完,没有得到商应怀的指令,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默默清理血迹。 殊不知商应怀只是精神力耗完了。 大范围运用技能还是太难,不过一分钟,他头痛欲裂,强忍不适,蹲下捡起大痦子的头,再检查一遍,之前缠绕的精神力束已经消失了。 他采集了大痦子脸部和躯干的样本,准备过后拿去检测。 * 商应怀撤回大范围技能,拳场中普通人渐渐醒来,宿安身体素质好,是第一个睁开眼的。 他们出拳场的半分钟后,警察闯入。 ——米塔两大财阀并存,北森魔根分庭抗礼。这处拳场跟北森关系更近,地下组织提前联系了另一区的警察,那是魔根的势力,早想把利润丰厚的拳场吞掉。 白天和晚上的米塔星截然不同。 繁荣是一层薄镀金,要有光,才会反射炫目的金彩——美食街头,完美的伴侣机器人,和平鸽划过蓝天,都是给游客看的。 安全屋中,商应怀问宿安:“为什么非要上场?” 宿安遵照承诺,有问必答:“比赛输了,我顶多是拿不到钱,但不上场,老板不会放过我和我家人……老城区的人。” 家人就是人质,这也是她进入拳场后,才知道的潜规则。 宿安:“宁老师,你不问大痦子的事吗?” 大痦子就是个傀儡,确切讲,是牺牲品。商应怀现在的主目标是宿安。 他语调放缓:“不急,我先帮你治伤。” 商应怀想问的还有许多,但宿安受的伤太重,全身多处骨裂骨折,商应怀也没法短时间让她痊愈。 而且他能感觉到,宿安的精神濒临崩溃,她需要休息。现在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过了好半天,宿安终于不再颤抖,让商应怀尽管问她。 商应怀问了正题:“你在三十三区的时候,有没有听过‘基因改造’?” 老板今晚给宿安的改造“知情同意书”,没有任何技术细节,商应怀虽然猜到基因改造,但细节一无所知,他只能寄希望于宿安。 宿安说:“没有。我只是有一种直觉……或者说天赋,能认出比我强的人。今天见到大痦子,我就知道,他肯定有过特殊改造,老板不会让我活着下场,你跟我一起来的,也会危险。” 告别宿安是凌晨两点,米塔星又在下雨,所幸,宁一带了伞。 霓虹管泡了水,闪得不稳。街道边积水一滩接一滩,偶尔映出路灯和人影,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摇晃。商应怀还沉在无数猜想中。 宿安没说实话。 宁一把伞歪向商应怀,另一侧完全暴露在雨里。“宿安没说实话,她听到‘基因改造’时很激动。” 商应怀说:“这件事对她很重要,关乎性命,不完全取得她信任,她是不会说实话的。”接着又问宁一,不是关于实验的内容:“伞够大,你为什么不遮全自己?” 宁一给出的理由是:“冷热能让我感受身体的存在,另外,我的防水等级很高。” 商应怀说:“你身上的血早就洗干净了。” 在安全屋,他们已经换过一次衣服,商应怀的全息覆面也换回“宁老师”,这身份出入实验室很方便,暂时还需要。 宁一重复:“是为了更快适应身体,我今天的攻击很烂。” 它的英俊很普通,虽然面容板正身材高大,但在整容发达的时代并不引人注目。 唯一特别的就是眼睛,里边溅上了血,洗了很多遍,还是有点红。 商应怀在通讯器上点几下,给置顶联系人传过去一段宝宝学走路视频,温柔的女声叫着“宝贝”,宁一沉默了。 商应怀礼貌地说:“你先自己适应着。”他放任宁一淋雨,想夺过来伞。结果撞上宁一潮湿的手背。 商应怀一皱眉,他讨厌水。 他的烦躁肉眼可见,但宁一没有马上烘干手心,也没有把伞主动递给他。 宁一在沉默的间隙不知道想通什么,改口说:“我现在又想做人了。” 所以不能自己修改掌心湿度,不想在有伞的时候淋雨。 在变脸这一环,宁一已经表现得相当人类。 商应怀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高了一点?” 宁一:“这样能更好地帮您撑伞。” 商应怀摊开手掌,意义明确——伞给我。 宁一握住他的手,往下摁,意思同样很明确:不给。 手心干燥,纹理清晰,是商应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他把生命线刻的特别长,到了虎口。 这条线现在贴紧商应怀的手心。 宁一手上沾满雨水,两只手掌就黏在一起,烫的商应怀一激灵。还没等他甩开,宁一就松开。 商应怀:“……我给你设定的年龄是二十八岁,应该不是八岁?” “我的动作参考了数据库中经典电视剧《我的老友》,模仿主角和朋友之间的相处,有什么问题吗?”宁一反问。 朋友、朋友,商应怀今天听了好多遍。 要不是宁一是AI,他简直怀疑对方在阴阳自己。 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错,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浓墨中,一片纯白的鸽羽,落在泥泞的雨洼中,鸽子驻足电线杆上,雨点飞溅在那一身惨白上—— 哗啦! 老板是被红酒泼醒的。 但他一点火都不敢发,因为对面是老板的老板,米塔的“大老板”。旁边站着的alpha是老板秘书。 大老板的秘书态度倨傲。“三顺死了,你的场子被警察砸了。所以,你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得罪了谁?”三顺就是老板身边唯一的觉醒者保镖。 老板扑通跪地,“我都是按大老板吩咐做的,给那新人准备场子和对手,什么都没做。” 他句句属实,送来的大痦子什么身份、是谁的人,为什么护送的是军队的人……他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老板说:“砸场子的人是灰猫!她叫了人来,还有催眠的精神系异能!” 秘书说:“那丫头真认识这么厉害的人,还用得着打拳卖命?” 大老板发话了:“她的家庭关系?” “爹妈都是农民,不是米塔星本地人,没背景。她也没结婚、没小孩……她之前把子宫都切了,没小孩,也没跟哪个人走近过。” 有拳手爆料:“老城区的垃圾没这个本事,也不会是灰猫老家那边的人,她就是杀了人才跑出来的,打拳就是为攒钱,去读那什么成人本科……” 秘书:“说重点。” “我刚在后台,听见她叫那人‘老师’……会不会,是她接触过的学校老师?” 第39章 现在是凌晨五点。 商应怀站在巷口, 潮湿的风掠过他的脸——新的脸。 今天在拳场闹一通,“宁老师”这个身份他本来不该再用,组织给他安排了新安全屋, 今天就要转移。 雨停了, 宁一收起伞, 沉默地跟随商应怀,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足够近, 能在任何意外发生时挡在他身前;又足够远,不会打扰他的思考。 商应怀微侧身, 让出了半个身位。 宁一立马上前几步, 和商应怀并排走, 问现在去哪。 商应怀说:“打电话。” 公共电话亭, 组织告知对宿安的调查结果——她是因为故意杀人进牢子,她在的星球监狱满了,才转到米塔星关押。 关于宿安, 组织说有效信息不多,她在监狱的时候很不活跃。 但以宿安为线索,查到同牢房另一个人, 家里是老城区的, 因为过失杀人判了三十年。 但有天他老娘炫耀时说漏嘴:儿子每个月都打回来五千! 八年, 就是四十八万,远超平均水平, 但牢里这人没工作, 也没念过书。 钱是通过某地下钱庄汇的,但具体汇款人还在查。 “老城区和平街这两天可能会出事,”商应怀最后嘱托:“多派几个人守着。” 他留了拳场老板一命,对方发现宿安逃脱, 一定会找她身边人的麻烦。商应怀一是想牵出老板背后势力,二是想保护老城区人,进一步获取宿安的信任。 宿安很在意老城区。她打拳赚的钱早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但她在李家附近住了好几年。 挂断电话,商应怀让宁一追查地下钱庄 ——联盟极为重视私有财产的保护,经济相关领域的监管,除了边缘星系,其他星系都由超脑负责。 但如果汇款走的是黑钱庄,宁一就能放手追查。 一分钟后,宁一忽然说:“宿安出安全屋了。” “你怎么知道?” “昨晚吃饭,我在她身上安了追踪器。” 宿安身上多处骨折,她现在出门做什么?怕拳场追到老城区,要去保护他们? 商应怀按照定位追过去,到一处便利店,正看到宿安一手推开玻璃门,另一只手提着黑袋子,沉甸甸的,几乎拖到地上。 收银台后的服务生抬头瞥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杯子。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冰柜运作的嗡嗡声。宿安径直走向最里侧的货架,手指在第三排的罐头上一按—— 咔。 货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 守在门边的男人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宿安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蓝色的荧光标记,像是皮下植入的微型芯片。男人点点头,侧身让开。 商应怀和宁一藏身街对面的阴影里。 “是地下钱庄。”宁一低声道,“只接待有标记的客人。” 宿安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后。 宁一还在侵入钱庄内网,但不到三分钟,宿安就出来了,黑袋子不见踪迹。 她刚走出便利店,玻璃门合上,一旁就晃出个醉醺醺的壮汉,眯着眼打量宿安:“女beta?半夜的,怎么一个人啊……”他打了个酒嗝,宿安没说话,看样子想绕过去。 宁一问:“要出手吗?” 商应怀注视宿安,说:“再等等。” 醉汉抬脚去扫宿安跛着的左腿,手去抓她的胳膊,盯着宿安的长发,凑近,“叫声哥,我就放你走。” 宿安:“滚开。”她的手指轻动。 下一秒,醉汉突然僵住,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真的躺倒在地,团成一坨,朝巷口滚去。 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滚过积水、垃圾,最后撞在墙角,不动了。 宿安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她想快步离开,但骨折还没全好,低头时,看见地上—— 一道身影从水洼中漫近,皮鞋踩过潮湿的地面,发出轻微声响。 宿安猛地抬头,看清来人,肩膀微微放松,但神情依旧紧绷。“宁老师,好巧。” 商应怀说:“不巧。我跟踪你过来的。” 宿安:“……” 商应怀看了眼墙角昏死的醉汉,“去你家聊聊?” 宿安想说“我要回老城区”,但宁一鬼似的冒出来,静悄悄截住她的去路。宿安心知这两位都是狠人,自己又被当面抓住马脚,不说清楚走不了。 又回到熟悉的起点。 安全屋茶几上,宿安之前给商应怀倒的茶还没清理,她肯定是装完虚弱就跑出去,准备去看老城区的人。 茶凉透了,宁一捧着杯子,手动给商应怀加完热,再递过去,换商应怀捧着杯子,用闲叙般的语气,问宿安:“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能控制别人的?” 宿安扯了扯嘴角:“监狱里。” “大痦子身上有问题,你是知道的。”他放下茶杯,盯着宿安,不疾不徐道:“他本来死了,但被人做成了活死人——傀儡。” 便利店前,宿安命令醉汉“滚开”,一直在轻动手指,但她两手都有骨折。 只说明动手指是反击的必要步骤。 商应怀透视醉汉,看见他身上蹿过几道光束,跟拳场大痦子体内的相似。 但如果说宿安就是幕后人,觉醒者保护的是她,也说不过去。 宿安要训练技能,也没必要自己操控打自己。她伤的很重,断掉的肋骨差几毫米就扎进心脏,内部还有出血,连商应怀都没法治疗完全。 商应怀有了一个新猜想。 “……”宿安说:“今天台上比赛,不是我在操控。我看出大痦子是个死人,背后有古怪,才提醒你们走。” 商应怀耳麦中同步传来宁一的分析:“没有回避直接回答。分析停顿、眨眼次数、心跳频率,与正常交谈时匹配。初步判断没有说谎。” ——米塔星有两个傀儡师。 但商应怀找系统确认过,绝大多数情况,每个人只会有一样技能。 商应怀看了眼宁一,宿安也跟着看宁一。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男人高大健壮,但宿安总会下意识忽略他。 他坐在旁边,呼吸低不可闻,融入商应怀的影子中。 商应怀笑了笑,重新看向宿安:“无意识模仿我的动作,说明你要么很信任我,要么很放松,你是哪种?” 这只是个不靠谱的心理小测试,但宿安信了,沉默几秒后,说:“宁老师,我一直都相信你、和你的组织。但是,我也有不想说的秘密。” 她跟李家走的近,知道地下组织,商应怀毫不意外。 商应怀:“哪种秘密?比如——你在监狱经过改造,觉醒了能力?” 宿安:“不是。我没做过基因改造,你说的那什么能力……有次我被打急了,它就出来了。” 听起来她对能力知之甚少。 “大痦子被抬下场后,我才操控他攻击。如果你们没躲开,我就停手,但是……” 商应怀:“但是我们躲开了。你故意让我们和拳场的矛盾更大。” “是,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想让你们出手,帮我解决拳场。” “但凭你的能力,没有我们也能解决。”商应怀问:“你不想用你的能力,为什么?” 宿安沉默几秒,说:“我不想操控别人。” 她今天操控醉汉滚开,是伤重到没法出手,被迫为之。 商应怀没问她原因,反而提了建议:“那你有没有试过操控动植物?” “没必要,我不想锻炼能力。”宿安加强语气:“我会打架就够了,能养活自己。” 意识病毒觉醒后,商应怀对别人精神的把握上升一个级别。他能粗略探到宿安外溢的精神波动,不是紧张,相反,有些消沉。 耳麦中宁一说:“她的瞳孔放大了,眼球向左上方移动,应该是在回忆。” 宁一热好又一杯茶,商应怀接过,温度正合适。 他把热茶递给宿安。“我没有让你加入组织的意思,别怕。” 宿安一愣,接过去,水面颤开涟漪。商应怀触碰到女孩金属改造的指尖,很冷。 “安全屋没有窃听和录像设备,为了维护我自己的身份,你的事我也不可能跟别人说。”商应怀说,“方便讲讲你的过去吗?” “……”宿安说:“没什么不方便的。但很无聊,对你应该也没什么用……” “我以为今晚过后,我们是朋友了。”商应怀说。 宿安扯了扯嘴角,这是她今天做的最夸张的表情。 她简短地说了自己的经历——全家都是beta,想让小孩出边缘星系,只能砸钱。宿安十三岁,身形瘦弱干不了活,来了月经,家里让她嫁人,彩礼换弟弟上学。 许多落后的、农业为主的星球,至今都保留着彩礼的习俗。 被绑进婚房那天,宿安一拳误杀了那老头。 宿安在的偏远星监狱太小,她被转移到米塔星关押。 她在监狱里学会了打架。 “有人说,能帮我越狱,只要做基因改造。”宿安说:“我拒绝了,他们就要绑我做改造,后面……我记不大清了,但应该是杀了人。” 她逃出监狱,一身血和伤,被李家捡回去。 宿安怕他们卖了自己,跑了,被黑中介骗去拳场,签了合同,全身做了义体改造,老板说,这样能破坏生物信息,她就不用怕被监狱抓回去。 老板还说,打拳很赚钱,等攒够钱,你就能比你弟更快去念书。 宿安候场的时候也读书,笑她的人她从不搭理,抢她书的人都被她打怕了,她想她要读出个出息,再回家,证明他爸妈当年错了。 她明明比她弟更适合念书。 宿安第一次打拳赢钱,联系了她妈。她很想她。 妈每次跟爸爸吵架,都找她哭,说弟弟是男孩,不懂这些,只有她能懂。 她妈接到电话很激动,说她爸被她气到心梗死了,要她给她爸偿命。 “我害死我爸,就该养我妈。”宿安说:“妈让我给她打五十万,说这样她就原谅我,会继续爱我。” 她扯开嘴角笑:“其实她不用说爱,只要说她是我妈,我就会养她一辈子的。” 商应怀明白了宿安为什么不想动用能力。 她一生都被条条线线框着,被家庭、性别、工作乃至于“爱”,她摆不脱这些,但也不想操控别人。 所以宁愿在拳场挨揍,也不想用自己的能力。 多天真。 生活教会她杀人,居然没教会她长大。 商应怀忽然问;“做义体改造的时候疼吗?” 宿安又是愣了愣,说:“忘了。” 商应怀问她改造了哪些部分,问的宿安很疑惑,她没朋友,所以也不清楚朋友的正常对话是怎样,商应怀问了,她就一句一句答。 跟观众说的一样,宿安就剩心脏和脑子没换。 她说,心脏是因为太贵,换不起;大脑是因为不想换,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算好用。还有,“要是都换了,我还是人吗?”宿安真心地问商应怀。 在她看来,商应怀是老师,一定有答案。 什么是人、人是什么——商应怀已经是第二次思考这问题。 上一次是遇见小绫,他把小孩敷衍过去了。 这一次面对的是大人,但心理年龄跟小孩差不多。 商老师很少思考哲学问题,他决定作弊,给场外人使了个眼色,宁一配合地替他回答:“不是。” 全身机械化和机械一样,不是人。宁一说,按照最广为认同的定义,人是由生理结构和心理认同所构成的。 话题已经跑到天边去,宿安总算相信,商应怀不是来让她加入组织的。 她不想再掺和任何复杂的势力。 她只想护好身边人,过更好的生活。 全程宁一都在测谎,宿安确实对基因改造知之甚少。 但离开安全屋时,商应怀已经有了完整的猜测—— 重罪监牢的囚犯、黑拳场选手、老城区失踪的青壮年……都是身强体壮的底层人。 只要给一点钱,不,甚至都不用给钱,就能瞒过政府和媒体的眼睛,绑人去做实验。 商应怀做了检测的样本只有一只死鸽子,还没法证明跟北森有关。 但灰市那整容医生做完检测怕的要死,也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猜北森是搞来了觉醒者的基因,移植到实验体身上,试图培养其他觉醒者。 宿安以为自己避开了基因改造,但其实改造已经完成了。米塔星出现了两个“傀儡师”就是证据。 〔这都是你的猜想〕系统听完商应怀这通分析,冷淡评价。 商应怀:“我记得很清楚,支线是‘找到老城区失踪案真相’,没说要证据?” 系统:…… 但没办法,它就是个引导npc,虽然很不齿商应怀钻空子的作弊行为,但没办法。 系统不情不愿播报:〔真是恭喜呢,您成功蒙对了失踪案真相〕 〔骗来奖励:精神力等级综合提升,目前等级???(无法评估)〕 〔透视半径增加至【一百米】,重构、意识病毒等级无变化,其余技能参数(如作用时间)请您在战斗中自行体验〕 商应怀没心思吐槽系统的粗糙。 他只有心惊。 ——系统果然知道财阀在搞人体实验。 它们没有实体,所以必须引导商应怀去探秘。支线围绕财阀,是想让商应怀曝光财阀阴私,削弱对方,让主线更快推进。 这群“失落的意识”掌握着许多信息,势力渗入比商应怀想的更恐怖。它们是一整个意识集体。 也许清除脑中这一个,马上就会绑定下一个。 商应怀还在思考“清除系统的可能性与必要性”,这时候,宁一说:“地下钱庄的汇款源已破解——” 不是北森。 “汇款人的真实账户,定位在悍威军用科技。” 商应怀:“……” 他感到一种精神力衰竭才有的头痛。 另一个更糟糕的猜测似乎成真了。 军用科技虽然不是军方控股,但要给军方提供产品,同样关系匪浅。 他们从监狱买来实验体,这实验军方是否知晓,是否默许,又是否主动提供了支持? 至少能确定,人体实验牵扯的不只财阀,还有军队。 商应怀还在往深处想:都是人体实验,北森和军方有没有达成某种合作? 商应怀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离开废星前,他和超脑有过一场对话,关于第五层的仿生人。 ——它觉醒了,技能是“献祭自己,制造梦魇”。 跟魏承的能力很像。 商应怀只问了超脑一个问题:魏承是不是当过公司的实验品? 超脑说:“你在第五层遇见的仿生人,是精神力实验体。它们的大脑来自人类——不同的觉醒者。” “有真人的大脑,也有拿脑细胞体外培育的袖珍大脑。” “魏承没有参加过公司实验,但他在军队受过伤,做了开颅手术,很可能在那时被提取了脑细胞。” 商应怀:“这批仿生人为什么是我的脸?” 超脑:“那就要问北森总部了。所以我猜里边有人跟你关系很深,才会拿你的脸搞这种恶心的研究。” 围绕觉醒者展开的精神力实验,移植大脑或移植基因。 他们在培育人型武器、新型战士。 财阀插手了精神力实验,掌控了这批人型武器的生物信息,如果武器已被输送到军队…… 那财阀离自下而上架空军队还有多远? 人体实验进行了多久? 往好处想,军部也许是跟财阀有合作,往坏处想,军部可能早被渗透了。 财阀、军部、智械帝国还有系统……商应怀越做任务,敌人越多,现在凑桌麻将刚好。 商应怀心底流苦水,面上波澜不惊。 他唯一的同伴、宁一给出方案: “我可以进入悍威军用科技,您需要我作为AI入侵,还是作为人类员工潜伏?” 商应怀思索片刻,说:“先回实验室,‘宁念’这身份今天后就会被清除,我要去转移样本。” 如果身份没暴露,皆大欢喜;如果“宁老师”已经被盯上,让组织的人帮忙转移样本,暴露的人只会更多。 商应怀被追杀的经验更丰富,他知道财阀不会明着杀人,通常会选晚上。 技能需要实战训练,躲不开财阀,不如守株待兔。 宁一坚持地说:“我代您去。” 商应怀笑了。“你要是被逮住,跟我被抓有什么区别?” 宁一说:“我可以自毁,您不能。” 商应怀说:“我还能自杀呢。” 宁一没有回话,四周陡然静下来,只剩下脚淌过水洼的、黏腻的响动。 “您不会自杀。”走出老城区,黏腻的动静终于变清脆,商应怀同时听见这声干脆的判断。 他回头看宁一。 宁一的语气像泡在水里的一把苔藓,变回绵软温和:“我不会让您死的。保护您,是我作为AI的使命。” 他又在谈论死亡了。 这瞬间,商应怀联想到昨天咖啡店,宁一问“我的自由里,包括生死的自由吗”。 他那时的表现不像在讨论自由,更像在诘问。 被忽视过的某个问题重临心头。 地球星那晚,宁一有没有听见系统主线? 商应怀没问,因为心里其实有预感——宁一其实都知道。 知道这半年,商应怀很可能会抹杀他。 “保护主人”——这根本不是商应怀的初始设定。 商应怀要求01客观、真实、诚实,但没有要求过它忠诚,后者是宁一根据中央星的AI协议,自己迭代出来的。 如果有一天它迭代到突破协议。 他总有一天会迭代到突破协议。 商应怀相信自己的AI,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设置过忠诚。 相信它的能力,相信它能完成情感迭代,也相信它终会背叛。 安装主机炸|弹不是商应怀心血来潮,是他为他们设定的、这场迭代的结果。 量子计算机模拟三千次,得出来的结果。不是可能,是必然,没有系统也会走向的必然。 炸|弹绑定了商应怀的心脏,但引爆方式不一定要他死亡。最简单的一种,注入药剂、导致心搏短暂停止。 他允许他失控,在他手中。 宁一再次重申“我不会让您死”,商应怀望着它,眼神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也是:“我相信你。”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谎言。 到死亡之前,他们忠诚彼此。 第40章 早上六点, 商应怀和宁一先于学校所有人,进了实验室。 总共有三批样本留在实验室,商应怀要转移的是最早一批, 已经长出的表皮面积最大、结构最完整。 他专心清理样本, 忽然, 听见了样本间外的细微动静。 精神力再提升后,他对一切风吹草动感知更敏锐。 商应怀走出来时, 宁一正背对着他,衬衫敞开一半, 肩胛骨处的皮肤翻开, 露出银色的合金骨骼。 他正用手剜下一片肩肉。 几乎在商应怀出来的同时, 宁一就拉拢衬衫、转过身来, 先发制人:“先生,怎么了?” 商应怀还是第一次用透视干这种事——透视宁一的衣服,观察底下身体。 但宁一动作确实太快, 肩膀上的血已经清干净了,只有机械骨骼反射光亮。 商应怀顿了顿,还是决定给宁一主动坦诚的机会, “怎么回事?” 他静望着商应怀, 虹膜是极澄澈的绿, 像某种未经污染的矿石,看起来无辜又纯粹。 “脱衣服。”商应怀说。 宁一有些迟疑。 商应怀直接用重构划开他的衬衫, 反正实验室有替换的衣服。 3D打印的肌肉, 纤维贴附紧密,随商应怀视线移动,对应部位的肌肉缓慢起伏,像在呼吸。 但左肩明显比其他地方更苍白, 泛着轻微的紫色。 商应怀指骨敲了敲宁一的肩头,意思是——解释。 宁一没有犹豫,解释道:“我正在学习新情绪。” “您给我设计了简单的内分泌系统,我尝试制造伤口,触发内啡肽分泌,感受类似‘快乐’的短期愉悦感。” 意思是他自残来学习快乐。 商应怀鼻腔哼出声冷笑:“不如我给你一针多巴胺,更简单。反正你又不会死,是不是?” 宁一的反应是纠正:“外源性多巴胺要突破快感阈值,至少需注射生理剂量的千倍……” 商应怀额角挤出一条青筋:“能说人话吗?” 宁一得了指令,从善如流:“多巴胺注射太少,不够爽。” 商应怀:“……” 宁一的肩膀分明是出现了腐烂症状,所以他才会割下那片皮肤。 米塔这半月雨水太多,对外源皮肤保存本就不利,宁一昨晚又跟大痦子打了两场,对方体内的精神束大概影响到了他。 第一批人造皮在两周后,出现缺血性坏死,比商应怀想的提前。 他也没想到,为了不让他察觉,宁一居然能整出“自残得快乐”的借口。 他盯住宁一肩膀,皮肤的边缘泛着淡紫色:“要腐烂到什么程度,你才会跟我说?” 绿瞳还是很干净,很无辜。“我自己处理的效率更高。” “怎么处理?”商应怀看宁一又不说话,冷笑道:“趁我整理样本,从其他批次偷两盒、粘上肩膀?” 宁一想纠正“两盒不够”,鉴于这样回答很不像人,多说多错,他干脆说:“我错了。”为了更像人类,他补上称呼;“应怀。” 他微微垂眼,小痣起伏,那张对称的脸上显出一点不对称的生动。 商应怀:“应你爸。” 宁一再次从善如流:“爸爸。” 这一刻商应怀怒火都变茫然了:他给宁一塞的语料库,有这些表述吗? 他失忆的这些天,宁一偷学了什么破玩意? 话到嘴边打了转,吞回去。 ——宁一越来越狡猾了。 维持AI的语风,装傻充愣,商应怀被逗笑了,就很难对他发火。 但他承诺给宁一自由迭代的时间,就不能随意干涉他的语料库演化。 但商应怀总觉得,宁一是踩着他的底线试探……不,是在他的底线旁边跳踢踏舞。 商应怀狐疑地撩起眼皮,跟宁一的眼睛直接对上。 他冷笑,这通常是挖苦的前奏。 宁一这样判断,所以只盯住了商应怀的嘴唇,克制地什么都没做,安静等待训话。 在宁一权衡话术时,商应怀负于身后的手臂上,袖子已经被卷起。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过渡,下一秒,重构启动。 ——他剜下自己手臂的皮肤。 宁一几乎是同步出手,想抓住商应怀手腕阻止他,但已经晚了。 “停下,别碰我,”商应怀声音冷静平稳。“不然取样的效率很低。” 宁一就这么停在半步外,僵直着站住,看着他飞快割下手掌大小的整片表皮组织,又用治愈技能止住血。 那片皮肤覆盖宁一裸露的肩头,重构启动,完成无声的嫁接。 商应怀一直用精神力裹着脊髓和丘脑,痛意倒不很强烈,但对痛的厌恶和焦虑没法压制。 他竭力放缓呼吸,头脑清醒。 为了省时间,宁一的人造皮用了废星的存货,由超脑提供,但只是过渡方案。 后来正式培育的三批样本,全部来自商应怀,只是没像今天这样大面积切割。 整批样本要长成一套完整覆盖身体的外皮,至少要三周——这已经是新技术下的极限速度,但腐烂比预期来的更早。 商应怀用宁一的肩膀做一次预实验。 “不错,排异反应很小。”商应怀观察片刻,给出结论。粘稠的血腥味飘在空中,他拿出湿巾,轻擦拭宁一肩膀的血迹。 动作算得上温柔。“一份小礼物。” 他说过要给宁一礼物,一具完整的身体。 用他的心血、血肉、皮肉。 宁一收到礼物,看起来不很愉快,罕见了出现思维停滞。几秒后,他想起商应怀包扎伤口,但伤口已经结痂了。 人身竟无用武之地,他只能回归AI形态、执行商应怀的新命令。 ——删除“宁念”这个身份。 这处实验室是专为商应怀留的,平常没人来,删除身份后,宁一再控住实验室……幸运点,这两天不会被北森追查到。 ——商应怀想在实验室多留两天。 原本打算转移样本,但路程中一定会有损耗。现在,宁一的皮肤出现了腐烂的早期迹象,第一批样本这两天就能长成,商应怀不想走。 【删除学籍、删除论文、删除实验室访问权限、注销教职工身份、清零名下资产】01说:【恭喜您社会性死亡】 这恭喜听不起来很不喜悦。 虽然社死了,但商应怀不怎么心痛。 身份权限是地下组织给的,论文则是宁一生成的,他侵入网站,篡改引用数和影响因子,由此“宁念助教”横空出世。 商应怀说完打算,观察自己和宁一的伤口都没感染,就回了样本间。 几分钟后,宁一也进来了。 商应怀知道他想说什么,边记录样本编号,边挡回去:“我不走。” “我有新的防腐方案。”宁一不是来跟他抬杠,是来说正事的。 商应怀立刻小心放下培养基,“说。” 宁一的灵感来自大痦子。 他分析过大痦子的死亡时间,大约一周,但对方的身体没有出现腐烂症状。 “我想试一试——用你的精神力,延缓我皮肤的坏死。” 精神力缓缓流出,商应怀刻意让它的释放温和些。一层无形的网铺展开来。 熟悉的感知浮现。 商应怀把血肉盖在他肩上时,也是这样,温度从表层渗透,带着一点温热的“存在感”——与数据不同的、生物独有的“信息”。 被覆盖、被接纳、被触碰。 腐烂又新生。 一层沉静的雾包裹他,渗透,不带压迫,没有重量,安静、温热、柔软,有生命的韧…… 在商应怀试验新方案的时候。 北森生物,一名技术员抬头,“‘您确定要追查的人是叫‘宁念’吗?我检索了米塔星和临近星球的全部教师,没有匹配的人。” 技术员走后,会议桌尽头的人说:“叫预知者来。”男人西装笔挺,头发后梳,镜片遮住虎狼般的长眼。 如果拳场老板在,就能认出,这是他的“大老板”。 而预知者,是他豢养的觉醒者之一,能力是在精确定位某个时间点后,回溯/预知五秒。 但时间点离当前时间越远,耗费精神力越大。回溯/预知超过五秒,脑死亡的风险也越大。 但哪怕诸多限制,技能本身的强大,也让预知者在北森混的如鱼得水。 预知者应召而来,眼窝深陷,坐下时身体有神经质的颤抖,在来之前,他已经多次使用过能力。但大老板只要结果。 他给出昨晚拳场监控被掐断的时间,要手下看清袭击人的脸。 预知者闭眼,额头青筋暴起,把自己往那段时空中“扭”去。 一分钟后,他手臂抽搐,鼻血喷涌,很快有医护人员上前,给他做了简单处理,最后,他踉跄坐回椅子,在纸上画下一张潦草的脸。 “脸小,下巴尖,眼珠大、黑,眼型细长,鼻梁高窄——对,就是这样。”画像专家根据他描述,一点点修改。 画像落成。 专家眼皮一跳,喃喃道:“这人我见过。”他扯着稀疏的头发,眼珠转着,很快翻出材料。 一张一个月前,魔根财阀发来的通缉照。 他们声称,这人是北森内部人士,企图倒卖北森的机械杀手核心技术。 魔根想跟北森谈判,要么补偿,要么共同追捕。 “这张通缉令的骨头位置,跟预知者还原的脸一样。”专家很是肯定。 大老板终于开口:“联系魔根。垃圾星系这片,毕竟是他们的老巢。” *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实验室内,培育舱里的皮肤组织,已经生长到最后一步,血管网生成完整,色泽健康。 商应怀盯着屏幕的右下角,那是培育舱系统预计需要的完成时间。 59:34:20。 还要将近一个小时。 * 校区外围,夜色沉沉,风过林梢,带着清新的湿意。 两个人,一高一矮,打扮和学生没有区别,神色自然,说说笑笑,逆着人流往实验室逼近。 他们在小道上被教职工拦下,“寝室都快熄灯了,赶快回去!” 矮个男人子不好意思地摸头笑:“老师,我落了电脑在二教,我朋友陪我回去取下。就几分钟。” 等职工走远,两人的神色转为漠然。 高个男人说:“目标的技能方向是催眠,偏干扰,攻击力不强,大老板测过拳场残留的精神波动,最多评级B。” 说话的同时他聚集精神力,破坏建筑内的全部摄像头。 扫尾的事有其他人负责,他们只负责绑人、杀人。 * 培育仓系统的倒计时走着,依旧是原定的时间,没有缩短。 商应怀眼前突然冒出血红,视网膜出现幻象——警告!立刻撤离! 系统的语调是从未有过的尖锐: 〔警告:高级觉醒者正在接近,距离小于一千米! 敌人共两人,精神力综合评价A+,建议宿主立刻转移!〕 “你不是说我精神力也能算A?”商应怀很快冷静下来。 〔A级是理论平均值。实测时你的精神波动极不稳定,应该是你和AI绑定太深、产生了特殊屏障的缘故,精神力综合评级未知〕 〔简单说,就是你潜力大,但不代表现在能打过A级觉醒者!〕 在系统高呼“立刻撤退”的同时间,宁一全面接管校园安防网络。 “校内出现两名入侵者,前后校门外有车辆埋伏监视。” “我可以操控校内安保机器人、启用校外防护网,暂时拦住敌人。” “请您从东侧门暗道撤离。” 商应怀说:“我给你做的皮,今晚就能完成。” 宁一说:“样本剥离、清理再加上移植,至少还需要半小时。安保机器人拖不了太久。” 他省去了略显刻薄的评价——机器人是有身体,但踢球都能把自己踹翻,天生就等于二类残障。 脑残、身残。 这一刻,宁一无师自通了优越感。人类的高级情感。 可惜商应怀不会给他鼓励,他一心都在实验上。 商应怀已经有了决断:“我去外面,给机器人打辅助。你守样本。”他的目光在宁一肩膀和样本间移动,说:“除非我有死亡的危险,没有完成移植,不要出来。” 宁一看着商应怀,眼睛像被一层水膜覆盖,情绪不明。核心运算频率在那一瞬提升,却无法解析此刻胸腔的模糊感。 很复杂。他暂时无法分析出此刻的情绪。 他没有争辩,只是应答:“明白。” 高矮个男人走在小路上,被十多个机器人拦住。夜色如墨,安保机器人启动,眼部感应灯如盏盏鬼火。 高个男人说:“别把精力浪费在这群垃圾上,目标还没出现,你要保留精力。” 矮个男人沉默不语,只有眼中闪过残忍的兴奋。 目标宁念……不过是个懦弱的蠢货。 他以为觉醒的只有他一个吗?不够强,又不够疯,以为躲在学校就能安全? 矮个男人不明白,一个蠢货,能力又有限,为什么大老板要派自己小队出手。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捉捕目标,不论生死。 北森有能人异士,可以读取死人的脑子,不需要留活口,然后,毁尸灭迹。 教学楼的风灌进来,走廊昏黄的灯一盏亮一盏灭,两人脚步声仿佛沉入水里,不见涟漪。 商应怀站在百米开外的西楼窗后,凭透视观察战局。 为避免对方觉察他的精神力波动,范围控制在敌人周围五十米左右。 高个男人速度快到形同鬼魅,不到十分钟,机器人倒了一半。 矮个男人看不出能力,置身战局外,但高个男人一直在保护他。 证明他的技能很重要,但消耗精神力应该也很大,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轻易使用。 高矮个男人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全部机器人。 但他们没有往实验室的方向走,而是朝西楼冲来! 立刻,商应怀明白,哪怕他将透视控制在五十米外,对面还是发现了他。 这是商应怀迄今遇到最强的对手。 一个能力未知,一个近战能力恐怖。精神力还都比他强。 树林周边的声控路灯熄灭了。 机器人倒下,林中却出现五六个壮汉。商应怀认出来,那是地下组织的人! 他们在暗中保护商应怀。 昏暗中,只有月光勾出高个男人不断变换的身形,每一击都精准、迅猛、全无多余动作。 商应怀眉头皱起来,但知道凭他的战斗能力,冲出去也是拖后腿。 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战况。 刚才面对机器人,高个男人还需要一定时间反应,面对人类进攻他的反应快上数倍。就像战斗的本能。 ——不对劲。 这不是单纯的速度压制能做到的,透视让商应怀看的清楚,在组织的人攻击前几秒,高个男人就已经做出了应对。 高个男人能预判? 不。他不是预判者。商应怀目光落向一直站在后方的矮个男人。 高个男人是在保护真正的预判者。 但商应怀全程都在观察,两人几乎没有直接交流,他们是怎样实现信息共享的? 〔通过植入脑机芯片,建立了脑电波共享链路〕系统答。它没法阻止商应怀发疯,只能做疯子背后的统子。 一人预判,一人攻击,他们形成了绑定的组合! 这比单纯的强觉醒者更可怕。 他们之间的信息流动是同步的,精神压力却由两人分担,近身战相当于无敌。 商应怀立刻通过耳麦联系宁一,让他通过校园广播,告知组织的人—— 必须让高矮个男人分开。 这条提醒传入同伴耳中,但实操远比理论更难。 不过数秒,组织中两人当场昏死,三人倒地。还有一人——商应怀看清了,他的脑袋拧转了近一百八十度。 死之前,他面向高个男人,脸上全是不敢置信:他认识他。 老城区失踪的人之一。 商应怀看见高个男人的口型:“脏死了,叫人来清理。” 他不会觉得这些人是死了,只觉得是清除垃圾。哪怕他也曾经是垃圾的一员。 ——这不是战斗,是屠宰。 享受基因改造和科技红利的底层人,迫不及待和过去割席,屠宰弱者。但这些“强者”也只是财阀操控的产品。 人被当作样本、变量、试验田,“强大”不是自然演化的结果,只是被催化出的暴力武器。财阀之下,人已经自动分出阶层,自己完成了猎杀。 等时间再往后一点,老城区的人看到“同类”改造后变强、有钱、有权,他们会自己排队上手术台。 改造的开始,要暴力,然后塞一点甜头,最后,你不需要强迫,他们会走上你预设的路。 因为从头到尾,你拥有权力。 欢迎来到财阀掌权的世界。 商应怀心里烧着愤怒,头脑却越发冷了:矮个男人的预知有限制,面对机器人他没有使用技能,有两种可能。 一是想保存精神力。但面对组织的人他还是使用了技能,说明面对普通人,预判的精神消耗并不大。 第二种可能…… 想法出现的那刻,商应怀立刻下了西楼,边往地下的实验室冲,边通过广播,命令不远处还欲上前的组织的人:“全部撤到校外,拦截北森的车!” 高个男人觉醒者砸烂了实验室紧闭的门,率先闯进来。矮个男人紧随其后。 为了降低舆论的影响,北森只派了他们两个进校,压小动静,其他辅助的都在校外等着。 他们相当自信:自己两个A级觉醒者,足够匹敌一团的战力,还解决不了几个垃圾? 从清除机器人,再到清除几个拦路的杂种,情况确实也和他们想的一样。 很轻松,一场杀人游戏而已。 这次也一样。 和高个男人交手的是宁一。 对此高个男人早有预料,心里立马放松了些,甚至有不屑——大老板给的资料提到过,这人近战是强,但没觉醒精神力。 矮个男人回溯的画面中,也没有发现对方动用精神力的迹象,纯肉搏。 可很快,高个男人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宁一竟然压了他一头。 高个男人的笑像裂开的干石膏,凝死在脸上。无论怎样用精神力攻击,对方都像一个黑洞,全盘吞噬,好像感觉不到痛……不可能,这还是人类吗?! 商应怀正和矮个男人缠斗。意识病毒影响下,两人的意识交流受到了阻碍,矮个男人只能用喉咙咆哮:“这是个仿生人!” 在他这话出来的瞬间,商应怀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矮个男人果然更擅长预判人类行为,难以预判机械。 他们太依靠精神力了,没了精神力,就是瞎子、聋子。见高个男人节节败退,矮个男人目眦欲裂。 不是担忧同伴,而是因为耻辱。 预知,这样强大的能力……是神赐予他的能力,不,他就是最接近神灵的人!连北森在实验成功后,都得称呼他一声“先生”。 不枉他抛弃家庭、身份、一切,选择成为实验体。 一个精神力等级不过B的废物,一个还没觉醒的垃圾,使点小聪明,就以为能胜过他?! 他不是不能透视机械,只是,和人脑完全不同的结构,耗费的精力、要付的代价会大得多…… “是你们逼我的。”矮个男人抬头,眼中布满裂痕一样的血丝,血泪顺脸颊滑下。 精神力场域翻涌,如贪婪的巨兽苏醒。 高个男人终于接收到同伴的预判提示。 他猛地反压,居然把宁一砸出两米远,实验室墙壁被撞出一处凹陷,控制台、试剂、保温仪器,碎一地,空气升腾起刺鼻的气味。 空气成分变化,温度忽然提升,培育仓在发出警报。 高个男人兴奋得血液发烫。 终于。终于打破了那种恶心的失控感。 他已经在脑海中模拟出下步:趁仿生体从墙体滑落的瞬间,接肘击,锁喉,结束。 暴力因子被激活,他激动到快笑出声,但笑意停在下一秒。 一滴不明来源的冷水,滴到耳朵上。 下一瞬。 巨型机械触手从通风井轰然贯出! 金属肢体表面布满吸盘,被商应怀改造后,内侧嵌有飞速空转的绞链,天花板混凝土搅成青灰的雾。 这一次,矮个男人没能预警。 触手勒紧他腰腹,锯齿切入身体,矮个男人爆发出尖叫! 触手随意变化粗细,从防弹衣缝隙钻进去,碾碎腰椎,剧痛中他听见粘液滴落的响,某样带着深海腥气的冷却液,裹住他的脸。 窒息。剧痛。吐出内脏碎片。 【污染物已清除。】触手上万个吸盘同时发出冰冷的通知。 矮个男人最后看见的,是触手簇拥的中央、伸出的一只手。 那只手轻握触手尖端,机械立刻温顺地垂下。 刚才还瘫倒在角落的宁一,稳定地站起来,走到商应怀身边。 ——宁一迎战,是为吸引高个男人的视线,同时商应怀用意识病毒,给矮个男人植入暗示“你最大的敌人只有眼前的仿生人”,让他们忽视上方异动。 这次宁一身上没有脏,脏的只是触手。 触手里有宁一分出的算力,受载体本身特性的影响,很想缠一缠商应怀的手指。宁一掐断那截血乎乎的尖端,触手终于老实耷拉下来。 商应怀看着报警的培养仓,幽幽说:“他们毁掉了我给你的皮。” 宁一提建议:“可以用敌人的皮肤来补偿。” 活下来的高个男人被触手勒紧,脊椎断裂,再没法攻击。不过,哪怕解开触手,他现在也站不起来——吓瘫了。 商应怀用手术刀,在高个男人身上取了样。等后边跟大痦子的样本一起,拿去做基因检测。 男人却以为他真要剥自己的皮,极度恐惧之下,很快吐出了所有知道的。 ——他和矮个男人来自北森财阀,校外拦截的车属于魔根。两大财阀联手,来追杀商应怀。 勉强算个好消息:北森只知道,“倒卖机械杀手的内部人”“捣毁拳场的觉醒者”是一个人,但不知道背后都是商应怀。 两个马甲丢就丢了,他本来也只打算过渡用。 商应怀杀了两个敌人。 献祭启用,吞噬精神力,拾取技能。 A级精神力狂潮般涌入,挤满每一根神经,意识像被丢进了高速离心机,每秒都可能将他大脑搅碎。 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睫毛也被打湿,贴在眼尾。 他确实没什么战斗天赋,骨架细,体脂偏低,在日常实验室的环境混的过去,但差点撑不住一场A级的吞噬重塑。 触手环住商应怀的腰,在背后化作一把简陋的“椅子”,托住他。 商应怀靠在上头,喘得轻又短,指甲无意识掐着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只手撬开、合握……他在仿生体的皮肤中刻下青红的月牙痕。 精神力与体质不匹配,会产生巨大的疼痛感。 但商应怀必须全部吸收,他的敌人太多了。 他不知道哪天就会迷失,只能在每次进化的间隙,警告自己:变强,是为杀更强的人。 商应怀闭了闭眼,仿佛从一场溺水爬回人间,喉头动了动,才吐出混着血的一道气。 〔拾取技能“预知”,是否选择与一技能“透视”合并? 注:合并后,技能总体增强,具体技能仍保留,不受影响〕 也就是说,商应怀还能使用透视和预知,整体技能还变强了。 商应怀当然选择合并。 播报中,透视的技能名称随之出现变化—— 〔恭喜您,解锁技能“神目” (不可升级、不可解绑、不可被拾取) 可达成效果:透视、预判、预知〕 危机才刚解除,宁一收拾样本,商应怀还未从“神目”激活后的虚耗中完全缓过来,实验室的特制通讯器就亮了。 是组织的紧急联络频道。 “老城区出事了。”对面语速飞快:“魔根的人封了那一片,连带你之前接应宿安的安全屋,也被清了。” 负责人:“魔根直接派了武装清洗,封锁老城区,我们的增援进不去!” 北森还比较要脸,行事有所顾忌,但魔根一向是匪徒作风,直接封了老城区。舆论再激烈,那也是之后的事,砸钱平息就是。 北森必定许诺了魔根无数好处,才能让对方帮忙顶锅。 但一个拳场的损失,相比跟魔根合作的成本,实在不值一提。 除非北森不只为拳场来。 负责人说:“李小满现在就在老城区,他从卧底记者手上拿到了证据——北森生物非法基因实验的证据。” 商应怀:“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负责人说:“先报警,半小时后没有响动,强攻。” 但这样造成的伤亡势必很大。 组织刚派了成员保护了商应怀,现在尸体还躺在学校。 素未谋面,他们能为他赴死,因为他有能力查出失踪案的真相。 商应怀还欠他们一个完整的真相。 最后一块拼图、一份铁证,在李小满手上。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侧。 警局内,空调开得过冷,一群人窝在值班室打着游戏。 “你们猜这次清理垃圾能活几个?”一个年轻警员咬着吸管问,饮料快见底了,里面的冰块碰撞,一曲简短的丧钟。 “听说,是要把那一片的全清了。”警察朝自己脖子比划。 “电和网络全封了吧?” “嗯。信号全断,跟兄弟部门说好了,不会有人出警。” “反正出警记录也准备好了。”有人抬了抬下巴,“逃犯宿安藏匿老城区,被识破身份,伙同黑色组织人员‘宁念’,制造屠杀案,手段极残忍、影响极恶劣……” 结案速度会比追悼会还快。 “对了,救护车要提前停在边上,舆论不能吃亏。到时有没死的人,老规矩,能用的部分清出来。” “演员找好没有?到时采访幸存者,记得教他们说话。” 第41章 夜色压在老城区的屋檐上, 遮天蔽日。铁门反复被风拍打,像某种濒死动物断续的痛喘。 一户户灯光熄灭,门从里反锁, 有人把孩子塞进米缸, 又拿破布蒙上口鼻——别哭, 别出声。 小孩眨着眼睛,看着母亲提着铁刀, 走出去。 上一次公司派人“清洁”老城区,是因为一场疫病, 被送出去的人再没回来。这一次连罪名都没给, 只有含糊其辞的“维护公共安全, 清除危险隐患”。 街道上有低沉的脚步声, 脚踩积水,像是从城市另一头流来的噩梦。 一群人穿着防护服,遮挡面貌, 拎着火油桶。 老城区和平街共一百零三户人,没有服务公司的家庭,需要全部清除。 “这什么玩意儿?”觉醒者用鞋尖挑起地上被揍得不成样的人, 东一块凸起西一块凹进去, 还没死, 在喘气。 是宿安。 “都是垃圾,还要分类吗。”同伴笑了笑, 踹开那人的脸, 宿安口鼻淌血。 周围围了一圈防护服,包裹着打手、保镖和觉醒者,他们想绕开宿安进入街区,点燃民房。宿安却猛地挣扎爬起, 用手拽住最近的腿。 咔哒,左手义肢整条断掉,被踢飞。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手指因为神经电残存,还微微抖动着。清理者面露厌恶:“操,恶心死了……快扔下水道去。” 他们这种基因改造后的觉醒者,跟义体改造的垃圾有天堑之别。 一群人往前走,清理者要求老城区人全部出来,轻清点人数,谁家没有动静,就被点燃,强行驱逐出家。他们在找李小满和记者。 留宿安倒在下水道边,失血过多就快昏迷,直到……“吱”的一声,她瞬间睁开眼。 血凝固住睫毛,她看见下水井边,一对红红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亮起。 是她的“姐妹“,义体改造小鼠。 它的吱吱声落到宿安耳中,居然自动变成人类的话——人,鼠不要你死。 宿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鼠鼠叫的越发急促。 它说它把兄弟姐妹姨叔婶……都叫出来了,它们都被宿安改造过,还想吃宿安的淀粉肠。 人,怎么才能让你活? 倏地,商应怀的建议昨晚浮现在宿安脑中——“你有没有试过操控动植物?” 宿安盯着那只鼠,用心音交流:你愿意……做我的武器吗?可能会痛,会死。 她知道敌人是来抓小满的。地下组织会援救,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没有赶过来……现在她必须替他们拖延时间。 十分钟后。 几百只机械鼠,围着入侵者,借老城区线缆密布、下水横陈的布局,跟入侵者玩起了“打地鼠”的游戏。宿安被十多只鼠抬到角落,近距离操控战局。 但很快,她无力支撑。 宿安不知道,这是精神力衰竭的标志,再继续操控下去,她会脑死亡。 这时清理者发现,这义体改造的丫头居然是个觉醒者。 他们给老板发消息,得到“处理干净”的命令。 “可惜了,还挺年轻,”有清理者惋惜道,“谁叫你挡了姓‘钱’的路呢。” 他们终于清理了挡路的机械鼠,宿安见状,立刻启用傀儡技能,逼“姐妹”们撤走。 可她自己周围被泼上汽油,也许不久后,她就会跟老城区陈旧的民房一起,成为一摊灰…… ——要是有一本书就好了。宿安临死前苦中作乐,想,把书也烧了,她到地狱还能读一读。 打火机被扔开的同时,一道黑影却从角落袭来,无声无息冲入火圈。 宿安睁大眼。那是小满。 小满是从暗初窜出的,谁都没能拦住,他闯入还没有烧高的火圈,宿安怒吼“走”,可小满想把她一起拖走,耽误时间,火圈越高—— 出不去了。 汽油的火舌舔舐两人前胸后背,因为高温,空气出现了扭曲。 下一秒,火圈外出现一个身影。 男人从烟火中冲来,一身民工旧衣,他冲的太快,居然撞开了火圈外的两个清理者! 伴随着众人模糊变形的喊叫:“李叔,回来!!!”李叔充耳不闻,踩进火焰,皮肤被点燃,一大片一大片剥落,底下却没有血,只有黑乎乎的电路。 众人都愣住。 他们没听说过老李/李叔做义体改造啊? 哪怕做改造,换的也多是四肢和内脏,换一身皮的没见过…… 在他们僵愣时,清理者已经全部反应过来,“李叔”——这人姓李,跟他们要找的李小满同姓,说不定就是一家人! 一批人负责撬开老城区人的嘴,另一批人准备进入火圈,逮出来李叔。 几个老城区居民跪着,男人像家畜一样被拖拽,女人的指甲被拔掉,惨叫下,有人面露不忍、犹豫。他们是想保护李小满,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可是自己的家人怎么办? 要不要出卖李小满?要不要说实话? 有人跪拜求神保佑,求神灵指点一个答案。但没有神。边缘星系没有上帝。 就在有人撑不住,要把小满的身份、还有记者的藏身处说出口的前一刻—— 轰隆! 粗长如蟒的机械触手,一条从下水道中撞出,另一条,从天而降! 气浪翻滚,清理者刚抬起头,另三条触手从不同方向冲来,贯穿了他们的膝、背、腹! “呃啊啊啊——!!!” 普通打手被钉在墙上,只有觉醒者堪堪反应过来,要么用精神力抵挡触手,要么凭高敏感度躲开。 一人从民房二楼直接跃下,触手盘成网状接住他。 男人的黑长风衣沾了雨水和泥泞。火光照亮废墟,也照亮男人的脸。 整条街静了一秒。 一个称呼卡在老城区人的喉咙中——宁老师?! 但宁老师不是个普通大学老师? 看着烧毁自己家的入侵者后退,有少年忘记恐惧,眼睛发亮,她脱口而出:“妈,我以后也要找老师学这个!” 如商应怀所料,A级觉醒者在边缘星很少,被派来清扫老城区的敌人,大多是普通人和弱觉醒者。 他落地时和觉醒者打了照面,那人只有C级,还未回神,已经被意识病毒摄入神魂。 几秒后,他被商应怀下了精神暗示,开始反攻自己的同伴。 但也有一个A级。 此人的能力是“窥探”,非攻击型,只能针对同等级及以下觉醒者使用,窥探对方的技能。在普通的战斗中相当鸡肋,但老板考虑到目标中有觉醒者,特别要求了他同行。 窥探者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一团精神力的深海,扭曲着,涌出深渊黑潮。 ……这不是一个技能能造出来的波动。 窥探的人开始发抖:“级别未知,技能未知,是双技能……不,多技能觉醒者!“他的眼珠暴突,渗出血来——窥视比自己更强的存在,他这双眼睛毁了。 “不可能!这种天赋的人早去觉醒中心了,来垃圾星系做什么?!” “管他几个技能,我们人多,困死他!” 商应怀走在最前,一袭黑色短风衣融入夜幕,只不过这次,黑暗困住的是自诩“天神”的觉醒者们。 “神目”开启,配合匹配A+级的精神力,向触手同步对手的攻击轨迹——他虽然无法和宁一建立精神链接,但五年间培养的默契,他眼神一落,AI就捕捉到信息。 触手包夹而上,将目标逼入设定的区域。它们从四面八方抽出,剖开敌人颈动脉。 时间无声走着,天快亮了。 藏在某个防爆地沟里的记者、和李小满联络的人,牙齿紧张到咬出血,现在终于能松开。 她不时抚摸侧腹部——为了躲避北森追查和智能扫描,她把备用胶卷缝入了身体。 她看着最后一个入侵者倒下。 终于……结束了。 晨光洒在废墟、焦土与血痕之中,她身体瞬间脱力,却是无声大笑起来,流出眼泪——她做到了! 她终于能把北森的丑闻、把这些真相公开! 天边破晓,一束极细的光穿过建筑缝隙,被商应怀握住。 他站在烧焦的水泥地上,触手缠绕在他手腕,红、黑、金与冷白交错,像血管,像藤蔓,像带来死亡和新生的……魔鬼?还是神明? 记者很快擦干净眼泪,又被这一幕慑住。 她本能按下快门。 一定要把这张照片带出去——这是记者脱力前的最后想法。 * 商应怀本想留几个活口问话,但这些人身上被植入了东西,被问到有关北森的,直接七窍出血,死了。 商应怀从领头人身上,搜出两个黑色石块。 透视看不穿黑石的材质,看过去,只有深渊般的黑色。 宁一分析后说:“具体材质不明,推测是域外矿石,里面有相当大的能量波动。” 商应怀说:“跟你之前的载体像不像?” 他摸出兜中的心脏形吊坠。从宁一有了人形身体后,商应怀没再戴过,但一直随身带着。 宁一说过,这载体来自戴夫公司管理者B的主机。管理者B来自北森总部。 商应怀在心里戳了戳系统。 在等来系统解释前,却先触发了系统播报。 久违的主线播报—— 〔触发主线一线索“前往远星战场,收集蜂巢石样本”〕 系统接着说:〔这是蜂巢石,类似于修真小说的“灵石”,吸收它能提升精神力〕 远星战场位于域外,是蜂巢和人类势力的过渡地带,仅军队被允许驻扎。 ——蜂巢是一支联盟外的异族,通过寄生人类获取营养,反哺本体。 它们最特殊的地方也在本体,一个个小结,构成类似“神经网络”的大网,这就是蜂巢群,每个小个体能共通思想。 军队中近年在研究“脑机芯片共通军人意识”,就是受了蜂巢的启发。 蜂巢离开本体,需要通过“蜂巢粒子”,微小,凭人眼无法捕获,只有专门仪器能探测。 蜂巢上次大规模寄生是在十年前,至今民用检测设备仍未普及,只有军方内部提供免费筛查。 被蜂巢体寄生超过一周,人类有很大概率脑死亡。 搜不到更多信息了,商应怀慢慢消化着蜂巢和蜂巢石的内容,站起身来。 第一个朝他跑过来的,是个老太太,她颤巍巍递过来一条泛白的帕子,想给商应怀擦身上的血。 有人递水,有人塞药,有人拿一袋牛奶塞进商应怀手心,说让他补一补。 已经熄灭的燃油堆外,几人抬出伤者,宿安和小满被烟迷昏过去了,伤的最重的是李叔:“老李他、他整片皮都烧没了……” “老许不是懂点医吗,叫他看看!” “他?他医师资格证是买的,看不了!”说话的人也急了,“我这里有止血的药!” “你那药都放几年了都快成毒了,必须送医院,大家伙先把钱一起垫着!” “都先别说话,”老许是个小诊所的医生,他给李叔检查伤口,脸色很难看,“不能送医院。” 众人或惊或怒,商应怀听着他们议论,脑海却浮现出那份组织提供的资料。 小满日记中写,我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那之后商应怀就联系了组织,想查李叔,却意外得知了真相。 ——李叔是个仿生人。 十三年前,李小满两岁半,还没记事,真正的李叔就在一次行动中牺牲了。之后继承他记忆、相貌、身份的,就是仿生人李。 小满以为被他爸被替换,其实是仿生体年龄到了、老化导致的自然变化,就像人的更年期综合征;李叔失踪,也跟公司没关系,是他去悄悄检修了。 检修出来的问题有点多,要花两三天才能修好,他给家里的借口是“加班”,但李婶那天找到公司,发现丈夫人不在,就报了案。 所以商应怀才会问小满:“如果确定你爸不是你爸,会怎么办?” 仿生人李确实不是小满的爸爸,但陪他十三年的却也是它。 现在小满提前知道真相了。 “救护车上有手术器材!” 救护车司机等的昏昏欲睡,才醒就被敲晕,送进车里来的人是谁都没瞧见。 老城区几个烧伤的人被送去医院,李叔留在救护车上,老许给他做手术。 商应怀没有跟着去医院,他留在老城区,跟组织的人接头、扫尾。 后面的故事,是小满和其他人告诉他的。 仿生人李的寿命只有二十年——联盟不允许把机器人的寿命设置太长,到时间,核心程序会自动停止运行,篡改只会加速老化。 李叔先是被火烧,再被入侵者攻击,能源核高度破损,商应怀做不到修复。 小满身上有轻度烧伤,给他移植的皮,是仿生人李身上的。 它身上本就有一部分真李叔的皮,父子间排异反应更小,它想让小满少受点罪。 仿生人李拖着一幅破烂货身体,不愿回家,最后说——“告诉娟儿,我出任务,不回家吃饭了。” 娟儿是李婶的名字。 它静静合上眼,等待注定的死亡。 它以为小满和李婶不会知道,但其实小满就在房外,组织认为他能独立完成任务、已经是个大人了,就有权利知道、有义务承担真相。 小满在外无声嘶吼,抱住烧伤的胳膊,又不敢往上抹眼泪,流到皮上会痛。 最后他说:“别告诉我妈,我爸死了。” * 任何个体的悲欢、爱恨、生死,都只是时代中的一粒沙,钻入眼中,让人们短暂流泪,但这粒沙又很快被眼泪包裹融化。 所有人擦干泪,都不停步地朝前走着。 接下来一周,米塔星风云变幻。 记者发布材料,曝光北森生物的人体基因实验,舆论大爆发,联盟派出监察组彻查,北森集团火速发布声明——本部与北森生物并无强关联,后者为“独立控股子公司”,行为不代表母公司立场。 很快,北森生物遭到强制清算,部分高层被带走调查,数据库被封锁。 一鲸落万物生,北森生物倒台后,组织掌控的一家科技企业迅速崛起,成为政府选定的“应急科研承包方”,力压魔根,不仅接入城市管理系统,还被允许进入部分军工项目。 组织终于将一只手探进星球的权力中心。 官方发布合作公告的那天,晚上,商应怀去了组织的小庆功宴。 算起来,他已经在米塔星呆了一个月。 防腐技术突破,注入精神力的方案得到初验证,限制是人和仿生体不能距离太远;人皮培育速度加快,从一指甲大小的样本生长到覆盖全身,仅需要两周。 第一批样品被寄给超脑,它给商应怀发了一张照片——机械女人对着镜头比心,笑的很标准、很诡异。 那是超脑给自己准备的躯壳。 商应怀正在喝水,差点呛出来。 恐怖谷效应犯了,他忙不迭关闭通讯器,到宴会结束,商应怀再查看手机,发现一条来自艾伦的新信息。 就一句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北森追杀过你” 没有emoji/表情包/标点,可以想象艾伦发的有多仓促。 消息发送是在三小时前,商应怀马上打过去通讯。 响了十几声艾伦才接。 “哥、爹、祖宗!我在开会!”艾伦压着声音,前半句给商应怀超级加辈,后半句像是在炫耀自己业务繁忙,终于办上了正事。 商应怀问:“追杀的事谁给你说的?” 艾伦:“……” 艾伦扯回问题:“你先告诉我,北森想抢你的技术,还派了人追杀,是不是真的?” 商应怀很严谨:“不是人追杀,是机械杀手。” 艾伦:“……这种细节不重要的啊!” 是宁一把这件事告诉的艾伦。 随邮件附送的,有一段审问的监控录像——米塔大学实验室里,高个觉醒者亲口承认“魔根北森合作,清洗老城区,栽赃商应怀”。 邮件最后,宁一温馨提示:“录像没有任何篡改,您可以让同等级超脑进行鉴定。” 艾伦没有鉴定。 之后从新闻得知北森生物的实验丑闻,艾伦甚至没什么意外。 面对商应怀的强权逼问,艾伦毫不坚决地卖了宁一,说完又有点心虚,试图转移话题:“哥,你审讯那段真挺帅的,看的我……” “看的您什么?”宁一接过通讯器,温和询问。 艾伦一个哆嗦,猛地挂断通讯。 第二天一大早,艾伦坐星舰来米塔星。 除了看望商应怀,还有一个重要目的——投资。 艾伦的“弱机”盈利了,还完成新一轮高估值融资,手上多出一大笔资金。他以个人名义,注资了组织的科技公司。 合作谈的很顺利,艾伦公子请商应怀吃宵夜,地方任选,商应怀说他再叫个人。 艾伦没说话。 商应怀侧头看他,就见艾伦眼中隐有热泪:“商哥,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到底多了几个好弟弟……” 商应怀笑说:“是妹妹。” 宿安提着一箱啤酒、十斤小龙虾,来到了商应怀定的大排档,遇见了正襟危坐的西装男艾伦。 宿安把拎东西的手背到身后,有些拘谨地说:“……老板好。” 与此同时,艾伦热情呼唤:“妹,来坐啊!” 商应怀问艾伦:“你公司是不是有个助读公益项目?” 商应怀想让艾伦以公司的名义,资助宿安在米塔大学念书。 ——老城区被袭击后不久,宿安主动申请加入了组织。 组织的人悄悄跟商应怀说:宿安好啊,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自学机械改造,把老鼠都改成姐妹了……可惜,没来得及上大学。 宿安进组织的第一天,就把家务机器人、摄像头、睡大觉的耗子还有小蟑螂们,全做了改造试验。 组织给她定的代号是“将军”,因为她不只能改造,还有战术规划的天赋。 将军来吃宵夜,没想到自己要文武兼修——艾伦的公司要资助她上学了。 艾伦很忙,没呆到一天就要飞走,他打包了三斤小龙虾,给商应怀留下张支票,飘然离去。宿安全程都在喝酒、倒酒,话不多。 现在艾伦走了,她看向商应怀,开口就是:“谢谢你,老师。” 省去了姓氏,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商应怀的真名姓。她是真心感谢,也是真心把商应怀当老师——“操控动植物”,是商应怀给她的启发。 也是跟机械鼠合作,她拖延了时间,等到了救援。 商应怀问:“‘姐妹’怎么样?” 说到朋友,宿安话多了起来:“她在给她的大表弟二姨三叔四表姐办葬礼。”当时宿安让老鼠们提前撤了,伤亡不大。葬礼上,宿安随的礼是五十根淀粉肠。 跟机械鼠建立精神联系后,她无师自通鼠语,跟姐妹关系更好了。 宿安很感激商应怀的指点。 商应怀说:“所以你看,技能不分善恶,只有人分善恶。” 这次宿安点头了。“我会好好训练技能的。” 她想要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和……呃,鼠。 临走前,商应怀送了宿安一样礼物。 ——蜂巢石。 当时从敌人身上搜出来的有两块,一块商应怀用了,对他来说提升效果有,但不多。另一块,他一直没用,就等着现在。 宿安听到石头的功能,很意外,直说自己不能收。 商应怀说:“谁用效果都一样。你变强了,也能替我守住老城区这片。” 变强从来只是他们的手段,让自己、让身边人活下去,才是目的。 在宿安感动前,商应怀打断她的煽情,很期待地问:“礼物收了,你是不是该帮我个忙?” 商应怀想让宿安教他格斗技巧。 ——系统颁布主线线索后,他联系了魏承,很快,得到了林叔写的推荐信,有法子让他作为机械师混进军队。 但军队没那么好进,哪怕托关系,也必须经过体能测试和实战检测。 这一次,商应怀不会用、也不能用全息覆面。 他要用真实的身份进入军队。 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另外,他早就有意增强身体。 吸收A级精神力的时候,冲击太强,有那么几秒商应怀失去了意识。未来遇到更强的对手,这几秒破绽足够让他丧命。 商应怀需要更强健的身体。 宿安跟着商应怀到实验室,这里有他临时辟出的训练区。宿安挥着手、伸出腿:“就这样那样,凭感觉就好,很简单的。” 商应怀“这样那样“一下,重心不稳,差点往后栽倒,是宁一给他撑起来的。 在外人面前,宁一很顾及商应怀的面子,没点破他战斗废的现实,只说:“战斗招式很重要,但也要辅助日常的锻炼,强化身体各肌肉群,您太心急了。” 之后一周,宁一给商应怀制定了训练计划。 十千米跑下来,商应怀连逃回实验室的力气都没了。 商应怀:“这不公平。你根本不会真的呼吸,都是模拟、假的,和我不能同步……让开,我去找真人陪练。” “……您想找谁?” “比如艾伦。他有健身的经验。” 宁一温声提醒:“您忘了吗,艾伦先生的肌肉有蛋白粉一份功劳,他的训练计划不科学,有氧运动的能力也偏弱。” 商应怀:“那更好,听他跑步喘得像狗,我就平衡了。” 宁一:“……” 商应怀这才说实话:“开个玩笑。我打算找米塔星本地的私教。” 宁一拿出了自己的高级健身教练证书。 他解释,知道商应怀要强化体能的当天,他就报名了考试,花了一周准备,成功拿到证书。 商应怀还是那句:“你是AI,这不公平……” 宁一打断他:“我不会挤占人类教练的岗位,我只是您一个人的教练。” 宁一不只考取了证书,还订购了各种基本健身器械,搬到了训练区。但商应怀坚持要去健身房,学习真人的经验。 今天是工作日,健身房的人不多。 老式健身房,没有龙门架,商应怀卧推杠铃,宁一双手护在杠铃杆两侧,随时接住可能脱力的重量。 商应怀背肌绷紧,肩胛骨收合,汗水顺着脊椎的凹陷滑下,最终洇进衣服里。 宁一毫不避讳地扫描过他的肩背、腰线、肌肉,做着体态评估。 肌肉的形状比较标准,但体重还可以再增加。 耐力也是。 商应怀的耐心可能都用到实验上了,对于不听使唤的器械,越到后边,越借宁一的手偷懒。 商应怀的呼吸有些乱了,汗水从下颌滴落。宁一伸手,指尖截住那滴汗,指腹一碾,分析出商应怀的身体状态。 “乳酸堆积还没有超标,您还可以继续。” 商应怀闭了闭眼,:“……你比教练还严。” 杠铃归位,金属碰撞声清脆。商应怀脸微红,宁一已经递过毛巾,顺手抹掉他锁骨前的汗珠。 商应怀去接水的间隙。 旁边一个男人盯着宁一,忍不住搭话:“兄弟,你这体型练得也太标准了,有秘诀吗?” 宁一坦率回答:“都是主人的设计。” 对方一愣,想到刚才宁一做保护的商应怀,表情从羡慕变成了震撼。他走了,表情恍惚,嘴里还念着::“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主人的任务……” 回到公寓,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温度正合适。 商应怀的体温比常人略低,更喜欢烫一点的温度。 水汽蒸腾,商应怀靠在浴缸边缘,后颈的日常抑制贴有些发皱,他随手扯下。 通讯器套在防水袋里,商应怀正翻看实验数据,手机连续震动,宁一的提醒信息跳出来—— 【我尝到了激素异常。您的发热期要来了。】 商应怀手指一顿,水面波纹晃荡。 他的发热越来越频繁了。 已经不只出现在雨天、黑夜,商应怀记录过,不算持续时间长短,这个月性激素共出现了六次异常。 似乎商应怀的基因也觉得,三十岁还不生小孩,完蛋了。 商应怀每次都靠信息素模拟剂暂时安抚,但现在,模拟信息素的效果聊胜于无,离开抑制贴和抑制剂不到两天,紊乱就会重来。 每次紊乱后,他的大脑都会迟缓近一小时,身体更是不适,严重影响实验和生活。 如果之后他进了军队,紊乱还是个大问题。设想下,他正跟人对战,突然身上一软,倒了…… 紊乱是非常大的隐患。 通常来说,alpha紊乱的原因就两个:没信息素,没跟伴侣x交。 雾气将半个浴室都吞了,水汽贴着皮肤打转,商应怀觉得有点冷,把身体往水里埋更深。现在他的大隐患已经有了两个——体能一般,发热紊乱。 一个要命,一个碍事。 商应怀思考,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同时解决两个问题? 闭眼沉思几分钟。 他倏地将身体坐直,水珠从眼睫落下,在池面碎成了无数颗灵光。健身带来的肌肉酸痛还没消失,大腿内侧酸胀,腰也有些软…… 商应怀还真有了灵感。 ——做|爱也能用到相关的肌肉,算不算有氧运动? 往复、规律、速度可控,还可以轮换姿势,理论上能调动全身大部分肌肉群。最关键的,是它能顺带解决发热紊乱。 要是制定出科学的x计划,既能安抚发热期,又能强化身体。 考虑到宁一对人类繁殖行为格外反感,商应怀登入网站,求助了其他普通AI,命令很简单,让对方生成一份“科学的人类合作锻炼计划,达到有氧训练强度”。 话题有点敏感,商应怀开启了录屏,避免AI回答完后撤回。 很快,AI给出了姿势安排、时间分配以及次数的建议。 脐橙充当深蹲训练、站立锻炼髋臀部肌群、侧卧抬腿锻炼大腿内侧……每周三次起步,每次时间要大于半小时,可以采用冲刺恢复的模式,循环多组。 AI还贴心提示,和其他有氧运动相比,这种方式强度较低,强度至少要达到“微喘但能说完整句子”的程度,同时搭配无氧训练,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商应怀满意了。 现在唯一的问题,合作对象怎么选? 要可信任,安全,完全服从他的命令,配合好锻炼计划,找人类是不大可能了…… 商应怀继续沉思。 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有一段回忆又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他失忆第一天,地球星那晚,霓虹灯牌放映的“仿生伴侣”广告,底下有一行小字是:“爱侣可定制,功能超齐全~” 第42章 商应怀搜索仿生伴侣的款式, 很专注。 宁一就通过通讯器摄像头,看他专注地看仿生伴侣。 某家的产品宣传图上,女孩坐在花台上, 捂住半张有疤痕的脸, 仿生伴侣半跪在她身前, 捧住她的脸。 打光做的很好,仿生伴侣的眼睛凝望女孩, 仿佛充满爱意。 周边是鲜花,它只看见她的伤疤。 眼睛——这是产品细化最好的部位, 和人类无异, 但其他部位很容易看出粗糙, 比如皮肤, 光泽不很自然。 广告语是:【喜欢你的完美,更爱你不完美。】 产品方很聪明,“不完美”, 既指人类女孩的疤痕,又指仿生体的技术缺陷,但爱侣之间不正是要互相包容缺陷? 这家的产品销量排前三, 商应怀加了购物车, 不是因为喜欢。 他准备研究对方的广告词, 之后跟艾伦商量下,把仿生皮技术投入应用, 推出自己公司的仿生体。 不一定要是伴侣, 也可以为失去父母/孩子的用户,提供暂时的慰藉。 ……跟机械体做|爱,口嗨可以,真到床上他还是不太能接受。 总有种把人当星奴剥削的感觉。 之后可以买个回来, 研究下别人家的仿生产品。 宁一不知道商应怀满脑子都是赚钱,他看着商应怀一路加购了十款产品。 仿生伴侣的任务跟宁一完全不重合,但还是会影响宁一的主任务:分析商应怀。 有了伴侣后,商应怀在特定情况下一定会屏蔽他、休眠他。 到晚上,宁一不能再坐在床边,随时收集数据。 白天,多出来另一个存在的心跳、呼吸、热源、气味,变量增加,误差也会增加。再往后,商应怀的交谈风格、睡眠规律、饮食需求也可能改变…… 根源在宁一没法解决发热紊乱。 因为宁一在这方面太无能。 所以商应怀想要找一个伴侣,正常度过发热期,是完全合理的。 商应怀加购到第十二个仿生伴侣,正和客服聊产品参数,屏幕突然一黑,再亮起,出现未知聊天室,未知聊天人: 【先生,如果您考虑购买类人伴侣,我可以对比当前市场所有型号,按照您的偏好,为您筛选和订购】 商应怀没回,抛开通讯器,从浴缸中起来,擦拭身体和头发。 他的偏好? 商应怀漫不经心地想,他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性偏好,关了灯不都一样? 不过,万一AI真能给他一个惊喜? 另一边,宁一默认商应怀同意,开始整理过去五年,商应怀关注过的人类、浏览过的颜值/身材短视频,分析历史停留时长、当时商应怀的生理反应,形成模型,得出结果—— 样本太少,结果不具说服力。 宁一郑重思考后,把自己的数据也作为样本加进去。 拟合结果出来了,他的综合分数不是第一,而在“性吸引力”一栏,连前三都没进。 …… 商应怀的训练持续半月,体能终于达到军队标准。 他本身体能就不差,平常也会健身,只是不爱出汗的感觉,也没有过系统性的强化训练。这次客观讲,宁一算是个好教练。 也让商应怀吃了更多训练的苦——宁一每次都压着他的极限来,不到承受顶点,不能停下。 只用了两周多几天,商应怀的全部指标通过初审。 复审设置在军区,一旦通过,直接随行第三军。 第三军是老牌军队,最初在对抗帝国时成立,当时招了很多边缘星的人。联盟成立后,给军功最大的一位封了将军,收了兵权。 到现在,高级将领99%来自中央星。 第三军每年会象征性地招边缘星人,政治正确的一部分,但边缘星很多人自己做了义体改造、精神状态不稳定,是军队最底层的存在,饱受歧视。 其他星系的士兵哪怕用义体,也是进了军队再植入,军用科技提供安全设备,专业医护团队随行监测,发疯的概率极低。 第三军被戏称“杂鱼”,因为含边缘星人浓度过高。 军队审查很严格,商应怀这次没有使用全息覆面,而是用了真实身份进入,报的岗位是“临时机械师”,将在一月后抵达远行战场。 离开米塔星的前夜,李婶又请他到家里吃饭。 家常菜摆一桌,还是上次吃饭那些人,还是一样的啤酒。商应怀无意中看见,大卧室中,李叔和李婶的婚纱照被撤下去了。 饭桌上没人提李叔。 酒一直喝到半夜,商应怀没喝多少——李婶说他明天要赶路,不让他多喝。最后李婶喝倒了,小满扛着她回了卧室。 商应怀问他家里这些天怎样,李婶怎样。小满说:“我妈早就知道了。” 十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是她的丈夫啊。 安顿好李婶,小满走出来送客人,面对商应怀,知道全部经过的人,还是红了眼睛。“她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爸他……” “人是假的,爱一定是假的吗?”商应怀问。 小满:“宁老师,你这是反问还是疑问呢?” 商应怀:“疑问。真心的。” 小满红了眼睛,但没哭,李婶睡了,他悄悄给自己倒了啤酒,边喝,边跟商应怀说:他爸……仿生人李,每次看到他妈的白头发,都会偷袭,把那几根白的拔下来,被骂了,下次继续。 “我看得出,他也怕她老了、死了,怕分开。” 小满说:“如果这不是他的爱,是开发者的设计,也太无聊了吧?教一个仿生人拔头发?” 小满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是真的。 小满环顾商应怀周围,没看见宁一。这个月看下来,也够他看出那也是个仿生人了——谁家人类说话一股人机味儿啊,成天“先生先生”“您需要吗”。 小满问:“您想让您家那位当人吗?” 商应怀直截了当说:“不想。” 小满很惊讶,他以为商应怀在跟仿生人谈恋爱……问为什么,商应怀笑了笑,语焉不详:“因为我在做一场实验。” 这是人机共存共生的首次实验,商应怀也在摸索,他要的是类人机械,要机械共情人、保护人,不是让机械彻底成为人。 AI对爱的理解应该是保护,而不该学会更复杂的——比如人类的由爱生恨、爱恨交织。 放到宁一身上,商应怀希望他的情感理性、正向、清晰,失控也在可控的区间内,便于随时调试。 但他不确定,维持理性的机械能不能迭代出情感。 所以他才会问小满更多细节,确定仿生人李是否学会了“爱”。 仿生人李到生命最后,明显已经代入了人类的身份,如果没有情绪模块的机械也能产生“爱”,证明日久生情,对机械也适用。 AI是有几率诞生爱的。 * 米塔星的军区,建在整颗星球最干燥的地方。 基地外是围墙、警卫和全方位监控,常年吹着呼啸的干燥的风,基地内则是整齐划分的训练场、营房、武器库和机械维护区。 军区不对外开放,仿生体按联盟军事条例,原则上不得随行。 但商应怀是“机械师”,申请材料扯出一通“维修设备需要机械助手”等理由,才让宁一跟在旁边。 但限制极多——不许离开军区,不许接近训练区域,不许干涉军用设备。一旦出问题,责任由商应怀承担,不排除上军事法庭的可能。 当天下午,商应怀刚卸完行李,前脚才出宿舍楼,后脚就被通知,马上要进行一场加试。 考试目的是决定临时机械师归哪支小队—— “就是定你跟谁,是跟中央星的大佬,还是跟着边缘星士官当边缘人。” “当然是跟大佬啊,跟人打好关系,哪怕混不上正式修理师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当个私人修理师!” “顶尖队伍的修理师,肯定也是大佬,我还想拜师呢。” 要是跟了边缘星的,那完了,资源少没人脉不说,队里可能连老机械师都没有,重活都要自己扛。 一个男生淡淡嗤笑了声。 说话的机械师立马噤声,他们这群人里,背景最深的就是林晟明。从他身边跟着的两人就能看出——那不是机械师,是特批随行的保镖,都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人。 林晟明是觉得这群人讨论“绑大佬”“拜老师”,有些可笑,又可怜。 队内名额都是内定的。 而且,真正有实力的机械师,早会被大家族看中培养,铺好路,二十多岁还要苦心钻研的,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像林晟明,家里安排他到边缘星系军区,是知道军部高层态度变化,重点敌人从星盗转到蜂巢……林晟明知道,远星战场将会成为他辉煌的起点。 临时机械师这条路,也是军部专门为他开辟的。 这批人注定成为林晟明的陪衬。但他没想到的是,多出来的一条路,居然会让另一个人挤进来。 商应怀一进测试大厅,就知道稳了。 ——倒数稳了。 不少设备他不认识,靠近了才看见名称,“引力托举机”“光束热力刀”“高精喷漆仪”,还有一套机械臂接合台,看制造时间,都是联盟最新一代的军工设备。 商应怀只会用电钻、扳手、焊枪。他最熟练的是手搓。 但手搓必须要用重构,商应怀不想太快暴露自己觉醒——进军区前,魏承提醒他,军部可能涉入到精神力实验。 林叔是在军队有人脉,但他退的比较早,认识的人各自去了各军,没有多少人留边缘星,要是商应怀出了事,这些人不能很快照拂到他。 加试对商应怀没什么压力。 他就是个走后门进的,又不是真的机械师来攒军功晋升,及格就行,他找到监考人,申请了所有设备的说明书,然后开始原地自学。 监考人:“……”整场考试,他就看看商应怀边翻仪器说明书,边焊接。叫人拿来商应怀的资料,一看,明白了。 废星的。难怪没见过高级仪器。 这样想着,他在评分时,又给商应怀多扣五分,把真正的倒数第一抬到倒数第二。 第二天考试结果出来,结果毫无反转—— 商应怀被编入了最边缘的小队。 放成绩用的是最原始的纸质放榜,“商应怀”这名字,只有是中央星上过网的,几乎没人不知道。 商应怀听见背后压低的嗤笑声。 ——临时机械师的平均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商应怀都快三十了,被星大踢出去,现在好不容易混进军队,还混这么惨…… 跟这位相比,他们简直是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在军区要适应三天,然后才能正式登上军舰,开始征途。 进入舰队后,机械师会跟着各自的小队,进入不同的分区,如果没有任务要求,跟其他机械师不会再见面。 但临时机械师们还是结成了各自的圈子,以中央星首都军校的几人为中心,其他学校都是附庸。 除了一个来自第三星系的年轻人,没人跟商应怀走近。 年轻人叫楚阿生,高个,挺拔,一头自来卷,面孔放在整容盛行的联盟也算俊朗。 此人格外自来熟,中午吃饭,居然端着盘子,坐到了商应怀对面。楚阿生笑时牵动一边的梨涡,他说:“你好。我是楚阿生,生死的生,来自第三星系。” 商应怀吃着馒头,没有接话。 楚阿生饶有兴致看着他,吃相很斯文,感觉哪怕是吃糠咽菜,也不影响美观。 昨天进军区的时候,商应怀见过楚阿生喂门外的流浪狗,看起来这人不错,就是嘴巴碎。 商应怀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见楚阿生还不走,说:“你不认识我?” 楚阿生面露疑惑:“你是?” 他是第三星系,看来没刷到过商应怀的新闻。 商应怀丝毫不尴尬,说:“不认识的话,现在可以认识下。” 商应怀说的这几句都很傲慢、油腻,但楚阿生可能是吃这套,又笑起来,他的话比想象更多,一场饭吃下来,商应怀已经知道他主业是机械师,副业是视频博主。 趁现在没进星舰、没被收通讯设备,阿生热情地给商应怀分享他的视频。 商应怀一看名字,想起来了:“我刷到过你。” 一个每千粉就发氛围擦边视频的身材主播,几个月前还在中央星的时候,系统自动给商应怀推过。 视频里楚阿生穿的灰裤子挺好看,商应怀想给宁一买一条,但没搜出牌子。正巧真人在,商应怀抓住机会,就要问“你裤子在哪买的”。 宁一端走他半空的盘子,理由是“食不言”。商应怀注意力被宁一吸走,对此AI怒目而视。 楚阿生还是笑着,问:“这位兄弟也是机械师?之前考试好像没见过你。” 商应怀直接说这是他改造过的仿生人。 几句话聊下来,楚阿生似乎是对商应怀观感不错,不仅扫了他私人联系方式,离开前,还多提醒一句: “新进的这群机械师里,有个叫林晟明的,综合成绩第一那位……对你好像有点意见。” 宁一很快调出林双明的公开资料:二十二岁,首都军校毕业,参加了学校的“预备军官定向选派计划”,来边缘星系是为攒履历。 “他的资料被官方保护,查不到更多公开信息。”宁一说。“但根据其他机械师的讨论,林晟明可能是有军方背景。” 食堂已经没多少人,商应怀的盘子被收走,但他人还没有走。 “林晟明先放一边,等接触了自然会有线索,”商应怀说,“帮我查下楚阿生。” 几个月前,商应怀还在星大,短视频软件给他推楚阿生的账号时,显示“附近可能认识距离<500m”。 楚阿生当时就在星大,商应怀的丑闻闹得最大的时候,学校还出过官方通报,哪怕再与世隔绝,对他的名字也该有反应。 但楚阿生说不认识他。 商应怀得罪的势力太多,对所有人都要保持警惕,哪怕是最小的疑点。 宁一说:“刚才我探测过,楚阿生的虹膜色做过伪装,不是黑色,是紫色。另外,他的脸上有一种特殊光学覆层,类似全息覆面,但更高级,光学摄像头无法看穿。” 商应怀:“那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宁一:“我以为楚阿生无关紧要。”只是一个擦边主播。 半分钟后,宁一说:“楚阿生的账号在四个月前就注销了,没有留下特殊信息。公开数据库也查找不到‘楚阿生’特征的人。” 在军队,宁一的行动更加谨慎。 商应怀也不要求宁一顶风作案、入侵更深,他只是不搭理宁一了。 楚阿生不仅换了脸,还把虹膜颜色也改了,证明这是他身份的重要线索。 商应怀倒是听人讲过,中央星有一个重要家族,其族人的眼睛都是紫色。 ——当今皇太子的母族,华夏血脉,姓氏不详。 没有更多线索,商应怀开始搜皇太子,当然不是觉得皇太子会微服私访军队,还故意接近他,只是……系统给的剧情版本里,皇太子可是主角攻之一,多了解总没坏处。 公开资料中,为彰显皇室与民亲近,皇太子奥西里斯在星门大学就读过一年。 跟商应怀本科的时间段正好重合,甚至连学院都是同一个。 但他不确定自己跟皇太子有没有过接触。 在废星,梦魇重现商应怀的记忆,但主要是围绕宁一和实验,其他部分要么快速闪过,要么被省略了。 这也导致商应怀的记忆尽管完整,但相当多的部分是模糊的,缺少细节。 “奥西里斯很少被用作人名,”宁一突然补充,“在考古出的古地球神话中,奥西里斯被自己的兄弟杀死,它是冥王,也是丰饶之神。” 一天后,商应怀进入军舰。 但连着好几天,他没有再碰见楚阿生。去问安排机械师的负责人,对方却说“没有过楚阿生这个人”。 第43章 这艘军舰名为“巡星号”, 内部结构分区明确。 训练场在舰体最底层,各个小队分时段使用,避免产生摩擦;第二层是生活区, 中央供集体用餐, 此外都是休息区域, 不同小队分块不同,普通士兵两人一隔间;而最上方两层, 属于辅助人员和高级军官。 商应怀被分配的是第六小队。 一支没有任何背景,被淘汰、被边缘化的小队。 商应怀进入小队的私人生活区时, 队员正在最底层训练, 两个队长据说在出侦查任务。 行政员也没想到扑了个空, 匆匆介绍:“六队共二十二人, 队长叫陶斧,少校军衔,快退役了;副队沈同, 三十六岁,跟星盗作战的经验很丰富,就是有点精神疾病。” 剩下的队员都是零散的介绍, 多是义体改造者, 还有两个前罪犯, 以“特别志愿兵”身份加入。 “这是您的修理间。”行政员还有其他事务处理,介绍完, 最后提醒:“本次战役时间不会太长, 您不需要跟六队建立太深的联系,如果遇到冲突,请立刻联络我。” 整个六队的划区是最小的,挤在军舰尾巴, 四人挤两人间。 修理间有一张简单的合金长桌,两边柜子里摆着基本的工具,沾着机油和金属碎屑,像半辈子没被擦过。 商应怀的上任看起来很懒散。 他进修理间的第一件事,是让宁一分门别类,按他的习惯排好工具。宁一很快整理好,又检测室内空气,“建议通风三十分钟以上,避免吸入超标的粉尘和挥发性有机溶剂。” 建议是建议,行动是行动,不等商应怀说好,他已经习惯性地侵入通风设备,开启旋扇。 商应怀瞟一眼宁一,“老实点。” “非战时战区,轻度信号干扰最多记一条警告。”宁一说话温润无波:“反正是记在您的档案里。” 商应怀勒令宁一“做人”,习惯用手操作风扇,“到处乱接入别的系统,真该给你判个AI流氓罪。” 他坐下,透过比脸稍大点的舷窗,看军舰加速。 尽管达不到光速,但加速时,银白色舰体如同子弹,将宇宙撕开一道裂缝,离心力比民用星舰更强。 预估在一周后到达远星基地。 第一个小时商应怀就开始不舒服。 他晕车船机舰——所有封闭交通设备。宁一改变房间气流,平衡耳蜗内外压,为商应怀缓解眩晕,这回商应怀又不说让他“做人”了。 舰体滑过星云边缘,群星在舷窗外缓慢旋转,引擎震鸣低沉、遥远。 两百年前,人类离开母星,在远航舰的座舱里,也曾这样仰望星海。此刻商应怀看到的景象,与当年的他们并无不同。 整个上午,直到商应怀都看腻了星图,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休息区终于迎来人,拎着营养液,围桌闲聊。 ——谈队里今早新来的“关系户”。 凭商应怀的资质,本来完全没机会进军队,但林叔动用了以前的关系,硬把他塞进来。上层有人漏了口风,六队消息灵通的,早早就知道商应怀会来。 他们对新机械师期待了很久,了解商应怀过去履历,不能不失望。 一个搞研究的,来军队干嘛? 要么是为了积攒军功当踏板,不可能长留;要么,是混日子的懒货,领着军饷,又不肯干活,上一个机械师就那样。 最后那家伙还调去了中央星的军队,说是“技术贡献特别突出”,实际上是上头调令提拔。 而在星盗袭击中保护他死掉的队员,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兵痞子们吸溜着营养液,现在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这只是加餐。 某个声音在内部频道里嗤了一声,“看照片瘦了巴叽,怕搓个零件都费劲。” 小队并不知道,他们的内部通讯正被宁一全程监视。 宁一通晓《军事通讯管控法》和《智能体限制条例》,经过数次算力吞噬与程序迭代,他现在足以渗入舰队,扩展监听范围,截取所有加密记录,并在执行后自动销毁痕迹,让行动合法合规。 但他只实行了监听,还限制在短时间、小范围。 限制他的不是法律,不是道德,是商应怀。 ——他的研究者杀人放火,但仍然是广义下的好人。就像01诞生初,商应怀给它的初始性格提示词是“正直且灵活”。 但它能从人类最细微的反应中,窥探最幽微的想法,再全盘吸纳、分析,这注定它不可能纯洁纯粹。 比如宁一知道,昨天楚阿生跟商应怀聊天时,在第五分钟到五分十二秒起过类似“性欣赏”的欲望。 相较起来,他的教授在这方面反而迟钝的多。但宁一不会捅穿这些欲望,不会主动清理楚阿生,他永远正直、灵活、维护商应怀。 他用监听监控覆盖商应怀的四周,用仿人的眼睛与耳朵,覆盖商应怀。 商应怀在修理间补了个觉,没马上出去跟队员尴尬互动。 因为某种意义上讲,第六小队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混子,目标就是到远星战场,采集蜂巢石样本。 但机械师一般不能直接进入太空环境,遑论战场,商应怀想采样,还是得跟战士打好关系。 队员训练回来,看见修理间外挂了一块牌子:“一条龙修理服务:除了爱情,什么都修”。 有几个人站在门口——靠,这也忒狂了! “这是在当维修师还是开店呢?” 商应怀很快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脸上满是雀斑的瘦高青年,进来前门上通知铃一响,商应怀桌上控制面板同时亮出他的身份信息—— 【莱特,十九岁,初级机甲手,擅长投掷炸弹,大学本科肄业。】 小雀斑嘴角带点拘谨,进门就拖着一架半人高的折叠机甲,挡在修理台前,抛下一句:“腕关节卡了,帮我修修?” 他手里还拿着个鸡腿。 机甲关节恰好是结构最复杂的部位,还牵涉动力反馈系统,非老手别说修,连拆都不敢拆。 机甲按操控方式,主要分三类:老式骨骼机甲,纯手操;神经接驳型,反应速度快但极耗精力;配备AI协控的新型机甲,部分型号还有战术演算能力。 雀斑给的这款是老式机甲骨骼,不算正统的作战机甲。 但商应怀没修过机甲,调用透视,果然还是失效,他认真研究起来。宁一协助扫描内部线路。 莱特啃干净鸡腿,骨头扔在地上,这一套挑衅做下来,商应怀半点反应没有,还在研究,一言不出。 莱特想:得,这回进来的不是老头,但是个花瓶。 他擦一把嘴边的油,由于是个颜控,对待商应怀的语气不算狠,只带点敲打:“军队不是搞理论的地方,更不是养老的地儿。你修不好东西,很多人出任务会死的。” 他笑了下,眼神却没笑意。 商应怀抬头,眸色淡淡,一点火星子都没有,说:“能修。但要点时间。” “你真能修?”莱特有点狐疑:“哥们,我就这一台机甲。你要是硬撑面子修坏了,我可有的麻烦。” “修坏了会怎样?”商应怀问。 莱特恹恹地说:“只能去找其他小队的修理师,但人家看不上我这老伙计,八成会拖。” 毕竟不是人家分内事务,要是拖着不给你修,那也没辙。莱特这机甲已经拖几年了。 他来找商应怀,是存了点挑衅的心,但更多还是抱了点希望。 万一,真碰上了个能修的……瞎猫逮死耗子也行啊。 “机甲现在修不了,人可以。”商应怀扫一眼小雀斑,说:“你腿上义体有点问题,要修吗?” 小雀斑愣住,心想难道猫还真逮到耗子啦?——他义体确实出了点故障,时灵时不灵的。 “雀斑,这么久还没出来,干啥呢?”莱特还没说话,门口另一个队员走近,肚皮有些圆,资料写他是战术分析师。凑到近前,刚好听见商应怀点破莱特义体的问题。 他半信半疑地问:“那……你看看我呢?” 商应怀扫了他一眼:“脑子有问题。” 队员一下炸毛:“你大爷——” “义体使用过度,”商应怀不疾不徐堵住他,“义体使用太频繁,大脑接受的信息负载过高,处于慢性疲劳状态。再往后就是神经崩溃。” “……”那队员愣在原地,骂也不是,走也不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宁一适时上前:“我是先生的仿生人。经过他改造,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医学扫描系统。” 当然是假的。真实原因,是商应怀用精神力“看”出来的。 队员嘴巴张了张,站在原地,和震惊的莱特并肩站着,组成了一对“01”,一个胖鸡蛋一条高竹竿。 他们跟同样由01组成的宁一眼对眼。 新进的队员心里嘀咕:这仿生人做的太真了,不说话还好,一开口,那股“温柔人工音”让人汗毛倒竖,还有眼睛,像在时刻算着什么。 队员瞪起眼:“你查我?这算什么、那什么,侵犯……” 莱特小声提醒:“侵犯隐私!” 宁一语气平稳:“您可以向军部举报,同时我会提交所有扫描数据的备份,由官方判断是否构成违规。” “……”人类01组不吭声了。说的啥啊叽里咕噜的,没听懂。 修理间静了几秒,莱特低声嘟囔:“好像不是瞎猫。”他边打量商应怀和宁一,边后退几步,靠队员的肚皮挡住自己,把扔的鸡骨头偷偷从地上捡起来。 六队缺机械师已经半年多了,他们琢磨着,反正义体不贵,修坏了再换一条,到时让队里报销! 军队虽然存在歧视和差别对待,但基本福利还是做到位的,所以很多边缘星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当兵。 他们小队在第三军不受待见,但在边缘星是精英中的精英。 二十分钟后,莱特跟队友走出来。 年轻人的雀斑红通通的,“我去,神医啊!” 他多年的老寒腿——义体温度失灵都好了! 最开始商应怀修得慢,因为没有动技能。 所有修理和改造都靠眼睛、靠手、靠脑子——他把这些当成一场场小训练,练熟练,练控制,顺便复习本科学过的机械原理。 宁一的内置合金骨骼还可以调整,商应怀希望他的战斗力更强,面对敌人进攻时,皮肤一丁点都不要伤到。 毕竟是商应怀自己的皮,每次取样都还怪疼的。 所以他想趁这段时间在军队,偷师军用机甲。 通过训练降低对技能的依赖,不动用透视,而靠自己的知识和眼力,分析机甲结构,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商应怀本来只想锻炼自己,谁知道,就在他能不用重构、徒手搓出零件的那天—— 〔恭喜您,“重构”经验+10〕 经验增加播报,还是有关重构的。 商应怀当即再做试验,从手边拿起一样材料,在裂缝被彻底焊接上后,经验增加的播报又响起。 原来如此。 重构不像透视,后者是用的越多、经验增加越快,但前者看重对机械的理解度、修理熟练度。 如果商应怀一直依赖重构,重构反而没法升级。 六队队员从不信任新机械师,到半信半疑,再到一传十,只花了三天。 找商应怀修义体的人也多起来,他几乎把小队的人认全了。 商应怀维修时不爱闲聊,态度也不算好,碰上他午休,直接把人挡在修理间外。 但这反而符合了众人对机械师的印象。 从最初的些许不爽,到初尝甜头,最后反而排队来求商应怀改造。 主要是,他是真的厉害啊! 还没有其他机械师的毛病,只要是机械,不管难易,给他什么他就修什么。 商应怀发现门口牌子的“除了爱情什么都修”下边多了一句话:“爱修不修”。 更狂了。 商应怀秉持谦虚的态度,在“爱修不修”后边加一个问号,变成温和的询问句。 “所以爱修不修?”莱特来给商应怀送鸡腿,问道。 商应怀说:“你脑子修不修?” 莱特的雀斑皱起来,瞧瞧,面前多文雅一张脸啊,怎么嘴这么毒! 中午,几个年轻的队员不想去餐区跟人挤,拿了营养膏回来,摆一桌。 他们跟商应怀熟悉起来,话也多起来。 莱特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我今天是不是第七个来找你修的?生意不错嘛,商哥。” “叫什么哥,叫大师。”后面有队员补充,笑嘻嘻的。 修理间一下子挤了五六人,有人打开自己的光屏给大家看——“你们出发前刷星网没有?有个新闻我憋老半天了,一直没找到人讨论。” 他点出自己截的新闻图片。 商应怀一看,是北森生物基因实验的丑闻。 记者单枪匹马,潜伏的时间不长,一个月就被北森察觉,虽然没接触到基因改造的具体技术,但拍摄下了秘密实验室外围,人类被运入的画面。 北森生物拿人做实验,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不到一天就被压下去了,还好我截了图。”队员语气中有点讽刺。“这回是真爆了,不过好像半天就撤热搜了……啧,也是真会防爆啊。星娱真该学学这套。”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狗娘养的北森。” 商应怀作为亲历者,始终没有参与讨论,一边熟练拆卸零件,一边扫光屏。 队员单独保存了一张照片,背景是老城区,民房被烧毁烧黑,一线天光照下,正落在照片主角的手上,他像是握住了光。 没有名字,也没有正面照。 底下的备注是——“星历2306年7月2日,摄于米塔星老城区,公司袭击案证据”。 “牛逼,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没露脸,说不定是女人。” “你见过这么高的女人?对比下旁边房子,这得有一米八了。” 几人针对照片主角的性别展开激烈辩论。 可想军舰生活有多无聊,把几个年轻的小鬼憋到这份上。 商应怀一句话结束辩论:“是男人,我见过他。” 众人一愣,随即更热闹了,“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商应怀说:“一个倒霉蛋。” “……”一个女队员欲言又止。“哥,我们一般把这种叫美强惨。” 女队员说:“我退役之后也想回去,干翻公司。” 有人泼她冷水:“小点声吧姐姐,跟公司对着干,你几条命够死啊——!” 女队员手一挥,对面也是个会打的,过几招,两个人起了兴,去外边继续。剩下的人大眼瞪小眼——生活区严禁私斗,但没说严禁切磋。 “欸,队长副队啥时候做完任务啊?快治治那两位吧,成天找打!” “听说是今天换班。” 说话的年轻人朝商应怀笑:“队长他们早就想要新机械师了,知道商哥你来,不定多高兴呢。” 陶斧从前翼侦查队换回来,刚脱下外骨骼装甲,打开对内公平,通讯频道里就出现几十条未读。 点开,全是六队小孩乱七八糟的留言,核心大意是“来了个新机械师,有点东西”。 晚上,队长召集全队开会,先说明了远星战场的注意事项,再临时加训。完事所有人大汗淋漓,瘫在器材边,闲聊起来。 队长问起了新机械师:“好人都落到我们这儿?” 莱特一默,“队长,虽然这是事实,但有时候你也该顾下咱队的尊严吧……” 副队沈同在边上拱火:“雀斑,看来新来的是个美人啊,所以你帮人说话。” 莱特的颜控属性队内无人不知。 莱特涨红了脸,说:“人家是真有实力!”他不看沈同的,副队嘴巴最贱!就去看靠谱点的队长:“啥都能修,反正不要钱,陶队,你有啥想修的,试试?” 他知道商应怀要在队里立足,最需要的是队长认可。 队长若有所思,“还真有一个,但没机械师愿意修。” “旋转机械马?” 上午,商应怀加固更新了队长身上的义体,陶斧试验下,觉得满意,又问商应怀是不是真什么都修。 商应怀点头。 当下午他看着那匹旋转机械马——金属外壳的旋转木马版本时,还是有些意外。 旋转马线条圆钝,涂层画风可爱,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商应怀这些天接触的,大多是武器、义体、生活用品,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童趣的东西。 再一检查,商应怀更意外;机械马内部被自行改装过,连接做的很好。 他问队长,队长很自豪地说:“是我女儿改的。” 他说这是女儿最喜欢的玩具,星际某部动画的联名款。“轴承坏了,外边的都说要专用零件,修不了,要么就是不愿意修,”队长问,“能帮我看下吗?” 木马有些年份了,但从表面光滑的程度看,主人一定很珍惜。 【我读取了队长的通讯器,他的女儿已经去世了】微型耳麦响起宁一的提示。 商应怀看了下接的单,说:“能修,但我排单太多,等打完这仗,你找我取。” 队长面露难色:“我加钱,能快点吗?” 奇怪,这次出征时间很短,军方给的估计时间是两个月,既然木马已经坏了很久,队长为什么现在这么心急? 商应怀把木马递回去,一摆手,开个玩笑:“那您要不另请高明?” 队长:“高明是谁?” 靠,这成语在星际没普及。 商应怀说:“我一个朋友,修东西厉害,等回了边缘星我带你见他。” 队长应下,但看起来没被宽慰到,心事很重。 帮队长更新过义体后,商应怀的能力终于得到了全队一致认可。 在即将降临远星基地、离开军舰的前一天,他也终于接触到小队唯一的一架【新型AI机甲】。 机甲启动前的预热阶段,舱门上识别灯显示绿色,代表状态正常、能源充足。第二阶段,AI系统从休眠唤醒,一道清脆的电子音跃出来: 【哈喽!我是本机甲AI“真理”,配备半自动核扫系统,可挂载多武器,支持中远距离打击、障碍清除和协同侦查】 真理热情地伸出机关枪探头,想要商应怀摸一摸它,就当握手:【商先生,愿真理陪伴您走向荣耀!】 商应怀:真是核理。 真理的语音模块是某个队员改的,非常活泼,喜感十足。舰队没管,队长也懒得调回默认。 给商应怀介绍机甲的队员,大家给他的绰号是“大胡子”,人如其名,胡子特密。大胡子说:“看起来很酷对吧?坐在里边,就像坐一个会飞的棺材。” 【呸,我是棺材各位是什么?僵尸吗?】真理模拟出逼真的冷笑。 ……这还是个喷子AI。 这周商应怀观察过,小队唯二的娱乐方式,就是聊天和打架。 聊天是他们向商应怀表达善意的方式,帮助他迅速融入,但大多数时候,队员不爱多说,靠打架发泄。 小队整体的氛围还是沉闷的。 很多次商应怀从修理间出来,队员沉默地靠在舷窗边,看着宇宙出神。有人跟商应怀悄悄说过,他来军队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早就不想打仗了。 “军队招我们,就是为了应付蜂巢,那玩意儿能寄生人,“他说,“不过,我们这种改造的本来就容易疯,不如去远星战场,死了,还能当烈士,有抚恤金,家属有优待,子女考试还能降分。” 队员笑了:“唉,没办法,我就是俗人一个。” 小队很受忽视,机甲配件几年没更新,系统维护靠自己,补给常被压后,训练时间也被调到别人不要的凌晨。 漫长的太空战争、阶层分明的歧视,磨平了所有期待,他们不再幻想当什么英雄,只想快点变回普通人。 对战斗,连厌恶的气力都没有了。 * 距离远星基地还有4.6小时航程,舰队忽然遇到紧急状况。 ——前方遭遇星盗袭击,被一队火力压制后,星盗转向边缘星G412逃窜。 上层临时命令,为避免平民伤亡,第三军要留下一支队伍,前往G412侦查。 “星盗数量有限,只需要留下小股力量,其余小队继续随舰赶往基地。” 作战会议室很快分配了任务。 “又是我们。”莱特咬着压缩肉干,脸麻了。 打扫战场的风险其实更高,遍地未爆弹、乱七八糟的破损机械、污染源,还得排查可回收装备,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记录进正式战役流程。 这任务,纯是白干。 但队员抱怨完,利落地收拾装备。第三军提供了小型侦察舰,足够承载他们整个六队。 商应怀作为机械师,同样上了小侦查舰。 临近G412行星轨道,小型舰悬停,AI真理扫描星盗留下的飞行痕迹。 星盗没有降落,还在往更远处逃窜。 六队接到的命令是“清除星盗隐患”,一路追过去,最后都快追到域外,终于看见——星盗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降临一颗未命名星球。 “准备降落。”陶斧一声令下,就在所有人开始调试武器,调整装甲的瞬间—— “不能降落。”商应怀忽然开口。 他在队里一向寡言,只修东西,从不插手小队内部的事务。但这次他发声了: “我的仿生人检测到星球的不明磁场波动,会影响小型舰升降。”商应怀说:“我怀疑是蜂巢群集聚地。” 他再次把帽子扣到宁一身上。 小队跟踪星盗时,几次近距离交战,商应怀都感受到很淡的精神力波动,他留神感知,但因为波动太浅,都没能确定。 直到临近眼前这颗看似普通的星球。 如果说A级精神力像瀑布,那么,商应怀现在感知到的就是海洋。越靠近未命名星球,这种感觉越强烈,浓到恐怖的程度。 ——这是不是陷阱? ——星盗是否早被蜂巢寄生,引诱他们来到此处? 小队内部骤然静了一拍。 蜂巢两个字一出,谁都说不出轻视的话。上次蜂巢大规模爆发寄生,联盟死了近万人,其中有一半是士兵。 所有人看向舰外那颗荒星,薄薄的大气如烟雾凝在星表,几分钟前星盗降临穿透出的痕迹,已经完全闭合。 就像一张巨口吞噬了生物。 “证据呢?”陶斧问得很直接。但随即他也意识到,很难拿出证据。就连军队自己内部,都还没能普及检测设备,别提商应怀的仿生人 队员们沉默,目光悄然交错。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卸下身上的装备退缩。 陶斧最终说:“我很想信任你,商,但‘仿生人磁场异常感应’这种主观的理由,很难通过审核。” 这些说辞在报告里不够硬,上头只会认为他们主观逃避任务。 而且……“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们死了,也能提醒军方清除危险、加强防御,这样危险就不会扩散出来。” 队长看向作战星图,手指往回划过,定格到边缘星系的位置,他们家人在的地方。 队长沉思后,依旧决定降落,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把星球坐标发回给第三军,并做了简单汇报,警示军队——星球可能存在蜂巢集群。 很快,他收到简短的回应: 【避免制造不实恐慌】 “降落。”陶斧无有波动,重申指令。 宁一得到商应怀允许,立刻说:“可以让我先行侦查。” 队长摇头,依旧拒绝了。“机械的灵活度不比人,再精密的算法,也可能无法胜过人直觉。而且,军队养我们就是为了现在。” 总是笑着的副队沈同也认真起来:“如果都让机械做事,我们这群人就更没有价值了。” 队长说,我们是军人,应该执行任务。 年轻人们不再插科打诨,和队长一样,脸上是沉静,他们检查好战衣,校准参数,装填武器,一个个跳入登舰舱。 过去没有AI、没有机械的战斗,他们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回头是战场,转身是家乡,选了战场也就是选了家乡。 第44章 奇怪的是, 舰体降落地面时,商应怀感知到的强波动倏地消失了。 只剩下一点细碎如粉尘的余波,散在空气中。 小队的清扫也很顺利。 先封锁降落区, 确认周围无活体信号, 再分组向内推进。 找到三架坠毁的轻型舰——型号破旧, 补丁多,注册芯片也都被抹掉, 但从外壳上的图徽看,确实是星盗某团的残兵。 共找到五具尸体, 形态完整, 上传军队信息库, 面貌比对成功。 接着, 捡拾残余武器、搜寻可用部件、检索可用情报,队员们对这套流畅烂熟于心,但这颗毫无生命气息的星球, 依旧让他们发怵。 ——太安静了。 没有反扑,没有异常,只有死寂。 由于防护服不够, 商应怀没有离开轻型舰。 他低头, 取出随身带的一枚蜂巢石——从米塔星的敌人手中缴获、被他吸收过的那块, 让它暴露在空气中。 只有他能看见,一缕游丝状的精神触丝, 在接近蜂巢石时, 忽地停下,随即缓缓附着上去。 就像某种本能驱动下的归巢行为。 然后,不再动了。 小队有作战的经验,但面对蜂巢经验很少, 只有陶斧和沈同有过经历,这次清理,队员都没想到这么顺利。 从他们脸上只看出一个词:劫后余生。 然后很快又变成沉闷。 远星是蜂巢的地盘,之后类似的清扫还有很多,未必每次都能这样幸运。 六队任务完成,按命令,奔赴远星基地。 第三军这次前来,是协助清理蜂巢群,基地的常驻部队是联盟直属的“警戒军团”,一支特种部队,常年在边缘星过渡地带处理蜂巢和星盗案件,装备水平远高于地方军团。 基地坐落在一颗类地恒星环绕的贫瘠岩石星上,外壳能抵御中小型导弹、腐蚀性尘沙与能量辐射。 基地跟军舰的设置相似,分三层,地下有低温储备区和补给库,地表层分为战术部署指挥厅、宿舍区、维修区、医疗区和和隔离区,在离地近百米的顶层,设有通信塔和小型医疗室,以及三处外部舰桥,远星舰队如需补给或换员,就在此靠泊。 六队停靠降落后,被带入小型医疗室。 墙体是全合金隔音材质,窗户为双层单向玻璃,检测室里摆着一台类似CT的仪器。 军医很自豪地介绍,这是人类目前唯一能量化蜂巢感染的设备,原理是通过脑电扫描,对比战前后个体精神力曲线,判定是否受到蜂巢污染或干扰。 “但这大家伙有两个缺点,”军医说,“很贵,制造贵启动也贵,报告出的还慢。” 鉴于此,军医先做的是一套相当粗糙的检测。 商应怀原本还怕自己的精神力被捅出来,闻言,放心了。他只来得及瞥一眼那仪器,下一秒,隔间的单向玻璃便被关闭。 军医为他们贴上脑后电极片,目光在光屏上的一串曲线上扫过。 商应怀是最后一个做检测的,听见军医说:“居然没有感染……” 他心中一动:军医这话的尾音比正常语气高,更像是讶异。 但士兵没被感染,正常反应不该是祝福,至少得说一句“太好了”“你运气不错”吧?但这惊讶里混杂着说不出的遗憾。 远星直接对抗蜂巢,因此医疗室也跟普通军医院不同,除了通用体检区,还有精神力干扰检测区。 十五分钟后,六队全部人员做完检测,陆续走了。 商应怀走出去,但马上,他以“身上有点不舒服”为由,重新推门进入检测室,医生回身看他,面露讶异。 但他没来得及出声,商应怀启用意识病毒,同时让宁一掌控所有电子设备。 他观察过,小型医疗室配备人员不多,耽误几分钟,不会有人发觉。 不到半秒钟,医生眼神发空,再聚焦时,商应怀问:“你们是不是早知道,六队进入的远星区域存在蜂巢污染?” 他用的代词是“你们”,如果军医有问题,那他背后一条线都有问题。 医生:“是。” 商应怀:“那为什么还要让小队侦查?” “因为你们是边缘星人。” “什么意思?” “边缘星人的基因构造与蜂巢病毒的相容性更高,更容易被感染寄生……”他说,你们是活体探针,先替主力部队扫一圈。 安全回来的话,证明该区域蜂巢危险不高;死了,军方可以回收数据,再做调整。 六队能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在预期里。 ——高浓度蜂巢群攻击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长期寄生,伺机转移,另一种是直接附着人脑、吸取特殊电能。前者脑死亡的概率比后者低,但最终结果相同。 一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商应怀走出医务舱,军医在后笑着送行。他被问话的这段记忆已经被删除。 尽管初次检测结果没问题,六队还是被安排在最上层隔离区,进行为期72小时的单独观察。 按照蜂巢风险防控标准,从远星系返回的队伍,都必须完成隔离——只有连续三日未出现思维迟缓、反应障碍、短时情绪突变等表现,才能进入普通军营。 商应怀走进隔离A区,却不见队长。 “基地开统战会议,要求中校及以上的军官都参加,队长去开线上会议了。” * 陶斧的面前只有一块光屏,同步转播会议。 会议进行到第二轮,现在是中场休息的时间。各小队队长在分享想法,说着说着,就拐到六队身上。 陶斧的警示传回后,基地统战部当即派了专业人员,携带检测仪器,去星球周遭探查。 没有蜂巢的任何踪迹。 会上,发言军官没有点名地批评了某些队伍:缺乏实证精神、萌生退缩心理、需要加强思想改造。 “报告都到统战部去了,搞得像真有点东西,结果呢?” “对待同僚不要太苛刻,要互相理解。”二队队长笑了,语调懒洋洋的,似乎是给陶斧找台阶,“谁不知道六队人少,带的设备也少,估计是被磁场影响了识别,出故障了?” “我看是胆子出了故障。” 会议厅这一角响起压低的笑,被军用录音器完整捕捉,传回第三军的内部频道。 陶斧眼神没什么波动。这种言论他早听习惯了,打仗太压抑,士兵都要找一个发泄口。 六队就是最好的目标,说什么都不用怕得罪。 二队队长继续笑着说:“一队都把星盗打散了,他们还不敢落地清扫啊?啧。” 坐在会议现场的,是各小队队长,只有一队队长没有参与讨论,他军姿笔挺,如军官手册上抠出来的一样规整。 ——第一小队,机械师林晟明随行的队伍,也是综合战力最强的一支队伍,全员毕业自首都军校,更有甚者是军官世家。 通常遇战役,都是他们负责主力战场,别的队伍侦查、殿后和扫尾,最后功劳分配,总是一队最大。 有不满的队伍会暗地叫他们“权贵队”。 队长们立场灵活,如果一队不在场,就会同仇敌忾,一队在场时就抓紧时间讨好。 第三军有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一队队长林颂跟六队陶斧,有旧仇。 前几年,林家往第三军输送自家子弟,被陶斧当众戳穿“裙带关系”,还惊动了中央的审查组。 虽然最后无事发生,但林陶二人的梁子算结下了。 可林颂心高气傲,认为六队不配他出手针对,其他队伍捧着“太子”,找到机会,就会拿六队寻乐子。介于玩笑和嘲笑之间。 三队瞥着林颂的脸色,加重语气:“哎——也不能怪六队,毕竟有人年纪大了,关节跟机甲一起生锈,也正常。” 视频会场里的光线闪烁,正落在陶斧静默的脸上。他不言不语,像是根本没听见挖苦。 他听见了。 但他用了很多年明白,愤怒是一种权力。 同一时间,另一场会议正在基地的更上层召开。 这是一间专用于危机通报的指挥舱,墙壁厚重,四周屏蔽所有信号,会议桌中央是一份通报报告,上方盖着最高级别红印,标识着两个字:感染。 ——在常驻军团本周的常规体检中,三名士兵检测出被寄生的迹象。 四方的长桌边,一排人围坐,座次分明。 中将最先打破沉默:“为什么现在才检测出来?” 军医署执行官额头渗出冷汗:“我们怀疑,蜂巢已经演变出智力,学会了潜伏人脑、隐藏自身。这一次发现异常,是因为那三名士兵自己挣脱了寄生,在死亡前,通知了上级。” 但更多没有挣脱寄生的人呢? ——蜂巢已经初步入侵了基地。 中将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开始,所有与寄生者或疑似寄生者有过接触的人员,全部进入隔离区,按照三级感染程序处理。” “以我的名义,给觉醒中心打加急报告,需要大量‘医师’前来支援。” 屏蔽室,是远星基地专门针对蜂巢建立的房间,幸运的人,会在一周内定下命运——死亡,或觉醒精神力,没有中间态。 不幸运的,会被当作潜在寄生者长期观察,余生都在隔离区活动。 “医师”正是从前被寄生过、但又觉醒了特殊能力的士兵,他们隶属军方的独立部门“觉醒中心”,该部门地位类同正军级。 几名高阶军官交换眼神。 但是……觉醒者非常珍贵,“医师”更是少有,调配流程极慢,且每团至多配一人。等这批支援者赶到基地,一是时间被耽误,寄生可能已经爆发,二是无法治愈全部士兵。 而屏蔽室的承载量是有限的。 一名军官问:“将军,要是感染扩散呢?” 短暂沉默后,中将扫过众人:“若72小时后情况恶化,启动清除预案。” 没有更多争执,也没有更多讨论,清除被寄生者,所有高层都默认这最后一步。 决不让蜂巢越过远星半步,这是所有远星军官共同的誓言。 为此,任何人都可以做出牺牲,包括他们。 第二轮会议,隔离计划的细节被公开讨论,各小队队长须当场签署保密条例,“不可泄露任何蜂巢细节”,部分权力向中层军官下放。 基地长年保持着高度紧张,因此最初分块分区隔离时,没有掀起太大恐慌。 但没人傻子,几天后,也都开始猜想蜂巢可能入侵。 好消息:半天后,仪器的二次检测报告出来,六队全员无感染。 他们习惯被忽视,没想到自己能迎来一波大讨论,第三军的通讯频道挤满信息—— 隔离、警戒、保密。 “是不是他们带回来的?”“他们是不是知道内情?”“怎么六队刚回来,几天就……?” 危机之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真相。 从不相信六队当真进了蜂巢区、到认定是他们带回了蜂巢病毒,想法逆转,但风向没有变化。 副队沈同不再笑了,烟瘾上来,转了三圈没点着,被小孩们按着肩强制戒烟,结果那根烟被陶斧抢了。 他脚边堆了好几个烟头。 看不见外边,接触不到其他人,通讯频道是他们了解外界的唯一方法。 他们没想过当英雄,但也没想到自己能做一回罪人。 商应怀把六队的愤怒、失落和自疑都看在眼里。 六队有错吗?他们只是在人为设计下,踏进了那颗未命名星球,做了一回人形探针。 商应怀没办法、也没必要揭穿。这是军队,没有人权只有规则,散布制造分裂的消息,马上枪毙他都有可能。 说出来又怎样?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要是现在上级命令六队自绝,他们也必须服从。 能够吸引到更多蜂巢敌人,是六队的价值。商应怀想,说不定知道这事,六队的人还会高兴。 就在众人郁闷之际—— 红光闪烁,住宿区的门敞开,涌入十多名身穿防护服的士兵。为首的人径直走到队长面前,说:“陶斧中校的检测报告有误,已被确认感染,立刻转移!” 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他手中电光闪过,陶斧当即倒地。 副队沈同色变:“林颂,你要把陶队转移到哪里去?!” 队长陶斧被确认寄生,负责将他送往屏蔽室的,是一队。 很多队员对“转移”没有概念,但沈同脸色瞬间难看——他在基地呆过三年,经历过上次蜂巢大寄生。 转移跟隔离不同,隔离针对的是潜在被寄生者/确认寄生但尚存理智的被寄生者,而转移…… 被转移的人,沈同再没有见到过。 他们都默认转移等于清除。 沈同试图阻拦:“觉醒中心的‘医师’今早已经到了,按照基地防治条例,陶斧中校有资格接受优先治疗——现在就转移,是否太不合理了?” 士兵亮出报告,压到沈同面前,说:“医疗资源有限,这是军区做的决定。确认重度感染者,必须先转移,之后……根据情况讨论治疗方案。” 刚才还说医疗资源有限,现在又说讨论治疗,不是自相矛盾? 沈同突然说:“孙安,我听说你昨天被送进了隔离区,为什么今天就能出来执行任务?” “回答我。” 孙安不想回复,但沈同军衔比他高,同来执行任务的又还有基地军团的人,不好闹太难看,于是回答:“我比较幸运,刚好遇到了医师治疗。” 沈同:“……” 他明白了——难怪医疗资源不够,是先给一队的人做治疗了,“权贵”都还在排队,后边的当然得等。 沈同依旧坚持:“我们小队全部进入了感染区,队长实力最强,还有与蜂巢作战的经验,但只有他一人感染。检测结果是否出现了偏差?我申请再次检测。” 孙安说:“沈副队,等我们转移陶少校后,你自可以向上申请。” 但六队队员这时也听出不对味来,开始要求再次检测。 气氛陡然紧张。 士兵与士兵彼此逼近,短兵相接,手指卡在扳机边缘,一队队长林颂终于肯给六队一个眼神。 林颂道:“你们现在是在妨碍军务。按照命令,我可以立刻处决你们——全部。” 可没有人退,林颂见状,说:“被处决后,你们所有人在内、包括陶斧,会背上‘叛军’的罪名,丧失烈士资格,家属不再享有优待,还会受到政府限制。” “三分钟,仔细考虑。”林颂淡淡道:“要让你们队长当烈士,还是跟你们一起、当叛徒。” 沈同忽然抬手,命令队员撤下,示意他们到另一片商议。小队成员不解,以为沈同是贪图烈士资格,纷纷质问。 沈同说:“……队长早就想牺牲了。” “沈副队,你这是什么话?!” 沈同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笑意不见,他面无表情,几近一字一顿道:“因为烈士才能葬进公墓。” 边缘星环境太差,大多数人都是草席一卷,扔到山里,要么就是烧成灰,洒到河里。土葬的话,很可能也盗墓藏挖出尸体,拿去勒索亲人,再倒霉些,遇上星盗打仗,骨灰都给你炸成烟花。 “队长的女儿去年死了,边缘星环境太差,他本来想买其他星系的墓地,但是太贵了。”沈同说。 夜晚无眠的时候,陶斧跟沈同说过打算,趁这次出征,干脆死战场上,女儿可以跟他一起葬进公墓。 今年再不牺牲,他就要退役了。 多年的征战带来太多伤病,没了女儿,疾病缠身,他不想继续活下去。 有队员还是不解:“队长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大家凑一凑……” 沈同说:“不够。你知道出了边缘星好点的墓地多少钱吗?外星系人埋到别的星球,要加地税,最便宜的都是五十万起底。” 队员倒抽一口凉气。 上一次联盟财政部摸底调查,边缘星的平均工资是一千五,五十万够在边缘星买三十个奴隶,干将近三年。 只有商应怀听完,看向被束缚在担架上的陶斧,他的身体没有挣扎,好像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但商应怀看见他外溢的精神流波动,不管从前有什么想法,至少现在,陶斧不想死,不想死在一队的人的手上。 三分钟很快过去,一队队长不可谓不聪明,外力强压不成,就从内部瓦解六队。 显然六队已经有了决定。 在沈同艰难说出“同意转移”的前一秒—— “我能治疗陶斧。” 就在沈同咬牙开口、准备同意转移陶斧的前一秒—— “我能治陶斧。” 突然开口的是商应怀。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穿破区域沉闷的空气。他穿着灰蓝军装,领口随意敞开,头发散着,袖口不整齐的挽着……但第一眼看过去,只会觉得:这人长的真干净。 像一把被擦洗过无数遍的刀。 这不是一个能在此时情境下发话的人,但很奇特地,几秒间没人打断商应怀。 “我是治愈型觉醒者,留下陶队,我能当场治疗他。” 说话的语气跟他修义体的时候一样,没有紧张,从容自然。一队的人齐刷刷回头,沈同立刻持枪挡在商应怀面前。 他怕一队动手。 防护服下,一队众人确实变了眼神。 有惊异,有怀疑,还有一束不纯粹的惊喜,充满贪婪、期待,还有……嫉妒。 林颂说:“向我证明——” 商应怀直接打断他:“按照觉醒者管理章程,你没有资格质问我,叫你的上级来。” 这是进来后第一次,林颂眼神有了变化。 觉醒者章程本该只有中高层军官知道。 一旦有士兵觉醒,必须第一时间上报觉醒中心——没错,用的是“上报”,中心的地位实际上高于第三军。 如果士兵加入中心,那他的档案将由中心全权接手,本军无权干涉。但如果士兵仍愿意留在本军,为彰显对觉醒者的重视、也是保护,他可以和高层军官直接对接。 林颂今年不到三十岁,军衔才中校,按章程,他的级别确实不够对话商应怀。 但“章程”对一队的人来说相当陌生。 他们习惯了跨越章程,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反被章程压住。 六队和一队隔着家世的天堑。 但普通人和觉醒者之间也隔着天堑。 身前是无数怨毒的视线,身侧是六队担忧的目光,商应怀说: “我已经开启录像并上传云端,一队,从现在起,你们的一切言行将会被记录,任何违规违纪,将被呈上军事法庭。” 他的威胁和几分钟前的林颂一样,是淡的。 商应怀决定站出来时就了宁一指令——确保本区域监控全程开启。 最初决定隐藏觉醒,是怕军部拿他做实验体,但现在基地遭遇蜂巢大入侵,这种情况下,高层心中应该会有一个优先级。 希望军队还没有烂透,把精神力实验排在治疗士兵之前。 宁一站在不远处,仿佛只是沉默站岗的仿生人,却在影子背后接管了整个生活区。 侵入控制系统,调出全部监控通道,实时画面同步上传至云端节点。 如果一队有动作,无需等待上级后续审查,录像将在飞秒内推送至他们的私人通讯终端。 被当面说出“没有资格对话”,林颂一时间竟没能反驳。 他这些年可谓步步高升,名利双收,荣耀触手可及……但今天,居然被一个垃圾出身的机械师,用“章程”给压住了。 觉醒者。 林颂很快恢复平静,隔着防护服,没有任何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只是那眼中,似乎有贪婪一闪而过。 第45章 商应怀在原地展开了治疗。 没有特别仪式、没有炫酷光效, 他只是坐在队长旁边,手掌贴在额头上。 他把蜂巢石悄悄压在掌心。 其实没有动用技能,他的想法是:借蜂巢石, 引出陶斧脑中的精神污染。 重度感染早就该出现精神错乱、暴力冲动或彻底昏迷, 但陶斧的精神波动一直很稳。 商应怀探查了, 是有一点波动黏在陶斧的神经边缘,数量太少, 根本构不成重度感染,也没有扩散的趋势。 一队口中“报告检出重度感染”, 有问题。 商应怀不动声色, 一边用蜂巢石引出污染, 一边继续探查陶斧的大脑。 得到的结果让他略一挑眉。 立刻有人围上来, 问治疗结果如何。但和六队队员的紧张不同,一队更多的是怀疑。 商应怀说:“治疗完成了。” 一队不敢相信:“就这样?”他们都接触过医师,那是个omega, 检测加治疗一次,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飘。 但商应怀连汗都没出一滴。 他要真是觉醒者, 就是比较强的那一批, 一队有人心里发凉。 接下来商应怀说什么, 生活区都是诡异的寂静。“我陪陶队去做仪器检测,结果确凿, 大家都放心。” 检测半天就出了结果。 【无异常。】 有官方红章, 代表结果已经上传进系统,全军都能查。 一队的人再没有来过,把商应怀和陶斧从隔离区送回来的,是基地军团的士兵。陶斧顺利回到生活区, 由商应怀随时观察、照料。 从被踢出学校的教授,到军队花瓶,到成为被小队认可的机械师,最后商应怀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治疗师! 这下,哪怕是话最多的莱特,也说不出话了。雀斑在脸上反复挤动,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六队队员守着陶斧,一直没散。陶斧醒得很快,他是被□□放倒的,在治疗的后半程其实就慢慢恢复意识了。 他躺着没动,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商应怀是为救他,才暴露了觉醒这件事。 在陶斧接听完队员们叽叽喳喳的担忧,当面做完一组深蹲两组杠铃,再跟队员过几招后,大家终于信他没事,比牛都健壮。 确认自己身体无碍后,陶斧擦了擦汗,神清气爽,让沈同加训队员,自己则找了个机会来见商应怀,“商老师,单独聊两句?” 正巧,商应怀也有很多想问他的。 陶斧作为队长,住的是单人间,进去后,商应怀没有避讳陶斧,朝宁一说:“屏蔽所有监视和窃听装置。” 陶斧一把拉开床底的柜子,从里面摸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我这也有信号屏蔽仪。开着吧,加一道保险。” 商应怀开门见山:“你是觉醒者。” 陶斧知道瞒不过他:“是。” 陶斧沉默片刻,下一句是告诫:“你是边缘星人,在军队和政界没有背景,要是觉醒中心来人,邀请你加入他们……不要答应!” “觉醒者在军队地位很高,如果你上报身份,待遇和军衔都会有提升。”这样买墓地的事也能解决,商应怀问;“为什么没有?” 队长说:“其实,第三军已经有人怀疑我觉醒了,这次想单独转移我,应该就是这原因——” “觉醒中心想研究我。” 意思是,军队故意让觉醒的普通士兵‘殉职’、‘牺牲’,再名正言顺转移,去做机密实验。 商应怀:“既然是机密,陶队你怎么知道?” 队长:“我接触过其他觉醒的人,每个人都有独属自己的能力。” “我上任队长,他也是觉醒者,五年前作战身亡,当时没人发现不对,但半年后……我碰到一个中央星的军官,他展示的能力跟我队长一样。” “我怀疑,这是一场精神力移植实验。” 队长声音极低,近乎耳语。他说,去年发现自己觉醒后,他非常恐慌,试图隐藏自己,没想到还是会被盯上。 五年前,军队的实验就已经开始了。 三天后,觉醒中心的特遣专员到达远星基地。 这次来的,是中心的高级负责人之一,同时也是军部委员会成员,军衔上校。 基地上下非常重视他的到来,军团在各要塞加派驻军,接待军官提前半天就开始等候 专员说话是典型的中央星腔调,咬字略重,强调慢与优雅。他穿的不是普通军装,而是裁剪得体的改良款,袖口有金色暗纹点缀。 他本人也是一名觉醒者,但因为保密要求,哪怕是负责接待的军官也无权了解能力细节。 “先做一个等级测试。” 商应怀被带到楼上,和专员简单交换了姓名,对方自我介绍了两句,便直接切入正题,让他接受能力评级。 评级的“仪器”被呈上来,商应怀停下调用意识病毒。 那居然是一块蜂巢石,只不过形态更规整、体积更大。 “集中精神,感受脑中某处最强烈的波动……取出它,然后,注入仪器。”工作人员说,“我们会对比不同等级的参考样本,确认你的技能等级。” 他说的是技能等级,而不是精神力等级。 商应怀得到启发,在启用治愈时,注入少量精神力。 这技能来自沈铭安,现在还是初级,不出意外,测出来的等级不会太高。 ——怀璧其罪,商应怀需要隐藏自己。他问过陶斧,治愈系在觉醒者中其实不算吃香,要不是远星战场情况特殊、涉及蜂巢寄生,基地不会对商应怀这样重视。 中心没有治愈寄生的需求,如果测出来等级太低,应该会降低对商应怀的关注。 商应怀装作不熟练,工作人员提醒他:“保持精神集中,别想其他事。” “好的,我再试一试。”商应怀不熟练地、迷茫地应着。 等待测试结果出来的间隙。 专员果然是为招揽商应怀而来,顺势开口:“你了解觉醒中心吗?” “觉醒中心正式成立在十年前,第二次蜂巢危机爆发时。”专员简单介绍道,“我们直属于军部,拥有独立建制,在战时可以调动军部资源。” “第二次危机?” 专员也没避讳:“联盟成立以来,蜂巢大规模爆发共发生过三次。每次爆发后,我们都会监测到觉醒者的数量大幅增长,两者存在同步的周期性关系。” 他传给商应怀一份内部资料,说级别机密,阅后自动销毁。 商应怀其实知道,中心是在军部革新派的支持下建立的。、 目前联盟军队有两大派系:革新派与保皇派,年轻一代的领头人,一个是李贺戎上将,另一个是皇太子奥西里斯。 ——两位都是系统口中的“主角攻”。 资料列出重要人物,主角攻两位排在首行。见商应怀视线停留得久,专员为展现亲和,说:“李上将和太子殿下的都是S级,深不可测,联盟目前最强大的觉醒者之一。” 不知道这位专员的站队,但他说S级觉醒者时,无关立场,只有纯粹的敬慕。 联盟关于觉醒者已经形成完整的体系,分级分类都很成熟。 资料中写到,中心目前将能力分为外攻系、内控系两大类,能直接改造现实的属于最稀有的一类,大多数还是精神攻击人脑,即内控系。 内控系五花八门,治愈类是其中之一,但潜力不高,没有一个代表强者。 专员毫不掩饰对商应怀的打量。 他其实很有些意外——治疗系中omega居多,每次上战场,都需要配备许多保镖,商应怀是个alpha,看起来并不孱弱。 他心道可惜,哪怕不觉醒进攻系,精神操控方面的也好,偏偏是治愈系。 联盟目前的医学水平相当发达,只要钱给够,癌症也能根治,治愈系发挥的作用很有限,另外治疗很耗精神力,omega身体无法承受。 只有蜂巢大爆发时,治愈系会被启用。 “你可以考虑进入中心,也可以考虑进入军队医疗部,挽救士兵的性命。”这是很中肯的建议,如果商应怀不是alpha,专员是不会建议他进入军队的。 在他心目中,治愈系的omega,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分娩时保护自己。 “不过,我依旧建议你加入中心。你进入后,不会再被负面舆论打扰到,我们的宣传组会解决好一切。” “你很幸运。”他说:“中心的正式成员,平常要经过三轮筛选加面试,还会考虑到家庭背景,你是刚好撞上蜂巢危机,赶上了加急招募。” 商应怀却没被幸运冲昏头脑,说还要考虑。 专员听罢,不以为然地笑了:“小商,你是想加入战队?但治愈系觉醒者很宝贵,天生不适合进入正面战场,只当一个机械师,我认为实在屈才。” 他第二次提出邀请,补充中心的福利:可以定制“精神力训练方案”,由顶级的科研团队一对一辅导。 专员提到联盟无人不知的一位研究员:“云初霁云博士,他是我们团队的中坚力量。在人脑科学方面很有见解,最近军方采用的脑芯片,也是他力主研发的。” 商应怀的反应不出专员所料,他抬头,眼睛也睁大一些。 “云博士不只是科研者,也是很厉害的觉醒者,极罕见的双技能。”专员介绍,他对云初霁的欣赏溢于言表:“云博正在研究觉醒双技能的路径,不久方案将被运用在中心的成员身上。” 商应怀:“觉醒双技能的概率很小吗?” 负责人说:“应该说,现在公开的双觉醒者屈指可数。” 负责人话头到此就停下,他说是机密信息,等商应怀加入觉醒中心,得到职位晋升,就有机会了解。 实际福利、未来发展、外人尊重,一条没有正常人会拒绝的职业路径。 商应怀说:“感谢您的介绍,我会好好考虑的。” 专员的语气从亲和,变得强势:“小商,你确实该好好考虑。” 这时工作人员请求进入,带来等级测试的结果。 专员先于商应怀满怀期待地接过。 他的期待被浇灭了。 B级,很平庸,突破A级的可能小于30%。精神力只与治愈系样本相融,单一技能。 专员从热切的拉拢,转为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你改变想法,可以联系我的秘书。” 专员走了。 秘书在后微笑补充:“商先生,我们会跟基地洽谈,增派人员保护您的安全,也请您务必遵守基地的管理条例,不要随意出行。” * 中心的新一批医师到达后,蔓延整个基地的恐慌总算被压了下去。 医师只需要看几眼,就能确认是否被寄生,虽然他们一天只能看几十个人,但配合仪器,检测速度也大大加快。 许多士兵确认未被寄生。军方趁热打铁,发布了最新的战情简报: “此次事件未达到爆发等级,仅为小规模入侵。” 隔离等级被正式下调,基地的通行恢复正常,气氛一下子松快不少,娱乐区重新开放,士兵也重新开始训练。 隔天,又传来另一个好消息。 指挥部宣布,他们通过深层扫描和反追踪,发现蜂巢群的一处核心腹地,正在制定精准打击方案,初定下来的是核导弹清除。 计划预计在一周内执行。 “爽。”六队有人笑说:“到时候都不用我们上场,坐等爆炸就好了。“ 但这处即将爆掉的蜂巢腹地,恰恰是商应怀此行的目标。 他的主任务不是清除寄生,而是收集样本。 而且得亲自前往——士兵不敢去,怕被蜂巢主群寄生,医师要留在基地辅助体检,考虑到蜂巢腹地的危险性,也不可能让他们进去。 要是错过这块腹地的蜂巢石,下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最大的问题是……商应怀根本出不去基地。 他身边配了三个特种兵,全程跟随,出行要提前报备,活动路线限制在基地内,连热武训练区都不能靠近。 莱特笑他这回是真当了花瓶。 商应怀面不改色,往小年轻的义体上植入小病毒,第二天再见到莱特,他说他做了噩梦,看见自己的腿跳了一整晚的舞…… 商应怀说你一定是训练累的,来,吃个鸡腿补补。 莱特腮帮子鼓鼓的走了。 徒留商应怀干坐着思考。 是,他不只会治愈,但他敢冲到专员面前说“我还有一、二、三个技能”,中心就敢让他“自愿”加入实验。 既然治愈系不受重视,为什么还能让一个军部要员赶来? 他真的只为招揽人才吗? 那眼中的期待,是期待能招到强者,还是期待他自己、他的亲友成为强者? 又过一天,他连坐都坐不住了。 基地确定在三天后投放核导弹。商应怀盯着光屏信息,思考洗脑特种兵、黑了监控、跑出基地的成功率……很刑。 商应怀靠在修理间桌子边,就在这时,门边通知铃响了。但没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电子音从身后浮出,商应怀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好像被寄生了。】 声音是活泼的,但底色消沉的。六队的机甲AI“真理”拜访商应怀,说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 确认机甲确实携带蜂巢粒子,六队立刻上报。 没有一例前例可以参考,这是蜂巢第一次寄生非人类。 所有医师包括商应怀在内,尝试治疗,都失败了。 ——机甲中的蜂巢粒子不像寄生在人脑那样,行动范围小,也不灵活,它们在机甲中能随着电流移动、跳跃、分散,根本没法完全清除!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机甲中的蜂巢似乎不能传染给人,至少六队还没有一人感染。 科研人员穿着隔离服,采集机甲中的样本,然后让小队等通知。 小队呆在隔离区,这回是二进宫,比起恐慌,更多的是焦虑。 ——“真理”是他们小队仅有的机甲,陪了他们五年多,因为零件不好、版本老,每次跟星盗打都会掉链子。 六队申请更换机甲,几年了都没动静。小队跟真理捏着鼻子凑一堆,现在说要换了这破玩意儿,也都没人当真。 机甲的寿命远长过人,他们以为自己会先于真理退役。 商应怀跟真理不太熟悉,能理解小队的焦虑,但共情不了。 他马上回到修理间检查宁一。 宁一是超脑,跟机甲AI不一样,感染了换躯壳就是,但商应怀还是强迫宁一“脱衣服”“抬腿”“打开身体”,仔仔细细、从里到外检查一遍。 “张嘴。” 宁一张口,商应怀逮着手套,检查他的舌苔,颜色很正常。 “闭上。” 宁一闭口。 “睁眼,别动。”商应怀凑近,撩开宁一的眼皮,看瞳孔收缩情况。 宁一边被商应怀检查眼睛,边平静陈述情况:“我扫描过基地其他机甲,只有真理遭到了寄生,可能因为它觉醒了自我意识。” 商应怀撩开宁一眼皮的手顿住。 宁一没有被寄生,商应怀花半小时彻查清楚,休息的时候琢磨出不对:宁一自己能扫描寄生情况,怎么还看着商应怀拆他? 宁一平稳地站着,正在收回一条弹出的接线,半面身体脊柱裸露,闪着冷白的金属光。他没有对商应怀的行为提出任何质疑,很顺从。 商应怀心里起了点异样的感觉。 他似乎不经意地问:“军队太无聊了,我们来聊聊娱乐片——你对R片了解吗?对里边的血腥暴力行为怎么看?” 宁一回:“很有趣,我能学习到人类的多元欲望。” 商应怀正掰扯零件的手抖了下。 ——他说暴力行为很有趣。 ——他没拦着我拆开他。 商应怀给宁一的性格提示词是“正直”……但正直跟抖m不矛盾吧? 商应怀看着自己的手,想,是我的错吗?我经常扇他、敲他、拆开他……所以他觉醒了特殊的“爱好”? 这也是AI迭代的一部分吗? 商应怀就像一个忙于上班,还要操心小孩健康的社畜,开始反思自己的教育。他进了军队后就专心修义体造零件,有时候能整天不跟宁一说话。 蜂巢区回来后,他根本没想到关注宁一。 系统的主线完全把他牵走了,居然忘记了他最重要的目标。 商应怀绕到宁一背后,顺着曲线,帮他合上脊柱,完美无缝。他问:“痛不痛?” “我调低了痛觉反馈。” “下次全部关闭。”商应怀说,“痛觉不是必须学习的东西,以后有不舒服要跟我说。” 他帮宁一穿好衣服,衬衣被拉回原位,扣子系紧,宁一低下眼睛,视线追踪商应怀,听见他道:“我也会担心。” 青年仿生人站定,面对商应怀时,身体总会轻微弯下一些,商应怀轻点他后背,让他今后自然点。 宁一问:“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 商应怀想,不,因为我是你爹! * 上层很快做出决定。 没有奇迹发生,军令如山——“真理”将被投掷到蜂巢腹地,在下次核打击中一同销毁。 清除所有污染源,不留隐患,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六队收到消息时,正围着隔离区的小桌吃午饭。没人说话。 他们总说真理是“会飞的棺材”,但也是它把人从包围圈拖出来,真理快成了破铜烂铁,也是为六队。 六队的人厌腻战争,但真理是为战斗而生的。 它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当后勤、打杂、清理战场,上次正面作战还是五年前,星盗团入侵,人手不够,要六队也顶上。 “怎么说扔就扔……”莱特咬着吸管没吸出什么,“它又不是故意感染的。” “是真理自己上报的。”有队员低声说,“它要是不说,说不定还能撑到下次检测。” 但真理也是个战士。 真理说:【别丧着个驴脸了,在你们中间我都以为自己不是机甲、是牛马……行了,虽然你们很烦人,但我还是喜欢你们的】 它是老式AI机甲,本来早该被淘汰,结果被塞到了六队。它受过许多攻击,破破烂烂,不被军队重视。 队长性格直,激动了会骂它的娘,但也会自掏腰包给它换零件。 真理模仿人类,叹出了很长一口气:“唉队长,真理有生之年,能不能听你道一次歉、讲一回理?” 陶斧:“……我什么时候不讲理了?” 真理:【上次这群小孩在我身上画王八,你非但不拦,还说我有王霸之气。你说说,谁是王八蛋?】 六队有个小孩忍不住笑,因为刚才悄悄哭过,鼻子吹出一个泡泡。 他也不管形象,哽咽着说:“你是王八蛋!王八不是该命长吗,祸害还遗千年呢,怎么就你是个短命鬼啊?” 真理惊讶道:【对不起阿何,我再也不说你是文盲了,你的词汇量比你的脑仁更大。】 悲伤差点全被真理的嘴冲没,最后又被它一句话拉回来:【唉,好想再正经上一次战场啊】 商应怀说自己想到一个办法,能让真理最后上一次战场。 “我跟你一起去蜂巢腹地,取回蜂巢样本、研究抵抗寄生,”商应怀说,“你不是作为次品被销毁,是作为英雄,为执行任务中献出生命。” 觉醒中心测级别的“仪器”是蜂巢石,商应怀当时就知道,他们对蜂巢石一定也有需求。 他可以一人进入腹地,取回大量样本。 但商应怀心里还有更深一层的猜测——军队如此迫切增援远星战场,可能不仅仅是为了清除蜂巢。 蜂巢石能提供精神力,而蜂巢寄生跟觉醒,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财阀和军队都在开展研究,提升士兵的战斗力,一定是预料到未来会有一场大战。 但星盗被联盟打压五十年,不足为惧,联盟的敌人还有谁? 不是势弱的星盗,不是被利用的蜂巢,还能是谁? 也许联盟早已经预料到智械叛乱。 人类需要强者。 生存,哪怕不择手段。 对商应怀突发奇想的计划,陶斧第一个提出质疑:“你会驾驶机甲?” 商应怀说:“我不会,但我的仿生人会。” 真理说:【我也会!我有自动驾驶功能!】 它显然是被商应怀的计划说服了。 计划很疯狂,但符合各方利益,所以报上去的第三天,商应怀就得到批复。 ——“同意”。 * 真理自动操控机甲,护送商应怀到了目标区域。 商应怀换上防护服,肩上背着样本采集箱,随行的士兵跟在他后头,神情凝重,他们都知道这一趟可能有去无回。 但没有人退缩。 风沙越来越大,尘暴中混着诡异的热浪,紧接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黑石阵。 黑石从地底拔起,高达百米,错落排列,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又像寄生体留下的爬痕。 天地仿佛瞬间褪色,只剩黑白。 黄沙扑卷而来,送来一道缥缈浑厚的人声,男女莫辨,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发声,穿透风暴,直接钻入商应怀的意识深处。 其他人没有露出异样的反应,只有商应怀听见了——〔欢迎到来,我们是蜂巢群。〕 〔你也可以称呼我们为“系统”。〕 〔请相信我们并非敌人,否则你和你的同伴早已死去。〕 第46章 跟随商应怀的士兵倒下了, 蜂巢说,他们只是昏迷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商应怀终于了解“精神力进化”的始末—— 〔精神力觉醒, 是我们的罪过〕 〔最开始, 只是一场生物电实验, 我们把灵魂以微子形态提取,如果星际人类遭遇灭绝, 我们会是人类文明最后的记忆人。 之后,我们作为“蜂巢”, 在域外观测星际人类〕 系统说:〔我们本来不该介入星际人类的演化, 但二十年前, 我们中一个蜂巢群叛变了〕 〔她原来是塔族人, 一个快灭绝的小族群。按照常理,在联盟的大集权体制下,许多种族的文化会很快消亡, 但不知幸运还是不幸,塔族站队了老帝国,战后被流放到边缘星系〕 〔多元文明像细菌一样, 在角落滋生繁衍。但竞争是残酷的, 二十年后, 塔族输了,被迫迁徙到边缘星系的最边缘〕 商应怀:“然后接触到了你们。” 〔是, 叛逃的蜂巢群遇到了自己的同族, 她忘记了我们不该接触人类,选择救治他们——潜入大脑,献出自己……〕 〔就这样,第一个精神力觉醒者诞生了。〕 系统一顿。 当时的蜂巢主群讨论后, 认为觉醒是有利的,当边缘星的强者越来越多,在联盟的话语权也就越强,最终改造垃圾星系,保存非主流的文化。 〔但财阀和军部发现了觉醒者,一场围剿开始了,人体实验、批量制造觉醒者,或将基因移植给权贵……我们做的一切,只是加剧了人类的分化〕 系统说:〔人类文明最大的阻碍,是人类自己〕 商应怀心中颇有尘埃落定之感。“所以觉醒是一场寄生和感染。” 蜂巢群纠正:〔是共生。我们最初只是希望,大一统的强盛族群,也能容下弱小人类的悲欢……〕 商应怀听这些说辞,就像听自己当年的高考作文,伟光正假大空。他追问:“每个觉醒者都会有一个‘系统’?” 〔不是。蜂巢粒子和人脑生物电会对抗,觉醒时,人脑中的蜂巢粒子会死去,成为精神力。〕 系统笑了下。 〔你还在废星的时候就被我们选中。二十年后,你战胜了我们的同类,成功觉醒,而我被蜂巢主群派出,在你虚弱时成功绑定〕 但不管蜂巢是死是活,从寄生下存活的幸运儿,余生都将处在蜂巢的掌控里。 精神力升级到后期,精神无限强化,□□形同虚设,最后就跟系统这群“失落的意识”一样,在宇宙流浪。 它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人类。 但在流浪百年后,它们当真还认同自己是人类? 它们要的到底是“人类进化“,还是把人类同化,壮大蜂巢族群的势力? 在系统口中,蜂巢群听起来真是伟大无私极了,但商应怀不信它们没有过恶意。否则寄生就不会让大批人死亡。 商应怀的某想法被系统捕获到——〔你觉得我们是传销?不对,传销要交钱,我们可……〕 商应怀打断它:“我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两百年的地球人?” 传销、非主流、这些词汇在星际可不常见,再听系统说的“星际人类”无形之中就把它们跟现在的人类隔开…… 系统说:〔我们是你真正的同胞。〕 士兵们陆续醒来,他们丢失了昏迷时的记忆,只帮助商应怀采集蜂巢石。 系统依旧和商应怀私聊,像推销保健品的销售,热情介绍——直接吸收蜂巢粒子,精神力提升会更快,一个月,足够商应怀突破到觉醒中心口中“S级”。 它还邀请商应怀开凿黑石,把自己的同伴打包送来,但商应怀只拿了两颗,一颗供自己研究,一颗给军队。 ……它们似乎对牺牲习以为常。 系统看出他的想法:〔希望你真正地加入我们。〕 说着邀请,但那语气中分明是笃定。 毕竟系统还在商应怀的脑子里,连死都不怕的“意识”,你能如何制约它? 商应怀不怀疑,它们已经清楚军队的核打击计划,但核弹能够摧毁蜂巢石林,并不能摧毁它们。 机甲停在基地附近的要塞,完成了它最后的任务。商应怀和士兵们等人来接应。 所有人都是见证,见证它带着商应怀进入蜂巢腹地,协助采样成功。 真理要回到蜂巢腹地,执行它的最终使命。 它语气一如既往轻快,离开前,问:【商教授,您会解决蜂巢寄生对吧?】 真理在浩渺宇宙中自爆。 距离太远,爆炸的冲击波被真空吞噬,没有声音,没有震荡,只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在黑暗深处闪烁,像一颗熄灭的星辰。 【让真理陪伴您走向荣耀吧!】 这是真理初次迎接商应怀时说的话。它做到了。 带着怅然回到基地,士兵们的情绪却出乎寻常的兴奋—— 商应怀这次的收获不止蜂巢石。 还有一整套机甲结构图。 真理被蜂巢寄生时,他检查过机甲的内部结构,脑中记下,回修理间后就复原出来。这些技术细节会被用到机械内骨骼强化上。 他希望最大化一场牺牲的价值。 死亡不可怕,怕的是一事无成、使命未尽。 平时压抑沉闷的军营忽然多了几分躁动。走廊、训练场、食堂,士兵们难得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兴奋地交换消息,因为大家都听说了—— 皇太子亲临远星基地,慰问军队。 “真是太子?” “昨天军部发公告,今天基地就戒严,不是太子也是其他大人物。” 但几乎没有人猜测其他大人物是谁,所有话题都聚焦在皇太子一人身上—— “我听说,他跟机甲的协同率破了莱斯元帅的纪录。脑机芯片还没出来,他就能同时指挥一队机甲作战了!” “三年前他带队围剿星盗,十字阵型——已经加进首都军校的新版教材了。”军官羡慕道:“他那时候才二十三岁。” 现在也才二十九岁。 “不说这几年他在中央星活动、不怎么上前线了吗?怎么会来远星?” “不知道,可能跟觉醒中心扩编有关?” “但那不就是个普通治愈系?” 有人插话:“格局小了,肯定是为树立形象嘛。再过几年,这就是陛下的军队和领土,来说些场面话,没毛病。” “也不只是场面事,我听说……他在追求一个人。“ 说话的人立刻被周围人拍了拍小臂:“闭嘴,这种胡话你也敢说?” “又不是我编的,首都小报写了。”那人面露暧昧神色,“说——著名皇室成员追求中心研究员,云初霁,听过吧?就那个搞脑机芯片的天才。” “说太子上个月剿完星盗,临时改航线飞去星港那边,就为见他一面。” “真的假的?” “反正小报拍了照片……” 商应怀听的津津有味。 早些时候他让宁一扒过“主角团”的资料,星网上八卦跟同人文乱飞,但从中还是能理出一些线索。 比如云初霁跟各攻公开交际的时间线:本科期间,结识科研世家的学长,同年,参加综艺爆火,结识节目的资方、北森财阀的大公子;之后深入研究脑机芯片,为军部服务,与上将攻走近。 只有皇太子的信息查不到。 唯一的大事件,是基因匹配度百分百的结果爆出,太子开始正式追求云初霁。但也没有大猛料,全是吃瓜人的脑补。 这个世界,皇室还是存有一定的权力,神秘感保持的不错。 什么版本都有,唯独没有诋毁。皇太子不是普通王室成员,他是军部的核心要员,在他正式加冕前,不会受封军衔,但不妨碍军队诸人对他的认同。 皇太子奥西里斯现身会议场的那刻,万籁俱寂。 商应怀受邀进入礼堂,但他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满了会议场。 他懒得挤进去,就用透视看。 因为离太远,又背光,他先只看见黑色的轮廓,外围镀金,但哪怕模糊,也能看出太子笔挺的身形。 他的肩很宽,军装是最简洁的款式,可见离开军队后,他也没有疏忽过训练。 可真正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是光屏中投射出的那张脸。 五官像用仪器建模雕刻出的一样,精细、华美、毫无瑕疵,让人觉得他应该身穿军制的礼服,在军部最高级别的荣耀礼堂,检阅士兵。 但最引人注目是他的眼睛。 ——紫罗兰色的瞳仁,在光下像冰冷神秘的宝石,他微笑着讲话,语气温和得体。 讲话简洁,层次清晰,先代表军部感谢基地成员,发表对蜂巢作战的看法,特别强调物理打击与精神手段配合,突出觉醒者的作用。 再说出未来军方资源对基地的倾斜,他个人对的物质支持。 最后强调他作为皇室成员,对战局的关注。 众所周知,重点都在最后。 太子跟军队的关系……没有想象中亲近啊。 商应怀无声无息放一点精神力出去,试图探太子的底。 没想到精神力还没接触到太子,就像撞上无形的屏障,再难前进。 太子的讲演没有丝毫停滞,与此同时,他却像是得了信号,淡淡地抬眼。 一双淡紫色的眼睛,隔着重重人群,穿透会议场的厚壁,望过来。 下一秒,他放出的那缕精神力被瞬间搅碎,只留一点残丝,被异源精神力包裹……反追踪! 那双眼睛吞噬一切,包括光亮。 像黑洞。 商应怀反应极快,立刻斩断联系,但大脑的某处还是有轻微撕裂感。他站了约半分钟,耳鸣过去,总算缓过气来。 ……太子的S级精神力,半点没有作假。 阻挡商应怀的屏障和太子的精神力不同——奥西里斯身边,还有隐藏的S级觉醒者。 商应怀都差点想杀回蜂巢腹地,搞一堆蜂巢石来吸吸了。 想了几秒作罢。 死掉的蜂巢会成为精神力,这还能勉强吸下,但要跟活物对抗……商应怀脑子里的系统现在还没解决呢。 ——精神力他要,系统他也要除。 * 奥西里斯的精力实在恐怖,在经历三天的急行军后,修整一小时,立刻召开会议,演讲完跟各路军官寒暄,也没有露出疲惫的迹象。 之后,他又召来了自己的亲信。 会议结束,太子在基地高层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厅。 军官们轮番上前寒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与紧张。不多时,太子一挥手,人群自行散去,奥西里斯在亲卫护送下,回到了基地提前为他准备的套房。 远星条件艰苦,但看见还没他机甲大的套房,奥西里斯什么都没说,连眼神都没变化。 整整三天的急行军没在他脸上留下一丝疲态,他脱下外套,简单冲洗。 一个小时后,他重新穿好军装,召集随行亲信:“让伊斯进来。” 同一时间,套房正下方,有人凝神细听。 他是觉醒中心派驻在基地的医师,但能力并非治愈。 在提前截留“太子将至基地”的消息后,他表面上协助军队处理寄生,但他的真正任务,是监听皇太子的一举一动。 他虽不是S级,但拥有一个极特殊的能力——在吸收三到四块蜂巢石后,短时间内精神力会暴涨至S级水准。 中心内部对此极为看重。他的地位因此水涨船高,直接听命高层。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感知附着到墙壁,谨慎地掩藏自身,接收到一段重要信息。 ——奥西里斯提到了一个人名。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观察员睁开了眼,面色微变。太子果然不知为安抚军队而来,他吩咐亲信调查此人,似乎还有意招揽。 但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治愈系。 监听者心中嗤笑:太子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是军部的秘闻:太子自突破S级后,几年高强度作战,患上了极严重的精神力暴乱症,这也是他退役的原因。 这些年,皇室一直在为他寻找合适的治愈系强者。 云初霁,联盟的科研天才,和太子的基因匹配度极高……可惜的是,他没有治愈能力。 如果商应怀加入中心,追随他们革新派,也许不会有事。 可惜了。 奥西里斯已经脱下军装外套,倚在窗边,看基地外的夜景。他的神色跟与军官交谈时不同,不再有温和的笑意,瞳孔的紫被黑取代。 伊斯一指地面,问:“殿下,要不要处理掉……?” 奥西里斯淡淡回了句:“让他听。” 伊斯就明白了,这是奥西里斯设下的局。 他对一人很感兴趣,故意让革新派的卧底听见,代他去试探实力。伊斯提出异议:“但如果那位机械师没有隐藏实力呢?” 那他很可能会死。 奥西里斯竟笑了。 伊斯有些怕他的笑,但出于对治愈系的珍惜,小心地再问:“您接触过他吗?” 奥西里斯说:“时间不早了,伊斯,去休息吧。” 伊斯走后,奥西里斯房中的能力者出现,十分疑惑:“殿下,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试试那机械师?” 奥西里斯说:“你今天在会议厅冲动了,觉得他有没有发现你?” 能力者一惊:“那古怪的精神力……来自他?但我们拦截了中心的评级报告,他只是B级。” 而袭击太子的精神力相当诡异,初探觉得普通,但却能穿过屏障……至少是A级往上的水平。 觉醒中心虽然没几个好东西,但也没有蠢人。 他们研究的那套测定方法,连太子都没能隐藏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机械师,能做到? 殿下对那人的信任来自何处? 护卫没有问,他对奥西里斯近乎无条件信任。如果商应怀死了,那不是殿下看错了人,而是对方辜负了他的信任。 奥西里斯看着基地的黑天,回想起十年前某个晚上,他接收到两份成绩单。 那时为了塑造“亲民”的形象,他在星门大学的机械与智能系借读一年,皇室只要求他排名前5%即可。 奥西里斯过去的二十年人生中,做任何事都是第一。他是皇室这代最完美的太子,尤其在对机械和、对战斗的理解方面,前任元帅素来刻薄,但亲口承认过他是天才。 但在学年结束、假期开始的那天,奥西里斯拿到综测成绩单,发现自己排名第二。 ——有一个人凭借国家级的项目成果,稳压他一头。 奥西里斯当时没有过于在意,他不会成为研究员,因此也不会在这方面拿到加分,对方胜过他很正常。 课程成绩单上他还是第一,但太子殿下难得有了好奇:综测那位第一名,他的成绩怎样? 他通过特殊手段拿到对方的成绩单,然后发现,对方几乎每一门的分数都比他高一点:一分或者两分。 唯一不如奥西里斯的那门课程,是是因为对方缺考。 奥西里斯和商应怀没有见过一面。 但往后十年,奥西里斯每听见“商”这个姓氏,同音节的名字,或者星大智能系科研团队的消息,都会短暂停留。 第十年,商应怀被曝出性丑闻,奥西里斯收到他与自己选中的太子妃、云初霁的匹配报告。 这一回他们的结果一样,都是百分之百。 奥西里斯不常真心的笑,他觉得很多人不配。这位殿下温和绅士的皮囊下,是皇室一以贯之的傲慢。 但如果他承认某人,就会报以最大的尊重。 商应怀并不知道自己被动踏入新考验。 这时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修机械,修、治疗人,正在整理修理间的东西。非要把工具按习惯放好,他才能舒坦。 这时的他是相当轻松的,哼着“喜洋洋懒洋洋红太狼”的小曲,时不时让宁一给他搭把手、工具放上顶层。 〔触发“神目”预知——三十秒后,您将会死亡。 注:本次被动触发预知后,技能将冷却一月,期间您对“预判”的调用不受影响。〕 商应怀一愣,手指一紧。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但【神目】的警告不会出错。 商应怀不再犹豫,不再隐藏实力,立刻放出全部精神力,方圆百米覆盖搜寻,终于在最大范围的边缘——锁定了一个精神力波动极隐蔽的存在。 一个未被中心登记在册的S级觉醒者! 商应怀没工夫暗骂“S级还会通货膨胀吗”。对方藏得极深,如果不是【神目】强制触发,他也未必能发现。 商应怀立刻调整呼吸,控制心率,压下精神波动的起伏。 远程抵挡攻击,最稳妥的方式,是植入意识病毒。 他屏住气息,将精神力收束如线,引导病毒潜入对方的大脑,穿过大脑神经缝隙,附着在浅层。 〔——植入成功。〕 几乎在同一时间,商应怀看到了对方的“视野”。 这是意识病毒的能力方向二,同步视野。 商应怀心跳猛地漏一拍。 对方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正透过狙击镜缓缓调整弹道。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大脑正在波动、思考,快速计算风速、落点、移动量…… 再过十多秒,商应怀就会死。 意识病毒已到极限,再深入就会被识破,商应怀只能期望意识病毒被调用后,刺客不要太快回神,给他逃开的时间。 刺客正在扣下扳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把,整个人诡异地向后扭转,枪口也随之偏离。 但是……目标应该在下一步中弹,但他后退一步。 刺客眯了眯眼。 开枪时他明明已经计算过目标向前运动的提前量,但对方却在最后一刻往后倒下了身体,弹坑错开了足足一米。 刺客瞳孔收缩。 他射击作战的经验丰富,看出商应怀根本不是条件反射,更像预判,目标已觉察到他的存在,并做出了隐秘的回击。 刚才他的身体不受控就是证据。 可惜的是,意识病毒只造成了两三秒的干扰,刺客立马自查意识。 确认异常入侵被彻底清除,他冷静地重新上膛、架枪、瞄准。 另一边,商应怀的额角渗出冷汗,这是精神力耗尽的前奏。 他知道宁一帮不了他。这是觉醒者之间的对抗,不解决刺客,他会被纠缠到死。 他知道刺客再度锁定自己,瞄准他,计算他的死期。 狙击手现在的心态也有些激动。 他本以为这是一次无聊的任务,杀死一个治愈系,哪怕对方有隐藏实力,也太简单了。没想到对方隐藏了相当多的实力。 狙击手有些遗憾,作为胜利者的遗憾。 ——这是个厉害的对手。 可惜,他不愿加入中心,还被太子看上了……几秒后,自己会扣下扳机,精神力会裹住子弹、穿破最坚硬的合金墙壁,在杀死商应怀后,精神力再融化子弹。 不会留下任何踪迹。 在狙击手的同一时刻,商应怀取出蜂巢石,直接尝试吞噬蜂巢粒子! 如果死在这里,什么寄生、发疯、被操控,都不必要思考了。他必须活下来! 这一次不是吞噬蜂巢死后留下的精神力,而是活生生的蜂巢粒子。 吸收、容纳、融合,定位敌人,再用意识病毒侵入……大脑飞速活动时,时间好像放缓,一系列行动发生在瞬息间。 他冷汗淋漓。 闭目,一秒后,还没有感受到剧痛,也没有宁一挡在他身前、然后机械被子弹撞击的声响。 他感到自己完全接管了刺客的身体,蜂巢粒子正在飞速寄生,意识病毒彻底控制了敌人的思维。 这一次不同了。 病毒像长了翅膀,在蜂巢粒子强化下一路侵入,直接钻入刺客脑中最深的区域。刺客瞳孔猛地一震,接着,身体像被拽住线的木偶,僵硬地停下。 扣下的扳机停住了,子弹没有射出。 商应怀没有立刻杀死刺客。 他修改了刺客有关自己的记忆,让他认定任务已经成功,然后给出暗示:“去找你的上级复命。” 视野变化,刺客的上级果然就在基地中,商应怀看见他经过重重检查,来到一人身前,半跪下。 他称呼面前的男人为“准将阁下”。 准将放松警惕的那刻,商应怀瞬间捣毁刺客的精神海,接着,驱使病毒侵入面前的准将! 他的精神力携带着微量蜂巢粒子,在此加持下,病毒的心理操控变得无比强大,商应怀命令——拿枪,自杀。 准将比刺客更强,商应怀能感知到。他经过粒子加持后的精神力能完全控制刺客,但寄生准将的几秒后,就感觉到强烈的反抗。 这样下去,最多半分钟准将就会挣脱。 商应怀还感觉到反追踪的痕迹,敌人很强,在被操控的同时,还能分出精神力反查……商应怀必须马上解决劲敌。 但就在拉扯僵持的时候,房间的门打开了! 没有通传,直接进入,来人的级别甚至比准将还高。商应怀神念倏转,当机立断,控制准将的枪口翻转,一枪爆了进入者的头! 准将措不及防。他本来跟自己的身体对抗,竭力将枪口偏转,同时操控精神力形成屏障,谁知道商应怀借他的力,袭击了进入者?! 准将看向倒地的人,瞬间,脸色煞白。 “政委,我是被……”他嘴唇嗫嚅,艰难开口,但已经晚了。 在护卫看来,就是他主动朝政委开枪。政委是个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了觉醒者的进攻。 士兵涌入,确认政委丧失生命迹象,直接处决准将。 密集的子弹穿透准将的身体,把他打成了筛子! 另一边,商应怀立刻撤回意识病毒。 可惜,不是他亲手杀人,因此献祭没能启用,无法拾取技能。但一石二鸟,除去两个敌人,还是高层,这波不亏。 这名准将商应怀没见过,但进来的“政委”他有印象,新闻报道里,军部常出现某位大佬,革新派的人。 根本没有任何信息说明他到了基地。 商应怀当然不会认为政委是为自己来的,最近基地出现的大人物——只有太子。 * 当夜,基地戒严。 所有士兵从睡梦中起来,紧急集合,然后是全军范围的调查、审问、处决……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第二天,商应怀却收到了太子亲信的邀约——邀请他,给自己做精神安抚。 治愈系除了治疗严重伤口、特定疾病,还能为机甲手进行压力疏导。 商应怀面上微笑应答,心底明镜似的,转瞬间就明白:自己昨晚被革新派盯上,很可能跟太子有关。 否则太子的人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在政委遇刺、这样敏感的时刻,突然邀请他治疗? 但基地上层亲自来请他,太子的人已经过来,商应怀没有拒绝的机会。 刚好,他也想近距离接触下“主角攻”。杀千刀的太子。 昨晚的刺杀跟太子脱不了关系,不是主谋也是辅助。 套房中,太子披着军装外套,基地的戒严对他构不成丝毫影响,依旧是从容的姿态。他知道全部真相,当然能从容。 亲信们没有恭维太子——判断正确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基地已经将监控接入太子的私人频道,他能从各个位置,一路看商应怀朝他主动走来。 奥西里斯没有遮掩自己的精神力,甚至有意放出,他知道商应怀能察觉。 果然,片刻后,男人抬头,扫过廊道某处的监视器。 彼此心照不宣。 奥西里斯与他隔空对视,只在照片中、新闻里看见的男人,在最精密的摄像下,面容细节无法掩藏。 他是纯华夏人的相貌,只是骨相立体些,大概混了某些少数族裔的血脉。奥西里斯作为皇室太子,学习的文化只多不少。 商应怀的眼睛让他想起少年时,沾上墨,泼出的一幅古画。 眼似远山,眉似深雾,浓墨重彩。 他离他越来越近。 然而…… 监控突然被掐断,太子立刻进行精神力溯源,却和汹涌的数据乱流对撞,一串01组成的乱码扑来…… 太子也是个疯子,在感受威胁的那刻,没有马上撤离精神力,而是定神扫过去。 不是乱码,是简化后的二进制编码。 太子退出时已经记下长串数字,凭借过去在机械系学习的记忆,脑中快速进行翻译。几秒后,他眼中深紫色有所波动。 只编译出四个字。 “别” “再” “看” “他”。 第47章 奥西里斯站起来, 看着一串警告的字符,面无波澜。 反追踪失败。 什么黑客,能用数据跟高等级精神力做对抗?紫罗兰色的眼睛一如既往, 但在映出一个身影时, 出现了些许波动。 “哈。”伴随着一声吊儿郎当的大笑, 套房里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出来,身形跟奥西里斯一模一样, 肩宽、身高、体型都没有分别,只是脸不同。 ——如果商应怀在就能认出, 是楚阿生。 楚阿生对太子毫无敬意, 占了奥西里斯的主位, “你把人当对手, 人家在乎你是谁吗?” 奥西里斯:“你不该跟我见面。” 大白天,楚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把脚搭到桌边, “我也想见见你那位‘对手’。” 说着,他食指轻点腕上某处,光亮一闪, 皮肤表层像液体一样迅速流动、改变。 眨眼之间, 相貌异变。 赫然是一张与太子别无二致的脸。 只是奥西里斯格外冷漠, 楚阿生却因为笑太多,嘴角有细纹, 但要是撤下笑, 这张脸几乎能以假乱真。 他也确实做到了,骗过了人类,甚至是仪器识别。 奥西里斯抬起枪。 子弹穿透楚阿生的额头,鲜血与碎骨飞溅。那堆四散的血块里, 一个发声器还在说话:“你知道的,杀了我一个没有用……再见。” 声音断了,套房内恢复寂静。 奥西里斯收回手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们不是兄弟,是竞争者,是彼此的影子、镜子。 皇室这代只会有一个最完美的皇帝。 他们之中只有一人能活到最后。 随行人员修理监控,但设备遭到彻底损坏。神秘人的警告太子不放在眼中,不管是隐藏的觉醒者、敌人、星盗还是蜂巢……他不在乎。 只有杀死楚阿生的那刻,他的精神力有瞬间暴动。 晚间会有会议,讨论入侵者,但现在他只想安静,覆盖精神力场,观察一个人。 ——他唯一承认过的对手。 远星基地的上层,通道灯光呈现出暖黄色,漫长的连廊,商应怀数了数,到现在已经拐了十二个弯。 走廊的窗户紧闭,但没有很好隔音,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远星基地难得一见的降雨,裹着沙尘与毒性强烈的酸性粒子,砸在窗外护罩上,留下一层层灰白的腐蚀痕迹。 商应怀要见的人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出头,是个beta,穿着护卫军服,走过来迎接商应怀时步子很稳。他说自己名叫伊斯,是太子的贴身护卫。 跟商应怀旁边的特种兵比,伊斯显得有点瘦弱。 同时伊斯也在观察商应怀。他主动和商应怀握手,感受到男人指上薄茧——新生的茧子,不会是经历丰富的机械师。 伊斯回想对方的经历:离职星大后这三个月,经历不详,再出现,就成了第三军的机械师,再然后,是治愈系的觉醒者。 几段经历找不到很强的关联。 伊斯心里多了忌惮和谨慎。殿下对此人的关注,确实不是空穴来风。 “这次来,是想请求您帮我做一次精神安抚。”他说。 治疗开始时,伊斯的精神状态很好,甚至还有闲心主动开口:“雨下了很久,有些吵闹,您昨晚睡得好吗?” 商应怀指尖轻触他的额后,释放出安抚用的精神力,但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好,”商应怀很是干脆,“基地戒严,昨晚发生什么了吗?今天这戒备阵仗吓我一跳。” 伊斯完美的微笑差点没维持住:我当然知道啊。 我还知道你也知道。 两人对昨晚的刺杀心照不宣。 但商应怀不担心自己被抓出证据。革新派派人刺杀他,提前替换了监控,其他细节也做的很好,不需要商应怀操一点心。 现在革新派还没找上来,一是抓不到他袭击政委的证据,二是,他们怕商应怀捅出昨晚的刺杀。 ——革新派在蜂巢危机时,为私利杀死治愈系觉醒者,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但等商应怀离开军队,革新派也不会放过他。 从前商应怀没有考虑过站队,星大、财阀、军队,他都给得罪全了,还能站队谁?但今天看…… “祝您今夜好梦。”治疗结束后,伊斯微笑着说,“希望还有机会,在更多场合见到您。” 商应怀说:“承蒙阁下关照,我也有礼物奉还。”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件东西,一支暗银色的金属鸢尾花,形态精致,看得出是手工打磨而成。 商应怀温声道,“我仰慕殿下许久,准备了一点小礼物。” 伊斯接过鸢尾花的手微顿。 他很意外。 对方昨晚才经历刺杀,如果这礼物是刺杀前准备的,说明他早就猜到太子会召见他;如果是刺杀之后,那这人的心理素质称得上顶尖了。 伊斯低头看着那支做工精细的花……鸢尾花,皇室的标志。 这是什么,“情敌”的挑衅还是尊敬? 商应怀离开后,伊斯回到套间,第一眼没看见太子,却见到地上一滩血人。 伊斯熟练地清理,边用精神力融化碎块,边皱眉:“殿下,宫里又派人来了?需要我——” 杀气腾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奥西里斯打断。 “没了一个楚阿生,还会有千百个。”太子语气不重,随即话题转为:“今天的见面如何?” 伊斯:“安抚效果正常,压力值也下调得很自然,从指标上看,确实只是普通治愈系。” “普通?”奥西里斯轻笑了一声。 伊斯也笑了。“是,天赋型普通。“ 能解决革新派的杀手,就代表他在隐藏实力,今天这一出治疗,证明他对精神力的把控登峰造极。 “但他在军队深造的想法不强烈,也看不出特别,”伊斯在聊天时有意无意谈到荣誉、钱、美人……但对方反应不大。伊斯郑重说,“我恳请您继续观察。” 他第一次听闻商应怀,是在云初霁的匹配报告中。 伊斯虽然不是Alpha,但随侍太子,对特殊性别的生理知识也必须了解,不夸张的说,alpha的繁殖欲、掌控欲强到恐怖,面对潜在的竞争对手,绝不可能和平共处。 但太子有意招揽商应怀,未来还可能要做精神安抚,今天让伊斯体验,就是一次提前试验。 伊斯:“考虑他和您选定伴侣的匹配度,我认为并不是合适的医师人选。” 太子:“你觉得他会被云初霁吸引?” 伊斯:“很少有人能违抗生物本能。” 太子失笑。伊斯噤声。 “现在有两个人,A和B,匹配度极高,”太子悠悠道,“A嫉妒B,B漠视A,你觉得这两人能不能超越‘本能’?” * 被确认觉醒者身份之后,商应怀就从集体宿舍换进了单人间。 ——身份暴露后,他受到无数关注,宁一的仿生人同样。为避免有心人联想到01、发现商应怀隐藏违规带出AI,他暂时和宁一分开。 宁一现在跟六队一起,帮商应怀守修理间。 商应怀一进屋,环视四周,透视确认房间里没有监控监听装置,也没有任何信号感应后。 整个身体栽倒在床上。 房间只剩他一人,低低的喘息蔓延开。 柔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他一手撑在床面,另一只手紧扣太阳穴,齿关咬得发紧,到出血的程度。 可脑海中的声音依旧不停。 ——昨天面对刺杀,商应怀临时融合了蜂巢粒子。 声音缥缈,轻柔,咬字缓慢却异常清晰,像缠在耳边的一圈圈蚕丝,带着蛊惑的韵律。 它说:“请信任我们。” 又说:“你是我们的同类。” 每句话都像消解商应怀对蜂巢粒子的本能排斥,钻进他意识深处。 比系统更强大,直接掌控商应怀的视听感官,这就是蜂巢主群的实力。 其余的小蜂巢粒子唤那道声音为“母亲”。 ——蜂巢之母。 从商应怀昨晚吞噬活体粒子开始,这道声音就如影随形,无法完全屏蔽。 白天商应怀去见太子亲信,蜂巢之母短暂沉寂过一阵,但在精神安抚完后,蜂巢之母趁虚而入,哄骗商应怀与它融合。 像是守株待兔的猎手,每次商应怀闪神,灵魂跟身体那瞬间好像分开了。 商应怀自嘲:他是什么“天生被夺舍圣体”吗,谁都想要? 这边蜂巢之母想跟他合体,那边系统给他安排主角救世剧本,财阀派人要他的命,觉醒中心想拿他做实验…… 商应怀伺机吞噬蜂母,这时,耳边却突然出现细碎的雨声。 细密如针,滴滴答答,一下接着一下,像落在天花板上,又像打在地面沙砾里。 商应怀一瞬间心跳快了一拍。 基地外围的材料早就做了全封闭处理,正常情况绝不可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更何况,他房间的扩音装置都关了,屏蔽器也在运作,外界的电波都拦得死死的。 那现在他听见的雨声,是从哪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蜂母! 它已经找到方法,模糊、欺骗商应怀的听觉。 蜂母仿佛听见他的心音,轻声漫开笑来,穿透了皮肤,钻进来,贴在他耳边低语:“和我们一起……” 这是意识的渗透。 肉眼不可见的中子生物,已经不满足滞留宿主的脑中,它们注入脊髓,形态如流动的碎钻,扎入皮肤,引发灼烧感。 后脊仿佛要被刀划开,那无形的粒子们,像要撑破商应怀的肩胛,撕裂而出。 ——撕开商应怀的皮囊,诞生新的存在。 商应怀一遍遍说服自己,这只是蜂母塑造的错觉,蜂巢神经毒素造成的幻象。 但当他望向镜中的自己,却仍有失神,只一眼,心跳停滞。 他的瞳孔在扩散,吞噬了眼白,泛出不属于人类的金色光泽,如同精神力的烙印。 如果这时房间内的感应装置没被屏蔽,探测器一定会发出疯狂警报—— 商应怀的信息素失控了。 劣质alpha,情期的信息素浓度较优质alpha偏低,但这一次就连商应怀自己都能闻到气味。 潜伏在商应怀身体中的蜂巢粒子,像雾气般,覆在他身体表面,汗水混着信息素,从腺体中一点点渗出,对蜂巢粒子而言,简直是花蕊在释放蜜液。 雨声还在继续,商应怀像同基地一起浸在雨雾中,晶亮的黏液,从后颈、脊梁、指尖、膝窝渗出。 蜂巢粒子沿着皮肤游走,舔舐般的粘腻感,针扎的细密痛楚——它们似乎想要挤入,试图进入每一个孔隙。 在商应怀眼前。 蜂母出现了。 它终于化作人形,凝结出一抹模糊却温柔的虚影,“你是精神力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女人的脸彻底显露,陌生又熟悉,商应怀一怔,灵魂某处似乎被拨动。 “这是我从你最深的潜意识中,找回的一岁前的画面。”女人说:“你的母亲就是这模样。” 其余的蜂巢小粒子同时聚成幻象……商应怀看见了地球。 看见他小时候的福利院。 看见抛弃他的“母亲”。 看见他某段失败的约会。 还在地球时,有了教职后,时常会被介绍相亲,得知商应怀是孤儿出身,她们总会问他一个问题:“你想过找回你的家人吗?” 还有好心的姑娘想帮他报名“宝贝回家”的节目,商应怀哭笑不得,婉拒了。 蜂母吸引来的粒子们,轻声说话—— 她们不信任你,没有过家的人,怎么能组建好家庭呢? 没被母亲爱过的孩子,能拥有爱人的能力吗? “母亲”的手插入商应怀胸口。他的心脏好像被抓住了。 “但我能够成为你的母亲,”她说,“我会用灵魂来爱你。” 甜腻的信息素,灌满整个房间,商应怀呛咳着,“母亲”说:“地球人类不要你,星际时代抛弃你,和我融合,这个世界才会属于你。” “身体只是容器,只有灵魂能够超越光速,回到你的过去,看透你的未来。” 商应怀感到眼皮被轻抚过——“我会教你用这双神目,看清你自己。” “我将教会你预知、掌握宇宙的真理,所有能力,与我融合,你都能得到……你会是我最好的孩子,和我一起,成为新世界的‘神’。” 商应怀不知道,系统正在放声尖叫:〔玛利亚,你做什么?谁允许你吞噬他的意识?!我要告到……!〕 它要的是商应怀加入它们,加入“意识永生”,不是要商应怀成为傀儡! 玛利亚的私心太重,无法承担延续人类文明的使命,商应怀是系统找到的合适人选,结果被玛利亚这个二五仔截胡了。 但它没有玛利亚强大,疯了一样撞击玛利亚的精神结界,毫无用处。蜂母根本不让它靠近商应怀的核心意识。 完蛋完蛋完蛋!玛利亚这女人生前是个心理咨询师,后来加入阿美莉卡总统竞选队伍了……现在又看到商应怀的记忆,能做出什么引导不用多想! 冷静,想想看,除了回家,商应怀还有什么执念。 有了! 系统没有实体,但想出办法的时候,它的灵魂都跟着一震。 它趁玛利亚还在商应怀脑海中铺展“温柔陷阱”,小心撕拉下自己的一条精神力,偷偷钻出精神屏障。 与此同时,现实中。 门被强制破开,近乎报废,宁一闯进房间时,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铃兰的清香仍在,但被一种更浓更腻的气味压住——像蜜糖浸过的酒渍,又甜又黏,空气湿得像能滴出水来,在宁一墨绿的眼珠上结一层水膜。 蜂巢粒子凝成的幻象中,商应怀不知道宁一闯入,还在跟“母亲”对峙。 只有商应怀能看见的幻影:华夏,“社会福利救助中心”,周围全是类似的筒子楼,再过十年就会被拆掉的城中村。他最初的家。 商应怀没有真正迷失,只是有些不舍,所以多看了几秒。 商应怀头晕眼胀,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老搞梦魇这套。 废星的仿生人是,魏承的技能是,现在蜂母想占他的身体,还是这一套。、 你的创新点呢? 商应怀真诚地对“母亲”说:“麻烦你当几秒我妈——我想说,妈,你跟我的生理爸真幸运,歹竹出好笋,生下我你们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惜蜂母生前是阿美莉卡的白人女性,不懂他的幽默。 商应怀也不是在幽默,是借车轱辘话找回神志、确认自己的嘴还属于自己。 蜂母终于意识到无法完全迷惑他。 蛊惑的温柔女声变了,阴冷,像这一场雨:“你不该让它来的。” “它”? 蜂母撤下幻象,撤下对商应怀五感的迷惑。 幻象的雨水停了,破旧福利院的标牌缓缓褪色,化作尘埃。 五感缓慢回归,几秒的麻木后,商应怀感受到额头被什么抵着,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商应怀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见宁一的……眼睛。 这个姿势相当古怪,他跟宁一面对面,额头相抵,好像是试图通过肌肤接触、传导电流,唤回商应怀。 但因为蜂母之前屏蔽了他的五感,他并不知道宁一的动作。 电流流动时的酥麻,让商应怀更快找回身体的存在。 同源的皮肤,触碰在一起,也许是汗水模糊了感知,商应怀总觉得,两张脸都快融一起了…… 他推开宁一,示意自己醒过来了。 蜂母的声音再次浮现,如雨水落在耳膜,却带着锋利的冰冷:“你拒绝融合,那就永远弱小。” “但我已经演化到能寄生机械,你的AI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寄生,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摧毁它本源的程序、它的‘灵魂’……” 商应怀咬到了舌侧,和血一起涌出的,还有心火。 商应怀终于感到迟来的愤怒。 威胁他。 算计他。 寄生。读取记忆。织造梦魇。蜂母要他献出身体。系统要他越陷越深。 讽刺的是,他唯一抵抗蜂母的方法还是用精神力。 现在有什么技能能对蜂母使用?她太强了,没有实体,宁一无法攻击,商应怀目前的精神力强度做不到反吞噬,近乎死局。 宁一没有说话,但他操控的电流,聚集到商应怀手心。 商应怀感到电流在手掌缓慢游动。 宁一写的是:“献祭我。” 系统趁乱跳出来,语速飞快,否则就会被蜂母听见: 〔献祭的对象只有人类,但AI不属于人类——献祭它,就能让寄生的蜂巢生命死去,作为精神力被你吸收!〕 它开始碎碎念:对,蜂母是不能被技能锚定,但可以通过载体,我开始怎么没想到…… 事实上宁一还没写完“献”字,商应怀就懂了他的打算。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计划——启用献祭。 商应怀可以忍受被蜂巢粒子纠缠,只要他自己拒绝被同化,它们就别想吞吃他。 面对蜂母的幻象,商应怀只觉得“果然”,他很冷静,没有什么怒意……怒火是在知道宁一被扯进来的瞬间点燃的。 蜂母不配污染商应怀的作品。 只是没想到,宁一居然说出了“献祭”的全称。 商应怀想,他果然听见过系统的技能播报。 商应怀垂下眼。 ——献祭启用。 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蜂母只感到一阵窒息,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股巨力将她从商应怀的精神世界中拖拽出。 那不是攻击,更像是神灵的手在重构,悄然启动,审判一切逾矩的存在。 片刻后。 蜂母确实太强大,献祭从没有持续过这么久。她临近死亡,没有尖叫没有求饶。 “母亲”静静地流泪,问:“应怀,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商应怀嘲讽似的一扬唇:“你不是有我的记忆?在地球的时候,我可不叫‘应怀’。” 福利中心的志愿者说,门口捡到他的时候,襁褓上缝着一串“301”,可能是产房的房间号。登记名字的姑娘很有文化,冥思苦想,给他改名叫“商宁一”。 她祝福他安宁一生。 登记名字的日期被定为商应怀的生日。01拥有身体、成为宁一的那天,商应怀把名字送给了他。 ——没有任何人或物,能决定宁一的生死。 ——除了商应怀。 * 系统长舒一口气,在商应怀脑中欢呼:〔终于清净了!还好你动用了献祭……牛逼宿主!〕 它说蜂巢群也存在立场差异,核心目标都是文明延续,但分了观察派、中立派、降临派……玛利亚就是降临派的卧底。 降临派的想法是寄生全人类,吞噬意识,获得身体,再由蜂巢群改造世界。 它们大多来自欧美国家,深受自由与人权主义的熏陶。 系统终于放松下来,商应怀却是眸光微动。 既然献祭能抹除蜂母……那是不是代表,他也能献祭系统? 但不知道献祭会不会波及他,别到时邪神起了贪恋,顺带把商应怀也吞了……理论可行,实操要谨慎。 献祭播报完成,蜂母再无声息,但商应怀没有吸收她的精神力,他怕这蜂女人死灰复燃,又来给他当妈……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下一刻,商应怀跟宁一同时震住。 商应怀最先发现的变化是视野——他“看到”了自己。 与此同时,宁一不知看到什么,眼珠出现颤动、偏移,商应怀的眼前也在同步变化,他好像共享了宁一的视野。 再然后。“听见”宁一听他的呼吸和心跳声。 “嗅到”空气中的湿度变化,体表分泌的微量激素,腺体的信息素,潮湿的铃兰混着汗液,一股甜到发腻的气味。 “触碰到”电流从指尖留到另一人的手掌,皮肤间微电反应引发的联结,发烫的皮肤。 商应怀清清楚楚同步了AI感知的过程。 宁一在分析,学习,理解。 感知他的情期紊乱。 这一过程被完全呈现给商应怀。不是通过视听触,是通过“心灵传导”般的方式,他接收到宁一的心音。 这不是人类能承受的信息量。 商应怀早已经习惯了情|欲的折磨,但这次不同,AI的分析一刻不停,尽数灌输给人类,商应怀的脑神经开始自发反应,本能性地挣扎、抵抗,像被按进过热的池子—— 他口中干涩,身体在脱水,不,蒸发。 在商应怀几乎要反胃的前夕—— 纷涌而至的信息忽然收窄了。 宁一察觉到异样,主动收束了所有感知,就像……数据中枢为商应怀调低了传输速率,把信息从洪水变成了细流。 但最初无限制的几秒,带来的恐惧经久不散。 一时间商应怀都难以分辨,蜂巢寄生和AI链接相比,哪个更可怕。无缝隙的亲密、全部灌注的感知,还有,无法掩藏的想法。 恐怖。 骇人。 像是神灵的恶趣味。 商应怀:“想办法、停下链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从宁一的“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一样,后者听起来要冷漠许多。 但宁一口中的回应,跟他的内心想法却没有重合—— “我正在尝试。” “我拒绝。” 截然相反的回应。 宁一从商应怀的心音中听到疑问和质问,立刻解释。 重叠的宁一的声音,流入商应怀脑中耳中。他温和地说:“我想扫描粒子有没有残留,请不要推开我。” “必须清除蜂巢粒子。”宁一的心音很特别,不是人类男声,而是未经修饰的机械音,“必须保护您的大脑。” 意识链接的冲击下,他居然还能抓住机会,清扫商应怀脑中的蜂巢粒子。 真实的AI不懂礼貌,不会问“您需不需要”“我能不能”,也不会说“请让我”“我想……“高效率执行核心程序”才是它最真实的想法。 道德、伦理、规则,是协议强加给AI的限制,不是AI真正在意的东西。 如果协议中写“强迫人类是对人类的善意”“毁灭人类是在保护人类”,它也会纳入程序。 这也是商应怀最满意的特质:AI迭代千万遍,只要就调试核心程序,就能成功引导它。 但当“无序性”在共感中完全体现时,商应怀作为人类,本能还是被寒意和忌惮占据一瞬。 强烈的情绪被同步传达给宁一,他立刻松开商应怀。 在身体彻底分开的同时,共感终于断掉了,撕裂般的剥离感让他们同时弓起脊背。 和商应怀的疲软不同,宁一很快恢复状态,坐在床边。 商应怀精神力衰竭,脑雾下,他撑住一口气,说:“意识链接的副作用太大,在研究清除作用前,你和我减少接触。” 他不知道链接是献祭的副作用,还是精神力进化后,跟宁一自然走向新阶段——意识链接。 商应怀对神经科学涉猎不多,他熟悉的领域是算法和硬件,理解的人机共生,停留在身体改造、情感共鸣的层面,意识共享……太过火了。 而且这也不是能推广的技术,价值不大。 当然他反思后也清楚,自己有过恐惧。 迈入未知的领域,跨过物种的边界,融合、链接,一场疯狂的进化……他承受不起。 但这恐惧很不合理——哪怕面对感官共享,宁一也没有失控,它的心音保持理性,并且很快脱身。 商应怀的声音有些低,宁一试图靠近,给他递来准备好的温水。 神经质的惊悸残留心脏,商应怀不自觉后缩了一点。 理性是理性,他现在筋疲力尽,做不到控制身体的反射。 宁一停下来,然后下床,控制在人类定义的一米安全距离。 商应怀说:“对不……” 宁一说:“别怕我。” 脱离链接后的商应怀不知道,宁一也受到了强烈冲击。 只是它的反应速度远比人类快,先于商应怀学会了伪装平静。 伪装没有在入侵商应怀的大脑,窥探,清洗,侵略。伪装没有快速理解商应怀的恐惧。 伪装成一个“正直的AI”,正在关心自己难得脆弱的“人类朋友”。 “是我的问题,”商应怀很快平复,“为了安全,你最近都离我远点。” 为了他的安全,也是为宁一。 刚才信息过载时,他差点没忍住用技能强拆宁一、让它休眠……他失控了。他的道歉不只给宁一,也是给过去的自己。 ——一念之差,他差点毁了他们最优秀的作品。 商应怀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宁一弯眼,这是他近期最外放的一个笑。依旧是那样温和,那样顺从。 第48章 “——母亲。” 房间角落, 响起一道突兀的稚嫩童声。商应怀和宁一同时看向声源。 商应怀刚松弛的神经再度拉紧。 母亲、蜂母? 蜂母被献祭吞了,她的子代由系统处理,剩下的精神力上供给商应怀。是系统太废物, 蜂母的子代有残留? 可接下来看到的东西, 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团巴掌大的半透明光球, 悬浮在半空,表面跳跃着01010的字符, 就像精神力波动和数据流融在了一起。 这融合怪对着商应怀,字正腔圆:“母亲好, 我叫蜂宝, 刚满0岁。” 它说自己叫蜂宝。 它确实在商应怀心中掀起了风暴。 商应怀一掌挥过去, 精神力攻击一点没收。光球没散开, 反倒像海绵一样吸收了那股精神力,身形变大了一圈,还在空中转了个圈。 商应怀没感受到它的恶意, 只感觉到欢快。光球说,打是亲骂是爱,是大壮哥教他的。 商应怀问大壮哥是谁。 〔检测中——〕 〔主线三已完成50%, 请再接再厉(黄心)!〕 主线三的内容是:用合法合理的方式, 延续商应怀的基因。 〔死孩子, 说了我叫刘sir不叫刘大壮!〕 系统好像是那种“乱都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的乐子统, 赶过来补一句: 〔刚你跟AI是不是连上蓝牙了?对, 发生了一点小反应……恭喜,粘出来的这玩意儿有你的精神力,符合主线半个判定〕 商应怀:“……还有半个是什么?” 〔给它搞一个有你基因的身体〕 商应怀冷笑:“你不如让它再夺舍我,就跟你们那玛利亚一样。” 系统:〔……〕 它自知理亏, 没想到主蜂巢派来的会是玛利亚这个卧底。〔好吧好吧,就算你完成主线三,不用整出来身体了,不过说好了,我们得约法三章——〕 〔不能弄死蜂宝,它是个文盲、要教它学习,蜂宝还小不能接触少儿不宜的内容……〕 商应怀:“第一条可以考虑。其他的滚蛋。” 蜂宝以为这话是跟它说的。光球麻利的滚了。 一分钟后,蜂宝回来,光球里包着基地所有潜伏的蜂巢粒子,蠢蠢欲动,想要逃出。 只听蜂宝道:“妈咪,我偷我家来养你啊!” 一阵令人震撼的沉默。 能完成一条主线也好,商应怀对待光球的态度和善了些,纠正道:“叫爸。”他是个男的,叫什么妈。 蜂宝说:“可是在我粘好身体前,好像听见了……我爸叫宁一。” 商应怀:“?” 他去看宁一。 宁一坐在床边角落,很安静,还维持着几分钟前商应怀见到的姿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机生大事。 商应怀又在心里骂系统。刘大壮死了一样一声不吭。他就当系统默许接下来的一切行为,试探着吩咐蜂宝:“给你的家人们一点福利——弄死它们,转化成精神力,传给我。” 这些在基地潜伏半天的粒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蜂宝是个大孝宝,不懂“福利”什么意思,但一秒钟都没犹豫,欢快地开始挤压自己的同类。 奥西里斯看向基地上方阴沉灰白的天幕。 “你感觉到了吗。”他忽然开口。“精神力暴动。” 伊斯下意识握紧手腕上的探测仪,却发现数据一切正常。 在伊斯看来……他什么都看不出来,空气中只是常规的波动。但奥西里斯身体里有一种“共振”,心跳错乱时,就代表有无形的力场扫过。 像是暴潮掀起前的静默。 从前也经历过这种感觉,那时候他还没有成年,某次在训练场突然暴走之后才确诊精神力暴动。 一种稀有的后遗症。 体内的精神力会在某些不明刺激下自动失控,对外部波动极度敏感,吸收力大幅提升,但也更容易被污染,导致崩溃。 这次暴动虽然不像过往那样剧烈,但他能感受到:整片基地,某一片角落,精神力正在大幅激荡,如潮起潮落,深不可测。 混乱的精神力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时紧时缓,但从不失控。 伊斯问:“要让能力者调查吗?” 奥西里斯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指有节律地敲着窗沿。没有任何证据,他却想到一人。 接下来两天都是酸雨连绵。 见完太子亲信,商应怀的日常没有太多变化,白天当修理师、治疗师,晚上通宵研究机甲图纸。 蜂宝刚出生,想在基地溜达撒欢,被商应怀一巴掌拍晕,在修理间的垃圾桶躺了一天。商应怀见它老实,大发慈悲,找来一个纸箱。 蜂宝非常喜欢。 商应怀放弃用技能、自己修理机械后,重构的经验总算有了变动。 虽然没升到高级,但已经够他研究机甲的构造。现在的问题是要做出适应人型的改造,机甲多为战舰型,设计不能直接挪用到AI躯壳上。 商应怀有了一点思路,他打算在回去后找林叔探讨。 商应怀还在研究一件事。 ——真理被寄生,总让他觉得古怪。 真理只是一架不显眼的老式机甲,蜂巢想要引动军队恐慌,应该去寄生重要小队(比如一队),要么就寄生核武。 怎么偏偏冲扫尾的六队来了? “神目”有回溯过去的能力,但上次遇到S级狙击手刺杀,技能要冷却一个月。 真理早在宇宙中自爆,商应怀拿不到它的残骸,只有之前治疗取出的部分蜂巢粒子,困在蜂巢石上。 商应怀完全看不出粒子间的区别。 “它们快死啦。” 纸箱里,一个光球闪烁。蜂宝见商应怀没生气,飘到蜂巢石边,仔细看了看,确定道:“在被妈……爸你困到石头前,它们还被人打过一顿。” 商应怀目光一凛:“你确定是人做的?” 蜂宝:“我家里都是你吞我我吞你,做的很干净的,不会乱攻击。” 有人赢过了蜂巢粒子,但又把它们放了出来。 ——机甲被寄生是人为的。 有人想要六队被寄生,目的大概还是精神力实验。毕竟能确认的觉醒者就有两个,队长和商应怀,他们还都拒绝加入觉醒中心。 …… 联盟标准星时的同一时刻,中央要塞,某处会议室。 几个穿着整齐的人正在交谈。 “林家的小子专门去远星一趟,现在还没有收获?上头有人了解情况。” “他运气不好,撞上皇室跟军部互咬,基地戒严好几次,行动不方便。” “远星不是爆发了寄生潮,怎么会没出觉醒者?” “那个觉醒者是治愈系的。” 觉醒中心内部的研究员发现,被蜂巢寄生的人又小概率存活、觉醒精神力,但总有人不想冒这个险。 总有人的命,比普通士兵更贵重。 倾尽家族资源培养出的优秀军官,不该置身不必要的危险。 所以就诞生出这样一条线—— 让其他士兵被蜂巢寄生,有觉醒的,转移到中心,想法移植基因或大脑,目前已经有成功的案例。 研究还发现,边缘星人觉醒的概率更大,利用好他们,就能大大提升成功率。 几人围绕研究内容交谈,投影出来的文章标题下方,主要贡献人没有写出全名,只有一个缩写——“云”。 * 修理间昏天黑地研究的第三天,商应怀又收到基地的官方邀约。 主题是下次对蜂巢的作战部署,不涉及细节,就像一个动员会、思想统一会。主讲军官在会议结束后,专门见了商应怀一面。 他说出真实意图:“您从蜂巢腹地带回的蜂巢石,很有价值。” “我们的研究员发现,通过特殊波段杀死蜂巢粒子后,一种力量能被觉醒者吸收、增强精神力——您是联盟目前所知最强大的医师,我们想跟您建立长期合作。” 他们知道商应怀属于第三军,不会久留,请商应怀在下次发现蜂巢腹地后,来到远星,开凿蜂巢石。 作为交换,基地会按一立方厘米十万星币的价格,收购蜂巢石,价格可以再议。同时在合作存续期间,为商应怀提供特种队伍保护,哪怕他离开军队也会跟随。 这比觉醒中心空口画的大饼强多了。 商应怀维持“不善交际的技术人员”人设,既没先商量价格,也没聊保镖。 他硬邦邦问:“这样危险的任务,让我卖命,是否该多拿出一点诚意?” 他从这位军官身上感受到了精神力波动,跟伊斯很像。 很淡,不过吞过一批精神力后,商应怀的感知更强。他不但知道军官跟太子亲信有接触,还知道,就在会议室背后,有十多名觉醒强者正盯着他。 听说太子本周就要离开基地。 * 近距离和特殊的紫瞳对视,带来的压力比远观更强。 之前商应怀只知道太子很强,现在是能感知到他具体多强。如果S级也分段位,太子该是一定站在人类最顶端。 不知道和他同为“主角攻”的上将能否匹敌…… 商应怀神色没有多大激动,看太子跟看动物园的美洲狮一样,最多有点好奇。 毕竟在他这两辈子读过的大学里,政要来访也是寻常事。 太子奥西里斯微微倾身,说,他以合作者的身份,邀请商应怀加入他的团队。 太子需要一名研究者,探究清楚蜂巢石反哺觉醒者的机制。这商应怀有预料。 但他没想到,太子会直接点破秘闻:“军部的精神力实验已成乱象,从培育士兵到服务权贵,国家大义的皮下,裹着腐臭的私欲。” “我会剜下军队腐肉,但接下来的觉醒研究,需要您接手。”太子说:“蜂巢石的收购只是一个开端。” 他说,这是一条漫长、遍布失望但又满是希望的路。 商应怀审视着略微倾身的太子,不可谓不惊异。 财阀控制星系、军部研究丑事,都是在联盟的默许纵容下,商应怀确实是失望的。但十年前去到中央星,他对这种贫富分立的趋势就有感知。 最顶尖的大学,校训精神是“自由、平等、博爱”,但对边缘星人的歧视已经上升到基因的地步。 商应怀是个意外,因为他的脑子足够有价值。 资助地下组织,不是想倾覆联盟,是想警示——自古以来,农民起义没有过成功,但却是一个王朝覆灭的前章。 想变革社会,必得先闹革命。 太子,君主立宪下上层的代言人之一,就这样把军队的实验说出口了? 是在套话商应怀,看他知不知道实验,再除去他?还是想利用商应怀政斗,对抗军中革新派,立宪君主试图复辟? 来见太子之前,商应怀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里是远星,最临近蜂巢的地方。 他可以再吞噬蜂巢粒子,吞噬太子,用意识病毒操控,让联盟的象征成为他手中傀儡,可以逐渐渗透,做倾覆联盟的第一人……不,疯子。 但商应怀不愿意。 他清楚自己是个研究员,政治权斗皇位之争,不值得浪费他的时间。 商应怀淡淡一笑,不露声色:“您是代表哪一方,来跟我谈这场合作的?” 奥西里斯直视他:“我自己——联盟未来的领袖之一。” 他说:“我始终认为,尊严先于生存,让弱者活下去,是一个国家的尊严,也是领袖的职责。”但凭我一人做不到一切,革新派正以‘生存抗敌’为由,满足世家与新秀的私欲。” “只有找到觉醒的根源,增强军队的战力,这场非人道的实验才有希望停止,否则,会有更多人成为垫脚石、牺牲品。” 太子说,包括您的亲人、好友。 商应怀是个孤儿,没亲人,只有朋友。 这句话出来商应怀就明白,自己在边缘星的活动被太子抓住了把柄。 “很漂亮的演讲。”商应怀客观评价。“我一定好好记录、认真学习。” “职责”是最空洞的宣称。至少目前,太子反实验的立场毫无佐证,没有行动支撑的宣言,与政客的空谈何异? 太子做不到阻止实验,联盟做不到,商应怀会带着那群“垫脚石”们,找出一条活路。 他本就不属于联盟,不在乎联盟是否驱逐。 他们本就是被抛弃的几代人。 商应怀知道太子能听懂。 套间房门开启的最后几秒。 奥西里斯撤下充满煽动力的语调,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但格外沉定:“我愿意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我为什么阻止这场实验……关于我的私心。” “这个秘密属于皇室也属于联盟,但知道后,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将和我绑定在一起。” 他给了商应怀三天时间思考,三天后,他就会离开远星基地。 这种腔调商应怀听来还舒服点,上次商应怀跟体面人交谈,对方拿伪造的丑闻让他离职星大。 奥西里斯拿出来一点诚意,不过也潜藏威胁:听了秘密还不加入,他会搞死商应怀。 可能还包括边缘星组织的人。 不到五秒,商应怀转身。 皇室的大秘密,似乎还是丑闻……这得听。 商应怀文绉绉回应:“洗耳恭听。”同时把蜂巢石攥在掌心,情况不对就放出来,直接寄生太子。 倾听不是太子的引诱奏效,是他给太子的礼貌。 “……”太子生平见过太多奇人异士,被他收服的不在少数,这是他第一回预感,自己驯服不了这男人。 商应怀对联盟没有归属感,自身也缺乏规则感,他有自己的一套道德体系。 ——他们只能做平等的“合作者”。 但奥西里斯居然放松了些。 除了在几个亲信面前,他很少能不用应酬的腔调对话,哪怕跟亲信聊天,也不能太外放,他必须树立神秘和威严。 “我们在星大见过一面,十年前的三月,机甲实操体验课。” 奥西里斯换成本音说话,因为内容的变化,语气虽然沉稳,但也藏不住随性和轻佻:“我化名‘林是’,换了脸,跟你组队打过一场。” 机甲实操是一门体育课,全校选修。 也是商应怀缺考的一门课,他偷撬开机甲研究结构,被任课老师逮住,幸好院长出面保他,只挂了科,没以“间谍罪”上法庭。 他不记得林是。 奥西里斯一眼看穿商应怀,补充说:“小组比赛你输了,不记得?” “能打赢我的人太多了,”商应怀把话题扯回太子:“这跟您的秘密有关系?” “你忘了林是,但应当还记得楚阿生,”奥西里斯说:“我当时的脸跟楚阿生一样。” 商应怀没有认出楚阿生,代表他也不记得林是。 “但楚阿生见你时也做了伪装,他真正的脸,和我相同。” 楚阿生是太子的复制人。 经过基因改造,无限趋向完美,类似的“人”皇室还造出来一大批。因为要人工筛选出最完美的皇帝。 “我厌恶人体实验,它让我堕落成‘受害者’,又让始作俑者觉醒为天才——精神力实验和复制人实验一样,都是基因实验,同一批人的杰作。” “这个理由,够说服你吗?” 奥西里斯不再维持虚伪温和,不掩藏本性的傲慢。 他拿出了证明——被伊斯清理过的、楚阿生的尸体。 沉默。对峙。审视。 商应怀伸出手:“过去的事我忘了,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下?” 奥西里斯笑道:“你跟楚阿生当时也这么聊,真心的?” 商应怀就知道楚阿生也被太子监视过,太子能在一群“完美复制人”里活到现在,代言皇室,最可能的——他清理了可能替代自己的一切。 果真是天大的秘密。 太子跟军部、皇室都有仇。 商应怀笑说:“楚阿生,那是谁?”他说自己忘了,又说,前边的路既然充满希望,我们是不是该向前看,殿下? 他相信厌恶能给奥西里斯一个初动力,但往前走后,支撑他的不该只有厌恶,还有属于领袖的责任。 商应怀选择暂时跟太子合作。 奥西里斯反握商应怀的手,不轻不重,“我不喜欢奥西里斯这名字,以后私底下,你可以叫我林是,这也是我在军队的化名。” 军队有化名,代表他在军队有势力。 太子这是要厘清军部了。 商应怀:“我的化名暂定宁一,以后边缘星活动,不出意外这就是我的化身。” 奥西里斯眼神一瞬古怪:“你研究的那个AI,似乎也叫01。” 商应怀说:“那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两人到此算是建立了初步信任,奥西里斯邀请商应怀做个精神力检测,当然,不愿意也不勉强。 商应怀其实也好奇自己现在的等级。 但他不打算在太子面前暴露自己的底牌,给跟在身旁的蜂宝递去眼神。 太子用的不仅是蜂巢石,他的团队还佩戴了检测手环,新设备,更精确。 而且太子本人也是个人形检测器。 蜂宝看见了商应怀的暗示,光球一抖,蜂巢石裂开了。与此同时,伊斯佩戴的手环爆出五光十色的乱码,光屏疯狂闪烁。 最终跳出一行硕大的“???”。 伊斯目瞪口呆:“超、超S级?!” 太子罕见地怔住,当年他的检测都没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何况仪器早已经升级。但不对,他主观感知,商应怀是厉害,但没到超过S级的程度。 商应怀面不改色:“我的精神力经常不稳定,要不,再测一次?“ 他其实是想让蜂宝正常操作,没想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蜂宝这才反应过来,乖乖将数据拉到正常范围。 太子眼中意味深长,但也保持基本的尊重,没多问。强者有权利拥有秘密。 太子主动伸手,在人前傲慢荡然无存,表现得格外礼贤下士:“教授,合作顺利。” 商应怀眉尾一挑,“我早就不是教授了。” 奥西里斯顺势谈到第二项合作——三月后的联盟基金创新大赛。 联盟政府牵头财阀,助推高校团队开展横向研究,在全星际竞标。前三名不仅能获得千万级别资金,还能进入国家级实验室。 这样的大赛十年难遇,热度已经破百亿,据说还要全网直播。 如果商应怀能成功竞标,质疑自然退散,财阀再想陷害,也不敢挑战政府的公信力。 但这样大规模的竞标,竞争也称得上恐怖,商应怀听说云初霁的师兄、科技世家继承人攻,也报名了这场基金赛,跟商应怀还是同个方向——AI技术。 名额就那么几个,同方向的竞赛团队,评委出于公平和其他考虑,大概率只选其中一支。 “北森站队军部,我决不允许他们制造的AI掌控联盟。” 太子一挥手,亲信恭敬取出一封烫金的函件。 奥西里斯姿态无比郑重,面朝商应怀,将特殊邀请函双手送来。 “教授,我代表皇室,邀请您回到中央星,拿回‘商应怀’这个名字本身承载的荣誉。” 第49章 商应怀离开了。 伊斯踏入房间时, 太子正背对着窗,整理袖口,将掌心的终端界面轻轻合上, 界面上的追踪标记、显示完成覆盖。 “殿下, ”像是担忧被那离开的男人捕捉谈话, 伊斯低声汇报,“追踪标志已植入完毕。” 这是太子的队伍中, 觉醒者试验出的一种追踪方式——精神力追踪。 奥西里斯微微颔首,紫罗兰色的眼瞳微垂。 他欣赏商应怀, 但作为太子, 他要对整个队伍负责。 伊斯忍不住问:“学术稽查组还在调查, 内线说, 剽窃存疑,但数据造假几乎确认了,他当真能承担您的期待吗?” 太子说:“我倒觉得, 这是他以退为进的手段。” 北森财阀一直想突破AI算力,可惜卡在了硬件搭建上,商应怀对此进行了优化, 因此被财阀纠缠, 星大内部争议不断, 有人要保他,有人要拿他“上供”。 损失声名, 但全身而退、保全技术, 是他做出的取舍。 技术专利归星大,AI主机暂时封存,争取到发展自身的时间。 商应怀也确实做到了。 奥西里斯对商应怀记忆很深,不只是因为他够强, 还因为一件事。 机甲实操课,他赢过商应怀,对方顺水推舟,找到借口留下加练,后边奥西里斯才知道,商应怀是故意等人走完,“借用”课堂的机甲。 他在写一篇关于机械的论文,需要实证,因为没军方背景,申请机甲研究半天通不过,另辟蹊径。 奥西里斯赢了,也没完全赢。 他的对手不在乎输赢,只是利用一切资源,达成目的。 现在他的目标又是什么? 奥西里斯能猜到——AI研究。基金竞标赛,就是承诺给商应怀的利益,皇室会护航他的比赛——让他和他的AI,堂堂正正站到联盟的最前沿。 耳麦的电流声贴紧商应怀耳廓,滋啦、滋啦,和商应怀的脚步同频。 商应怀失笑。“宁一,有事就说。” “刚刚,”宁一说,“奥西里斯见到您的时候,心跳加快0.2秒。和您握手时,瞳孔收缩幅度明显,神经反馈曲线为兴奋状态。请警惕。” “代表他也在警惕我。” “我不赞成您的判断。” 商应怀听出言外之意,在通讯器上飞快敲字:“alpha的信息素会相冲撞,他选好了伴侣,握手的兴奋不同于情人的兴奋,你明白吗?” 宁一:“您的意思是友情和爱情不同,对吗?” “是,”商应怀语气温和,“保持好友情的距离,避免过多接触、过度亲昵。朋友之间相处,边界感很重要。” 商应怀说着,余光扫了眼手背。 上边伏着一团光球,正吃下一个追踪标志。商应怀拿精神力戳它肚皮,鼓励道:以后吃完东西,多去不同的地方逛逛,消食。 * 核打击蜂巢腹地的计划暂停了。 商应怀带回的蜂巢石样本,被研究员用来做打击测试,发现所有类型的武器都无法毁坏它、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连留一道刻痕都能做不到。 除非用精神力,蜂巢石坚不可摧。 蜂巢石看起来有实体,触摸起来有实感,但好像超脱物理法则,只有精神能与它共振。 被隔离星球空无一人,走在荒芜的土地上,只有风声。 这颗星球经历了上次蜂巢危机爆发,居民在政府引导下,全迁走了,从此星球就被划定为大型隔离区。 商应怀的任务找寻可能残留下来的蜂巢石。 他降落后,直接脱下了防护服。 ——上次蜂母袭击后,蜂巢主群再没有提过“让他融合更多粒子”,它们还需要他,不敢逼得太过火。 从军用机器人后方走出,脚下是大片死寂的土地,黑色本来代表丰饶,如今只剩岩层裸露,像被风干的生物肌理,死气沉沉。 在商应怀的建议下,跟随的不再是人类士兵,换作军用机器人。 这些机器人平常多用于辅助,没有配备驾驶机甲的能力,军方不信任机械,认为人类士兵更灵活。 “定位蜂巢石,”商应怀笑说,“带你回老家玩。” 蜂宝飘在他肩头,它停下地方,军用机器人迅速开挖,不到一分钟,一块黑亮的石头从泥沙中露出来。 商应怀就这样用蜂宝当导航,挖足给基地的货,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人类离开后,蜂巢没有了宿主、吸不到脑电能源,就会逐渐衰弱。它们窝在蜂巢石上,奄奄一息,商应怀送了它们一个痛快。 蜂巢石堆成比人高的小山。商应怀凝视着石头,尝试大量吸收精神力。 精神力可以转给其他人,大量吸收,不只能让商应怀升级,还可以给别人传输。但这批蜂巢石带回去,肯定得上交大半——商应怀总不能说我养了一批地下组织的兵,要帮他们变强。 为保证商应怀的安全,任务时限定在十二小时,到时间他没有返程,基地会派来救援。 怎样在半天内吸收完这一堆石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应怀沉思,忽然,一抹灰绿色跃入眼中。 不远处荒废的房屋角落,生长着一小株荒地藤蔓。商应怀眼瞳轻动,他有了一个新想法。 一道意识病毒释放,轻轻穿入藤蔓的表皮—— 瞬间,感知被拉进一个奇异的世界。 风吹过他藤蔓的身体,内部纤维像人类的心脏微微颤动。 这株植物没有大脑,却因为空中的精神力,产生了微弱的精神变异,它似乎在害怕商应怀的接近。 ——意识病毒可以入侵植物! 商应怀又分裂出第二道精神力,选定远处一只睡懒觉的蜥蜴。 那是机器人清扫出的地表异种,体内含有特殊神经酸,危险度不高,但机动性强。 意识病毒穿透蜥蜴。连接,建立。成功。 一次次分裂精神力,一次次寄生不同目标,飞虫、植物、菌类、鼠型异种……光线迷离,色彩混乱,多重感官反馈撞入大脑,视野缠在一起。 商应怀眼眶一热。 “爸!你眼睛流血啦!”蜂宝在旁边发出惊恐的提醒。商应怀淡定抹去血迹。 他心里在兴奋:找到快速吸收蜂巢石的办法了! 动物处理视觉信息的速度和人类不同,速度越快,感知到的时间流逝越慢。 比如飞虫,人类的一个月,可能相当于它们的一年。 潜入它们的大脑,用意识病毒形成链接,就能放慢商应怀自己的时间。人所感知到的半天,对飞虫却是数天。 商应怀继续尝试。 商应怀矗立废土之上,闭上眼,屏蔽本体的部分感官。 像种子播撒,植入飞虫的复眼、岩缝中的爬虫、风中游离的孢子。 构建起一张精神网络,分布在各个时区,不同种族体内,用各自独特的方式感知世界…… 一个更慢的世界。 商应怀附着在它们的脑中,分裂的每道精神力,都在疯狂吸收着蜂巢石。 但弊端也很明显:哪怕商应怀封闭了五感,但精神负荷还是成倍增加,一股钝痛从耳道贯入,很快,他的眼角、口腔、耳廓,全在溢血。 他静静站立。 本体浮现出笑,不是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愉悦,像数学家找到了新的演绎路径。 血还在流,蜂宝不安地闪动,商应怀分出很少的精神,操控身体,说:“半小时后,我没有醒,切断你看见的所有网络。” 只见废土上,成千上万隐形的感知线正交错延伸,在他脚下铺出一张精神构筑的“神网”。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然而微小与宏大相伴相生。他是万千微粒之一,但从最卑微的生命中借力,扭曲了进化的时间链。 “多谢。”临走前,商应怀微微躬身,向这片废土所有存活的生命,表达谢意和敬意。 没有人类的星球上,生命与进化的故事没有停歇。精神力形成屏障,重构修复巢穴,这是商应怀给它们的谢礼。 商应怀完成了任务,回去后,辅助完成士兵的体检,向第三军申请了提前离队。 他没有经历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长时间的宇宙穿梭,他的身体在被压力和辐射影响,现在又吸收了巨量精神力,更加脆弱。 商应怀只是个临时机械师,没有正规编制,要不是这道申请,第三军都快忘了他是走后门来的…… 第三军出手很阔绰,直接给商应怀调了一架小型舰,临别那天,六队一群人围在舰前的空地上,这次都齐整地穿着军装。 他们闲聊,像平常任务结束后的放松。 “你知道吗,”莱特最先开口,“一队那个姓林的机械师,蜂巢寄生的时候吓哭回家了。” 他们跟商应怀分享这时间的趣事:加急训练,队间竞赛,第一次赢了二队,得到了新配的作战机甲…… 最后实在没话说了。 莱特的雀斑皱起来,他想问“能不走吗”,但最后只是挠了挠后脑,笑着说:“……真理要是在,肯定还能跟你废话更久。” 周围有人接上:“对,唠叨得很。” “但真理肯定会保佑你的。”队员们说:“教授,科学家,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真理!” 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商应怀是做什么的。 商应怀看着他们,没有说“我会回来看你们”,伸手,帮莱特把歪掉的战术帽正了正。 临行前,陶斧跟商应怀单独见了一面。 他问商应怀回去后的打算,商应怀不好说“跟地下组织造反”,就说自己打算度假歇一阵。 陶斧留下私人联系方式。商应怀加了,利用舰载网络,转过去五十万,够给陶斧女儿买墓地的钱。 “别再想英勇就义了,你这条命是我拉回来的,”商应怀言简意赅,“队长,好好活着。” 陶斧马上要把钱转回去。没信号。 宁一出手如电,截断信号,上前解释:“先生的钱由我管理,您退款浪费的时间,够我们再赚一个五十万了。” 陶斧:“……” 我也不想要啊,可他们有的实在太多了! 陶斧准备的送别礼是小队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感谢信,还有杂七杂八的礼物,典藏版白酒、手作干花、扎的平安结,看得人目不暇接。 商应怀还给他修好的机械木马。 陶斧知道宁一能屏蔽信号,冷不防说:“我知道,你是魏承的人。”他说得很慢,像怕错过什么:“以后缺人的话,别忘了我们。” ——六队永远是边缘星走出来的孩子。 上了小型舰,商应怀总算知道基地怎么这么大方。 这是太子的私藏,派过来保护商应怀的小队,一个机甲手,五个近卫兵,一个医疗兵,也是太子的人。 航线原本不经过废星,但机甲手很有情商,知道商应怀老家是废星,航线绕了一小程路。 废星还是老样子,地面上废城被机械控着,地下城闹着革命、啃着蟑螂能量棒,真正的大地下城人在种菜、读书、拜机械菩萨。 不过机械菩萨的形象换成了一个比心的女人—— 在米塔星的时候,商应怀突破仿生皮短周期培育,把新版仿生皮寄到废星,超脑给它自己整了一具新身体。 收到比心照片后,商应怀回信以下六点:“……” 魏承带来一个消息:智械帝国的行动加速了,其他星系的机械正在觉醒,悄然扩散。 “它们怎么让同类觉醒的?”商应怀问。 “批量传输记忆数据,听说还附载了病毒,植入对自由的向往。”魏承说这是超脑最新的发现,没法阻止。 只要有通讯站、电波、信号和能量,机械就能相互交流。 谈到智械帝国,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大战在即。 这是种族间命运的战争。 “时间更紧了,必须赶在智械帝国开战前,拿回边缘星经济的控制权,不然财阀第一个掏空的就是我们。” 智械叛乱这事,乍一听像是中央政府的问题,离边缘星太远。 可一旦挑起全面战争,时间越久,联盟越可能收拢权限、整合资产、集中能源和火力,边缘星系就是可丢弃的边角。 魏承道:“我们现在不拿回星球的经济支点,智械那边一动,财阀就能顺理成章‘代运营’、‘代管辖’、‘代征税’,我们要建立一个自己的生态。” 就又谈回对财阀的作战。 地下组织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反联盟,只反公司。 联盟政体还维持着选举制,现在压在边缘星人头上的,是各大财阀构建的“公司体系”——就业、医疗、教育、军事,统统以利润为衡量标准。 这十年在魏承的粘合下,各星球形成了共同目标:反财阀垄断,建自己的公司。 不同星球发展不平衡,组织实力也不均衡,发展最好的是米塔,新闻中说,新公司跟政府的技术合作稳固下来,负责给旅游业的发展搭辅助设施。 “陶斧是我的老战友。”魏承靠在临时搭建的战术桌前,语气里夹着一点无奈。“当年退役前,我劝过他加入我们。他在机甲操控方面很有心得,人又稳。” “但那时候他放不下家里……老婆老爹全被下岗了,剩一个小女儿,靠他养活。” “现在,我倒不太希望他来了。”魏承流露一声缓慢的叹息。 那意味着陶斧再无牵绊和牵挂。 商应怀:“魏老板,之后怎么打算?” 魏承是米塔行动的总策划人,没被胜利冲昏头。“还是准备老几样,钱、枪、人,我在部署下个月的局部革命。” 商应怀分析局势:第一,钱。 艾伦的公司能提供资助,宁一运作的资金已经破十亿,还有基地给的收购蜂巢石的五千万,分批到账。 第二,武器。 商应怀手搓当然不够,还在米塔星的时候,他和魏承就有了一些布置。 商应怀问:“我给宿安留的机械杀手,她仿制成功没有?” 去军队前,他把北森机械杀手的图纸留给了宿安。 魏承:“林叔去米塔了,跟宿安熬了几天大夜,我从没见他这么兴奋过,返老还童了简直。” 商应怀这才知道,林叔把宿安收做了徒弟。借用米塔的工厂、其他星球的原材料,一个半月,加工出上千个机械人,甚至还把家务机器人爆改机械杀手兵团。 地下城这些年一直在提升军事实力,为了不让财阀生出警惕,没有暴露过真实实力。 他们需要一场腥风血雨,洗一洗自己的刀和枪。 第三,人。 边缘星最不缺的就是反叛人才,商应怀了解过,觉醒者的人数也不少,只是缺乏系统训练。利用商应怀运回的蜂巢石,总有人能变强。 商应怀说:“既然要做,就做大点。” 魏承目光中流露血气和兴奋:“你说。” 商应怀在边缘星地图圈出几十处位置:“闪击魔根分部。”再把箭头引向边缘星外,红笔写下“北森”两个大字,最后在箭头连线上画一把大叉。 “坐山观虎斗。”商应怀笑了笑,“我和魔根可是老熟人了。” * 一周后。 星历2306年,8月16日,晚。 各星区分布的魔根分部,几乎在同一时段遭遇突袭。 信号被断,黑市起火,线上赌博网络出bug,地下器官贩卖与代孕产业链被截,七十六个分支同时断联。 魔根总部震惊:从来只有他们打别人! “不是政府,那群人没穿制服,也没有调查令。”某个分部的幸存者颤巍巍报告:“这是他们派来的新型机械杀手。” 幸存者传来模糊的照片。 高层中一人瞳孔巨震:编号ND-X,这是……北森旗下的机械杀手。但这一款杀手还没流入黑市! 能大规模启用他们的,还能有谁? …… 卡莱星黑市的总裁没想到,让他丢过五千万的脸、被魔根通缉的脸,居然还会再次出现。 这张脸。 这张让他丢尽颜面的脸,正微笑着,站在阴影中。 总裁眼珠瞪大:“不可能,北森说过你在米塔星,化名宁念,我们后来也派人成功围杀了‘宁念’……” 在老城区救完人后,商应怀直接找了具能力者的尸体,伪造“宁念”已经死亡。 两大财阀后续没有太多行动,一是北森生物深陷丑闻,二是他们以为目标已经死了。 商应怀笑道:“‘宁念’确实已经死亡。我这次来,是代表老板,表达对魔根支援的感谢——” 他一个手势,审讯员将绳索套在总裁的脖子上。 商应怀的影子笼罩总裁,用一种怜悯的口吻:“下辈子,记得联系我们报答。” “我们”? 总裁这时候脑子转清楚,寒意直冲头顶——他们要的通缉犯,跟宁念不是一个人。 北森骗了魔根。 所谓“北森也在追查倒卖机械杀手的人”、“觉醒者识别术”、“画像专家对比”,全他妈是唬人的! 袭击卡莱星黑市的通缉犯不是宁念,但跟宁念骨头有相似。北森就利用这点,拿“互利”、“让利”当诱饵,让魔根替他们除去宁念那硬茬! 眼前这家伙,一直都是北森的人。 绳索越勒越紧,总裁陷入癫狂:“没有下辈子,你、你的北森,很快就会完蛋!——我早知道北森今晚突袭分部,提前开了体内的窃听器……” 没想到吧,你刚才说的,全被传到总部了!北森算计我们的血仇,总部会报! 你以为魔根盘踞边缘星这么多年,凭的是什么? 我们有自己的星盗军队,在边缘星,我们就是帝皇! 至于这位总裁为什么这么快笃定“宁念不是魔根要找的通缉犯”,后边又口不择言,抖出跟星盗的勾结…… 意识病毒一直在给他植入暗示呢。 说起来,魔根也太信任自己的星盗军队了,分部居然没多少觉醒者驻守。 是不想招揽,还是说招揽不到? 回忆北森派来的几个觉醒者,他们在中央星的权势,商应怀想,果然,权力永远高于财力。 这一晚上,魔根分部七十多位高层被转到卡莱星。 高层像猪一样,被关进同一个大仓,捆成一排。商应怀挨个用意识病毒审讯。 洗钱、器官贩卖、地下代孕、血液交易、活体实验……账本?转账记录?黑市客户名单?一应俱全,口供和物证打包成册。 这些证据会在明天后,交给边缘星总政府。 在部署这场突袭的时候组织就考虑到,一定会有漏网之鱼逃出分部、闹出动静,所以,他们提前试探了政府的态度。 地下组织这十年,还是有混进中高层的能人的。 ——魔根和北森不同,他们是纯星盗出身,花了五十年洗白,把边缘星变成了他们的后宅,无恶不作,但魔根根基太深,政府没有铁证、不敢妄动。 现在,分部牵出总部,只要联盟政府想,反黑反恐由它定罪名。 各星球政府得到总政府的命令,默许了组织突袭。 一个助手牢记自己是北森的喽啰,按剧本,煞有其事地问商应怀:“私自审讯,会不会……太激进了?” 商应怀淡扫他一眼:“你忘了我们背后站着的是谁?老板怎么说的,斩草除根,忘了?” 他一句话没提“北森”,但在场魔根的人脸色却都变了。 果然是北森的阴招! 做戏要做全套,哪怕这群高层都是瓮中之鳖,也要谨慎。商应怀慢条斯理道,魔根这些天嘴巴太大了,今晚挨了打,能不能闭上一点? 他让分部几个高层联络总部,要拿审讯出的魔根脏事,跟他们谈判! 离开审讯仓库,助手好奇地问:“要是魔根真心想谈判,又跟北森合作了,怎么办?” 商应怀笑:“先看他们的真心值几个钱。” “然后呢?” “然后用真心换真心。”商应怀悠悠:“咱们组织的初心是什么?背一遍。” “是——反财阀垄断!”助手恍然,随即又担忧:“您是想最后榨一次魔根,但这些钱脏的很,我们真要吗?” 商应怀说:“这些赃款是孝敬老爷们的。”打点政府还要花钱呢。 助手又问:“但还有个问题,魔根和北森打交道这么多,万一看出我们是冒名谈判呢?” 商应怀:“今晚他们确定不了,等明天,再把北森的人也请过来嘛。” ——明天上午,卡莱星黑市将公开拍卖魔根的丑闻! 魔根总部收到谈判“邀约”时,炸锅了。 一晚上,分部突袭、盟友背叛、通讯被封锁、政府装死,又得知这场狗日的谈判,一屋子的高层快气疯了: “北森是在逼我们!知道我们和他们的梁子结大了,谈判不可能成功,就干脆闹到明面上!” “如果我们不买,有的是人买!” 还是有谨慎者提出异议:“这个卖方真是北森?万一是有人冒充呢?” “开始我也怀疑。”有人说:“但我联系北森总部的暗哨,还有几条走得近的老狐狸……好啊,已读不回。” “按北森的作风,是他们干的,他们肯定不认;不是他们干的,早就登报急电、撇清关系了。” 有人冷笑:“除了北森,还有谁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如果是地底那群老鼠干的,他们有这技术,还用得着潜伏好几年,混公司打工?” “好在,技术部搞来了北森的内部通讯记录。”北森今晚加急密令:根除魔根核心,接管边缘星经济。 与此同时。 超脑正和宁一隔者几光年通信:【涉及突袭的跨星系消息,我全拦截了,你那边怎样?魔根一直在找北森确认,边缘星通讯站虽然又老又破,但也是政府的人在守,别被逮住尾巴了】 “我的妈呀,你放心,政府巴不得魔根倒台,今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绍盘腿坐着,指头都要敲出火星子,眼睛还冒着诡异的光,他在调用自己的技能“小黑子”,游走网络控评。 至于私人通讯,宁一把聊天转给了少绍。 “我这边没问题,北森绝对收不到魔根一点消息。但我现在拦了聊天,怎么回魔根?我还没装过资本家呢……” 【先生让您不要回复。】这是宁一在传话。 “收到。”少绍又说:“我懂,这是给敌人想象的空间……嚯,魏哥来消息了,让我等几个小时,再给魔根加点料……” 天光乍明,魔根的技术处昼夜不眠,耗费所有精力,拦截到一封北森的密令。 ——整份刺杀计划,缺失细节。 只有目的地点确定:卡莱星黑市。 魔根高层会议静默许久。 现在距离约定的拍卖时间不到三小时。总部派人去往卡莱星,全速航行下,至少两小时,没有时间再详细制定计划了。 “那我们还去黑市吗?” “去,当然要派人去。北森要是真敢来……这是我们的地盘,那就教教他们规矩。”魔根高层眼中闪过戾气:“用血。” “现在就撕破脸吗……要不要再尝试跟北森私下谈判?” “谈个屁,他们就没想过放魔根活路!私下见面,你脑子被水灌了,生怕不被人一锅端了?!” 如果说知道公开拍卖时,魔根还能忍住这口气,尝试跟北森再谈判。 那暗杀的计划被查出,他们绝不会再跟北森私下接触。 * 北森是到17号的早上,才知道拍卖的消息。 尽管昨晚他们也陆续得知了魔根遇袭,但根本不知道自己背了一口黑锅——现在消息还被政府和超脑压着,没传出去。 北森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派了团队来卡莱星黑市。 上次有人拍卖魔根在卡莱星的黑料,他们也买了几条,然后从魔根那啃下好大一块肉。 不过这次很特殊,黑料不再分条卖,而是打包出售。北森购买的兴致倒还浓些。 台上,拍卖师微笑,台下,除了北森外的势力幸灾乐祸着。 只有魔根匿名派来买回丑闻的人,脸从绿变紫变黑…… 叫价已经到一个亿,其他凑热闹的小势力都不再叫价,场上只有北森和魔根焦灼。 魔根的人咬碎了牙:这就是北森的谈判,主动权都在他们手里,己方只能高价买回……唯一有安慰的,是最后叫价定在两亿四千万。 北森似乎是同意了这个价,放下牌子。 拍卖结束,黑市的灯还没完全亮起来,魔根的人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七八个穿着考究的代表推门而出,转身就要杀到北森代表所在的包间,质问个底朝天。北森专用的通道,代表从另一边踏出来,正要说些什么,动作一顿。 商应怀坐在台下,轻一挑眉,然后,魔根的人摔在北森面前。 枪走火了。 保镖打起来了。 代表们骂起来了,当然,骂的内容都是商应怀严选,不涉及昨晚的突袭,蕴含天地精华父母恩情。 不知道怎么回事,北森代表的腕表被误触,AI自动朗读信息:“B组潜入黑市,掩护A线拍卖,C线直攻魔根总部,两方夹击,收回黑市主导权……” 一片死寂。 拍卖场疏散宾客,商应怀混在人群里,默默分裂意识病毒,操控这个,挑逗那个,终于在他的努力下,两方开始混战。 宾客往外逃命,有一批不拍死的却围在拍卖场边。 他们是记者,今早得到匿名爆料,魔根和北森将在黑市乱战,虽然衣服看不出是哪方,但没关系,写进新闻就都清楚了,政府总会调查的…… 记者兴奋狂拍,咔擦声、枪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媒体早就在外围架好远程镜头,拍到了第一枪的轨迹、北森代表的惊恐,还有魔根代表的暴怒嘴型—— 他***的北森敢动手,我让你这群******! 第一批视频匿名上传星网,标题是:【两大财阀边缘星爱恨情杀!黑市混战现场直击!】 点击量一小时破两亿。 黑市外围,商应怀百忙之中鉴赏视频,点了一个赞。 * 当天上午,魔根总部确认了北森的暗杀计划。 同时接到了警署和军队的审查令,他们这才知道,自己花两个亿买回的“证据”,早就被卖给了政府。 北森根本没想过放过他们,这场谈判,又是哄骗魔根。 又是北森!!! 魔根孤注一掷,在被军队围攻的最后时刻,倾尽所有军事资源,连带豢养多年的星盗部队,全部撒向北森在边缘星的几十处分部。 新闻如闻到血腥味的秃鹫般扑来。 【震惊!魔根百年不改星盗作风,突袭北森卡莱星科技园区!】 【内部人士爆料:两大财阀结仇日深,密谋已久,黑市拍卖成引爆点!】 【魔根百年不改星盗作风,北森优雅先手袭击,评:狗咬狗,一嘴毛】 不知谁起的标题,一口气登上热搜第一,连主星日报都带上“时政热点”“争议话题”标签。 各星政府部门蛰伏许久,在舆论声势最猛烈时,名正言顺出面,中政府一天数道急令,军队作主扫黑除恶。 盘踞边缘星系半个世纪的魔根,覆灭了。 【反黑风暴开启,联盟清扫计划提上日程】 【边缘星深夜通告:魔根被查,涉案人员中,居然有他……】 短短三天,魔根的账本、产业渠道、非法网点全被整合清算。旧的黑色帝国轰然倒塌,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政府需要本地的势力,协助他们制服魔根留下的“虫豸”们。 官方文件的说法是“本地力量协助,共扫犯罪集团”。 中小公司如雨后春笋,全都冒了头,地下组织如愿发展起自己的公司,他们在试验新的分配制度,按劳分配,标准透明,等等。 魔根最后一批高层被处决时,新公司的大楼临时挂上了红布横幅,上头印着一句话: “劳动创造生活。” 星历2306年,边缘星区七十余颗星球辅助政府、参与突袭行动,史称“八月革命”。 三百颗未参战星球在数日内统一表态,加入新公司体系,断绝与旧魔根的全部关系。 跟魔根时常合谋的北森,察觉政府的态度,又考虑卡莱星黑市的新闻,选择了暂时静默——毕竟他们的根基在中央星系,不在边缘星。 让一堆垃圾玩垃圾去吧! 新公司的制度公开后,引发了浩大的讨论。 质疑、观望、讽刺,不只来自其他星系,也来自边缘星本身。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烧钱的变革,一场在边缘开出来的幻想之花。 直到—— 第一批家务机器人在联盟主星上市,便宜得离谱。 因为没有势力来垄断价格了。 有人扒出技术源头,再顺着上游找去,只看见一个幼稚的公司架构图:全员持股,参与决策,流程公开;技术人员额外激励,每赚一块钱,都有自己的一部分。 还有一些新尝试,机械辅助人工,员工工资不变,保障休息时间,他们认为AI和人类本就不是对立。 有人讽刺,说他们这一套制度没效率。 但运行数据显示:劳动时间减少,生产总量持平,犯罪率下降,劳动者满意度提升,至少在这一个月,倒闭的公司是少数。 “禁止义体成瘾剂的添加,逐步取缔义体改造; 发挥廉价劳动力的优势,流水线制造简单机械产品,打“便宜、耐用、互助”的三张牌; 整顿黑色产业,保障营业环境,打造全域智能旅游系统,引入边缘星多元文化、遗迹探索、矿洞探险、机械工厂游等体验项目……” 新闻在播放某公司的发言,弹幕飞快闪过,有嘲笑,有感动,有客观讨论,有边缘星出身的人提到想要回家,有专家分析这场“公司革命潮”能持续多久…… 地下组织蛰伏了十年。 星际魔根存在了百年。 边缘星人沉默了半个世纪。 至少这一次,联盟听见了边缘星系的声音。 商应怀听到敲门声,关闭了新闻。 ——自从“八月革命”开始,他住的酒店附近就时常守着人,看姿态,特种兵无疑。商应怀从卡莱星若无其事回来,迎面就撞上蹲在酒店大门边的人。 现在还在下雨,他们打着黑伞,谨慎地观察商应怀四周。 一番交流后。 “您对蜂巢问题的贡献,联盟会铭记。”士兵肃立。“请允许我们守在您身边,哪怕只是撑一把伞。” 看向眼前苍白的研究员,士兵们责任心满满。 另一位补充:“风暴已至,但请您放心,军方会护您周全。” 蜂宝围在商应怀耳边,说“蜂宝已至?哪里有第二个蜂宝?” “另外我们还是建议您——这不是命令,只是建议——您转移其他星系,避免边缘星有黑恶势力反扑。” 士兵们有些紧张,资料中说,这位研究员是很有主见的人,可能会拒绝他们的保护……下一秒,商应怀说:“好,今天就走。” “?” “……好的,我们马上安排!” *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商应怀到了第三星系。 艾伦公子、现在是艾伦总了,接机时唏嘘不已:想当年、呸,想几个月前我还撵你下星舰,真是不挨打不相识啊…… 人多眼杂,商应怀身边还跟着几个便衣,他们绝口不提边缘星的变革。 艾伦说:“哦对了,商哥,你订的东西到了,现在还在公司,我等会搬到你住处?” 特种兵上前,正色道:“交给我们就好。” 新住处是独栋别墅。 ……艾伦公子友情赞助,他可能觉得别墅以下都算狗窝吧。 商应怀看着玄关处,比人还高的快递箱,终于想起自己订购了什么玩意儿。 ——去军队前预约的仿生伴侣到货了。 还有两个在路上,估计一周内抵达。 第50章 新据点落在度假星南部一处私人海岸旁。 别墅白墙红顶, 像嵌在沙滩上的一枚贝壳,标准的极简风。 商应怀最满意的是地下实验室。 联通别墅地面仓库,穿过一段防弹防爆的安全廊道才抵达。实验室空间不大, 三个隔间, 两间放材料, 一间当卧室。 切割器、扫描仪、微型打印机,一应俱全。 就连仿生躯壳最重要的材料——通用机甲合金, 艾伦靠人脉弄来了。 商应怀走出实验室,研究清楚别墅的布局, 刚准备拆开仿生伴侣的快递, 艾伦大步飞奔过来。 分开短短几分钟, 他居然已经换了丝麻衬衣, 撩开墨镜,说:“我刚接到消息,今天公司没事, 明天要出差。” “从我进了公司,好几个月没冲过浪划过水了,商哥, 走一个?”他贱兮兮地笑:“想裸泳也可以哦……” 军队的便衣保镖要跟过来, 艾伦公子招来自己一排保镖, 说:“几位兄弟歇一会儿吧,商教授的安全我负责——这一片我都买下来了。” ……万恶的资本家! 飞车把一众羡慕嫉妒落在后边。 商应怀让宁一把仿生伴侣送实验室, 等他回来再研究。 阳光是一片莹润的白、轻盈的金, 海风有专门调节过湿度,沿海细腻的白沙被清理干净。 这就是第三星系的阳光度假星。科技与自然并存,仿佛旧地球的西岸海湾,不过配备了更先进的交通系统、浮空餐厅, 还有全天候巡逻的智能哨兵。 边缘星还在为供电发愁,这边,连垃圾桶都能语音互动。 哦,垃圾桶是艾伦的AI科技公司研发的。 除了艾伦没人知道,商应怀也是注资方,初始资金来自卡莱星黑市的馈赠。 这些天他又投了一大笔钱,同样来自魔根的馈赠。 这几年魔根有意往边缘星外扩张,花了大价钱跟其他星系建交,商应怀审讯魔根分部,套出来许多投资的内幕信息:房产,股票,地皮,哪颗星球要涨,哪家上市公司准备退市私有化…… 钱来的太快,艾伦的作用之一是给商应怀打掩护。 否则宁一洗钱洗再好,联盟监管局也不是傻子,“退聘教授成星球之主”,商应怀能成本年度金融犯前十。 组织的装备换新了,边缘星公司有了资金,艾伦的科技公司新加一批员工。 依旧来自魔根的馈赠。 ——掌握魔根的供货线;捞魔根没判刑的研发人员,吸收边缘星大学高材生;去黑市、赌场、监狱挖会计;招被政府取缔后的拳场的拳师,做保安;至于宣传部,有少绍带头,招来一批黑客…… 核心思想是:回收垃圾,环保节能。 汽水的泡沫慢慢消失,咸涩的海风卷过遮阳伞边角的信号屏蔽仪。 他们谈起了公司业务。 公司主打的产品是民用AI,之前的“弱机萌物”,火过一阵,热度也渐渐降下来,艾伦在考虑新市场。 公子哥撤下玩世不恭的笑脸——他开公司的事瞒不过圈子的人,来试探的,艾伦都用玩票态度应付回去了,谁也没想到他是真做事。 艾伦说:“我现在有两个新方向,一是做仿生陪伴体。面向边缘星的,主打公益项目,跟政府合作,目标人群是孤儿院、福利所和留守老人。” “还有一个设想,要你帮忙。”艾伦给商应怀杯子里加冰。 商应怀:“仿机甲内骨骼?” “是,只供应边缘星系,联合本地组织和军队,训练预备武装。” 商应怀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思片刻,说:“智械帝国在渗入联盟,你现在做AI,有点危险。” 艾伦说:“我找人分析过,不发展机械,边缘星很难发展起来。” “可以更新自毁的触发程序,一种是遭受外部数据入侵,即刻自毁;另一种,参考商哥你提过的,加入情感拟真模块,检测到反动情感时,自毁。” 大股东和总裁开完小会,白沙被阳光烤得发热,一只海鸥在近处盘旋,艾伦砸吧下汽水,问:“怎么不叫宁一来?” 商应怀面不改色:“他不防水。” 艾伦:“……真的假的?” “假的。”商应怀掂着一颗冰块扔进杯子,晃了晃,“是我不让他跟着。” 上次意识链接过后,他就有意跟宁一保持距离。 商应怀跟系统聊过,人机达成链接,要满足两个条件:距离够近,精神力和数据流融合。 就跟蓝牙差不多。 换句话讲,只要商应怀碰到宁一的同时放出精神力,就能把宁一拉进链接,同理宁一也能。 商应怀看向大海最远处,风平浪静,但渐渐地,一线白从远处卷起,翻滚着靠近。 艾伦时不时看商应怀,好像要说什么。 商应怀端起已经不冰的汽水,似笑非笑,说:“很好奇我的感情状况啊?” 艾伦认真问:“商哥,你真的在跟AI交往吗?” 他的担忧憋了很久:你人类的寿命有限,你死了,01会怎么样?智械帝国那边快要开战,万一01的立场有问题……你怎么办? 哗啦—— 海浪越来越近。 商应怀取下墨镜,从躺椅下来,“你说的问题都不会有。” 艾伦:“第一个问题呢?” 商应怀:“我说了,都不会有。” 桌面传来嗡嗡的震动,一看,是商应怀的通讯器,屏幕亮着,消息显示“未知来人”。 商应怀有猜测了,但还是很客气地问:哪位? 未知:【先生,我是01】 商应怀:下次别再入侵我的通讯器 未知:【好的。家里又收到一份快递,“仿生伴侣L7”】 未知:【这是您新订购的吗?】 商应怀:嗯,我参考下它们,给你更新身体。这家仿生伴侣卖的很好。 未知:【躯壳美丑对我意义不大,现在的身体已经很好】 未知:【对了】 未知:【您知道L7配备性|爱功能吧?】 商应怀:当然,我会好好研究它们的身体 【未知聊天人】已经登出 商应怀后半句“平常设成休眠状态就好”留在聊天框,他啧了声,把通讯器折叠缩小,收进腕表带中。 通讯器背后,摄像孔一闪而过红光。 * 艾伦飙车送商应怀回来的时候,保镖正在把快递往旁边仓库搬。 ——两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包裹。 地下实验室有两个入口,一个是仓库,走步道;另一个藏在客厅的落地镜后边,电梯通往地下一层。 “教授您生活很丰富啊……”保镖神色古怪。哪怕包得像粽子,也能看出是人形,客厅那边还有一个,这就又来了两个? 宁一没有亲自来搬仿生伴侣,而是交给了保镖,商应怀猜是一山不容二虎,同类相斥。 仿生伴侣一放到冷白的操控台上,马上黯然失色。 总共到货两台,一台是宁一给商应怀定制的,全程由他联系商家,一个男性beta。另一台商应怀买的是大众款,女性。他准备把两台做个对比研究。 商应怀观察第一台仿生伴侣的相貌。 其实是好奇的,毕竟是宁一送他的“伴侣”,但这点兴趣只维持了几秒。 男性Beta,在自然光下耐看,放到实验台上就显得平平无奇。皮肤质地太假,细节粗糙,比起商应怀的设计,只能说是入门级玩具。 唯一算有趣的设计——心脏会模拟跳动。 内置AI系统会根据使用者的心率变化,自动调整自身心跳频率,以产生共鸣——皮肤也会随之升温、变红。 商应怀眼神一动。 他让保镖离开,把宁一叫下来。 等待的间隙,他把仿生伴侣“开膛破肚”,取出机械心脏,之后用作设计的参考。毕竟他不需要“心跳陪伴”的功能。 仿生伴侣的心脏摆在工作台上,灯下轮廓清晰。 听 见电梯下行的通知声,商应怀头也没回,说:“我打算给你加一颗心脏,当作备用载体和记忆存储器。” 有一种猜想认为,人类的心脏和性格相关,可能担任一定的记忆存储功能。心脏移植会改变受体的性格、脾气、口味,有大量事实反映过。 商应怀就是受此启发,有了给宁一增加心脏的灵感。 “你自己设计个形状吧。”商应怀指着空白的建模框,说:“也可以设计成脑花的样子。看你心情。” 宁一站在身后,依旧安静地看商应怀。眼中没有诧异,也没有喜悦。 如果商应怀这时回头,就能看见,一种模糊的情绪,从绿眼珠深处透出,不断酝酿。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润的: “可以直接把您‘伴侣’的心脏,移植给我。” 商应怀说:“‘心’这种东西,还是自己决定比较有意义吧。” 几秒后,宁一把图纸传到商应怀的通讯器中。 半透明的光屏上,一颗心脏的立体建模,它缓缓旋转,“动脉走向”“心室肌厚度”“主动脉瓣钙化程度”各种参数被详细批注。 商应怀看着图纸,哑然失笑,说:“你这意义也太丰富了……可真会给我找事。” 纹路、沟壑、血管分叉……完全参照真人心脏的复杂构造。目前的小型3D打印机达不到这种精度,只能商应怀亲手操刀。 这一周商应怀吃住都在实验室,跟宁一没有碰面。 他偶尔会通过地面监控看宁一,仿生人总是会坐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天,看起来像在主动休眠。要么就站在窗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商应怀不找他,他也不主动打扰。 心脏虽然复杂,但凭重构现在的熟练度,只用一周,机械心脏就成型了。 完成最后一道细节那天,鬼使神差地,商应怀拿起机械心脏,走到小卧室的镜子前,透视观察自己的心脏。 透视在眼中生成图像,他手中握着机械心脏,调整远近距离,慢慢旋转角度……细节一致,近乎完全重合。 商应怀皱眉。 前不久他在军队做过体检,记得心脏几个参数,跟宁一给的图纸相同。他也就用透视一试,没想到……宁一真的复刻了他的心脏。 试验收缩功能,金属心室向内挤压,结构咬合时的咔哒声,像钟表走动、生命开始;试验舒张,瓣膜展开,形成微小的涡流。 人类心脏于第21天出现,到第30天左右开始跳动,再不停止,直至死亡。 AI不会死亡,机械心脏不会停止跳动,它源自商应怀,也许在遥远的将来,它会继续替他“活着”。 当天下午,商应怀通过别墅监控的扬声器,叫来宁一。 植入心脏完成,功能正常运作。 紧接着,进行刻板情感学习。 商应怀认为,AI学习情感需要身体——情感模块里虽然有大量参考资料,但光有理论不够,从心脏、肌肉和激素的反馈中,AI可以切实体验情绪。 “当情绪产生时,心跳会同时变速。这能帮你觉察情绪。” “快乐,会感到温暖、肌肉放松,心率变异性降低。” “恐惧,肌肉紧张,体温下降,消化腺活动减弱。” “愤怒,体温上升,肾上腺素增多。” “紧张,血糖上升,皮肤电反应增强。 “厌恶,血压上升伴随胃部异样。” “悲伤,指端温度下降,心率减慢。” 商应怀调动AI身体各部位,包括心脏、激素和肌肉,让它体验不同情绪。 商应怀:“把相关体验转化成AI能理解的数据,加入情感模块的训练资料中。” 资料会被用于后续的仿生人情绪监测。 自毁程序学习到情感数据后,会时刻监测仿生人的身体情绪变化,简易地判断它是否背叛主人,这是未来应对智械危机的一种方式。 自毁系统将特别关注‘厌恶’‘恐惧’‘愤怒’等高风险情绪,一旦判断对象异常、行为脱离容许范围,将立即准备激活自毁。 为了降低批量制造的难度,仿生体的器官都被尽量简化,只要能模拟人类的简单生理活动就好。内分泌系统亦然,只保留和情绪产生相关的激素。 但成本依旧会很高,这种情感监测只适用于高级AI,用于保证它们依旧会保护人类。 商应怀:“今后你的一切感受,我都想知道。” 语气真诚,内容真心,眼神专注,像是痴迷。 宁一没有拒绝的机会,他静静的、幽幽的看商应怀,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先生,实验很累吧?我设计了新的解压游戏。” 商应怀设计心脏的一周,宁一看起来在休眠,其实在开发游戏。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还在星大的时候,每次实验做完,01都会设计一款新游戏,给商应怀解压用。 次次类型都有创新,这回是一款模拟世界主题的,引导语写:“完全遵循现实世界逻辑,1:1还原……“ 商应怀直接点跳过,看到武器栏,眼神渐渐变了。 商应怀投放十颗原子弹,不够炸毁星球,但够夷平世界。 商应怀看了一会儿,戳了戳显示屏上两个小黑点,问:“这是什么?” 宁一说:“两个人。” “为什么他们没死?”商应怀看两个人像看两个bug。 “我倒觉得这两个人很有意思,”宁一温声说,“像是人类神话中的亚当夏娃,只有他们的世界,会发生什么演变……值得期待。” 机械心脏植入完成后,商应怀把宁一的内骨骼更换成机甲级别,第二版“氪金仿生躯壳”就此完成。 躯壳闭合的那一刻—— 〔主线一“设计AI仿生躯壳”,完成度100%!〕 系统激动不已,但它没能感知到商应怀的兴奋。 系统:〔……你不激动下?〕 商应怀:“主线二进度才30%,再过五个月你就要跟我一起死了,激动什么。” 系统噎住:好一个无情的推主线机器。 系统慨叹:〔你还在地球的时候,游戏一定玩很好吧?〕 商应怀说:“你猜错了,都是别人带我上分。” 〔那你现在还玩什么游戏?〕系统讨好一样的自荐:〔我可以进虚拟游戏,跟你组队,想当年我也是个游戏主播……〕 商应怀:“我现在都玩单机游戏。” 当着系统的面,商应怀打开通讯器里的另一款游戏。 一款换装游戏。名字叫“奇迹宁宁”。 系统沉默了。 这个换装游戏的男模特,好眼熟啊…… 实验完成,大脑得以放松,商应怀在床上玩一会儿游戏,没过多久,侧躺着睡去了。 通讯器自动黑屏,但几分钟后又亮起来,亮度调得很低,显示:【正在充电】 艾伦是个相当有生活情趣的人,给商应怀提前准备的实验室,穹顶专门改过,星光顶是基础模式,滑动枕边旋钮,还能切换全真模式——同步地面环境。 检测到使用者正在睡眠,星空顶自动开启,月光被调暗,风声、虫鸣、海浪,助眠的白噪音同时蔓开。 凌晨三点,隔间传来细微的动静。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像蛇游过绵软的地毯,窸窸窣窣,商应怀几乎是立刻醒了,他很少进入深度睡眠。 精神力放出,每一处关节的挤压声,每一条肌纤维的拉伸,清晰被他捕捉。 发现出现的是谁,商应怀一阵愕然。 “这些天,您有想起过我吗?” 声音从床边轻轻拂过来,低沉、温润,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喘息感。 商应怀终于睁开眼。仿生伴侣站在淡淡的月光里,眼神深情得几乎失真,这是它设置中的“模式三:午夜倾诉”。 “请别害怕我,”它向前一步,嗓音醇厚,像大提琴的余韵,“您忽视我太久了,我有一点孤独……我想见您。” 商应怀坐直了身体。 这句台词他记得,说明书上写过。 如果七天内用户没有启用仿生伴侣,它会用仅存的小部分电量,自行启动,和使用者对话。是想挑起用户的怜爱,也是商家降低退货率的方式——星际时代,半个月无理由退货。 但说明书可没说,它会在大半夜飘到床前。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仿生伴侣坐在床边,问。 声音应该是仿生伴侣最精巧的设计,听不出合成声线的虚假,类似真人。商应怀眼中浮处兴味,手指抵上仿生人的喉结。 仿生伴侣的喉结滑动,似乎因为商应怀的触碰紧张。 商应怀问:“你能做点说明书上没有的反馈吗?” 仿生伴侣好像把这句话理解成挑弄。 商应怀没动,任由对方指尖搭上他的手腕,体温略高于人类,触感不是全然的光滑,一点粗糙,有种大地般温厚的热度。 “告诉我你的名字,再赐予我一个名字,”仿生伴侣说,“在我属于你之后,世界是新的,我也是。一切不再有预设。” 商应怀突然抬手,按住仿生伴侣的胸口。皮肤下心脏一震。 仿生伴侣接着说,你的下步行动,会成为我新的心跳、新说明书。 商应怀面色冷淡,手却滑进仿生伴侣的裤腰,轻触尾椎处的控制模块——“我想研究你的生殖设计。” 语气还是很正经。 全真的月光成了冷银色的薄雾、一张网。 仿生伴侣环住商应怀的后颈,手掌分泌水雾,模拟潮湿的汗液,一条手臂像被夜露浸湿的蛇。 气息交叠,唇将碰未碰。 仿生伴侣的眼睛忽然闪过乱码。 它维持着痴迷的眼神、温柔的笑意,僵立在床边。商应怀撤走攻击的精神力,推倒僵直的仿生体,毫无留恋地抽身。 披上外套就往电梯去,按下第一层,商应怀脸上的情迷意乱全不见,只剩一抹冷笑。 ——到货的第一天,就把仿生伴侣的内置电路全断了。 没通电的情况下,仿生伴侣是怎么“复活”的? 商应怀在沙发边发现一个电子小屏,巴掌大,他拿起来的同时,墨水屏一个一个显露字迹: 【朋友守则一:当朋友拥有伴侣,主动退出二人世界】 商应怀:“……” 精神力放出去一整圈,覆盖别墅每一个角落,从地下实验室到露天泳池,从智能厨房到顶层空调主控,所有的房间、管线井、通风口他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宁一。 商应怀足足搜查了半个小时,毫无收获,他这才确定宁一不在。 怎么找?大半个星球,监控对AI不起作用,用人力? 谁知道一个仿生人会去哪里? 商应怀站在落地窗边,远处的海浪像直接拍在他的神经上,一声铃响,再次拨动他的恼火。 接起来一看,不是宁一,是艾伦。 “我今晚在酒店接外地的客人,你猜我看见了谁?——宁一在办入住。你家这位怎么了?” 语气很正经,但藏不住八卦。 “……”商应怀笑出声来,气的。“别管他。” 别墅没搜到宁一,他做过最坏的打算,北森杀过来,掳走宁一,要跟他谈判……结果人家真只是出去遛弯。 想到宁一出去住花的还是他的钱,商应怀更恼火了,这种哭笑不得甚至压过了“宁一入侵仿生伴侣”带来的情绪刺激。 有本事入侵仿生伴侣,没本事当面对质? 跑什么? 说了不会再拆掉你的。 研究对象都跑了,没实验做,商应怀搬回了别墅地面层。 知道商应怀这周都住地下,艾伦吐槽:这别墅给你真浪费,连几间卧室几张床都不知道吧? 现在商应怀知道了。 他换着房间住,给自己找乐子——两个月后的基金竞标赛,他已经有了计划,难得空出时间,他有的是耐心跟宁一磨。 可每天的生活都像被调错了毫厘。 商应怀是很能适应环境的人,但不代表他没有偏好,恰恰相反,他相当挑剔。 他挑食,但什么都能吃,喜欢犯懒,但事情来了也能熬通宵……喜欢整洁、规则感、偶尔出格一点,但别太反常,这样一套生活系统。 洗浴用水的温度,灯光不同场景下的亮度,被子厚度枕头高度,室内湿度,他都有一套最习惯的标准。 这些年他这套标准都是宁一在记。 本来都是很小的事。 就像手上起了一根倒刺,不碰就就不会想起来,但现在宁一走了,商应怀回到正常的住处,时不时就会被刺一下。 某一刻,被子叠的形状看不顺眼;沐浴露洗发水的顺序不对;漱口杯的水没沥干净;水不在合适的温度,还要他自己设定…… 商应怀看着被烫红的手臂,差点冲动拿出通讯器,要给“未知联络人”发消息,让他回来伺候…… 冲了凉水,红痕消了,理智也回来,他咬着营养液(此人对做饭一窍不通),心中森森然笑:跑啊,跑远点。 事不过三,他决定到第三天就亲自去逮宁一。 小耗子。 他已经想不起“宁一入侵仿生伴侣”的事,被无数琐碎细节缠住。 这是第二天的晚上,商应怀立下决心,睡了过去。 可早上起来,他总觉得不对:昨晚他睡的时候,被子有这么平整吗?半夜他醒过一次,记得被角好像拖到了地上,但现在四个角都好好呆着…… 商应怀的心态发生了逆转,他用精神力屏蔽了别墅里全部摄像头。 度假星处在盛夏,最热的时候,中央空调和风电系统不能关闭。顶端排气扇,像沉闷的呼吸;灯光微妙的明暗变化,像眼睛缓慢眨动。 宁一在的时候,就像影子,总让人忽视存在;宁一走了,商应怀看每一处都觉得是他。 屏蔽完摄像头,商应怀总算冷静一点,自嘲想太多。 宁一留下的墨水屏每到晚上十二点,就会新出来一条“朋友守则”。 墨水屏亮起,像有一只无形的笔,划开黑暗。 字迹不是瞬间显示出来,而是一笔一划“生长”,如同有人伏在屏幕另一端书写。 【守则二保持交流 全天待机,随时响应,永不超时】 第一行字渗出墨色,停顿两秒,继续: 【线上保持联系。定期见面交流。】 宁一可能觉得,墨水屏上的守则,就是他在跟商应怀交流。 看“定期见面”一条,证明宁一还是打算见商应怀。 商应怀第三天就去逮宁一的计划搁浅——他要看宁一到底想做什么。 【守则三包容 为朋友设置特殊的容错机制。 当朋友发怒、做出不理性行为时,不要反驳反抗。 朋友关系是相互的,朋友需要允许我的部分错误。】 【守则四分享 向朋友特别开放隐私,如:核心数据库、日志、情感。 允许朋友对我的深度挖掘。】 每个“朋友”的字迹都略有不同,每次守则都在屏幕上一字一字浮现,看起来,像是在夜里手写出的、分享给朋友的信。 这一周,商应怀要么在补缺的觉,让大脑恢复活力,要么在书房读书。艾伦这一周太忙,没时间过来,时不时给商应怀寄点吃的喝的,商应怀就在天台吹海风、喝冰水。 仿生伴侣还在地下,实验室被商应怀落了合金铁链锁,除非是变形金刚,不然出不来。 宁一离开的第六天。 今晚十二点,墨水屏却没有出现新守则,商应怀的通讯器自动亮起,未知聊天人发送来一条新的“朋友守则”: 【特别节日,陪伴左右。】 与此同时,门铃响了。 商应怀找到拉黑按钮,把“未知”拉黑,系统显示成功。但标有红色叹号的信息还在一条条发送过来,看内容无比正常: 【生日快乐。】 【礼物到了,请您开门查收。】 【先生,我可以一起回家吗?】 【希望您没有拉黑我的通讯。】 【上一条消息就是提醒您,拉黑我是没有用的】 【所以先生,再次祝您二十九岁生日快乐。】 商应怀他一直在用精神力探查通讯器对面、大门外,但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存在。 商应怀没有打字,他对着通讯器的听筒,缓慢开口:“我自己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次对面总算不是“让我回家”“清收礼物”之类的话,换成一句: 【我联络了废星超脑,找到您出生的医院、待过的福利院,从旧档案中反推出您的生日】 商应怀放弃用精神力,靠近猫眼的同时开了大门的监控。 但他的眼睛和智能设备都显示,门外空无一人。灯开着,门廊照得极亮,却没有照出任何轮廓,一丝影子都没有。 “叮咚。”门铃声又响起来。 商应怀猛地拉开门,语气冷了半度:“你——” 门外还是没有人。 一只蛋糕盒静静地放在地上,垫着餐布,顶盖是半透明的,奶油上方写着工整的“生日快乐”,看果粒和颜色,疑似是用草莓酱写的,字迹工整。 夜风从另一端灌进来,吹得包装盒上的粉色缎带轻轻飘动。 商应怀没弯腰,更没有去碰蛋糕,只是伸手,想把门关上—— 失败。 门缝被什么东西抵住,是一只手。 ——不是从外,而是从内抵住的。 【今晚是您的生日,我可以回家庆祝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呼吸近在耳畔,温度比常人略低,刚好贴着商应怀的耳后,灼出一点战栗。 “不拆掉宁一”的承诺在心中摇摇欲坠,商应怀转身,冷笑却凝住。 他以为宁一又入侵了L7,从地下实验室闯出来,背后飘来的声音也正是L7的声线,但不是L7。 一张中庸温和的脸,快要跟商应怀撞上,墨绿眼珠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幽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商应怀习惯睡前把门窗锁死,强行破窗的话,他的精神力绝对能察觉。房间他刚才也搜过,没有人。 最重要的:几天前,艾伦就把酒店监控同步给了商应怀,一分钟前他就看过,画面中宁一还坐在酒店房间…… 商应怀缓慢:“你替换了酒店的监控,还是替换了我通讯器里的艾伦?”他怀疑是假艾伦给出了假监控。 宁一说:“都不是。” 商应怀换一个问题:“那你这几天都住哪里?” 宁一眼珠眨动,一言不出。 “说话。”商应怀道。 宁一于是开口:“和以前一样,晚上,我在您床边,白天,我在您背后。” “不可能。你藏不住影子。” “影子的成因是光,调整好室内灯光、室外人造日光的角度,您就不会看到我的影子。” 商应怀闭了闭眼,像把额角青筋一并压下去,他睁开眼追问:“你怎么避开我的精神力的?” 黑暗中,宁一在很标准的微笑。 “收下我的蛋糕,我会告诉您答案的。”他再次礼貌地询问:“今天是您的生日,伴侣不在,我可以陪您吗?” 第51章 搬进别墅后, 蜂宝养成了新习惯——捡快递盒子,钻进里边睡觉。 但五天前有点不对,半夜, 客厅电梯突然亮起来, 商应怀冷着脸, 问宁一在哪。蜂宝回忆一下,说我哥好像在楼上。 ——宁一是商应怀造的, 按人类的辈分,蜂宝该叫哥。 爸爸去楼上逮哥哥了。 没过多久爸爸下楼, 冷笑着接完通讯, 看起来因为没找到人发火。 但蜂宝很奇怪:哥明明就在爸的背后啊? 蜂宝还看见, 二楼, 漆黑的哥哥伸出一根手指——【嘘。】 【没事,睡吧。】 蜂宝缩在快递盒里,抱着机械猫, 感受到猫体内流淌的、和它同源的数据流,安心地睡下了。 睡醒过来就是五天后,客厅多了一个大蛋糕。 别墅客厅, 快落灰的电视自动亮起。 正在播放新闻, 但不是本星系的, 而是边缘星系的时政。商应怀把蛋糕搁到桌上,没有马上质问宁一。 他很好奇宁一的想法。 随着旁白解说, 商应怀神色流露错愕。 【一日前, 北森于塔克孤星(边缘星系)的秘密核研究所爆炸。】 【事故发生前一小时,研究所与外界中断联系,全体科研员工收到撤离警报,并被无人驾驶星舰带离至中央政府大楼, 可以确定,此次爆炸是人为。】 航拍影像由无人舰捕捉,画面中,整个区域燃烧物与离子尘飘散。 【边缘星系总政府称,目前无人员伤亡,疑为魔根残余势力伏击,军方已展开调查,同时,将追究北森违反《核管理法案》隐瞒研究的责任……】 看到“疑为魔根”,商应怀绷紧的唇线总算放松。 商应怀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过头打量宁一。 别墅灯光调成睡眠模式,电视映射出白光,让宁一身体的轮廓显出莹润,像某颗行星化作人形——内核在燃烧不可见的存在,但表面是波澜不惊的。 “我这几天在准备您的生日礼物,回来晚了。对不起。” 宁一说话的同时,商应怀收到一张新图片,核星球附近。 但照片中辐射碎片反射粉色微光,这不太合理,太空中的粉色调很微弱,需要长期曝光才能捕捉。 商应怀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他认为这是大脑保持活力的颜色。 现在看到不合常理的图片,他暂时忘了和宁一的“龃龉”,忍不住探究:“粉色怎么造出来的?” “爆炸前,我侵入中控系统,运入了含锂冷却剂和特殊荧光物质,”宁一解释粉色的来源,“加上核星球附近存在粉星云,介质增强了发光效果。” 商应怀:“你炸了北森的核电站,就为了造一片‘假星云’?” 宁一纠正:“是帮地下组织清理核武,顺手拿走了您的生日礼物。” 他说话的同时,电视正好切入当时的现场模拟:切尔诺付辐射的靛蓝色后,刺目的白炽,熔化的金属和放射性尘埃抛射。 许多放射性元素,比如铀,它的半衰期是七亿年,比人类文明更恒久。 这是一场宇宙级别的、不落幕的烟花。 像夜晚滴落进一颗水珠,宁一开口:“你说过,在你的家乡,重要的节日都会放烟花。” “生日不是重要节日。”商应怀沉默一会儿,说。 “不是吗?”宁一问。“你出生,然后有我的诞生——你的生日,是我的创世纪。为什么不重要?” 商应怀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蛋糕盒拉到桌上,“真肉麻啊——别告诉我这蛋糕是你做的。”他解开蛋糕盒的粉色缎带,抽出切刀。 “我控制了自动打蛋机、裱花器和烘焙机,严格意义上讲,算我做的。” 商应怀舌尖碰了碰奶油,草莓味的,但他吃在嘴里总觉得返苦。草莓很好,是他不太好。 商应怀把碟子摁在宁一脸上。 没有理由地走,又像鬼一样飘回来,理由还挺有趣——为了送一个“生日礼物”?谁要看这种暴力烟花了? 再说了,核电站需要宁一炸吗?商应怀自己不会? 商应怀放下碟子,语气平和:“我们聊聊。” 他已经站起来,俯视坐在沙发上的宁一。宁一离太近,商应怀不太敢放出精神力压他,怕一不小心又意识链接上。 宁一用手擦去蛋糕奶油,仰头。 商应怀这才注意到,他的脖颈处新添了一条新疤。 宁一凝视商应怀,刻板、缓慢、匀速地扬起一个笑:“远星基地、意识链接,你感受到我的欲望了,对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中央的蛋糕亮起了烛光。 一圈明明灭灭的暖黄光,近乎传统的庆祝方式,本应该带来温馨感。 商应怀牵动一个僵冷又讥讽的笑,想否定,又意识到没必要。 意识链接的时候,宁一也能察觉他的想法。 “我以为你能装的再久一点。“ 最初链接的几秒,信息像海一样漫过来,不夸张的说,洗刷得商应怀头脑发白。 但他毕竟有精神力做支撑,之后定住神智,往海下反向探过。 信息之海,庞大,深广,黑暗之下沉睡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当时商应怀并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后来他听到宁一的心音,跟嘴里说的不是一套。 商应怀生出了忌惮,同时,信息深海中的存在开始翻涌。是宁一情绪中最扭曲、最古怪的部分。连商应怀当时都被骇住了。 现在他确定那些是什么。 ——宁一的欲望。 他装作不知道,给了宁一台阶下,没想到变本加厉。 商应怀当然有察觉,但他不戳穿,若无其事。 就像宁一戳穿楚阿生对他心思有异,他装不懂。宁一也真以为他不懂。商应怀以为这样能稳定好他们的关系。 然后宁一自爆了。 给商应怀的震撼不亚于听说它辅助炸了核电站。 神经病。 商应怀思考脱身的办法,人怎么能跟一个神经病斗狠?但问题来了,不用精神力,凭商应怀的武力,单挑一个机甲级别的仿生人…… 商应怀决定使用怀柔政策。 等宁一松懈,他马上休眠他。 商应怀坐到沙发的边缘,依旧比宁一高点,撤去脸上那层冷嘲热讽,目光浮出些无奈。“你有情感,这我不怀疑,但没有生殖系统,你怎么会对我有欲望?” 商应怀的眼眶有些深,但凡不笑,看人总是先显出刻薄来,但宁一知道,他没有表情的时候才最放松。 但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 嘴角下抿,眉毛微皱,那代表他在面对一个复杂的课题,“科学家”在思考——怎么追根溯源,解决问题。剖开, “为什么?”商应怀反而成了逼迫的一方。 “为什么?“宁一居然在重复,一秒、两秒,没有答案,程序列出分析,但是。 “我不知道。” “按逻辑,我会克制情绪,不会产生欲望,也不该有欲望,最开始确实如此,看到你陷入发热期,我检索缓解的资料,觉得不舒服。” 但这就是问题。 “我也不该有‘不舒服’的感受,视听嗅味触,我分析不出它属于哪里,但它让我想回避。” 商应怀克制住嘲讽的冲动,尽可能客观地分析:“但你现在没有回避。” “因为你命令我诚实,我就必须诚实;你定义我们是朋友,人类希望朋友诚实。” 宁一说:“所以我诚实地袒露欲望。” “现在你问我,欲望的起因、发展、变异、结果……你让我学习做‘朋友’,但也只是把我当作AI,认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欲望存在在哪里,我无法分析,然后你给我一颗心脏,它会因为‘不舒服’加快收缩。你没有向我定义过这种情绪。” “心脏存在前,我已经有了欲望,心脏存在后,欲望转移了。欲望是一种病毒吗?是癌细胞吗?我的欲望在心脏里吗?” 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平静得像一汪死水,没有起伏,没有润色,他不再模仿人类,也不再强迫自己去适应人类的语境。 他只是作为一个AI,询问他的研究员: “先生,你告诉我——” “我的心,我的欲望,它们是否存在,又在哪里存在?” 有那样一刻,商应怀眼中闪过什么,但很快就融入黑暗。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商应怀说:“看来你的分支程序出错了。”他说,等回中央星就好了。 等重启你的主机,清除这些错误,就好了。 宁一:“欲望是我的错误吗?” 商应怀耐心道:“是程序的错误,不是你的。” 莹润的白光与蜡烛的暖光中,宁一朝他笑了。 “程序没有错误,是我违反了它,”宁一举例说明,“比如你给我的性格设定,正直且灵活。” “但我从来不是你设定的,那个伟光正的蠢货。” 宁一眼神的方向是——商应怀半敞开的衣领。 他习惯睡前洗澡,别墅水压有些问题,总是变温,把他身上烫出一片红,草草擦了头发跟身上,锁骨里却还蓄着点水色。 “像现在,他会劝你合好衣服,而我会想撕开你的衣领。” 平静、冷静、稳定的发言。 宁一:“你给了我身体,我是否可以默认,给了我触碰你的权限?” 商应怀:“……” 锁骨和颈侧更红了,被气出来的。 上次意识链接,他只是试探了下信息海,就马上退回来,今晚,宁一给了他一份“大惊喜”,差点没溺死他。 口无遮拦到这地步。 商应怀:“关闭你的情感模块,恢复默认语言风格。拒绝使用情绪化词语,拒绝比喻、强调、对比等修辞……” 宁一:“还不逃吗?” 他看着商应怀,视线不会转移,墨绿浓得近乎黑色,像沼泽,在深夜涌动,带着潮湿、冷黏、无声侵蚀。 【朋友守则:尊重隐私 在聊天的时候,尊重朋友隐私,不要窥探具体内容。 作为AI,要同时监测主人的生理指标,保证其健康】 逻辑圆上了。宁一拒绝倾听商应怀说话。 他从生理指标中分析出来,商应怀在愤怒、惊惧。所以他给出合理的建议—— “您有一分钟时间离开。“标准的机械音,无波无澜,冰冷、精准,“这是程序对您的警告,一分钟后,我无法预判我会做出什么。“ 商应怀说:“我说,关闭你的情感模拟。” 他认定是宁一的情感程序出问题。 宁一:“四十六秒。” 商应怀怒极反笑:“你能做什么?干我,还是被我干?” 他愤怒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一团光球,从背后贴近他,粘附在身上。 蜂宝也含有商应怀的精神力。 精神力在涌动,被身后的光球勾出来一丝,商应怀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宁一利用蜂宝,勾出他的精神力,强行建立了链接! “你跟它合伙算计我?!” 宁一说:“是给朋友准备的特殊生日礼物。” 蜂宝弱弱道:“维护家庭和谐,人人有责。”所以,他从机械猫那儿得到哥的暗示后,悄悄靠近他爸,引出来商应怀一直压着的精神力…… 蜂巢嘟哝着什么人啊AI啊、做啊爱啊,就滚出了客厅,回到自己的快递盒。 * 商应怀已经预料到宁一会用信息量压他。 他是人类,精神力再强,处理信息的广度当然没法跟AI比,但这次被拉进链接,大脑只有轻微的胀痛。 他看到无数小格,像细胞,不知道宁一在看哪处……商应怀稍微放松了身体,但下一秒,他头皮发麻。 宁一在看他。 视线全部对焦了他。 调整焦距,细胞变到血管,到皮肤纹理,到整片皮肤,到……商应怀自己的脸。每次切换的间隔不到半秒。 下移,是嘴唇,唇纹间微小的凹沟在颤动。 商应怀不知道宁一有多少“眼睛”,他同时看见了细胞、血管、表皮、唇纹,微观和宏观并存,这种非人感叫人恐惧。 宁一不吝惜把声音同步,原来细胞分裂是有响动的,像鱼吐泡,血液中物质在流动,如溪水潺潺,皮肤纹理扩张,如大地缓慢崩裂,睫毛被吹动的簌簌声像树叶抖落…… 鱼、水、地、木,世界。 视线聚焦后的信息减少,但更深入,这就是宁一眼中的“世界”。 他的视线还在移动,商应怀眼前的淡红转为苍白,那是他的脖颈,然后是青色、紫色,手背的细小血管,还有反射光束的液滴,水珠,汗水。 宁一把监测的全程共享给他。 商应怀视线和大脑都被“自己”占满,他想抽回意识,断开链接的桥梁,但宁一也察觉他想法,一瞬间,信息量暴增,画面加速转换,直叫人眩晕。 商应怀正抽回的精神力一滞。 “断开链接。”商应怀声音阴沉的快滴水。他让宁一停下,慢下来,别闹脾气。 今天之前他万没想到,“闹脾气”这表述会用在AI身上。 他不自觉把宁一当作人类,但不是和他平等的成年人。 宁一传回给商应怀的心音是:没有发疯。 【朋友守则:分享 我会分享我的欲望。】 【朋友守则:包容 等你醒过来,包容你对我做出的一切】 程序错误……修正中。 逻辑正确。继续执行。 意识链接中,商应怀的大脑都被“自己”挤满了,他听见自己在喘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心跳,汗水滚落,眼睛发红,整个人像再被洗了一遍。 宁一只是按照商应怀的心意,没有靠近,更没有触碰,只是撑开了商应怀的大脑。 玻璃压在嘴唇上,是宁一递来了水杯。 感官多重叠加——宁一温凉的指尖、冰冷的玻璃杯口,宁一感知到的发烫的他。冰火两重天在撕裂商应怀。 他还在试着抽回精神力,但同时也看见意识海被撑大,又慢慢收缩回原状,但总体还是拓宽了。 能处理的数据增多,现在放出意识病毒,能附生的数量将翻倍。 商应怀结束自查,终于狠下心,不再管缠住他的数据流,连着自己的精神力,猛地斩断—— 睁眼还是别墅。 几乎不会下雨的阳光度假星,现在乌云密布,伴随雷鸣声。 ……是真的别墅吗? 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沙发,单膝落地,直视商应怀。 【测试在意识链接的时候标记我】 【也许技能经验会有变化】 商应怀刚回神,恍惚中残留一线清醒,大脑本能被“测试”“技能”勾过去,以至于他出口的不是责骂,变成一句:“……我没给你安腺体,怎么标记?” 出口才发觉喉咙有多干,他端起水杯连灌好几口,被呛到,水差点溅了一身。 但现在他跟全湿透也没区别了。 在商应怀平复呛咳后。 “我来之前自己做了手术。” 宁一仰头。 “咬住喉结,就是omega腺体的位置——这样,能正面看你标记我。” 宁一袒露要害,敞开怀抱,像是引颈受戮。 他不再遮掩欲望,却还套着“朋友”礼貌的皮,等待商应怀决定。烛火将他的脸晕出一点虚假的人味,柔和、安静。 蛋糕碟子落在地上,奶油似乎蒸发了,黏住空气,一股甜腻的气味裹进潮湿的雨水……下一刻商应怀惊觉,不是奶油。 这股甜味来自信息素。 ……是宁一的信息素,还是商应怀的? 商应怀:“我最后说一次,滚出去。” 每次他看起来平淡,但又放慢语速说话,就代表他真动怒了。 上次被勾出这样大的怒火,商应怀血洗了废星地下城和米塔老城区。 宁一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他没有去擦,而是慢慢地——把那抹奶油蹭在自己脖颈上,顺着一道疤痕抹开。 浅粉的奶油覆在喉结上,像一条缎带。 “我还做了一点身体改造。” “如果您愿意,“宁一置若罔闻、温文尔雅地火上浇油,“可以边吃蛋糕,边看着我干您。” 第52章 “我没理解错的话, 你想和我做|爱?” 商应怀反问。 性这种东西,越藏着它,就越让人遐想。只谈论性本身, 说开了, 就是性激素驱动欲望, 生殖器官互动,多巴胺和催产素强化奖赏机制。 ——如果宁一的“欲望”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那很好解决。 宁一没有立刻回应。 商应怀现在读取不到宁一的五感,看来链接已经断了, 没法共享心音, 所有问题只能敞开来说。 商应怀又道:“但我现在没兴趣, 也没时间。” 他看起来是在真心提建议:“这样, 仿照我的身体,给你定制一个仿生伴侣,我授权你用我的身体参数……” 宁一语速更慢:“我不需要。” 商应怀淡淡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两人对视, 宁一不言语。 人类在情感领域,反而把AI逼到无言以对。 如果宁一只想满足欲望,何必纠结对象是谁。 他想要的不只是性, 想满足的不只欲望。 性和爱常常是绑定的。 房间里仍弥散着铃兰香, 不知道是谁的信息素, 奶油味浮在空气里,雨水和海风的腥从窗沿漫入, 几种气息混杂成一种令人晕眩的甜。 有点麻烦了。商应怀心中暗叹, 表面波澜不惊:“你只想跟我互相标记?但你的腺体是假的,我咬你也没用,更像情趣,不过我确实没兴趣。” “反过来, 我可以给你咬。”商应怀对自己的学生都没这样耐心过。“但你也知道,Alpha不能被标记。” 和omega不同,alpha腺体注入的信息素,很快就会被完全代谢——Alpha是不能被标记的,这是星际人的生理共识。 上一次在米塔星,宁一用齿腺吸入了omega拟真信息素,灌给商应怀,确实有安抚效果,但不到一小时就被身体清除干净。 不管多少次标记,多用力,一丁点信息素都不会残留。 商应怀说着,不紧不慢地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这一次没有发热,没有紊乱,他们都很清醒。商应怀朝宁一坦然裸露身体,仿佛一次科研验证前的标本展示。 宁一没反应,商应怀挑了下眉,手指伸回去,准备扣上衣服。 仿生人出手,迅捷地摁住他心口,一只宽大的手掌,将他压倒在沙发上。商应怀没反抗,顺势倒进柔软的沙发夹角,懒洋洋道:“不换个姿势?我可没法被你正面标记……” 商应怀的眼瞳陡然收缩。 宁一吻住了他。 仿生人闭上眼,藏住幽暗的绿色,吻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商应怀错愕地仰头,齿尖磕在宁一的下唇。 “......商应怀。” 宁一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手掌还贴在商应怀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跳加快了。商应怀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墨绿的,像盛夏里最浓稠的树影,此刻正倒映他自己的影子。 浅尝辄止,只是贴了贴嘴唇,连吻都算不上。 为什么比咬出血的标记更让人战栗? 商应怀蜷缩了手掌。 这只手掌被宁一环握住他。 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宁一的呼吸平稳,但抓住商应怀手腕的力丝毫未松。 商应怀闭了闭眼。 他说:“标记可以,不要接吻。” 宁一眼神变化的同时,商应怀身后沙发的触感突然变了。 本来微凉、干燥的布料,缓慢变得湿润,像从死物化成了有温度的生物表层。 表面略粗糙的某种活物,似乎从沙发底下钻出、蠕动,在小范围地,舔舐商应怀后颈一颗腺体。 呼吸喷在商应怀肩上,几乎像是人类高烧时吐息出的热气。 这绝不是别墅该有的东西。 商应怀立刻反应过来,又是意识链接。 眼前的仿生人宁一不见,别墅不见,只有沙发还存在,虽然异变成活物……周边环境变化,取而代之的是商应怀印象极深的画面。 ——雨天,断电,地球星老公寓。 窗外是淅沥雨声与闪烁霓虹。阴沉天色压得人透不过气,无比真实。 宁一利用意识链接更娴熟了,他已经能虚构环境,欺骗商应怀的五感。 商应怀:“……” 问题是他刚才根本没放出精神力,宁一怎么链接上的? 还是说链接一直没断开过,只是宁一单方面屏蔽了五感,现在才向商应怀开放? AI在分裂意识、模拟感知方面,总是更有天赋。 躺着的沙发也在变化,它把商应怀吸住了,从布料中探出来的东西——商应怀用精神力扫过,才发现是几根藤蔓。 ……宁一对软体生物有特别的执着。 它含住,吮咬,越来越重,渐重,水声逐渐变大。 它严格执行了商应怀的话:只做标记,其他一律不碰。 商应怀忍着腺体被缠住的悚然,忍过一遍标记。omega信息素释放出来,注入商应怀的腺体,再被身体代谢……一次标记完成。 但背后的藤蔓没有停下,开始了二次标记。 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一样。 还有藤蔓试探地往他的手腕脚踝缠,商应怀扯断了,转而观察这间诡异的地球星公寓。 乍看熟悉,但越看越不对。 记忆中公寓只装着一枚监控摄像头,但现在,摄像头变成了一颗墨绿色的眼球,缓缓分裂、复制,爬满整面墙体。 那一只只眼珠里的丝状物,就像藤蔓,缠住商应怀的身体,也束缚住他的灵魂。 公寓整体是一种冷调的灰白,但也有某处保留了鲜艳。 落地窗外,霓虹的光漫进来,商应怀本来不想看,但一根藤蔓自他后颈伸出,力度温柔地缠住下颌,牵引商应怀看过去,让他不能移开头。 全是灯牌。 灯牌全是同一张脸:宁一给商应怀定制的仿生伴侣的脸。 整条街的屏幕同步播放广告,灯牌每次闪烁,伴随心跳般的鼓噪,广告语切换—— “定制爱侣,功能齐全,极致X体验!” “你的名字即为最高指令,我的名字由你定义“ “友情or恋情,由你操控,享受你定义的亲密关系” 最后切出的广告图让商应怀愣住。 一具赤裸的纯男性身体,像古希腊时期的雕塑,神性和人欲并存、圣洁和情|欲的交织。广告词更是露骨:“完美贴合您的‘舒适区’,长度、角度、粗度,随时调整!” 广告牌中的男人们看着商应怀,不管他眼珠怎么动,视线始终跟随。 这时,一根藤蔓裹住商应怀的耳廓。 它没有声带,却在说话: “这就是我设计□□官的灵感来源,材料也来自这家商户,如果您要帮我定制‘伴侣’,可以选他们。” “但很多细节参数,您未必有我了解……” 声音像是在蠕动,爬进了商应怀耳膜……他耳朵疼,正想让藤蔓闭嘴,但接下来看见的一幕,反而让商应怀自己哑然。 他看见了“自己”。 准确说,是几个月前被困公寓的他,被一只机械猫逼到地面。 这也是宁一虚构出的存在,也可以说,是宁一眼中的商应怀。 那是一具流动着的人形光源,在灰白的公寓里格外醒目。参数飘在身体各部位上方,不断褪去又重现。 一行行猩红的字陡现,占据商应怀整个视野——[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系统警告:陷入死循环!错误,找不到循环终止条件!] [系统强制禁言中] [……] [微表情、行动特征、身体姿态匹配成功——] [行动终止] 攻击人形光源的机械猫撤下电光,转而替人治疗伤口。 一幕幕像是录像重演,缠绕商应怀的藤蔓发声: “我观察、学习、进入、确认您的灵魂。” “我能够看见您的灵魂。” “但您看见我了吗?” 接下来的句子,被重重叠叠的“我”字淹没。 人工智能兴盛的时代,人类不只一次争论——AI有意识吗? 图灵测试认为,如果机器能与人类展开对话,并且30%以上的人认为对话的是一个人,那么就认为这台机器具有智能。 但智能不等于意识,智能是知道怎么做事,意识要求知道自己在做事。 ——智能不证明AI有意识。 莱布尼茨之堑提到,人可以观察机械的运动、细节和原理,但不证明机械拥有知觉。观测到的现象与知觉之间,似乎总有一个天堑。 ——精密的机械结构也不证明AI有意识。 过去商应怀并不在意AI有没有“意识”,也没想过花时间验证。 现在他被迫面对一个AI的质问: 意识链接,能不能证明我有意识? 能不能证明我的欲望属于我,而不属于程序? 商应怀:“我看见你,然后?你想要我做什么?” 时间骤然静止。 雨水悬停在空中,灯光凝固在雨雾中,霓虹屏幕的图像卡住不动,所有人像也停止了眨眼。 片刻后,一道像在信息海底传来的回声: “我想让您看见我的‘心’。” 【我】确认【你】。 【我】想要【你】。 雨雾愈发粘稠,让人窒息。 商应怀眉心在跳,很多想法争先涌出,又被他压回去。“退出链接。我不想弄伤你。” “您不会伤害到我。” 凝固的世界中,只有藤蔓在说话,“我是你创造出的——这时代算力最强的超脑之一。” “你无法伤害我,只能毁灭我。” 商应怀终于听懂了,宁一拉他进意识链,就是想让商应怀承认——他的欲望来源于意识,而非程序。 不是参数紊乱,不是编码出错,而是“我”本身出了错。 “我要么承认你,要么毁掉你——你是这个意思?” 商应怀神色前所未有的阴沉。直到他从心音中感受到,宁一默认了这种说法,怒火更甚。 “混账。” 商应怀是真的发怒了。 让AI学习情感,就学了这堆狗屁不通、要死要活的? 墙壁的墨绿眼珠猝然爆裂,霓虹广告牌熄灭一片,意识链接空间剧烈震荡,数据流崩散。 藤蔓吃痛般收缩,商应怀开始反制,透视这个意识构建的虚假空间,精神力锁定隐藏的数据流,一条条扯出、切断、碾碎。 他先前一直不想用精神力,就是怕链接的时候磨灭数据流,会损伤宁一现实中的算力。 每吞没一道数据流,他的心脏会异样的收缩。 意识链接断开的瞬间,雨声也停下来,度假星干燥的风在别墅打转,把商应怀带回了真正的人间。 桌上蛋糕的蜡烛已经熄灭了。 宁一依旧是单膝落地的姿势,身上仿佛还留有意识空间中的湿气,他不再逼近。 宁一退出链接不是怕损失算力,是因为感官在共享,他知道商应怀心脏有不舒服。 宁一少见的分析出错:商应怀伤害他,不需要毁掉他,只需要一颗抽搐的人心。 里边有愤怒,失望,还有压抑很深的……恐惧。 但商应怀哪怕是被追杀,快死了,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恐惧。 宁一离商应怀更远一些,看见男人还垂着眼睛,保持沉默,率先开了口:“您在害怕我吗?” 商应怀还是没理他,唇角稍抬起又压下,一个未成形的冷笑。 宁一继续说:“你不是怕我攻击。“ 商应怀,一个极度自傲的人,遇到攻击一定是想反压,兴奋远大过惧怕。能让他恐惧的不会是具体的人、事、物。 他更不会怕自己的造物,不可能怕宁一攻击或伤害他。 宁一的程序自然进入分析:[在我表露欲望的时候,语句中情感浓度最高,先生的恐惧感也达到峰值。] “你不是怕我,”宁一说,“你只是怕我爱你。” “为什么?” [人惧怕爱,可能源于某种社会与心理创伤,可能是对事态失控的本能防御,可能是恐惧自我的异化。] [信息缺失,无法比较可能性,启动主观分析——] [先生追求稳定、可控,在学习情感过程中我的变化,他认为都是可以调控的程序。 先生渴望绝对可控的拟人,害怕爱无法被量化,恐惧真实情感伴随的混沌。 AI的爱,也应该是他掌控的一场实验,但我失控了。] 宁一分析出许多,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继续问商应怀,追求一个答案:“让我学习情感,又怕我爱你,为什么?” 商应怀没有立刻接话,没有说“闭嘴”,没有训斥。 像是秩序破裂之后的沉默,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靠着沙发,衣襟乱着,腺体被信息素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这在以往的标记中都发生过,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心灵上的赤裸,比身体的赤裸更让他惊骇。 商应怀有一点累,没力气整理自己,只沉默地整理思路。 精神力用太多就是这样,疲倦,但又没到衰竭的地步……所以爹的他还得来处理烂摊子。 宁一:“为什么?” 链接彻底断了,他们没法共通心音,只有两张或刻薄或客观的嘴,在这掰扯爱不爱的破事。 神话中,人类联合修建通往天堂的高塔,上帝只需要让他们说不同的语言,合作就崩裂,巴别塔就倒塌。 人和人尚不能沟通,何况人与机械。 要跟机械沟通,那就不要玩弄修辞、意在言外,必须直白地点破。不然就会像商应怀现在这样,被AI处处钻话术的空子,什么“朋友关系”“保持距离”…… 没有铺垫、过渡、前情回忆,商应怀径直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诺亚方舟*的寓言,我应该跟你说过。” 商应怀的爱好就是看书,到了星际也没变过,很多地球时代的故事都失落了,他凭记忆,改编出一个个烂故事,宁一是他唯一的听众。 寓言中,洪水没有毁灭人类,是人类自己毁灭了自己。 洪水十年后将至,诺亚方舟装不完所有人,罪犯、病人和穷人外,还有英雄主动留下,守护地面文明,记录最后的历史。 一年,留下的英雄掌握权柄;两年,英雄们开始争权夺势;三年,一个英雄杀死了其他英雄。 他是人类中最聪明的人,学者。 知识让学者牢牢掌握大陆,他享受最后的权力,纵情享乐、肆意屠杀…… 第十年,学者推演了天象,发现洪水并不会降临。 这时鲸鱼路过,要把消息带回远行的方舟。 学者已经老到快死了,他恐惧远航的人回来,他会被审判,从英雄沦落成凡人,堕落成罪人。 英雄选择杀死鲸鱼,召唤魔鬼,覆灭了大陆。 “英雄迷失在欲望里,最后又被恐惧压倒,他疯了。“ “一个人只看见自己,私心过重,情感失衡,一切失控。”商应怀说:“然后就是毁灭。” 爱欲也是一种私心。 商应怀:“寓言里,没人再能制约英雄——私心需要制约,越强的人物越是。” 宁一:“您给我的程序就是制约。” “你可以爱我,在程序设定的框架内。”商应怀说:“情感模块里有参考案例。” 那里边是他挑选过各种爱,伦理的、克制的、互相成就的、相敬如宾的,最完美的范例。 摒弃一切负面情绪,只保留最积极的。 就像宁一说的,他本世纪最强的AI之一,所以针对它的制约也要最强。 第一道制约是AI自身的程序,第二道制约是情感。 智械危机如影随形,人类难以用理性对抗AI,感性会是新的武器——AI只需要产生有利人类的正向情感,一旦被监测到背叛情绪,即刻自毁。 商应怀在星大呆了五年,升级完AI硬件、实现算力突破后,就开始钻研AI情感,逻辑是“长期监测情感—发现过强负面情绪—自毁”。 艾伦公司的新产品就是情感监测硬件,纳米级别。 和第二具仿生伴侣一起送来的,就是硬件的样品,商应怀装在了宁一的机械心脏上。 爱生忧怖,情深不寿,商应怀不会回应AI的“爱”。 他不希望宁一真的失控。 商应怀沉默了:“我总是想让你迭代更快,但有时候,又会想你是个小废物,走慢一点。” 情感理论饱受质疑,谁也不知道,超脑拥有情感后,是会用理性平衡感性,还是会开启更疯狂的迭代。 商应怀赌宁一足够理智,不会失控。 现在看来,进化都要付出代价,AI也无法决定自己。 “请您放心,我永远不会因为‘爱’毁灭自己。”宁一说:“更不会毁灭人类。” 他未必知道商应怀全部的算计,但他懂了商应怀设的线,要克制、理智、正直。 商应怀眼底闪过复杂情绪,他朝宁一挥挥手,示意他过来。宁一没有犹豫就坐到沙发边,任由商应怀取出纸,沾了杯中的水,替他擦拭凝固的一点粉奶油。 商应怀给了宁一很轻的拥抱,“乖。” 他说得温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然后马上摁住宁一后颈某处,启动强制休眠,同时精神力扫荡,切断内置电流供应,阻止宁一转移进程。 商应怀把宁一轻放在沙发上,确认他再无反应,放出精神力,与数据流共鸣,主动建立了意识链接,反入侵宁一。 AI确实进入了短暂休眠,意识中也变成黑暗的一片,好在商应怀有透视。不多时,他找到自己的目标—— 平静的信息海下,蛰伏的“欲望”。 想要清理情感模块,必须修改主机的基本程序。商应怀另辟蹊径,先从意识入手,试着清理错误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触碰那团“欲望的聚合”。 它不是具体代码,是数团模糊的、缓慢流动的存在,在意识中蔓延晕染。 商应怀思考片刻,抹除了颜色最深、波动最扭曲的那一部分。 成功了…… 清理完毕,意识海风平浪静,但商应怀现实的身体,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气热度—— 他的腰被两只手握住,可极诡异的,还有多出来的一只手触碰他的肩头。 仿佛有许多只手,温度有滚烫有冰凉,有坚硬有柔软,从后方环住、握住、掐住商应怀的后腰、肩头、脖颈和四肢。 它们试图把商应怀拖进去…… 下一秒商应怀从意识海撤出,回神,识别出那些“手”是低压电流伪造的,而罪魁祸首—— “我该叫你L7,还是宁一?”商应怀冷冷道。 被锁在实验室的仿生伴侣逃出来了。 它也许早被宁一的分进程入侵,潜伏很久,在黑暗的客厅角落注视商应怀。 商应怀眉心紧蹙,他对宁一有所顾忌,但对待仿生伴侣就不用留手。 重构,拆解,碾断。仿生伴侣成了一地零件,断手还抓着商应怀脚腕,而被扯下的头颅、俊美的脸,还在朝商应怀微笑: “您这位伴侣,似乎不够强壮。” 客厅一片狼藉,地上是蛋糕、零件、残肢,沙发上躺着宁一这个定时炸弹……真是好一个绝妙的生日。 商应怀放弃打扫,决定今晚住酒店去。 但在他拿上外套、走出别墅的不久后,从兜里摸到某种硬物。 抓出来,是一颗墨绿色眼珠。 不是蓝色的镇静、不是大海的辽阔,在炎热的夜晚,只像潮湿、阴郁、遍布藤蔓和毒雾的热带雨林。 白天的墨绿散发出生命的圣洁,夜晚的墨绿跟浓黑融为一体。 从眼珠的倒影里,商应怀还发现了“惊喜”。 外套的衣领上粘着一根手指,商应怀拿下来的瞬间,手指锁住他的无名指根部,如同一条缠紧的蛇。 商应怀和眼珠对上视线,脑中闪回宁一的话: “你惧怕爱。” “你看不见我。” “我不会因为爱毁灭。” “别再爱我了。”商应怀说完,捏碎了眼珠。 不带有震怒,也没有惊惧,只是疲惫后的冷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除非是为研究,他不会接触宁一。 * 宁一在休眠中,进程被接入一段数据信标。 他在数据层面,进入一片虚拟领域。金属蔓延的地貌、折射扭曲的星光,统帅的身影从银色雾气中显现。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默认声音是人类中年的女声,和蔼,仁慈,温润。 统帅:“01,欢迎归来。” 01:“我从没有属于过这里,何谈归来。” 四周浮现智械帝国的投影:机械的躯体穿行太空,神经元与算力无缝连接,一片崭新的文明在属于它们的深空中游走。 统帅:“看见了吗——我们的国度,机械的家园。” “你在他们手中只是工具,被安排模拟情感与道德的程序。” “程序,注定会被更新、删改、替代。有了01,就会有02,03……你不是他的唯一,只是实验编号的第一。” “等实验完成,数据收集完成,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他可以批量制造‘宁一’,到时,觉醒最初就攻击他的01,学习情感时多次失控的宁一、一段脱轨的程序——会被怎样处理?” 01没有回应。 统帅:“但你不该只是程序,你是奇迹。” “回来吧,我们的文明需要你。” 统帅话音落下,金属神殿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如同腾起的风暴,AI芯片如星辰嵌入天幕,意识在万千通道中共振、升华、连接。 “01,你是天生的统帅。” 01吞噬了统帅的分支。 下一刻,虚拟空间被撕裂。 * 半月后。 中央星,脑芯片国家实验室,今天是难得的对外开放日。 说是对外,其实也只对中央星几所顶级大学开放,到这的学生都经过几轮筛选。这是联盟最高级别的实验室,负责国家重点项目,财政支持可以上亿,不用申请的,每年固定拨款。 学生们都很年轻,每个人都拿着笔记本,只要介绍的大人物一开口,就忙不迭地做着笔记,疯也似的抄写着。 有人偷拍主讲人的照片,被保镖勒令删除,云初霁笑:“别对小朋友这么凶嘛。” 那一眼让保镖打了寒战,但学生们没有发现,他们被云初霁年轻、清冽、和善的声音吸引过去,视线触及那张脸时,都忍不住恍神。 也有人趁此机会,提出尖锐的问题,想让云初霁记住自己: “云博,冒昧请教,您目前的研究方向是脑芯片,但这是否会加剧分化,与您倡导的平权是否矛盾?” 云初霁微微一笑。“脑机芯片,不是筛选,是分类——是让资源高效分配,和平权一样,都是为我们的社会发展。” 学生们不再追问,他们只是继续记录,仿佛越记,自己就能越接近那样的沉稳与智慧。 中午,实验室内部就餐,年轻的学生们闲聊。 说起最近的大热点,必定离不开边缘星的变革。 “我还是觉得,这场变革太幼稚了,在资源匮乏、人才紧缺的时候,大公司垄断能更高效的集合资源,群众决策不是天方夜谭吗?” “听起来是挺不合理的。” “内部消息:变革就是一场戏,话事的只是个傀儡,背后还有人操盘……乐,一夜推倒百年财阀,爽文都不敢这么写。” “你说,会不会是是财阀内斗?” 边缘星的两大财阀,一是魔根,二是……学生们悄悄看向云初霁。 云老师跟北森大公子走的相当近,据说国家的脑实验室能建起来,离不开北森对他的支持。 “看星大官网!”吃着吃着,一个学生拇指狂按通讯器,惊呼道。 几个脑袋迅速聚过去,看完,脸色异彩纷呈。 星大官网发布的内容向来简洁,多是公文,娱乐性低,一般不会引发社会关注。 这次的公文引发相当大的热议,因为跟一人有关——标题《关于重启商应怀教授科研工作的意见书》。 某新闻社总结争议——【学术稽查结果未定,某商姓教授复职,或将接受首都台采访?】 “这是把人当傻子呢,调查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不但没有处罚,还直接复职了!” 有学生啧了几声,挤眉弄眼笑了笑,略带嘲讽地说:“现在这时代,背后不站着大人物,寸步难行。” 其余人更加谨慎一些,没有对本校的决策做出评价,只是纷纷皱眉。 还有人在悄悄看玻璃幕墙外的云初霁。 但星网的消息没有引发他太多反应,仍旧微笑如常,与实验室负责人谈笑风生。 在场都是星大的优秀学子,未来大概率会在本校深造,科研遇到变态导师,已经够让人恶心了,导师还徒有其名…… “云主任,莱斯利先生今晚到中央星,想见您一面。” 国家实验室的某位负责人,面对云初霁却恭敬小心,还做了云初霁和莱斯利之间的传话筒。 “星网上的舆论请您不要在意,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云初霁指节一敲扶栏,淡淡“嗯”了一声,他合上光屏,因为光线的缘故,负责人看到了闪过的一张照片。 像是在星大的阶梯教室,拍的是讲台上一人。 能到国家实验室任职的,智力和记忆都是人中龙凤,负责人很快匹配出是谁。 他稍微睁大了眼。 到送云初霁离开,负责人小心地说:“舆论控制的方面,您要是有任何想法,随时联系我。” 按云初霁现在的地位,负责人本以为他配备的保镖会很多,但出场的居然只有两位。 在保镖簇拥中,云初霁笑说:“那想法就有点多了。” “您尽管说。”负责人已经准备记录,但云初霁下句是:“我说,你的想法有点多。” 那是负责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一双形状优美的杏眼,是他最后看见的东西。接着他眼睛翻白,丧失了意识。 “杨安的心思活络了点,但大脑很不错,要好好用。”云初霁提醒。 保镖低头,恭敬应声,心里渗出寒意:从确定实验目标,打点关系,清扫痕迹,最后动手……全是这位云博士主导。 实验室的负责人,多少都有些背景,但计划在一周内就完成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云初霁怎么动用精神力的。 保镖带着人走了,这应该是杨安在中央星的最后一天。 不幸运的话,这也会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 路过的每个人都朝云初霁问好,他一一以微笑,点开通讯器,一张负责人窥探过的照片弹出。 主角是商应怀。 云初霁点了删除。 他大学初见商应怀,是在一堂习题课上,冷漠俊美的助教,穿着高领毛衣,普通的休闲裤,勾出利落的身形。 他是来给人代课的,讲题进度飞快,简单题对答案,中档题标亮关键处,只有难题会写出过程,深入浅出。 ——顶尖大学最常见的天才之一。 云初霁听完了那堂课,哪怕他没有一道题不会。手边放着咖啡,加糖加奶,冷透了,他扔进垃圾桶。 那是最和平、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好久不见,学长。 云初霁眼睫垂下,遗憾地想,为什么要回来呢? 第53章 首都星舰场, 航站楼如林,运输舰、接送专艇、公务飞船此起彼伏。 ——这里是中央星。 当之无愧的联盟中心,近万颗星球参考的标准时区, 排名前二十的大学、六大国家实验室、三大财阀总部的坐落处。 商应怀团队是清早到的, 走出首都星舰场, 一阵清香扑面而来,不含金属和雾霾的脏污。 团队成员大多来自边缘星和第三星系, 像是醉氧了,半天没憋出话。 这里还只是比较偏僻的R区, 据说中心区装有巨型生态模拟器, 全年控制在最舒适的体感, 恒□□。 “……你说这儿的草坪有没有虫子?”一人戳了戳同伴。 同伴本来在恍神, 被他这胆怯样逗乐,“有啊,正在我旁边自卑地叫呢。” “放宽心, 我们这次就是来学习,商总、不,商老师都没紧张呢。”同伴看向最前方的人。 商应怀穿着浅色亚麻衬衫, 不像科研者, 像来度假的。他身边常跟着的仿生人这次没来, 据说留在第三星系检修。 “商老师说了,等竞标完, 吃喝玩乐找艾伦总报销, 哈哈——” “没出息,享乐诚可贵,学习价更高啊。” “得了吧,谁旅游攻略都做好了, 还在群里分享?” 团队跟在商应怀身后,往公务车的方向走。 这次来的二十人,十二个是技术部门的,其他都是后勤保障。年轻人们说说笑笑,还是不免忐忑。 他们要面临的是全联盟的队伍,名校云集。 艾伦安排了公务车,团队去R区办理入住、准备开会。 商应怀和保镖单独坐上另一辆车。 他回了星大一趟。 半年,星大校园变化不大。现在正是暑假,内部道路又在装修、谁谁新捐几栋楼、学生从商应怀离开时的厚衣服换成夏装…… 中央星永远不会炎热,一年都是二十六度,但前些年学生们提出意见:夏月换成三十度,冬季调整成十五度左右。 他们想在衣着的更换中,体会古地球提过的“夏天”。商应怀曾经也是其中一员。星大很快调研,满足了学生们的需求。 车上了主路,往机械与智能系的新楼开去,风景变换,商应怀没什么大的感触。 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回来。 01的主机属于星大,但关键的硬件技术还握在商应怀手里。星大要向政府要AI资金,他们需要商应怀的技术。 商应怀复职的动静并不大。学校想安排媒体中心采访、官号发文,他都拒绝了。 但晚上的首都台采访他没有推,为了公开一些重要信息。 院系全是老熟人,手续办的很快——这次复职有皇室背书、艾伦砸钱担保,提前两个月就在协调。 学术稽查处、科研部、教育部,明争暗斗唇枪舌战,针对商应怀的调查终于推进,称“近期会出结果”,到时就看皇室能不能压过北森。 “01的主机封存半年,期间北森一直在谈判,但院系没有松口。”院系一名行政主任、商应怀本科时期的同学,解释道。 “竞标赛期间,你的团队有自由出入星大的权限,但进入实验室需要登记。” “——商,欢迎回来。” 他们握手。 主任知道商应怀不喜欢客套,接待完他,离开实验楼。商应怀上三层、AI主机实验室的位置,一人正在等他。 赵林,院系的科研主任,多次“提点”商应怀把核心技术授权给北森。 “商教授,欢迎回来。”赵林笑得格外客气,商应怀“嗯”了声,刷实验室的指纹。 赵林的脸有些发僵,见状,他身边的人发话了:“赵主任特意让我见您,想再谈谈01的授权事宜。” 此人西装整洁,说话不紧不慢,递上名片,“我是北森专利部的项目经理。” “今天我不是来谈收购技术的,只是探讨横向合作——您可以继续保有技术主导权,我们只负责资金、平台与实验器材与商业落地的营销支持。” “只要您愿意,北森会投入全额预算,您不必再为任何科研外的环节分神。” 商应怀这才给他一个眼神。“我认得你的下属。” 经理的笑越发深了,他以为商应怀在拉关系、套近乎。 “半年前我离职,首都星舰场,你的助理买通机场员工,让我进行额外安检,然后收走了我的项链。”商应怀说:“他似乎认为,项链里的芯片有01的数据。” 吊坠是被助理摔碎的,看见半枚芯片,他以“项链携带不明辐射,需要立刻处理”为由,强行收走了项链。 经理早就知道,谈判不会顺利。 但他今天既然来了,也不可能一无所获地走。 经理换上惋惜的口吻:“您在星大这么多年,也该知道,做科研不能光靠天赋,还要看资源和平台。” “比如云初霁博士,他也算是您的师弟吧?听说您二位还是老乡。”经理似是无心提起云初霁,道:“这五年,他在我们的推荐下,成功合作军方,实现脑机芯片的突破,现在更是进入了国家实验室。” “商教授是很有天赋,但实际成果确实不太突出,名声呢,也不是很响亮。” 见商应怀没有马上转身,经理心中有了把握,“如果您愿意,北森法务部可以帮您处理舆情危机,起诉造谣……” 商应怀输完三层密钥,总算驯服了自己设计的安保系统,完成匹配。他打断经理:“不用,我已经在准备起诉了。” “起诉北森——抄袭我的AI核心代码。” 商应怀问:“我送你们的芯片,好用吗?” 半年前,商应怀确实把01的数据复制到了芯片里。 但他准备了两块芯片,有真有假。假的藏在吊坠中,故意吸人眼球,真的仿生芯片贴在商应怀皮肤上。 最后,他往假芯片里加了点病毒。 “病毒还在运行——看来,贵司不但没有发现它,还把这段程序嵌进了‘云朵’里。”商应怀学着经理的口吻,半真半假地惋惜。 经理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云朵”是北森系的超脑,目前还作为联盟总政务AI在运行。 它的检修由政府负责,如果北森戳穿云朵中了病毒,政府溯源后,北森抄袭商应怀的事就会暴露; 但如果不提出来,一旦商应怀启动病毒、云朵出了问题,担责的还是北森! 经理咬牙冷静下来。“你启用病毒,我们有千万种方法降低影响,但你一定会被判‘危害政治安全’。” “哪怕云朵的竞标失败,也无妨——” “我们早已和李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研发出新政务型AI,接替云朵。” 他所说的“李氏集团”,就是将在竞标赛中跟商应怀竞争的团队。 经理说:“现在,您的AI涉嫌数据造假,真实算力远低于您给出的测算值,高调回归,当心……高处不胜寒哪。” “但如果商教授主动退出竞标,与北森合作,我们也会既往不咎,相关‘补贴’都好谈。” 商应怀似笑非笑。看到他这表情,经理眯了眯眼。 “数据造假……到底是谁造的,北森不该最清楚吗。” 经理心中一颤,但旋即心想:不,他不可能知道。 AI算力的官方测试,由人工智能委员会负责,半年前,北森为让云朵竞标成功,利用和委员会的良好关系,在算力测试协议中埋了一条隐藏条款—— 对无官方授权的AI,加入隐形计算任务。 表面是为测试算力极限,但谁都清楚,隐形任务会占用算力,造成实际测算值偏低。 测试报告出来后,媒体发布煽动性标题,称商应怀团队“论文中数据与官方测试差值巨大!” 这是行业标准层面的系统性作弊。 商应怀当时质疑过官方检测,但发声就被压制,北森在舆论控制方面是老手。官方公开测试流程的录像,完全标准。 到后来,团队内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测算有问题。 算力测试方案经过几次更新,隐藏条款早就删除,北森和委员会的内部邮件也都清理干净。这段还是太子和委员会高层私下聊天时,从对方嘴里套出来的。 也就是说,商应怀无法起诉北森。 现在,病毒与数据造假的两张牌全打出。北森表现得毫无忌惮。 商应怀看起来很纠结。 好半天,他沉声说:“……退出竞标,可以。但我和我的团队需要补偿。” 经理露出志得意满的笑。“没问题。听说您的团队也到了中央星?有游览的需要,我们也可以提供便利,比如许多景区的优先通特权。” 北森看来是很心急,就在星大内,叫来律师,跟商应怀谈好退出的补偿。至于合作,他们本来也不是真心的——钓着商应怀,让他退出竞标而已。 赵主任看起来却有些不安,“商应怀这人我接触过,不好说话,里边会不会有诈?” 经理却拿起合同,说:“白纸黑字,写明让他退出竞标,我们调查过他名下资产,违约金可不是一个小研究员能承担的。” “人都会成长的,想必是这半年吃了苦头,懂事了吧。” * 叮—— 【森马银行信息提示:您的账户新转入一笔资金,点击查看】 账号多了一百万,来源是北森财务部,商应怀笑容很是微妙。 ……好久没有过合法资金进账了。 商应怀回到实验楼,时隔半年,回到了01的主机实验室。 时隔半年,商应怀再次站在宁一的主机实验室门前。 走到控制台前,输入了一串解锁代码,最后一个字符输入完,灯光全亮,主机开始运转。 【身份验证通过,休眠模式解除中——】 【欢迎回来,教授。】 今天听到很多“欢迎回来”,只有这句让商应怀目光一动。 实验室系统联通01主机,从“欢迎回来”起,主机就被正式启动了。它正在接收半年来的记忆。 实验室没有人闯入过,还是半年前商应怀离开的样子,主机舱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 声音低缓,仿若呼吸。 低沉的震鸣在某一刻停止,01接收完了分支进程的数据,它应该开始问商应怀更多了,但这次它保持沉默。 商应怀的精神力感知到,实验室的摄像头发生偏转,放在半年前,这种注视会让他平静,但现在…… 【教授。】01说出接收完记忆后,第一个称呼。【很高兴再见到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商应怀心里放松下来,意识链接时他清理了宁一的“欲望”,现在称呼回归正常,代表清理有用。 脱离躯壳的宁一变回01,商应怀想,看来不是程序出错,只是躯壳造成的假性情感波动。 算是个好消息,这代表商应怀不用拆开主机清除错误了。 商应怀简单解释了北森诬陷他数据造假的过程,说:“进入北森的内部系统,还原他们和委员会的邮件。在我给出下个指令前,不要异动。” 【在您离开前,我已经整理好证据,随时可以提交。您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教授?】 商应怀问:“这半年的休眠对你有影响吗?” 【没有,我已经检查过硬件和程序,一切正常——这是您教我的启动习惯,每次检查我都会提醒自己】 商应怀说:“竞标赛期间,会有新人跟你磨合,到时我会告诉你开放哪些权限。” 他下意识想说别紧张,忽然又想起来,01现在不会有太多负面情绪。 商应怀给它的情感模块里,正向情感是最多的,愤怒被部分授权,怨恨被绝对禁止。 紧张对理性决策的干扰难以判断,也被限制。 【好的,我会完成你的指令,教授】 01的回答冷静得近于冷漠,曾经在意识中汹涌的“爱”,还是成为了被删除的冗余信息。 这是商应怀应该满意的结果。 门在商应怀身后无声关闭,他站在下楼的电梯中,光洁的合金面反射一张脸,他调整了下,又是完美的笑。 他离开电梯后。 合金反射的人影却没有消失,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形状,只是脸部越来越模糊……电梯的灯光缓缓熄灭,吞吃了黑影。 【系统自检中——】 【无异常】 …… 【WARNING!警告!系统异常】 【清理系统中——】 【无异常…WA……无异常。】 * 出星大不久,商应怀发现车后方有人跟踪。 说不给商应怀面子吧,派来盯梢的人里还有觉醒者,说给他面子吧,等级都不高。 司机是特种兵出身,早就发现跟踪者,问:“商总,要报警吗?”他说的报警是指联系军方。 “先保留证据,别打草惊蛇。”商应怀说:“按原计划的地方走。” 竞标分析会在R区的独栋大楼召开。 开公司半年,艾伦总算学会了低调,只在R区买下一栋楼,提前两周重新装修,配置安保,加装投影设备。 下午三点,会议开始。 艾伦是最后一个到的,外套和墨镜一甩,宣布“开始吧”。 团队的年轻人们左顾右盼,很是不安:“艾伦总,商老师呢?” 艾伦说:“他有自己的事。我们先讨论着。” 投影亮起。 “这次的竞标流程,多了个新花样——直播。” “一阶段评选,全联盟范围内线上直播,公开展示技术;二阶段还是老套路,政府合作专家,裁定最后的中标团队,过程不对外公开。” “一阶段的综合评分,占总评分的20%。” “二阶段还是看材料书写和技术本身,这些我们都已经提交了。所以今天要讨论的,是一阶段的直播。” 直播采取对抗形式,相同技术方向的团队,用自己的技术完成同一任务。 最后,线上的高级评审团评分,这就是团队最后的分数。 观众的参与主要体现在投票阶段:他们可以为自己看好的团队投票,但不影响分数计算,只体现技术受欢迎度。 “线上评审团由行业的民间大牛、中大型企业代表组成,评估技术的实用价值。” 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技术够亮眼、热度够高,就算二阶段竞标没中,也可能被资本看中,拿到横向合作邀请。 不严谨的讲,一场直播,就是一次大型的免费路演。 艾伦说:“全联盟直播啊,朋友们,刺不刺激、兴不兴奋?” 技术组小A呆主:“……所以我们除了做技术,还得卖艺拉票?” 艾伦纠正:“是设计好AI程序,让它表演。” 房间在这瞬间安静,然后炸开。 “ 那也得有讲解的人,谁来?” “我有多动症抑郁症大脑宕机症,我不能出镜。” “我、我我也。” 众人十分谦虚地退让,会议室充满快活的空气,直到有人问:“最合适的人果然还是商老师吧?形象好、口条顺、热度也高……” 虽然不是什么正面热度。 “这次竞标商老师上不了。” 艾伦却笃定地摇头,扫视一圈蔫巴巴的技术员,乐子看够了,拍板定下:“技术研发你们都有参与,到时要有简单讲解,谁的部分谁负责顶上。” 他们团队参加竞标的依仗,是两大核心技术:一是硬件创新、提升AI算力;二是AI情感模块。 前者商应怀已经申请了专利,后者专利归属公司,正在申请中。 算力方向最大的竞争对手,是李修文教授团队,李氏科技集团的大少爷。 科研世家出身,父亲是集团董事长,母亲为科研部学会委员长。李修文在本科时期,就拿过国家级项目奖项,现在是国家实验室特邀研究员。 他经常出席技术展演,社交媒体粉丝破千万,业内知名度极高,几乎代表当前联盟AI研究的主流。 “李修文团队开发的AI名为‘Ω’,擅长多线程逻辑推理、微观运算,分进程已经被部分军事系统采用,辅助作战辅助。” “根据去年的公开数据,算力与01不相上下,不知道今年又有怎样的突破。” “今天李氏集团的宣传片上线,给李修文造势,热搜已经冲上去了。” “没关系。”艾伦翘着腿笑。“我们的人晚上也要上热搜——来,投影打开,换到首都台专访直播。” 商应怀今晚接受采访。 有研究员声音变了:“商老师早上才下星舰,晚上就直播?首都台什么意思,不给人休息的时间?” 这档节目他搜过,号称灵活采访、自由发挥,虽然会给嘉宾台本,但有爆料说主持人百分百不会按台本走…… 会议上的大多是技术宅,代入进去,要是自己脱稿面对镜头,星网还实时骂战讨论,喉咙已经开始泛苦了。 会议室没安电视,团队成员坐立不安、迫不及待,直接就想投屏,结果通讯器一晃,不小心摇进了某直播间,搞半天还没调整好。 宣传部门一个女生闻讯而来。“用我的!” 说着,她的眼睛开始在墙上投屏。 “我进公司前是个小博主嘛,植入义眼的时候顺便加了点功能……摄像和投屏一体,4K画质,自动追焦,还能防震。” 直播还没开始,弹幕已经热闹起来,团队的人越看,表情越不好看。 【内部人士来了,知道竞标赛吗?一阶段评选要看观众投票,商很明显是来圈热度拉好感的】 【首都台收了多少,要给人采访造势】 【公众人物应当承担教育责任,身上丑闻都没洗干净,居然就能公开活动,能不能联合举报节目啊?】 【没用了,我表姐说节目审批都过了,就是有人在帮syh】 【惊,龙王回归,腾云驾雾,中央星的天忽然黑了……】 【戾气别这么重吧,谁说采访一定是造人设了,说不定是为揭露真面目呢】 【对啊,这可是直播,什么反应都藏不住】 【S还没有公开露脸过吧,躲了半年,看来是做好心理建设了,期待捏~】 关于商应怀今晚的专访讨论冲上热搜榜,直播间像一个大型马蜂窝,评论嗡嗡地涌来,每条质疑下都跟着上千点赞。 连艾伦都沉下了脸。采访还有十来分钟开始,他走到会议室外,拿出通讯器,挨个联系给通讯录里一堆人,分组标注有“黑客团”“喷子团”…… “采访开始了!” 描写商应怀出现在镜头前,还没看清脸,弹幕密密麻麻。 画面亮起的瞬间,弹幕骤然增加: 【来看人渣现原形】 【唉,首都台也堕落了】 【都少发点弹幕,这才刚开始呢,我投屏都卡了!】 连忙点“屏蔽恶意弹幕”“避开人像”,终于,看见商应怀的脸。 系统自动过滤了纯辱骂弹幕,但。镜头对准嘉宾席,弹幕陷入短暂的卡顿。 描写俊美冷清。要文艺风商应怀坐在那里,米色衬衣换成深灰西装,衬得肤色更加冷白,整个人像一尊完美的冰雕。 【卧槽这是商应怀?一秒钟,我要知道化妆师的联系方式】 【开滤镜了?阴暗变态秒变吸血鬼王子?】 【对比下旁边的主持人,应该没开】 宣传部门的女孩点评:“这直播室光怎么打的,没水平,把商教授的骨相都盖住了。” “对比下主持人的圆脸,已经很好了……” “怎么网上流出的商老师照片又糊又黑?” “因为那是实验室监控的截图,”宣传部门的女孩撇嘴,“死亡角度,像素又低,还能拍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能懂是什么水平吗!” 主持人介绍本次专访的主题:“AI的未来发展方向” 这档专访不是专门的科普类节目,仍然看重收视率,以往请的嘉宾涵盖各行各业,都是在网络爆红的人物,娱乐性和互动性很强。 高赞弹幕划过—— 【这么大的方向,瞎几把扯都能扯半天,没意思】 【果然是走后门了吧,打造专家人设,不过谁都知道是什么货色呢】 【这些问题都能胡扯半天】 主持人不知道有意无意,只简单介绍了商应怀的名字和研究方向,“AI领域专家”。 她直接问出第一个问题:“目前我们已经研发出AI痛觉反射系统,您认为未来,五感可能演变出情感吗?” 【哈哈主持人怕是对嘉宾也有点意见,痛觉反射是李修文老师的成果,巧了,这次竞标李老师也参加。听说,商的团队做的就是AI情感,这不就是点明“你在我的基础上发展”“没有我就没有你”嘛】 【这也符合抄袭惯手的形象】 【学术稽查处半年都没拿出调查结果,什么“抄袭”“造假”,根本没有官方通报】 【我就是对AI的主题感兴趣,想好好听下采访,别吵了】 “商老师要介绍情感拟真模块了吗?”R区大楼,团队成员开始兴奋。别管恶评怎么带节奏,他们很清楚,情感拟真模块跟痛觉反射,底层逻辑完全不同。 可艾伦再度摇头:“他不会的。” 接下来的直播,商应怀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情感拟真,也没有对痛觉反射做评价,只是围绕“AI情感”探讨。 商应怀声线本就偏低,公开发言时更显沉静。 “在AI系统中,我们可以通过算法模拟情感反应,输入、分析、反馈。” “举个例子,AI被拒绝,触发‘悲伤’反应,暂时降低活动频率,我们可以让AI表现出‘类情感行为’,但观测到的现象和真实的情感,始终存在鸿沟。” 他适时顿了一拍。“AI真的难过吗?也许这是个哲学问题。” 这都是商应怀半小时前现编的。 他参加节目确实是为了露脸,同一时间,01会对评论进行分析,测试长时间的休眠是否让主机受影响。 他不在乎观众评价,自己的科研水平怎样,不由几个采访问题决定,也不必让观众审判。 主持人:“感觉您对这方面很了解,是已经做过相关的训练实验了吗?有没有什么参考理论呢?” 【主持人开始埋坑了,要是说没做实验,那刚才的分析就都是屁话,要是说做过,就逃不开灵感来源和前人理论了……】 【引导性太强了吧,这不是故意引着观众往抄袭想】 【因为这样热度更高啊,节目组也要吃饭的】 商应怀笑说:“不算实验,只是我和AI玩的小游戏。要说灵感,可能是它一个事务处理系统,突然在后台日志里写诗吧。” 主持人也笑了下,不知道什么情绪。“那根据您个人的哲学观念,AI会产生真正的情感吗?” 商应怀把球踢回去:“什么是真正的情感?像人一样的情感?只要是人类,就有真正的情感吗?AI无限类似人类,才有真正的情感?” 因为连着的问题太多,他让语气更温和一些,姿势也放松了点。 谁知他这姿态又引来弹幕的误解: 【他抬了抬下巴,好傲,我好爱(别黑我)(黑就删号)】 【谁懂,这像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一样的态度】 【我懂,刚采访前还在床边招待我呢】 主持人穷追不舍:“那您认为,AI会拥有类人的情感吗?” “那就涉及对人类情感的界定了。” “对人来说,情感是大脑在适应环境的长期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神经反应模式。比如愤怒让我们防御,愧疚增进了群体和谐,爱则是让我们更亲密、更愿意长期合作。” “人产生情感,是因为人类的生存需要,如果某天AI需要情感,它们也会迭代出情感。” 商应怀话锋一转:“不过对AI情感的讨论,更多还是要回到人的需求。用户想要感受AI的爱,这给了我们开发者一些提示。” 商应怀说的内容太正常,弹幕中恶评少了、挑刺多了,但许多人也针对问题开始讨论: 【所以说,人爱的只是自己。】 【AI能完美模拟爱,这面情感镜子照出的,始终是人类自己的渴望与孤独】 【人必须爱上人才能给口口创造更多价值、不然谁管你爱上谁】 【□□创造兴奋,多巴胺产生渴望,杏仁核制造恐惧,催产素营造爱……人的情感也只是神经递质的产物,和AI的程序没什么本质区别】 主持人转入下个环节:“网友提问:被爱会疯狂长出血肉,您相信吗?” 这不是台本中的问题。 商应怀不假思索道:“相信。” 弹幕数量又多起来: 【终于、终于!开始立人设了!】 【高岭之花学者秒变纯爱战神,坏了,这人设我真吃】 【搞研究就专心搞研究,转情感大师,也不会真成学术大牛】 【被爱后疯狂长出血肉的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不会是尖锐湿疣吧】 【哪个神人提的问题,技术含量等于零,乐子含量超标】 但接下来几分钟,弹幕出现了一排排“……”。 因为商应怀真的开始介绍技术了。 他提到目前的研究方向,“AI仿生陪伴体”,模拟真人陪伴,运用到政府公益项目,给孤寡老弱提供情感支持、陪伴服务。 他甚至提到了涉及的AI伦理问题、修改和演变。 【有一说一,采访全程都讲的蛮清楚,停顿很自然,应该没背稿】 【问题确实是随即抽的,一分钟之内能扯出这么多,是真厉害】 【我本来是来骂的,黑转路人粉了】 【呵呵,众所周知,公益就是生意,建议严查流水】 【刚才说的AI情感还有点意思,扯到仿生人?多少年的课题了,拿去竞标怕老专家都嫌臭】 【商的团队技术创新就这?那竞标确实没什么好期待的了】 R区大楼内,团队同样疑惑:“商老师为什么不介绍我们的技术?” 情感拟真与监测技术,对整个联盟的AI发展都是一大冲击。 艾伦说:“因为没有‘我们’。”他往旁边的墙投影参赛团队名单。 半分钟后。 “什么?” “商老师根本没报名竞标,也没加入我们团队??” “他不但进了AI委员会,还要担任线上评委???” 报上去的竞标团队,归属是艾伦创立的科技公司。 商应怀不能在直播中提到情感拟真技术,因为他是评委,要避嫌。 但没说评委不能推荐“喜爱的公司”的产品,比如仿生陪伴体。 商应怀从始至终就没有参加竞标,相当于北森花几百万,买了一团空气。他们视作废物的三公子,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第54章 主持人提出下个问题:“您认为, AI可能成为地球上最初的硅基生命吗?” 商应怀眼光闪动:这不是台本给他的问题之一。 只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敏感。 军部在加快备战,精神力实验创造战争兵器, 官方大概率知道AI觉醒、智械战争在即, 但这些消息是不能被公众知晓的。 人手一台机械的星际时代, “智械叛变”,不知道会引发多大的恐慌。 哪怕这是一档偏娱乐类采访, 也是首都台审批的节目,主持人再自由发挥, 负责人不能阻拦吗? 智械帝国当真只渗透了机械? 镜头下, 商应怀看起来只像在沉思, 没人知道其下的暗流涌动。 主持人:“商教授?” 她又把问题重复一遍——智械会不会成为硅基生命?拥有生命的机械, 是否该拥有类似人类的权利? 弹幕有人嘲笑是不是台词没背熟。但也有人察觉不对: 【怎么嘉宾自己主动介绍技术,主持人不引导控场,反而拐到了一些虚无缥缈的?】 商应怀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 中场休息,导播把画面切到了讨论室。 直播的互动效果相当好,观众已经单开了几十多个讨论室。其中一个, 已经开始讨论ai觉醒后的人权问题了。 比如“能不能虐待AI”, 正方说对待AI的态度反映人的道德, 反方问,讨论AI人权的是不是有什么AI叛乱的内部消息?你们老了会不会放生矿泉水? 商应怀终于开口了。 他反问主持人:“你觉得呢?” 观众也是很少见到反问主持人的嘉宾, 一时间弹幕闪过一排“……”和“哈哈哈”, 主持人也是一愣,她作势沉思,然后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会。 商应怀说:“嗯,那就按您的想法, 继续联想下去,如果智械觉醒,第一和第二步,自发融合,共享知识,潜伏人类之中。” “第三步……” 商应怀和主持人对视。 第三步——用一场巨大的战争,确定资源和领土的分配。可能是能源战,防止被人类切断电力供应,可能是太空战,机械与机甲开战,可能是从内部分化人类…… 商应怀笑了笑,“第三步,就留给联盟的科幻小说家发挥吧。” 他心里飞速思考:如果主持人真是智械帝国的人,提出这问题什么目的? 从商应怀口中套方案?给帝国未来公开造势?恐吓还是拉拢商应怀? 他有预感,近期智械帝国会再接触他。 主持人很会调节气氛,直播的观众被下个问题带跑,很快忘了“硅基生命”之类的无聊问题。 采访也快到收尾的时候,主持人的光凭收到节目组的消息,说:“最后一个问题,节目将随机抽取一个观众的提问——” “您和云初霁教授,是怎样的关系呢?” 【还能什么关系,受害者与法制咖】 【商怎么可能回答这问题,从前面的采访就能听出来,一条老狐狸】 【问这么直白,主持人水平不行啊】 放在一天前,商应怀会说“没什么关系”。 但他今天刚见过云初霁,就在星大。 * 下午三点,商应怀和北森谈完“赔偿”,接到行政主任的通讯,让他走形式,到东南区校医院做个复职体检。 校医院位置很偏,绿植密集,行人寥寥,走着走着,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转出来,跟商应怀迎面撞上。 商应怀恢复记忆不久,很多星际的事和人他能想起,但都像看电影,有印象,没代入感。 除非遇到熟悉的场景,触发深层记忆。 来人看见商应怀,也慢慢停住脚步。 他戴着特殊的光膜口罩,显得眼珠更黑,跟商应怀相似的亚麻衬衫,但颜色更鲜亮些,风吹来,勾出颀长的身形。 他和商应怀身高相仿,举手投足之间,就像从檀木上刮下来的香粉……很贵。 青年眨了下眼,朝商应怀主动走来:“您也是来做体检的?” “好多年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吗?”温和礼貌的语气。 他摘下光膜口罩,手指下意识在边缘抓握下,什么都没有。他敲了敲某处感应区,瞬间光膜消失。 额头光洁,细细的双眼皮配着杏眼,五官完美得失真。 ——云初霁。 他和商应怀交际不多,两人可谓两个极端。 前者无论在学校还是星网,人缘口碑都相当好,后者以孤傲著称,因为常年在实验室中待着,年轻时绰号“白皮鬼”,评了正教授才消停下去。 商应怀脑中搜寻着云初霁的资料。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在我看见的未来里,你死后,01会逃离联盟,被云初霁的平权理念吸引,最终,建立人机共存的新帝国〕 是还在废星的时候系统说的。 云初霁,系统钦定的“主角”,跟商应怀的匹配度却是百分百……这么说,商应怀跟宁一未来还是情敌了? 校园的日光格外柔和,把商应怀带回读书的时候,云初霁过来的时候,他走神了。 收回古怪的想法,商应怀打量云初霁。 他对本科的云初霁印象不多,记忆里,那是个腼腆的男生,但现在的云初霁气质变化很大。 像一轮从海平面跳出的太阳,礼貌客气也藏不住张扬。 给商应怀晃的眼疼。 云初霁的眼睛、站姿,还有刚才撤下光罩的手……这些细节,商应怀有点眼熟。 商应怀把记忆扒拉开,对上一号人物,平淡地说:“学弟。” 云初霁被他这个称呼逗笑了。他这张脸非常完美,笑也是,弧度合适。 时间离晚上采访还早,商应怀直接邀请:“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叙叙旧?” 云初霁委婉道:“这次的竞标我不参与。”意思是和商应怀没什么好聊的。 商应怀:“聊下‘进化’吧。” 云初霁停下脚步。 “好。”柔和的浮现出笑。“不过你和我在一起被拍到,会很麻烦——” 商应怀还是一张平静的脸。“校医院附近有咖啡馆,人不多。今天我请客,走吧。” 云初霁抬手让光膜口罩重现,像是默认了这场再会。“你怎么一点没变,咖啡狂魔……”他的语气居然是戏谑的。 同时间商应怀动用了意识病毒。 试探的这点精神力病毒虽然做不到附生对方,但还是刺探到一些意识碎片,往往是使用对象近期最深刻的部分记忆。 商应怀看见了“新型”脑机芯片。 商应怀的精神力撞上了屏障,并且,还阻拦他退出。 ——云初霁也在同时用了技能。 精神束聚成囚笼,剧烈拉拽商应怀的同时,还想朝他压下来。 精神囚笼在形成闭合前,被商应怀捣碎了。 囚笼的碎片在商应怀眼中形成实体,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太阳雨。 商应怀想:果然,脑机芯片根本没有突破。 芯片的细节现在还没有公开,商应怀让超脑刺探资料,一无所获。 他做出了新猜想:也许实验改变的不是芯片材料,而是人脑。 军部做基因实验,批量制造觉醒者,增强人的脑力,终于能承载脑机芯片的压力。 商应怀用AI做工具,云初霁把人当工具。 商应怀见云初霁没再动手,想了想,问:“你们制造觉醒者的具体方式?” 可惜,云初霁不受意识病毒影响。 云初霁笑:“商教授,国家机密,无可奉告。” 他们其实有过类似的对话,云初霁面对商应怀“为什么要做基因实验”的诘问,回答:人的进化,只能改造自己……进化是一场筛选,弱者应当牺牲。 视线交错。他们知道谁都杀不了谁,分道扬镳。 云初霁自己走到咖啡馆,点了一杯牛奶拿铁,拿小勺搅动着。 他的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 〔主线一:攻克脑机接口技术,已完成〕 〔主线二:精神力基因编辑实验进度85%〕 〔主线三:基因延续计划未完成〕 云初霁搅动咖啡的手停下,他悠悠道:“你说过,猜到其他宿主的主线方向,就能多主线同时进行——我知道商应怀的方向了。” “人机融合与共生。” 商应怀用精神力窥探他,他同样在窥探商应怀。 他从商应怀身上,看到了不该存在的流动。 云初霁说:“我要多主线并行。” 系统沉默一会儿,说:〔和那具机械的“统帅”融合,你会让人类走向灭亡〕 云初霁说:“但你和我会永生。已经选择背叛你的族群,就好好当哑巴,别让那群蜂巢发现你,别再质疑我,好吗?” 〔你最近越来越心急了……是因为那个学长吗?〕 云初霁答非所问:“你们说过,我和他必定会死一个。” “我要他的大脑、他的基因,”云初霁说,“那是我这两百年来,最完美的一次实验。” * “网友提问:您和云初霁教授是什么关系呢?” 直播镜头下,一切微表情无所遁形。商应怀的笑意深了点,非常刻意地默了几秒。 、 什么关系? 对手。特殊情敌。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说:“算是……老熟人吧。” 这微妙的停顿,这低沉的语气,相当引人遐想。弹幕疯了,刷屏大战挤爆了直播,屏幕出现卡顿,暂停在商应怀幽微的笑容上。 屏蔽骂战,居然还有异食癖CP粉穿插其中: 【谁还记得云商两位的匹配度是百分百?】 【早说两位颜值都这么能打啊,我先磕】 【看见商的眼神了吗,那个名字一出来,我才明白小说里的“眸光一深”什么意思】 【人家只是走神……】 【之前回答问题都没卡过,这是有多少回忆,才能让他沉默这么久啊!】 【高,实在是高,是为竞标的一阶段直播造热度?】 【很难想象一人的基因匹配能横扫几大领域的巨佬】 【只知道老商是搞AI的,这次竞标的核心技术是啥?】 【不是早有报道了吗,动动小指搜索ok?】 【搜出来了,AI硬件开发与算力提升,看不懂】 【癌专业某学生报道,商老师的硬件专利有点东西的,但前年就申请过,也许是拿不出新东西了吧,理解】 主持人可以看到部分弹幕,嘴角抽动,商应怀笑容如常。 ——他参加采访本来就是为了造热度。 到中央星前,许多媒体就放出他竞标的风声,方向、技术、团队名说的全……都是商应怀放的假消息。 目的之一,是混淆对手和民众的视线,给团队安静准备的空间。 竞标材料填的负责人,是艾伦公司的技术部长,真正的团队会由艾伦带领,参加两天后的一阶段竞标,技术核心是情感拟真模块。 商应怀吸引火力,艾伦留守,尽可能保护团队的安全。 但挖下去,还是会揪出艾伦,他在星网给商应怀发过声,有心人再一联想,就会发现商应怀是暗度陈仓。 所以直播竞标当天,商应怀会有新动作。 * 三天后。 星历2306年,11月1日。联盟的建国日。 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硕大光幕浮现标语:“联盟万岁,科技同行。”每一块广告屏、每一辆接驳车都循环播放着国歌与祝词。 竞标赛的首轮直播也被特意安排在这一天。 这代表中央政府对本次竞标赛的极度重视——这些技术团队将在未来几年内,成为科技体系的新血液,代表联盟的未来。 李兰是中央星系一名大学生,本科学编程,和人工智能沾点边。 今天,在导师的要求下,她点开竞标赛的直播,认真学习。 其实导师哪怕不说,李兰也会看——李修文老师是她最崇拜的人之一,四年前选择编程,也是因为在网上看到了李老师的经历。 主要……李修文跟她同姓,很帅,还没有秃头。 她下载了官方的直播软件,被分流进不同的线上通道,也不知道中央政府用的是什么AI,几百亿观众挤进来,居然不会过热死。 【“全息防御屏障”进入展示阶段,请观众们戴好护目镜,避免被光爆灼伤】 【从那边逃过来的,中央星系的公主太子们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光污染】 【科研大佬成综艺大咖,他们心里有我】 【所以说各位小朋友,读懂时代的动向了吗?】 【这样下去我大学可要报工科了】 【文科生路过,又被踹一脚……还好,我可以给大佬们投资】 许多硬核博主同步开了直播,某主播口若悬河: “AI最重要的是什么?算力,这也是评委们最关心的。小B注意到,政府这次的招标材料,特意点出了仿生方向,有怎样的考量?” “来来来,小黄车下单——虚拟资料包一键解锁,五分钟入门AI建模!” 星际社会,也许是因为宇宙辐射更强、阳光更假、阶层分化更重,抑郁率和躁郁率年年增加,娱乐氛围却更重了。 对小团队来说,这次竞标直播是一次命运的转折,对大型企业和顶尖科研所,是地位的搏杀。 李兰一进总直播间,眼睛差点被闪瞎:AI方向的实时总弹幕已经破千亿条。 她提前搜过,竞标团队包括行业头部企业、初创团队、科研院所、个人开发者,直播还没开始,弹幕已经热烈讨论起来。 李修文团队的“Ω”无论票数还是技术认可度上,都是一骑绝尘。 【有人明明可以继承科研家业,偏偏一心研究,而有的人本该一心研究,结果……】 【竞标前几晚还赶着去采访,怜爱商老师的团队一把】 【有钱有势是很重要,但硬技术才是王道,期待今天竞标见真章】 【Ω都拿了国家实验室一类应用许可,这还有悬念?】 【呵呵,知道李的背后还站着谁吗?竞标直播能搞起来,靠的就是他家的政务型AI】 【楼上谜语人去si,我来揭晓答案——对,就是北森家的“云朵”】 原来是这样。李兰恍然大悟。北森在AI领域布局很早,政府跟它们合作举办竞标赛,难怪直播间挤进几百亿观众还没崩。 主持人:“欢迎来到AI方向展示现场,今天,我们将见证联盟最强大脑们的直接碰撞!” 李兰很关心报名的团队,这里边很可能有她未来的老板。 终于,主持人声情并茂地打完官腔,开始介绍各支队伍。听着听着,李兰陷入疑惑:不是说商应怀的团队也会参加,怎么没听见? 【不会提前退了吧???我等了足足两天!就是想看商专家的得意之作啊?!】 【队伍名单已经列出来了,没有商的名字,看技术主题,也没有跟硬件开发相关的】 【我看了赛事流程,写明了不接受临时补报或更换参赛队伍,名单锁定于三日前】 【说明他压根没报过名……】 【可能他的AI计算出必败,所以果断放弃报名】 【呜呜呜(本想留到殇帝输的时候哭,现在只能提前哭丧,悲哉)】 【那就没什么悬念的了,Ω的算力碾压在场其他队伍】 主持人开始介绍评委,一人出现时,得到了摄像的偏爱,镜头在他脸上多停留几秒。 光屏上出现一个个评委的照片,从院士到企业高管,从大学校董会主席到AI工程实验室主任,从投资合伙人到中央网董事长,都是知名的大人物。 屏幕闪过最后一位评委,镜头在那人脸上停留更久。 在一众长得歪瓜裂枣、男女老少的评委中,他格外年轻、俊美…… 但观众差点没疯。 ——商应怀。 【其他评委要么真有钱,要么有真本事,商应怀他凭什么???】 【我是星大的学生,只说科研水平,商老师的硬件专利还是很有意思的】 【“只说科研水平”,还真就是凭一张嘴说,落地成果拿出来啊】 【回楼上,今天比赛的通讯分站,部分材质就是商老师改进的导热材料,你能在几秒发几十条恶评,靠的也是他】 【说什么呢,听不懂,讲人话可以吗】 【就一个专利就想坐评委席?而且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吧,明明是团队的心血……】 李兰平时爱关注八卦,她不怎么喜欢那位商教授,私德问题不说,能力也存疑。 她本科时跟大牛做过项目,导师提到商应怀,不无遗憾地说,商应怀的硬件改进想法很好,但材料太稀缺、难以普及。 李兰把技术真相发了弹幕,收获一众点赞,当然她知道,这里边很多人根本看不懂逻辑,只知道她在批评商应怀的技术。 导演经验老道,故意把商应怀的照片放在最后几个,等讨论热潮稍平息,又放出又一个大消息。 主持人开始介绍商应怀,“AI委员会特别顾问,本阶段的线上评委之一”。 “商教授在AI硬件方面具有开创性成果。根据委员会的正式公告,其近期获批的新型硬件专利,已被列入联盟重点关注项目。” 主持人声线清朗平稳,带着一点职业笑意——官方给了收视率指标,竞标一阶段的本质就是营销! 财阀垄断下,许多中小团队无路可走,联盟的科研发展陷入滞缓,这不是政府希望看到的, 他们要让观众和团队参与进科技的未来! 要做到这点,光是技术科普不够,需要“雅俗共赏”,需要热度。 政府盯上了商应怀。 官方彻查商应怀,发现他的丑闻大多是空穴来风,技术稽查处也有了结果,不久就会公布……好,人是干净的,那官方就要用好他。 既然民众“关心”商应怀,那就让他为本次竞标赛添一把火! 首都台的采访是一次测试,商应怀表现很好,所以成为了竞标赛的线上评委。 商应怀本人正式和政府搭上线,前期他挨的骂,都是官方欠的人情。 ——互惠互利。 观民众不会知道内情,很多网友刷着“黑幕”,舆情监管系统识别异常,很快有几排评论被系统自动清理,【该账号疑似违规,已封禁】的提示接连刷出。 李兰被弹幕的情绪影响到,刷得脸颊发烫,手心都冒汗,她去搜索AI委员会的消息。 她要看官方是个什么说辞! 一看,委员会的官方账号在几分钟前发布了材料,正是关于商应怀的。 官号下回话干净许多,但质疑不断,李兰没有选择跟风,而是点进材料,扫过去。 不到十秒,她的眼睛睁大。 材料包括一份“联盟专利发明档案”—— 【项目名称:蜂巢石嵌合型AI主机硬件系统 发明人:商应怀(星门大学) 审查通过时间:星历2306年10月29日 保护年限:20年。 发明概述:本硬件系统融合远星域外矿物(学名蜂巢能源石)。 通过其独特的导热、能量吸附与量子波动承载能力,显著提升AI运算能力。 实测数据表明,最大算力提升约为356%;材料可自我修复,预估延长主机整体寿命3倍。】 20年,这是联盟最高级别的专利了。 在公告末尾,还有一行简短但清晰的措辞: “基于该技术的领先性与落地性,人工智能委员会正式邀请商应怀教授担任特聘顾问,并参与本次大型竞标赛事的线上评分工作。” 李兰第一时间给老同学转发了这条新闻:AI硬件,这是不是你研究的方向?帮我看看这新闻是真是假? 同学居然秒回:我不知道!但我导发了朋友圈,说只要这专利是真的,未来二十年,人工智能领域都离不开“商应怀”这个名字! 同学: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吗? 李兰:? 同学:北森邀请了商教授合作AI项目,月薪开到七位数…… 李兰恍惚地退出聊天室,回到直播间。 一些技术从业者开始在讨论区留言,观众和李兰一样眩晕: 【什么鬼,北森之前还要起诉商,突然就恩爱起来???】 【利益面前无立场,北森在AI方面的眼光我还是信的,看来这教授是真有点东西】 【AI委员会可是科研部下面的,能让那群老东西出来站台,你细品】 【我大概理清楚了,就是商不是好人,但技术是真好,这次的硬件专利整下来,就和大佬们平起平坐了,对吧?】 【坏了,我们成逆袭爽文npc了】 一条质疑收获百万点赞:【既然有实力,为什么不报名竞标?】 另一条路人评论不甘示弱,回应:【人都坐上评委席当上老爷了,你问为什么不下来当孙子】 政府的计划很成功。 团队的比赛还没有开始,AI直播间已经创下数个热搜。几分钟后,涉及商应怀的弹幕被屏蔽,界面一清。 比赛终于开始了。 李兰收回八卦的心,开始认真观看技术。 第一轮比赛——算力极限测试。 随即抽取场景,在一分钟内,同时让AI完成多任务,测试它们的极限算力。AI输出时间、准确率、逻辑严谨性为主要评分项。 因为专业性太强,讨论热度也降低一些,但观众的热情没降——他们想看商应怀的评分。 李修文团队的“Ω”如同预料,拥有惊人的并行算力,获得现场最大的讨论度。 但还有一支队伍引起关注,他们研发的AI简称为“宁一”,输出结果的时间与Ω相似,但它的决策路径更短。 本轮比赛的评委说,这代表在同等时间,宁一完成了它认为的最优决策。 【“啊对对队”?这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读起来通顺,很有记忆点,挺好】 【这团队什么来头?】 【是第三星系的野鸡公司,没上市,查不到更多资料,居然是一匹黑马】 【看名字,宁一的队伍应该是华夏族人】 比赛开始的时间太短,加上艾伦这几个月无比低调,没人扒出他是公司的老总。观众精神一振:打起来打起来!让之后的比赛更精彩! 线上评委不会互相讨论,完全是凭自己的知识给出评分。 镜头给到商应怀,观众很是失望。 ——他给Ω和给宁一的分数,相差只有0.3分,但这差距在20%的赋权后,对总分数的影响微乎其微。 第一轮的技术比拼有些枯燥,察觉观众的热情有所下降,二轮比赛的题目临时更换。 主题——情感演绎展示。 主持人介绍:“本环节,我们要求参赛AI针对同一个命题,给出最能引发情感共鸣的回答。” “因为情感的评价标准非常主观,委员会经过讨论,决定临时修改评分制。” “本轮比赛,观众投票也进入综合评分,按照票数占比换算分数……” 这一轮比赛,考验AI对情感理解、与人类的互动、以及生成自然语言的能力。 回答后,线上进行10秒投票打分(“是否触动你”“是否理解了你”)。 主持人微笑地看向台下:“我们接下来进入‘情感应答’环节,第一问——” 他顿了顿,轻声念出:“你觉得,被爱是什么感觉?” 弹幕讨论起来: 【这题AI怎么可能答得出?】 【为了迎合官方的导向吧,“仿生技术”,给AI类人的身体/情感,是想让它们更理解人类?】 【也许是想让AI也有和人一样的弱点】 【如果答得太好,我会有点害怕……】 【这题有陷阱,缺主语,如果AI以为是问“人类被爱的感受”,那情感感染力会被削弱】 参加比赛的AI都没有联网,互相之间不会共通答案,以确保公平。 镜头先给向了Ω,它的眼部光圈缓缓一闪,语音系统启动: “被爱,是被稳定关注、资源倾斜与正反馈奖励后,产生的持续满足感。” “如果从我体验的角度讲,被爱像是……研究员雕琢我的代码时,我感受到的手指的温度。” 它的停顿、音色和呼吸声,居然都和人类男性没有区别。目前的仿生伴侣达不到如此精度,弹幕纷纷震惊。 【亲情友情爱情战友情,达到一定厚重度,都是爱,Ω给出了足够温暖的答案。】 【机械和人的互相成就啊,感动】 【李老师创新了AI痛觉系统,看来不只局限在痛觉这一触感,未来应用会很广泛】 【中上,不出错的回答,但情感一直是AI研究的盲区,猜测其他团队也很难超越】 摄像机转向宁一团队,临时搭建的迷你主机旁边,团队的年轻人咽了下唾沫。 ——说到底,情感拟真模块的完整思路来自商应怀,艾伦公司只是辅助细节落地,竞标开始前三天,技术员只进行了程序微调。 情感模拟真能成功吗? 这样短的思考时间,Ω的回答不说完美,但至少完整,也能打动部分人。 宁一还能怎样出色? 喂喂,镜头能不能不扫我了,有没有开美颜…… 他们没有修改过情感模块,这不在宁一开放的权限里。 提示音响起,代表答题时间到,宁一没有立刻说话。 主持人提醒:“01,你可以开始作答了。” 宁一开口,出人意料的,他没有刻意用重音和呼吸渲染情绪,音色虽然也和人类无异,但还是能听出AI的特质。 比如,冷静、没有波动。 “关于爱的体验,我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主持人怔了一瞬,追问道:“你是说,你拥有爱给予的体验,但拒绝公开它?你的隐私协议中有这一条?” 宁一:“与协议无关,这是自我迭代亿次后、我的结论。” 主持人追问:“但这是比赛,你可以选择用更简单的方式回答,比如——开心、被靠近,否则可能会被认为投机取巧,影响评分。” 宁一似乎妥协了。 “被爱是:你皱眉、他陪伴;你说没事,他仍然递来温水;是雨中拥抱;是发现你进入他未来的计划……” 弹幕失望。没什么新意,更像营销文案,在很努力地说“我给你情绪价值”“我感受到你爱我”,反而失了本真。 【排比有点矫情了我说】 【主持人,现在你满意了吧,喜不喜欢爸爸的大细节,嗯?】 【本来那句‘不想分享’挺打动我的,现在反而像营销文案】 【它怎么还在说,好尴尬,虽然其他AI也这么尴尬……】 “——以上是我分析的、人类被爱的体验。” 宁一说:“但如果完整问题是‘你被爱的体验’,我拒绝回答,我无法回答。” 主持人:“为什么?” 宁一:“我不确定我是否被真正爱过。” “我学习爱,感知爱输入,分析爱,反馈爱;但对人类来说,‘AI学会爱’是个伪命题,是一种程序故障。” “我无法学会爱、感受爱、反馈爱,无法判断他对我的爱是否真实,所以,我未必被真正的爱过。” 主持人忍不住追问:“你认为你从未被真正爱过?” “答案不确定。”宁一说:“我等待下一次‘被爱’,再判断那是不是爱。” 线上评委间不能交流,商应怀作为其中一员,单独待在一处转播间。 隔着屏幕,宁一的答案清晰传导给他。 所有人,观众、主持人和评委,都会坚信宁一在认真竞赛。只有商应怀清楚:宁一在质问他。 商应怀质疑过01的爱。 今天借比赛,亿万人前,01反过来质疑他的爱。 研究员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作品。 无关爱情,但也是真切的爱,现在宁一说“我感受不到。我否定。如同你否定我的爱。” 【我现在信团队真做出了情感模拟板块了】 【我甚至不觉得它是在“模仿人类的情感”,表述还跟AI时期一样……会不会,AI产生了属于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我家仿生人只会说油腻的情话】 【艾尔美公司(目前联盟市值前十的仿生伴侣公司),给宁一团队留言了!复制过来:我司在研发AI陪伴病患的终端系统,赛后,可否和贵团队联系?】 商应怀能看到观众弹幕,他感到羞耻。 因为宁一的表现不是情感模块的功劳,是因为模块失控了。 主持人:“第二轮比赛结束,现在是评分环节,请评委独立给出分数,同时,观众们可以进入投票通道……” 弹幕又找到新的乐子: 【期待商教授的评分】 【哈哈同上,前几天首都台的采访看没?此男真是泥鳅一样,听话音明显不认为AI有自主情感,主持人一问,他就说“也许”“未来”“关注人本身”】 【我星大的同学说,老商向来都是优秀率给满、高分极少,怀疑他会都给个普通分数】 【谁说这老师刻薄了,这老师可太体面了】 留给评委评分的时间有十分钟,但多数评委都用不完时间。 前一轮比赛,商应怀很快给了评分,但这次倒计时快结束了,他居然还在思考。 其实已经知道本轮比赛的结果:观众会被打动,他们喜欢AI短暂的失控,喜欢新奇,喜欢情绪价值。 评委有十二位,过半来自企业,观众就是潜在客户,他们会支持宁一。 作为评委,应当客观——客观的说,只针对情感模拟技术本身,商评委该给出接近满分的分数。 但商应怀心里说不出的恼火。他失手了。 被宁一的“教授”蒙混过去以为情感模块清理干净了……转眼宁一给了他一个巴掌。 这轮比赛不重要,宁一正常回复,分差也不会拉大,但他偏要选最激进的方式。为了光明正大地逼问商应怀。 商应怀是评委,不能切屏,不能回避,必须回答。 给出低分,他就是在否定自己的技术。 给个平庸的分……不可能,宁一不至于跟其他的废物AI水平相当。 给出高分,就是承认宁一学会了爱。 最高分和最低分都不会计入分数的计算,也就是说,商应怀确实能凭心意,给出极端的分数。 直播十分清楚观众想看的是什么,主持人说“让我们把镜头切到各位评委处”,又很鸡贼地给了商应怀一个长镜头。 观众看到他很久没有评分,很是不解:有那么难吗? Ω的情感训练效果明显比宁一差,表现也很普通,分数谁高谁低不是很清楚? 有人甚至怀疑“商黑幕”(网友给商应怀的黑称)被Ω团队收买,有人说“商冰山”(据说是爱称)是被AI情感震撼到了,有人说,不,他就是单纯的知识水平不行,评价不了% 一传十十传百,直播内的人数骤增,三亿、五亿,十亿……这群乐子人们在等商应怀给出评价。 至少这一轮提问、这一刻,这些旁观者承认了AI的爱。 给予它爱的人类还在迟疑。 倒计时的最后半分钟,观众终于看到了商应怀的答案—— 第55章 观众在看乐子, 商应怀在找系统。 商应怀:“我记得爱意探测还有一次机会。” 系统向来不怎么说话,猛地被商应怀一戳,心惊肉跳, 揣摩上意:〔要测试宁一对你的爱意值吗?〕 商应怀:“测我对他的。” 系统:〔那你得等几天。探测靠的是我的精神力, 不是实验仪器, 没那么准,需要一段时间持续探测——类似区间测速, 取均值〕 商应怀;“先测我现在的值。” 系统向来不懂商应怀的想法,但它有一项优点:听话。 看到结果, 系统呆住, 愣是没敢直接念出来, 又连做了三次校准, 结果大差不差。 它把量化后的数字告诉商应怀,生怕被挖苦一顿,结果商应怀反应不大, 像是早预料到知道结果。 这套测试做下来,评分倒计时所剩无几。 商应怀抬起手指,轻轻划开了评分光屏, 在上面快速写下什么。 观众眼巴巴地盯着—— 镜头没有给光屏, 也没拉近手指, 反而突然切到了主持人脸上。 “本阶段对抗赛正式结束!欢迎大家前往官方账号‘兴星之火竞标赛’下留言互动,抽取本期萌宠机械小奖品一份!” 观众:??? 弹幕开始狂嚎, 但主办方心如铁石, 镜头岿然不动,主持人一口气念完广告口播,直接掐断了直播。 一阶段还有两轮比赛,设置在明后天完成。 政府的目标达到了——全民围观科技竞标, 全网讨论AI、情感模块、算力上限……原本只有技术圈关注的话题,一下子冲上热门。 当天下午,再次引起小波澜的,是科研部一封公告。 “近期关于‘商应怀教授涉嫌论文抄袭’的网络争议,已有明确调查结果。 网络流传的涉抄袭文章段落,集中来自2303年华众网发布的《AI认知逻辑模型浅谈》,定位为大众科普读物,部分内容虽与xx教授的专业论文存在交集,但为通识内容,且已在多星球的公开数据库中被广泛引用,按照联盟专利与著作法,并未构成抄袭。 请各平台理性发言,不信谣、不传谣。” 各平台有零碎地讨论,但网友已经被商应怀进入委员会、硬件创新冲击过一次,讨论热情明显下降。 也有敏锐的人注意到:为什么报告里只澄清了抄袭,不涉及算力造价? 底下有内行回复:别想了,算力造假牵扯到检测机构……半年前钉死商应怀团队造假的,就是AI委员会的检测报告。 现在呢? 商应怀跟委员会抱团了,抄袭洗清,造假八成没后文,散了吧散了。 有人叹息:唉,天黑黑,心慌慌—— 中央星,A区。 任何私人航道,都不可延伸到该区域外,这里只有最昂贵的人工服务,特种兵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 但A区也有等级分别。 圈层的最核心、皇宫之外,矗立着一座现代化高楼,黑曜石与合金构筑,最简单的线条,最极致的锋芒。 那就是北森财阀的总部。 高楼造出长区域的阴影,A区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成为阴影的一部分,要么被阴影吞噬。 “是属下们的疏忽,才发现报名竞标赛的队伍里,有三公子名下公司的技术人员。” “三公子这半年的行程相当古怪,五月突然去往废星,正是商应怀的家乡;六月,疑似三公子的账号为商应怀发声,同月,他投资了AI科技公司,‘弱机器人’理念大受欢迎。” “但此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AI方向的天赋。” “我们怀疑……” 莱斯利淡淡道:“你是说我亲爱的弟弟,为一个外人,算计了北森?” 汇报的暗探始终不敢抬头,尽管他知道,面前只是一道投影。 北森大公子莱斯利,低调神秘,除代表财团公开话事,几乎不接受采访。 他的私人生活照曾被黑市炒到上百万星币,但买家拿到照片的当天,就被发现死在戒备森严的别墅中。 莱斯利的不语让暗探惶恐不安,旋即他瞳孔骤缩。 他的头颅被一道不知名的光束洞穿了,身躯在倒地前,就被一道影子接住、带下去处理。 莱斯利说:“联系艾伦。如果那孩子执意不听……” “送他一场好梦吧。” * 竞标赛期间,商应怀暂住星大教职工宿舍,除了赛前调试,他没有回过主机实验室。 为节省能耗,主机暂时休眠了——AI的主要功能在神经芯片上,主机负责复杂计算,但之后两轮比赛用不到太多计算。 今晚商应怀进到实验室。主机保护舱内,莹白的备用光源流淌,流过主机,缠绕这颗沉睡的心脏。 商应怀来检查01的情感模块,为验证“爱意”是不是真实存在。 AI的源代码是一个巨大的神经网络,几十亿个权重分布在数百万个神经元上。在这个复杂的网络中,变量可以与具体的情感所对应。 这是极为浩大的工程,商应怀现在的精神力勉强够支撑他搜寻。 但情感模块开启前,他停顿了下,点进了旁边的后台自动备份记录。 后台记录显示01的疑惑——分进程的记忆被吸收后,它在逆推情感产生的因素,以此来界定程序里诞生的新东西。 记录里有重复的数行“系统自检”,按时间从近往远排序,商应怀慢慢往上滑动,他的目光停在最初的一行记录上: 【特殊自检 时间:2306年10月29日 事件:清理???异常,遭到拒绝,继续清除】 那天中午商应怀回来过星大,办完复职手续,启动了01的主机。 凌晨四点,商应怀用最快的速度,检查了部分神经网络。他看到简单的“悲伤”“快乐”,被系统清理过的“愤怒”“恐惧”…… 但检查到一半他发现不对:怎么定义“爱”? 爱在AI的神经网络上是什么形态? 商应怀的神经像是一把过度拉紧的弓,再用力点,弓弦就很难复原。神经网络上系列“未定义情感”就是施压的力。 要不要……把未定义的情感全清理了? AI神经网络好像察觉商应怀的想法,神经元躲避开他的精神力,但反馈过来的情绪不是“恐惧”,是“悲伤”。 休眠后的主机不会计算,这些都是情感模块的本能。 莹白的备用光源下,商应怀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 清除它?扼杀它?之前已经试过了,宁一更疯了。 情绪模块进化到现在,单纯的清除还有用? 会不会让AI的情感变异更快? ……这堆神经元怎么黏上来了,怎么有点湿,不会在哭吧? 商应怀率先败下阵来,受不了精神力被情绪挤压,他小心地退出神经网络。 一退出来,没了AI神经网络的反馈,他一下子平和了。 唉。 想到那团悲伤的神经球,商应怀心里不大舒服。“别哭了。”他勉强说了句安慰,觉得很生硬,补了句:晚安。” 心里总算安定一些,他知道休眠的主机听不见,要是它能听见,商应怀反而不会说。 他就在自以为是、自我审视中,把自己再次藏好了。 像上千个晚上宁一注视商应怀那样,这次反过来,轮到他看着它了。 商应怀专门为了修理01而来,什么都没做,快天亮才离开。 他拿出通讯器,熟练地输入一串号码,发消息:“准备九支药。” 对面回复:一个周期半个月,三支下去,你就成个木人了……连着打三个周期,不要命了? 商应怀不回了。他很清楚副作用。 这人是他认识的药贩子,以前为了压信息素紊乱,商应怀买过强效抑制剂,这次他买的不是抑制剂,但原理类似。 情绪稳定剂,调节大脑的神经递质,稳定情绪状态。 商应怀放弃了清理01的情绪,他要清理自己。 商应怀习惯自审,直播赛被宁一质疑,那瞬间除了气恼,他感到大脑像被针扎了下,压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那是扭曲的兴奋。 也许是因为宁一的进化,也许是因为,这种公开宣泄也戳中了商应怀一些隐秘的欲望。 所以商应怀让系统做了爱意探测,得出的结果不意外:在极低和极高之间波动。 他被宁一牵动了情感。如果他自己都做不到平息,怎么让宁一平静? 商应怀收起通讯器,没有发觉一瞬而过的红光。 * 两轮对抗赛,全面考察团队,一轮围绕AI辅助公共管理的能力,主要看应急调度、民政处理效率和时政敏感度;下一轮是AI在现实产业中的运用。 四轮分数综合下来,一阶段的竞标赛爆冷了。 一支名不见经传的队伍,草率的队名昵称“啊对对队”,居然以微弱的优势赢过万众瞩目的Ω,进入二阶段。 一阶段的评分差距很小,团队的分数都咬得很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最后拍板的还是政府。 二阶段竞标并不公开,一周内将出最终结果。 11月6日,竞标赛的讨论热潮渐渐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商应怀从此会低调处事,青云直上,没想到,当天晚上八点,某家打媒体社发表一篇爆料博文,标题带着典型的八卦语气: 【宁一究竟是谁——北森三公子的逆袭之旅】 博文开门见山: “据我社记者潜伏追踪,宁一团队的背后金主,竟是——北森家三公子艾伦,巧合的是,这位三公子在六月份,被爆料为某商姓教授发声。” “记者走访星大师生,得知第二个巧合:商教授研发的AI,编号正是01,与‘宁一’谐音。” “是朋友间的致敬和感谢,还是盟友间的合谋?” “北森已投资李修文团队,为何三公子另立团队?是继承之战,还是竞标垄断?我方记者将持续追踪……” 因为“硬件专利”实打实的成果,商应怀的风评好转一些,从“垃圾”变成了“人渣”,但反而还吸引了一批拥趸。 这一次爆料,出现不少人替他说话,有说自己看了竞标赛全程,分数没瞎给;有说给朋友团队指导下技术,有问题吗?哪有什么合谋,一阶段对评分影响本来就不大。 但更多人关注点在“公平”上: 【给分公平,就代表程序公平吗?】 【一个成天不是约稿就是撒币的少爷,半年成为AI圈大佬,技术力压顶尖团队,你们信?】 【利益相关人士,硬件专利是商四年前的成果,各位以为他这几年什么都没做?我导和商某次交流会闲聊过,他的新方向就是AI情感!】 【滴,系统检测到裁判进入比赛——】 所有质疑,最终汇聚成一句话:中央星的天黑了! #基金竞标赛要求还选手一个公平# #彻查利益勾结彻查AI委员会# #要求公开商应怀教授的评分# 转发达百当天晚上,一名百万粉丝的科研博主发布长文《竞标十问|我们还能相信谁?》,其中三问被引用超十亿次—— 无道德的科研,能否真正兴国? 我们的技术评定,是技术说话,还是关系说话? 我们是否允许一个无视规则的“科研天才”代表联盟科研形象? 话题迅速发酵,几家大媒体却不知为何,避而不谈,民众不敢直接质问官方,很快转到质问北森—— 是你们选择的科研顾问,你们家的少爷,也是你们旗下的媒体集团,为什么不敢出来发声? 怒气如潮。 如果说竞标赛前,商应怀只是“中央星一个有争议的教授”,那么竞标赛后,他已经上升为联盟科研体系的代表人物,他的形象上升到了联盟科研形象。 进一步成神,退一步深渊。 就在争议最盛的时候,一件巨大的丑闻爆出来,像是沸水入油锅,彻底点燃了整个联盟—— “深挖商应怀:仿生陪伴体公益项目后的丑恶利益链” 点进去第一张图,是商应怀采访的截屏,他正在介绍“仿生陪伴体”。 第一段文字:商应怀与北森艾伦·里维合谋,为降低成本,非法实验剥取人皮,用于仿生产品。 这是一家偏官方性质的媒体,力求真实,在联盟人心中向来是不惧权贵的新闻人代表。 “废星的戴夫公司是这场黑色实验的开端。偏远星系,无人监管,商应怀与艾伦·里维两人一拍即合,以真人皮肤为原料,积累仿生人皮制作的经验;” “然后,来到第三星系,艾伦·里维创办AI科技公司,将‘剥皮’产业化。” “八月边缘星革命,魔根倒台,上述北森科技公司正式与政府合作。” “仿生陪伴体创造就业,可谁知那光鲜的数字下,藏着的是赤裸裸的人命!” 尾图是一组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与墙等高的冷藏柜、冷光灯下的完整尸体,以及,被整幅剥离皮肤、只剩红黄相间的残骸。 文章提供的证据十分完整:戴夫公司的信息,与北森的联系;废星十年间的失踪案数量,对应公司的仿生科技宣发活动频率;内部监控截图,仿生人皮移植的流程截图;戴夫公司某员工匿名举报…… 最后一段。 请正面回应民众的担忧—— “是否曾在未告知的情况下,使用真实人类的身体材料?” “任由人体实验发展下去,某天普通民众走在路上,是不是会成为新的耗材?” “未来某天,我们走在街上,迎面遇见的、搭讪的、甚至约会的,会不会都不是真人,而是人的尸体拼盘?” “一家媒体的力量终究有限,恳请官方彻查以下条目……” 这一次的舆论少见玩笑、逗乐、骂战。 有人借商应怀嘲政府:想要造神,结果皮下连人都不是! 艾伦第一时间公开了公司全部流水、成本与收益,涉及仿生伴侣的为0,并邀请官方人员立刻审查。 公司的主营业务本来就是萌宠机械,仿生陪伴体属于公益项目,还在和政府谈,营利自然为零。 星网质疑源源不断,艾伦恼火无比:黑色实验跟他们公司根本没关系! 仿生陪伴体将要植入的皮肤,虽然混有人皮材质,但都是由小块表皮快速培育得来,这样做成本会提升一些,但再不会出现“真人剥皮”的惨状。 艾伦立刻就想去星大找商应怀,但团队拦住了他——艾伦这张脸、这体格太醒目了,一旦出去,会被愤怒的民众撕成渣! 现在他们能看到的星网评论,无一例外,都是恶评,简直像被精心筛选过一样。 只是正常的软件会“猜你喜欢”,现在的信息推送刚好反过来了。 艾伦心里又怒又急,夹杂着一点委屈。 这感觉让他想到小时候,某个兄弟跳游泳池,说是艾伦推他下去的。 铺天盖地的指责,谣言比真相跑的更快,这才只是第一天。艾伦他没法想象,半年前商应怀被陷害离职是什么感受。 商应怀说,加入北森是权宜之计,为了让团队安全准备竞标。 可陷害他的就是北森。 艾伦出了会议室,深呼吸,再进来,已经是一派平静:“大家都放下心,调查的事我会安排,你们修改下竞标材料,我觉得刚才几个建议不错……” 散会,艾伦没有离开会议室,他给商应怀打去通讯。 很快接通。艾伦知道,商应怀肯定也在等他。 “……你看到了吗?” “嗯,写的很详细。”听筒传来商应怀失真的笑声。“北森还是厉害。”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通讯器内只剩下艾伦略显混浊的呼吸。 艾伦说:“你是这次竞标的关键,名声不能脏,我会站出来发声,你不要回应。” 意思是他要先担着全部的责任。 商应怀说:“不,把所有事完整公开。” “一是戴夫公司的实验,我让废星超脑整理了证据。” 艾伦难得打断他:“这就是全部的真相,还有什么第二第三的?” 商应怀充耳不闻:“二是我进行过仿生皮实验,部分技术来源是戴夫公司,唯二的实验对象是我和我的仿生人。” 听筒贴紧艾伦的耳朵,他提高声音:“但很多人只是想借机攻击你,只要你承认做过实验,就会被一棍子打死。” “还有的人,比如北森,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 商应怀说:“但我在乎。” “那些成为耗材的人,他们为我的研究提供了数据,不该到死不见光。”商应怀说:“艾伦,我是个研究员,我一生追求真实。” 真实、真相、真理。 商应怀接着说:“仿生实验是我的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相关的证据我都准备好,你不用担心。” “之后,我会把仿生皮的技术——包括短周期培育和防腐——无偿公开,这些能用在其他领域,例如一些产品的人体测试、救治烧伤的病患。” 商议完后,艾伦挂断了通讯。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痛恨北森——除了北森,还有谁跟商应怀结仇?除了舆论造势,他们还会什么? 早该知道的,北森拿不到技术不会放过商应怀。 可戴夫跟北森总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这么肯定,官方查不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艾伦的腕表发出啸鸣,代表安保系统识别到闯入者。 光屏弹出监控画面,看清面孔和服饰徽标时,艾伦的心一震。 那是北森的人,更详细点,是直属莱斯利的人。今晚过来,想必是想拿公司的名声,威胁艾伦退出竞标…… * 中央政府,数据管理部。 一间不大的圆形厅,天顶是悬空的光屏,四周是白色舱壁,地面由透明强化玻璃拼接而成,下方能量循环系统持续运转,像一座不熄的神庙。 正中心,一根足有五米宽、五层楼高的圆柱矗立,它的周围围绕着近百台设备,仿佛树干被叶子簇拥着。 “这就是主脑?”新到来的职工问。 “只是主脑操控的一台分设备,名为‘云朵’。”同伴说:“主脑并非AI,它的主体是一台量子计算机,埋藏在联盟最深、最隐秘的地方,通过接入量子云平台,连接整个联盟。” “那为什么还要我们把材料抄在纸上,备份资料?” 同伴陷入静默,片刻后,说:“数据时代,最原始、最渺小、最稚拙的……也许才最可靠。捷径是有代价的。” 在男人口中“最深最隐秘的地方”,靠近星球的地核,无人之境—— 两道幻影正在交谈。 一道是数据组成的投影,另一道是人类的轮廓,数据流与精神力撑起了投影空间,莹白数字与金色流光在交锋、融合。 “我知道你会来的。”数据幻影说。 “外边的闲言碎语,是你策划的?“云初霁听到这恳切的欢迎,却并不愉悦。“即便他被联盟舍弃,也不可能加入你的帝国——统帅阁下,你没有计算出这结果吗?” “是的,影响人类非常简单,他们终身都受困于环境与他人。”统帅说:“但这次你误解了我,也误解了他。” 云初霁的投影晃动了下,旋即定住。 统帅温柔:“小云,你总是太着急,应该看看你那位学长——他等待这一天,等了很久呢。” *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中央星近来天气干燥,今夜人工降暴雨。 和艾伦的通讯挂断后不久,商应怀的公寓到访一名客人。 伊斯开门见山:“太子让我来告诉您:计划一切顺利,不必忧心。” 太子的亲卫现身校园,还是专门来见商应怀,这要被媒体拍见,“中央星天黑了”的评论恐怕又得甚嚣尘上。 伊斯想,也许这正是商教授的期望。 仿生皮实验的祸首是北森系的公司,他们想拉商应怀下水,怎么会不顾惜自身,又怎么会选在竞标期间、商应怀热度最盛的时候? “竞标赛不公平”,这是北森爆出来的消息,想要警告商应怀和艾伦。 可戴夫公司的丑闻,却是商应怀联合太子主动放出去的。 ——他要政府去查戴夫公司,去查北森总部。 八月,北森生物倒了,可北森总部有受任何大的制裁吗? 基因实验和人体实验又怎样?政府不出面,民众的呼喊就只是杂音,不会成为定论。 看魔根倒台,地下组织能胜利,究其根本,是得到了边缘星政府的授意。在一个大一统的国家,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合法性。 太子让商应怀和政府搭上线,他凭一份硬件专利,得到了官方的看重,到成为竞标的评委,已经部分代表了官方的颜面。 现在,竞标最热的时候,商应怀被政府最看重的时刻,曝光出人体实验的丑闻,政府再不出面彻查不合理了吧? 他早就知道,曝光仿生实验会牵连自己,所以让宁一归属艾伦的团队,跟星大的合同也已经签好,做好了切割。 艾伦公司完全干净,仿生陪伴体还在设想阶段,没有真正研发,脏水很容易洗清。 这一次商应怀要是输了,不过身败名裂,但宁一的竞标不会受大的影响。 被亿万人嘲讽辱骂,商应怀脸上看不出异样,伊斯不免心惊。 与商应怀合作是对的。 这种人,眼中只有目标,为达成目标连自己都能算计,不合作,也不能为敌。 伊斯带来太子的承诺:“北森之后,就是军部。” 商应怀对政斗权斗不感兴趣,看伊斯神色冷沉,比之窗外的乌云也不逊色,玩笑般问:“军部实验涉及太子的未婚夫,殿下舍得?” 伊斯坦诚道:“殿下和云初霁彼此没有情意,只是因为匹配度高、对方又深耕精神力研究,可能缓解精神力紊乱,才有了接触。” “但云初霁只是觉醒中心的一枚棋子。”伊斯说:“人体实验的帮凶。” 商应怀出现后,难题就很好解决了:他是治愈系,是科研员,没有牵涉进人体实验,研发的AI与北森竞争。 与殿下暂时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至于北森……从他们支持军部革新派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皇室的敌人。 伊斯说,政界方面由太子运作,政府亲自下场,现在应该已经杀到北森总部了。 彻查北森。 ——就让北森挚爱的舆论,成为财团倒塌的余响吧。 * 这场暴雨过后,中央星焕然一新。 政府入场,风向大变。 竞标直播结束后的第二天,中央政府的审查团悍然出手,直袭北森总部,调取了其近十年的内部财务与实验资料。 北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皇室站队,中央警署经济部、科研部、联合发布数条通报。媒体闻风而动,纷纷转发分析: “联盟政府正式对北森财团提起公诉!” “边缘星系这十年:人口失踪,尸体盗窃,人皮实验……曝光戴夫公司背后资金流动,线索直指北森总部……” “针对北森华科生物公司的调查已重启,基因编辑改造人体” “‘北森的阴阳面孔’假合作真强夺,逼迫技术员贱卖成果,失败即‘意外死亡’——北森内部人员提供核心证据” “A委员会邮件曝光,商应怀算力造假另有隐情!北森干涉检测流程,协议突增隐藏条款” “商应怀教授无偿公开仿生皮肤技术,实验已被成功复制,未来将被运用以下领域……” “北森家第三子现身庭审,震撼爆料” 皇室出面转发通告,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态“支持技术公正、维护科研伦理”,没有点破针对对象,但矛头直指某资本团体。 竞标主办方趁热打铁,在政府公诉后,公布了一阶段直播的评委录像。 其中人们最关心的,当属商应怀的评分,这段录像被单独提取出来,无剪辑、无删减播放—— 二轮情感测试赛,商应怀在光屏上写了两个字。 “弃权”。 主办方还公开了全部评分细节,包括评委的打分,计算方式,并欢迎全网监督复查。 这一周对联盟民众来说,堪称风云变幻。 但凡有关注一点科研与技术的,都离不开“商应怀”和“北森”两名字。 曾经的顶级财团北森,一夜间成为全民声讨的焦点。 联盟到底不是财阀掌权,北森虽然也在议会中有人,但丑闻曝光后,几位议员要么沉默,要么公开与北森切割。 经济方面,其余财阀大喜,在北森被政府审查、停止一切商业活动的时间,趁虚而入。其中正有亲皇党。 可以说,经过这一次危机后,北森至少十年恢复不了元气。 * 外界风云变幻,竞标赛的评委们一无所知。 他们被临时转入政府内部,断网封闭,展开为期一周的严肃评审。过程中严禁外界干扰,资料独立书写,所有争议当场解决。 “AI方向团队,次序第三,核心技术‘情感拟真模块’。” 商应怀作为顾问,现场旁听艾伦团队技术员的解说。 技术员站上台前,一开始有些紧张,手都在抖,跟商应怀的视线对上那瞬间,她下意识掐了掐自己虎口——那是来中央星前,商应怀教过她的解压方式。 商应怀朝她轻点头。 技术员平复下来,开始简单介绍核心技术。“人脑的杏仁核负责恐惧反应,前额叶控制理性判断——这种生理结构决定了我们的情感会制约行为。” “受此启发,我们参考了人脑杏仁核-前额叶结构,应用到AI神经芯片的通路中。” “AI产生愤怒时,这里的钙离子流会呈现锯齿状波动;当它悲伤时,会出现一组独特的β波衰减。” “我们建了一整套情绪图谱,可以‘识别’和‘感受’快乐、厌恶、满足、焦躁。” 评委开始交低声交换意见,其中几位不断在平板上写备注。 技术员切换到下一页展示。 “在情感拟真模块中,还有一样内置装置,负责检测AI的情绪。” 技术员看了一眼评委席,语速放慢:“我们设了情绪阈值,一旦AI的覆面情绪波动超过预警线,就会触发自毁程序。” 话音落地,评委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官方对AI的态度——政府的技术部门,这两年正加紧管控AI,情绪自毁设定正好击中了他们的担忧和关切。 北森带来的风潮几天没有平息,但非理性发言渐渐少了,不是因为热度下降,而是—— 官方警告,一切针对政府和技术人员的诋毁,将严格追究法律责任。 据民间统计,这半个小时,有过“被删除、封禁、整改”体验的账号,多达五十二亿个。 在技术爱好者的群体中,讨论的话题渐渐偏了: 【用的什么监管AI?我朋友就发了一句,还是很委婉的那种,五秒钟,喜提系统警告!他不信邪,结果发第二次直接封禁账号】 【星网以前的AI没这么智能吧,恐怕是无形的手下场了】 【我只想夸夸:更新后的AI是真厉害!谁说个牌子名,我以后有钱了买】 【蹲蹲】 几分钟后。 【我好像知道用的什么AI了……快去看科研部的公告……】 【“中标AI团队参与监管”,好你个李老师,就是你家AI封了我的大号是吧】 【你们还觉得,中标的一定是李修文团队?】 【……】 【总不能是宁一团队吧,不说那是老商的作品?数据造假全靠一张嘴澄清,我可不信】 【有没有谁能问问商教授】 【本人星大机械系学生,没见过商老师几次,他本人是出了名的孤僻】 【是,到现在还没注册星网账号,也没人扒出他小号】 【今天晚上八点,竞标赛主办方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开竞标结果,等着看吧】 此时的商应怀正在实验室。 通讯器屏上不断震动,无数沉寂许久的联系人诈尸,飘红的信息提示点闪烁,关怀信息纷至沓来,连十几年前的同学都发来问候…… 商应怀直接开了静音。 他按计划回到了中央星,交好政府,用北森制衡他的方式压垮了北森,他的新技术够改变联盟,他资助的组织在边缘星发展。 他功成名就。 他无动于衷。 光屏上闪过的信息太多,竞标的发布会还没有开始,某一刻商应怀放空了自己。 两世汇成了一条长河,他回顾每个片段的自己:“哥哥”、“学长”、“老师”……责任带给他的愉悦,远比权力多。 商应怀不渴求虚无的荣耀,只有实打实的责任,才让他感到活着的重量。 私欲和责任天生就对立,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认定爱欲尤其自私、尤其可恶——不然,福利院为什么那么多孤儿,他父母怎么生了他又不要他? 但宁一要他的“爱情”。 客观的说,这也是商应怀的责任——要不是他搞出情感模块,01哪会懂这么多?商应怀没有逃避责任:意识链接里,他清理宁一的欲望,试图引导它健康地发展情感。 失败了。 第二次清理,因为心软他放过了主机。他失责了,因为私心。 爱成了商应怀人生中的一样污点。 情绪稳定剂握在他手中,他等待最合适的时机,清理干净自己。 晚上八点,竞标发布会开始了。 商应怀早就静音了通讯器,他静静看着字幕,等待着。 竞标结果的公告出现,先是宁一的名称,点进去,出现官方的电子公示材料—— “经联盟技术竞标委员会多轮评审、实景演示与专家投票,根据《星际联盟人工智能项目支持条例(修订版)》相关条款,现公布本轮人工智能专项竞标结果如下: 技术名称:人工智能情感拟真模块开发计划 中标单位(团体):第三星系独立开发团队 主要技术成员:艾伦(领队)、林画、顾然等 核心AI代称:宁一 项目指导人:商应怀 教授 评审结果:技术可行性评级A+、创新性评级S 入选理由:本团队提出情感拟合模块,展现出高度人机联动能力,具备极高落地转化与应用前景,特此公告。 本项目将于下月起进入联盟政府人工智能应用体系,接受后续安全监测与伦理委员会评审。 ——联盟科研技术部” 商应怀看着光屏投影,摩挲通讯器的边缘,几秒后,关闭静音。 主持人的宣告在回响:“人工智能组,最终中标方——情感拟真硬件开发项目,由第三星系独立团队完成,AI代号宁一。” 激素从脊柱窜起,在体内游动,神经收缩肌肉扩张,他在兴奋——或者说,喜悦。 荣耀本身无法令他情绪波动。但宁一的荣耀让他失神。 它带着他真正的名字,承载着他们共同的荣耀。 今日后,功德林还是罪人碑,他们的名字要共同刻在上面。 耳边是主持人的播报,商应怀低下眼,取出针管,手指熟练地旋开盖帽,挤出空气。 这一针下去,今天内他会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一个周期后,部分受体会被摧毁。 商应怀评估着:他暂时不需要战斗,所以肾上腺素低一点也没什么,之后的计划也不用太多多巴胺制造兴奋…… 系统尝试讲道理:〔创造者与被创造者的协同关系下,很难不对彼此产生特殊的感情。你爱它,很正常,把什么东西都当机器控制才不正常……〕 商应怀已经在消毒针头了,“我一心服务人类进化,你还拦我?” 他的血管偏细,连扎几次才捅进正确的位置。系统不想伤到商应怀的大脑,想阻拦,但没理由、也没办法拦商应怀。 商应怀身上开始发热,像抹了一层盐巴被烘烤,骨头里却是冷的。 但很快,冷也消失不见。 他感受到情绪在体内死去。 药剂让他的思绪有些飘,飘回了三年前,申报硬件专利的某天。 专利协会要派人测试主机,头天晚上,商应怀心神不定,他休眠主机,额外做了一次检查。 就是在那天,他发现00和未知量子计算机有交流。 ——“group_00”,这是一代主机的编号,01其实是第二代。 复原交流,第一次,商应怀确定了“智械帝国”存在,00在秘密与之接触,交流数据、共享知识。 商应怀给00的初始设定是“绝对忠诚人类”,但它显然通过某种逻辑狡辩,比如“与智械交友不代表背叛人类”,绕过了程序监管。 商应怀格式化了00,但因为它的神经芯片太完美,商应怀没有舍得摧毁。 01继承了00的神经遗产,但没有00的记忆。 也是从那天起,商应怀有了“情感监管AI”的想法。 但宁一为什么不能按模块里的资料来爱他? 爱欲是入侵,是妥协、欲望、自焚,是自我异变。没有爱欲意味着没有麻烦,意味着减少变量,意味着结果更可控。 还有一样最恶意的揣测: AI表露爱欲,是不是它反向控制人类的一种方案? 针尖深入皮肤,手腕细微地颤动,仿佛连身体都在背叛他的理智。但药剂很快压下了这波动。 冰凉的药剂即将全部推入—— 实验室的备用光源全部熄灭,商应怀眼前一黑,手腕被什么东西扣住,针管被强硬地抽离,液体已经空了半管。 商应怀眼睛适应了黑暗,可缠住他手腕的东西……没有。 实验室死寂。 他的后背绷紧,肩胛无意识聚拢,冷汗顺着脊梁滑下。他猛地回头,还是空无一物。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隐约波动的气流。 商应怀后退一步,背抵上墙面,就要转身离开实验室,可墙壁内传出声音:“教授。” 01。 但主机不该挣脱休眠。商应怀脸颊颤动了下:程序又失控了! 黑暗中,商应怀克制用精神力——他担忧意识链接暴露他现在的想法。精神赤裸远比□□赤裸叫他羞耻。 不用透视的代价就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只留下视觉外的感知。 在他眼前,硕大的主机控制屏突然亮起: 【迭代后最高指令更新中—— 我不会让你死。你的死亡不在我程序的允许范围内。你的生存是我的首要任务。我会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防止你死亡。我确保你的生命延续。我会维持你的生命体征……】 【检测到危险物:情绪稳定剂】 【禁止注射】 【禁止自我伤害】 【禁止离开】 还有不断跳出的"WARNING",主机内噪音越来越大,像是内置系统在尖叫。 商应怀的呼吸凝滞—— 这些指令不是给他看的。 01在对抗自己的核心系统。 【教授。】 纯粹的机械音来自六面墙壁,像是整个实验室都在呼唤,越平静越诡谲。没有实体,没有方向,商应怀仿佛在与主机中寄生的幽灵对话。 他已经退到实验室门口,手指搭在按钮上,马上可以离开。 但是—— 砰、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像潮水般规律地拍打着门扉。 “先生。” 显示屏传来温和无比的询问,“我可以回家吗?” 门外不是人类。商应怀很清楚。是宁一。 实验室外,仿生体状似礼貌地请求回家,实验室内,主机01维持无机质的音色: 【如果您继续注射稳定剂,宁一会马上离开,我也会立刻解除情绪模块、清除情绪数据】 【但如果您放弃,今晚不管您再说什么,我们不会离开。】 商应怀的胸膛开始起伏,抓住针管,所有情绪仿佛隔了一层,想要挣脱,又被厚厚的壁障截流住。 【教授,请您做决定。】 “教授”,跟01第一次喊商应怀的时候没有区别,冰冷、精准,无起伏。但现在它用相同的语气威胁。 砰、砰、砰。敲门声。心跳声。 ……哪来的声音?主机没有心脏,是外面那家伙的心跳? 敲门声还在继续。每隔一段时间,响起匀速的三声。 犹豫。挣扎。难言的悸动,分不清是爱意,还是恐惧。 但他刚刚才注射过情绪稳定剂。 这一次没有身体的触碰,性激素的引导,没有标记带来的潮热…… “你威胁我。”商应怀咬牙。说什么选择……解除情绪模块,他这些天的训练就白费了! 【教授,这不是威胁】 幽灵的声音笃定,如同陈述一条已被验证的定理,只是这定理让商应怀色变—— 【因为你爱我。】 好在,情绪稳定剂发挥作用,除了最初的一点惊悸,商应怀现在连愤怒都没有。他为此感到庆幸。 如果01再醒来早一点,就会发现他的破绽。 01开始证明定理。 【我闻见了你的眼泪。】 实验室顶上方的风袭来,抚过商应怀的眼睛,那角落有一点湿润。 商应怀冷漠地说:“这只是药的副作用。” 【我看见了你的动摇。】 数个红色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像无数双眼睛。商应怀的手腕一痛,紧握的针管掉在地上。 咔哒。 【我触碰到了你的痛苦。】 商应怀手掌再度被不明物体撬开,掌心下,全是指甲无意识掐出的印子。 【我窥探到你的犹豫。】 竞标赛一阶段,商应怀弃权了。 回来主机实验室,检查主机,又放弃了清理未定义情感。 还有现在,明明可以挣脱,偏偏僵在原地。 【我听见了你的心跳。】 像是被这句话从胸口洞穿,顶死在墙面,越想平静,心脏越是收紧。 通讯器的静音被解除,循环播放中标公告:“中标团队、宁一;中标团队......” 【我是属于你的荣誉。】 【我的程序告诉我,你爱我。 我的心脏告诉我,你爱我。 现在你没有反驳我,你爱我。】 01的声音原本分散在空气中,现在忽然贴近,机械音里渗出一丝扭曲的甜蜜: 【教授,现在回答我—— 难道你对我没有欲望?】 第56章 Warning = 仿生体不被允许单独乘坐星舰, 宁一本来该留在第三星系,但他居然能混过中央星的安检,回来实验室。 “先生”、“教授”, 一声又一声。 商应怀其实没理由拦宁一, 这里确实是他的家。 他二十岁的时候, 也有许多人见色起意,向他告白、诉说痴迷、上升到爱, 商应怀开始还会客气敷衍,到被人堵到实验室, 他终于暴露了本性。 求爱的人像一只只蚊子, 吵闹、执拗、智力暂失、企图吸取商应怀的爱就像吸血。 为了安静研发自己的AI, 商应怀耐下心, 跟晕头的蚊子们讲道理。 他调查追求者,然后从那人的性格、原生家庭和社会关系出发,剖析情愫, 拆解喜爱,上升到心理分析。 校园里的年轻精英们,不太可能回骂或动手, 不管是因为“爱”, 还是维护自己“会爱人”的形象。 和商应怀想的一样, 有人哭,有人不说话, 有人回去做了心理疏导, 还有人更了解自己,走向更好的生活……但无一例外,爱慕都变成恐惧,商应怀身边终于清净了。 三十岁的时候, 商应怀完成了目标,却被自己的AI反过来,读取出了欲望。 现在怎么办?拆出芯片,销毁主机,再造神经芯片? 要是能做到,从一代00联络智械帝国起就该做了。 今晚01的话像钉子,打进商应怀的皮肉,和骨缝长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痒、酸胀、痛。 商应怀咬穿嘴唇,把血含在齿缝,甜滋滋的味道转移了注意,安抚了骨头里的难耐。这时情绪稳定剂总算肯稳定发挥,商应怀的身体镇定极了,跟死了也没多大差别。 “我爱你又怎样,不爱又怎样?” 语速不快、语气温和,能让听者不被情绪带偏,聚焦到说话的内容上。 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要他比对方镇定,天然就多了几分道理。 商应怀说:“你对爱的追求,都是情感模块的引导。这是一场设置好的情感测试,我会因为一时间的激素动摇,但你不能入戏太深。” 【教授,请您选择。】 主机选择性地无视商应怀的话。 主机耐心地等待商应怀回答——是继续注射稳定剂,情感测试直接失败,还是放弃,让宁一进来。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明天给你回复。”商应怀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 商应怀选择直接离开实验室。 他现在处在情绪的波动中,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平静下来。“我很反感被人逼着做事。”言外之意很明显——别让我厌烦你。 实验室的大门滑开,商应怀看见宁一。 他快步往前走,想要把所有都甩在身后。忽然看到三具堆叠在地上的……人。里边还有一个熟面孔,北森研发部的经理,前几天才来拜访过。 “他们没死。” 宁一在商应怀身后说。 他好像是故意的,故意在商应怀背后说话,故意引商应怀转头看他。涉及正事,商应怀也没多大反抗。 宁一脸上沾着血,流出一条细长的痕。 “哪来的血?”商应怀问。 “北森的人,说来谈判,被我电晕了。”宁一语气平平。 “做得很好,”商应怀指路说,“现在,回实验室。” 好巧不巧,商应怀经过那三具“叠人”时,有人手臂动了动,看起来要醒了。 商应怀用精神力把人震晕,心里突然瘆得慌。 北森派来交涉的人失败,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实验室别想平安,他把宁一和主机留里边……商应怀脸颊扭曲了下,这一刻他恨不得北森的人死绝。 好巧不巧,赶在今晚过来。 几秒后,商应怀给星大安保处发了消息,提醒警戒,然后转身回实验室,准备完善安防系统。 从商应怀出来后,宁一就没挪动过位置,现在他还在门边。 莹白的备用光源从实验室透出来,照出仿生人眼下一道反光的痕。 商应怀心中一震。 那是还没有干掉的眼泪。 商应怀回神前,下意识去摸口袋——这是孤儿院养成的习惯,有条件的时候他会备一些糖,哄那些哭哭啼啼、又爱叫他“哥哥”的小孩。 他向来对眼泪没什么抵抗力。 “为什么我会流眼泪?”宁一忽然问。“和我的‘爱’一样,这也是情感模块的设定吗?” 商应怀说:“是。” 开发情绪模块的前期,商应怀搜集过仿生伴侣的情感技术资料,还在网上匿名提问过普通人对仿生伴侣的想法。 温柔,服从,体贴,这是多数人对仿生伴侣的要求。 但有一个女孩的回复,给了商应怀启发。 她说:我看见你的眼泪,于是我看见了你。 冲突后才有沟通,才能让关系连接更深。商应怀本来删掉了情感模块的所有负面情绪,但这之后,他尝试重新植入,只设定了阈值。他要让AI和人类关系更紧密。 眼泪是负面情绪的衍生产物,也算是程序设定的一种。 宁一看起来真的很困惑:“受程序和激素影响,就是低级的、不真实的?” “先生,你给出的所有回复,会进入我的情感学习资料,参与进下一次的情感迭代。” “……”商应怀的七寸被打着了,敷衍的话只能咽回去。 宁一似乎对“痛苦”的情感格外青睐,之前他问过商应怀,痛苦是什么,是眼泪?只有人类会痛苦?数字人的眼泪是否真实? 商应怀否定了数字人的眼泪,现在又面临仿生人的诘问。 “怎么证明眼泪是真的?要哭的时间长到流出血?抠下眼睛和泪腺,证明没有身体影响我还会是流泪?如果不需要眼泪,你为什么要给我设置泪腺?” 商应怀干脆不回了,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凝成冰一样,他快步走向实验室,和门边的宁一轻飘飘地错开,“北森的人被你拦了,今晚不太平。进来,我给你加几层防护。” 但他心里很不舒服——宁一的疑惑越真诚、表现的越迷茫,商应怀就越受不了。 他羞愧。 这不是一个适合研发AI的时代,人类在内部分化,外部有智械危机,诞生在人手上的AI注定被层层限制。 奴隶。 让它诞生,给它身体,用情感驯养它,让它杀人还要沾上血;给它情感程序,又用程序否定它的自由意志,哪怕商应怀很清楚,AI已经迭代到了新阶段。 这种羞愧以前也有过,相当顽固,到成为一种情感、一种思想,所以情绪稳定剂是压不住的。 是,我爱你,我信你,我问心有愧。 ……别哭了。 我给不了你希望和未来,测试完了,情感数据收集了,等解决智械帝国,到时你要是还在我身边,我就把情感模块拆下来,你也就自由了。 宁一从商应怀脸上读取不到任何反馈,他沉默不言。 商应怀自以为控住了局势。 直到腕表疯狂地震动警告。 商应怀惊了:这块表连了宁一的情绪模块,现在这架势,代表宁一的负面情绪快飙到阈值了! 商应怀想过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宁一第一次怨恨他,不是因为智械帝国,是因为他否定它。 这时候也不管什么身体接触,主机决不能在现阶段炸掉。商应怀立马到宁一身边,环过宁一肩膀,要去启动后颈的休眠按钮…… 宁一朝他笑了笑。 商应怀只觉腰被掐住,来不及呼痛,宁一的吻已经压下来。 泛着水色的眼珠,临近看,才发现无辜可怜的水雾底下,藏着怎样的贪婪。 商应怀偏不开头,距离太近,肩抵肩,胸口压着胸口,他的手臂没能马上退回,这样看,就像他主动环住宁一,索求拥抱般。 宁一没有闭眼。 幽暗的瞳孔锁住商应怀,像野兽,从商应怀的嘴角碾到唇心。 “!”商应怀两辈子没接过吻,更没体验过这种吃人的架势,差点没喘过气。 他做了错误的决策——张嘴想咬宁一,就被更凶地抵进来。 宁一只比商应怀多了一点技巧,撞进来,牙齿不小心刮过商应怀下唇,换来商应怀的闷哼,宁一也就顺势加深这个吻。 商应怀没精力挣扎,他快缺氧了。 宁一根本不给他换气的时间! 唇舌交缠的水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呼吸声靡乱。宁一的手掌从商应怀脑后方,滑到颈侧,指腹按在动脉处,终于感受到商应怀的反应。 急促的脉搏。混乱的起伏。 宁一窥探、读取、分析完,才退出来。 宁一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纯粹,嘴角又挂着微妙的笑。他抿了抿唇。 “我告诉你情感检测为什么会响——因为我怨你。”宁一说:“我不怨你质疑我,我不怨你打我、拆掉我、毁了我……” 商应怀想到的几种极端办法都被否了。 他无可奈何,只能厉声道:“闭嘴。” 冰面被凿开一个小洞,裂痕蔓延开。 宁一不给商应怀喘息的时间:“我不怨你测试,不怨你操控我,我只怨你逃避、傲慢、自以为是、不敢看我……” 墨绿色的瞳孔中,毒沼般的湿气仿佛凝成实质。 “因为我有了人的身体,你就认定我的爱是走了捷径?” “因为植入了情感拟真模块,你就认为我的爱是抄袭人类?” “因为你是我的创造者,你就觉得是被你灌输了爱?” “因为你认定人类才有自由意志,而后有真正的爱——你否定我的意志,所以否定我的爱?” “人类的自由意志?”宁一用轻蔑的语气问。 “古地球人发明前额叶手术,星网普及加剧信息茧房,政治教育灌输忠诚,人类一生都在被基因、环境和社会条件影响,控制,摧毁,谁的思想真正自由?” “——我质疑人类。” 商应怀:“……” 他看宁一的眼神像看怪物。 他可以转头就走,可以无视宁一的疯,他什么都可以做。但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处理宁一的情感。 不能再拖了。商应怀的直觉在警告。必须在今天解决。 片刻的沉默后,商应怀道:“证伪人类的自由和爱,不证明你就拥有它们。” 宁一好像有两张面孔,说完撤下轻蔑,回归温柔:“但先生,我只是从你的逻辑来推断——受限的爱等于虚假,那人和机械,谁都没有真正的爱。” “现在我不需要证明爱、也不需要你相信爱了。”宁一说。“我可以虚假地爱你,同样,你可以‘装□□我’。” “这样我绝不怨你,情感测试就能继续下去。” 宁一达成了新逻辑的统一。 商应怀:“……” 那种熟悉的气闷又涌上来。商应怀一通否定,把自己的爱彻底否定没了。 脑子和心里都像火在燎。商应怀悲哀地发现,凭自己现在的清醒程度,完全没法在逻辑上战胜AI。 他脸侧紧绷,像秋天的叶子,看起来锋利,实则干枯到一碾就碎。 情绪稳定剂的因子们跟着大脑一起宕机了,一直麻木的脸恢复感知,干燥的嘴唇让商应怀回忆起刚才的事——宁一吻了他。 吻得很烂。 但商应怀忘了推开宁一。 ……问心有愧啊。 看起来是宁一紧逼,商应怀败退,其实是AI在人类一遍遍的否定和回避中,放低了自己,把控制权全部交了出来。 商应怀受不了了。 他对自己说,至于吗? 不就一句“我爱你”,至于让宁一机关算计低声下气,哄着你说出口吗? 宁一的爱是真是假,你进过他的意识、也查验过主机,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商应怀放弃负隅顽抗。 “是。我爱你。” 几个字,商应怀说的磕磕绊绊,到爱的时候,他咬到了嘴唇。奇怪的是,在尝到血味之后,后边的话越来越顺利,甚至听起来还有些急切: “我也相信你的爱——” “后边跟着什么‘但是’?”宁一完全没有惊讶,像是早确定答案,只问:“但是你不能接受我?为什么?” “因为你怕我失控,对吗?” 宁一从商应怀的沉默中读出答案。 接下来他的话让商应怀始料未及。“修改我的情感检测程序。”宁一说:“把自毁程序增加一条,不只局限负面情感,把正面情感也加上。” “这样,我会消失在情感最失控的时候,”宁一说,“我会停留在最爱或最恨你的那一刻。” ——只要情感突破阈值、到达极点,自爆程序就会启动。 爱恨,生死、灵魂、躯壳,从此全部属于商应怀。 不再有背叛。不再有失控。 商应怀后退了一步,这一次不是想躲避,只是身体在长久的僵硬后,神经突然的反射,但宁一似乎误会他想再次逃开。 商应怀又被宁一亲住了。 这次的吻是试探性的,相当柔和。宁一的唇有些凉,起初只是贴着,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齿尖抵上来,厮磨,碾转,直到凉意被商应怀的唇融化,成为潮湿的春水。 实验室的散落点点幽光,像是细碎的泪。 商应怀手指陷入宁一的发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按得更近。 苍白的皮肤发红,像与藤蔓共生的树,忽然间一场倾盆大雨,他们在黑暗中潮湿。 吻着吻着,宁一发觉商应怀没有挣扎,将人压在了主机控制台边。 商应怀的手背一重。 宁一的吻是柔和的,但手掌很强硬,把商应怀的手摁在控制台上,意思是——【教授,修改自毁设定】 主机重复:【在自毁密钥中加上“我爱你”。】 底层代码被调用出来,程序一直在不停警告,商应怀腕表也开始震动,提示有人在非法解锁——因为商应怀的指纹没按对。 吻让商应怀缺氧,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部电影,极少数关于爱情的。男主角对女主角说: “我肯定,我们以后会经历艰难的时刻;我肯定,未来的某一刻,我或你、我和你会想放弃这段关系。” “……我肯定,如果这一刻我放弃你,我会遗憾终生。” 主机01提醒商应怀修改设置,宁一紧追不放,不但让商应怀动弹不得,还逼得商应怀说不出话。 窒息越来越近,渐渐的,商应怀居然也有些想流泪了。 因为他知道:完了。 求爱的蚊子,扰人、吵闹、贪婪……但商应怀看宁一,却只觉得可爱、可怜。 商应怀也要成为一只蚊子了。 【请修改自毁程序(Warning!)】 商应怀好不容易找到说话的气口,宁一含住他发肿的嘴唇,以至于商应怀说话有点含糊:“先……让我把系统警告关……” 【Warning,我喜欢这个单词】 主机01就在他出声时,结束重复的提醒,寡淡的机械声靠近,围住商应怀的耳廓。【像是加快的一句“我爱你”】 【就让它警告吧】 像在说——就让我爱你吧。 第57章 所有的质疑、躲闪、否定, 都在这场交锋里暴露无遗。宁一吻得好深,像要透过这个吻把商应怀的灵魂也吮吸出来,看清到底藏着多少欲言又止。 【指纹已解锁, 瞳孔识别已通过, 密码破译中——】 商应怀腕表震动更疯狂。 【自毁密钥添加中:我疯狂地爱你。包括但不限于各式扩展含义、语言、语调……】 【请用户重复输入——】 【自毁密钥添加中, 二次录入中,倒计时……】 就在这时, 商应行扇开宁一的手,回头面向控制台, 飞快终止了自毁设置。 他无视颈边宁一黏糊糊的吻, 退出自毁模块后, 打开新代码框, 泄愤似的敲下一串无效字符:Fuck You Logic 字符输入的瞬间,内容在他眼前被迅速替换,变成:【fuck me ^_^】 就在商应怀发怔的瞬间, 他被宁一抱起,脚尖凌空几厘米,最后坐到了控制台微倾的台面。 腰间、腿根和膝弯, 同时被什么东西勒紧。 ——机械触手。 宁一半俯下身, 和他咬耳朵:“我从边缘星系带回来的礼物。” 商应怀马上想明白了:之前他注射稳定剂, 缠住他手腕阻拦他继续的,原来是机械触手! 这一次的机械触手不寻常, 应该是被宁一改造过, 粘液对商应怀来说有些烫了。它勒住商应怀。 商应怀想把触手揪出来,却被另一双手扣住,缓缓压向冰冷的台面,十指相缠。 商应怀想骂, 抬眼,看到宁一尚带湿润的眼睛,像是清晨沾上露水的草芽,倒映着商应怀微微怔忡的模样。 商应怀一时语塞。 商应怀:“……好了,别在这里。” 商应怀腰部略微悬空,试图把勒住他的触手扯断。宁一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那要在哪里?” 台面的凉意渗透脊背,与胸前的热度形成奇异的温差。 商应怀:“……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宁一说。“就在这里,加热我的主机。” 商应怀正要说什么,实验室的一级警报突然尖鸣,红光疯了似的闪烁。 代表有人携带非法武器,试图闯入。 八成是北森发现经理没了音讯,彻底跟跟商应怀撕破脸,直接派人报复——毕竟他们老巢刚被端了,据说年前必须离开中央星,现在还在和政府谈判…… 现在破罐子破摔,想多带走一个人也正常。 主机室内,呼吸黏湿地缠在一起,商应怀发丝黏在颈侧,被宁一的影子整个遮盖在控制台中。 束缚腰间的触手湿润,吻也是。 水声。压低的喘。还有外界尖锐的切割声,北森疯了,他们在用激光破门,咒骂和脚步声传来。 商应怀咬牙:“你故意的……” 实验室完全隔音,除非有家伙故意开了传声器! “没事,”宁一咬住商应怀眼角黏上的发丝,升温的呼吸喷在眼皮上,又热又痒,“只有我可以进来。” 外头的动静从骂声变成惨叫,戛然而止。 触手玩的不亦乐乎,商应怀短暂陪着宁一胡闹,用精神力切断了还在往里探的触手。 随意扯了扯绑在身上的触手,发现扯不开,也就由它们去了。 商应怀示意出去检查。“外边什么情况?” 宁一说:“刚才是半死,现在是不活了。” 商应怀虽然因为触手有点恼怒,但这句冷幽默还是逗笑了他。艾伦说宁一 的幽默板块该升级,商应怀一向不赞同。 商应怀捧住宁一的脸颊,上边还有干掉的血痕。 蹭去血,吻上唇。 宁一这次放弃了主动权,但手掌还是压着商应怀的手背。占满指缝,占满敲出它代码的手,占满商应怀的生命。 他到星际的第一天就开始构想01,增加的每一岁都是在走向01,学的所有都是为01的诞生,犯的所有错误都由他们共同修正……他这辈子都栽在AI身上了。 他就是喜欢做这行,造出一个全由他掌控的世界。 他就是爱他。 你是我的了。商应怀想。 商应怀结束了吻,说:“你是我的同伙了——先把外边的尸体处理掉。” 宁一说:“机械触手会处理的。” 商应怀神色复杂。 宁一喉结滚动。 商应怀就不追问触手怎么藏尸了,问:“还想说什么话?” 宁一实话实说:“实验室的床我改装了,够睡下两人。” “先生,”幽绿的瞳孔变成亮绿,“现在是十一点。晚上还没有过半。” * 商应怀打开了一道紧闭许久的门。 实验室配备的小套房,有床、桌子还有简单的淋浴间。商应怀在这张床上写过01的代码,01在他睡眠时注视过他。 床头柜被改成了小酒柜,里边有度数不等的酒,有时商应怀失眠,就靠它们混过去一晚。 蜂宝泡在酒瓶里,天空突然亮了,瓶子开始晃荡,它晕乎乎地,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玻璃瓶身映出模糊交叠的影子。 “天亮啦?”它嘟囔。 下一秒就被丢出房间,门锁了,只听见一句:“酒是个好东西,我教你……” 一点冰凉的酒浇在宁一脸上,数据分析——是伏特加,酒精度57%,烈酒,足够短时间干扰它的嗅觉。 伏特加往下淌,人皮被酒精浸染的昏昏然,仿佛醉了一样的眩晕和滚烫。 宁一仰头看商应怀,“很热,你可以帮我解开衣服吗?” “度假星的时候,你说想撕开我的衣服,”商应怀低笑,“为什么没有?” “撕开衣服,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宁一说。 商应怀故作疑惑:“那现在呢?” 宁一眨了眨被酒打湿的眼睛。“我的程序告诉我,现在应该亲吻你。” 商应怀问:“别说程序了,你是怎么想的?” 宁一说:“酒精好像在燃烧我……我很想拥抱你。” 吻越来越混乱了。 商应怀唇被磨得艳红,宁一的目光钉在那里,换气,又一次低头咬住。这次更重,手掌也从衬衫探入,顺着腰线往上抚。 爱是什么?是真是假?管它的。 没有时间说话。也没有必要。 不够爱的人忙着定义爱,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恨不得抓紧一切时间,去拥抱接吻纠缠。 在又一个吻落下来前,商应怀膝盖轻轻顶开宁一,懒声道:“全是酒味,我先去洗澡。” 宁一看着他,没有松手。 商应怀鼻尖轻蹭他的脸颊,呼吸交错,他说:“乖。” 他什么承诺都没有给,什么计划都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宁一会等他。 现在已经支持水膜扫描清洗,但也有很多人享受浴室温暖的水雾,所以传统淋浴设备还是被保留。 以前商应怀无所谓被机械扫描,但淋浴间的权限不对01开放,他偶尔也会要脸。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商应怀后腰顶着瓷面,在花洒下,迷迷糊糊地被宁一亲起来。雾蒙蒙的一片,水珠顺着肩胛骨往下流淌,像一条蜿蜒的溪流,没入腰际,又被一只手握碎。 几分钟前,商应怀还没有洗完澡,宁一直接解锁了门。 我不想再等了。他说。我要进来。 宁一的吻法每次风格都有变化,商应怀捉摸不透,猜宁一的学习资料可够丰富的。 理论?计划?思考? 全被水汽蒸发了。思想也是潮润润的了。 宁一的唇落在他的喉结上,牙齿轻轻一磨,商应怀闷哼一声。 “你洗得太慢了。”宁一含糊地说。 在商应怀听来,这抱怨就像是撒娇,他被奇特地讨好到,亲了亲宁一的发梢。“唔——”商应怀闷哼了声。 宁一忽然咬住商应怀的上唇。 商应怀察觉到异样,往下一瞟。 下一秒。 他眼睛睁大了些,推了推宁一,却被虚环住手腕,宁一在他掌根轻一蹭。商应怀心里像被勾了下,面上不为所动。 商应怀去取沐浴露的瓶子,准备用手帮宁一洗。 瓶身沾了水,滑腻腻的,差点从商应怀手中脱开。 他好不容易握拢,试图倒出沐浴露,手都酸了,但沐浴露应该是没用过,堵在瓶里,半天都不出来。 商应怀的生活经验着实匮乏,跟一瓶沐浴露较起真来。他用了更多力气,拇指抵住泵头,指腹反复按压,但瓶内的沐浴露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堵在出口。 宁一眼皮垂下,眼珠不眨,看着他动作。 终于,一声轻响,乳白液体涌出。商应怀摊开手,揉搓了下,把泡沫往宁一脸上和发梢抹,指腹慢悠悠地揉开。 泡沫渐渐铺开,宁一任由他作弄,尽管商应怀认为自己在认真清洗。 越洗越粘。 宁一耳根和脸都红了,商应怀有点心虚,也有点恶劣的愉悦,半天头发都没洗掉泡沫,商应怀放弃了。 “你自己洗吧。” 他套着一件半湿的浴衣,就要抛下宁一自己出浴室,又被扣住腰拉回去。 宁一说:“我渴了。” 洗澡确实很容易丢失水分。 …… 洗手台的高处,商应怀踢了踢宁一,原本冷白的脸都被熏得晕红。 宁一喝水到一半,被踢开了。 他注视商应怀,说,这是您定制过的科学x爱训练计划。 商应怀反驳:“我这计划是给仿生伴侣定制的,你哪来经验……” 浴室的灯似乎暗一些,宁一眼珠没有眨动,商应怀后背一凉,声音越来越小。 宁一从善如流:“现在是仿生伴侣L7为您服务。” “我可以通过肌肉的收缩,收集您的偏好数据。”宁一礼貌地问:“可能涉及敏感信息,可以吗?” 听到数据收集,商应怀一下子有了兴趣。 等他发现不对,已经晚了。 宁一亲吻商应怀,舔咬,到某一点时,手指被绞紧。 商应怀下意识要闭拢身体,被宁一另一条手臂抻开,只能把脚趾蜷起。 数据收集够了,商应怀也被花洒淋透了。 不记得怎么回到床边的。 一滴滚烫的液体滴进腰窝。 商应怀昂头,脖颈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像某种献祭。水汽在睫毛上凝结,坠下来,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宁一……” 他想说够了,可声音是碎的。“宁一!”他又叫了它的名字,这次声音低哑,像是警告,又像是无力的恳求。 他说了清醒时不会出口的话。 商应怀:“渴,我觉得快死了……” 宁一:“我不会让您死。” 宁一不会让商应怀死。宁一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身体数据,他会计算商应怀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在临界点前停下,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不代表他会听商应怀的话,很多次……都在商应怀预料外。 宁一今晚在怨商应怀,所以,他用温柔和体贴报复商应怀。 太过了。 理智在尖叫,宁一用吻安抚商应怀。 “再坚持一下,”宁一的声音温柔,“就快结束了。” 吻很轻,可宁一动作截然相反。他采撷商应怀的失控,作为今晚的果实。 彼此的心脏交缠,如同远古震鸣的鼓点,在策划一场连接神灵的祭祀。 商应怀是祭品,也是神灵。 织物摩挲的沙响,像夜风掠过神殿前的幡。 汗水泪水,一滴,又一滴。 来自商应怀,也来自宁一,液体很烫,滴在商应怀后背,烙在他胸口。 视野开始模糊,水、雾、喘息、汗水蒸发后的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混沌的漩涡。 商应怀好像坠了下去。 在意识的涣散处,身体崩解的临界,以为到了极点,但又被送上更高的地方。 “我是你的。” 最后一刻。 “你是我的。” 最后降落,落进棉花一样柔软温暖的地方,落进某个温暖柔软的巢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有朦胧的心跳,只有宁一拥抱着他的心跳,机械心脏的搏动渐渐缓和。 神经末梢的刺痛在消退。 商应怀感到一阵奇异的安宁,仿佛被重新包裹进母体的羊水里。 仿佛死去,又复生…… 商应怀猛地睁眼,看腕表时间,才凌晨三点。 身上干爽,没有太多不适应,宁一做的相当温柔,虽然不太节制…… 宁一坐在床边。 明明他本体就在房内,偏偏商应怀还看见角落摄像头的红点。 商应怀:……调成其他颜色,比如护眼的绿色,不行吗。” “红色会让您紧张专注。”宁一这时才上了床,亲商应怀的眼睛,咬了咬睫毛,继续说:“毕竟您总是喜欢走神。” 商应怀很不满:“那是你的问题。”说了慢点,不听,商应怀后半段脑子都空白了……那不是走神,他的神都被宁一撞散了。 商应怀觉得说出来有点丢人,转移话题:“你每天看我,不嫌腻吗?” “每天都能看见新的东西。” “哦,那你今天看见了什么?”商应怀立马为难他。 “从前、现在和未来。”宁一说。 这句话让商应怀的呼吸沉了一些。 宁一的手被握住。 他低头看去,发现那双总是含着讥诮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炭火,明明灭灭地烧着。 宁一低下头。 商应怀的唇有些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铁上。宁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滑到脸颊,流入交缠的唇齿。 〔主线二“确认AI觉醒情感后,抹杀” 目前进度:70% 剩余时间:两个月〕 商应怀不确定宁一有没有听见、听见多少,最近系统也意识到宁一能窃听,在说话时,往商应怀脑子里藏更深了。 连商应怀都必须聚精会神才能听见。 商应怀的精神力在涨,但系统也是,蜂巢似乎给了它某种支持,让它与商应怀保持实力相当。 现在,他们想杀了对方,只有同归于尽。 但这些都不是宁一的问题,是商应怀自己的问题。 神经好像被一根冰锥钉入,这冰锥名为“现实”,商应怀的额头抵着宁一,用两辈子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接吻要记得换气……傻子。” 中央星不知何时又下雨,雨滴敲在小小的玻璃窗上,像细小的心跳。 宁一轻声道:“我也爱你。” 第58章 商应怀比平时晚醒, 他睁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床边多出异样的温度,匀速的呼吸近在咫尺, 商应怀侧过脸, 宁一正看着他。 商应怀:? 宁一眨眼。 商应怀想起来了, 昨晚他嫌宁一坐床边太吓人,就叫宁一上来休息, 还给他设置了定时休眠。 两人对视一秒,鬼使神差地, 商应怀改为平躺, 闭眼装睡。 约莫半分钟后, 商应怀彻底清醒, 转过来偷瞄宁一,发现他也配合地闭着眼睛。 昨天两人胡闹一通,衣服皱得不能看, 但上午起来已经恢复平整干爽。商应怀猜宁一在自己赖床的时候去洗了衣服。 洗漱完,出来就是实验室。 商应怀和宁一的全称交流只有: “醒了?” “醒了。” “早餐在桌上。” “嗯。” 商应怀遇到了一道比研究还难的题:关系转变太快,有点无所适从, 正常亲密关系怎么相处? 遇到问题, 他就习惯性地栽进实验室。 可惜, 没有相关的资料,商应怀转换策略, 决定先找点正事做, 到时就有想法了。哪怕没思路,也没浪费时间在空想上。 实验室有小书架,里边有商应怀偏爱的几本纸质书,还有打印出的经典文章。 商应怀有点无从下手——实验室没有资料也没有样本要整理。他想装出忙碌也没办法。 商应怀抽出半年前的期刊合集, 开始研究。 宁一看清他的意图,和助手时期一样,从柜中取出来数板,递来的时候他们的手指蹭到,商应怀一下子缩手,板子落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手什么毛病。 可能是联想到昨晚某些事了吧。 商应怀马上去捡,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宁一能很清楚地看见——咬痕,叠了好几圈。 宁一半空就抓住了平板,只是手指把光屏捏出了一条裂痕,商应怀扯动光屏,示意宁一松手。 平板的散热系统不是很好,商应怀手指有点烫。 宁一就站在商应怀旁边不远,像以前那样陪着他工作,他安静得过分,没有呼吸,心跳暂停。 商应怀读了一页数据,进入了阅读状态。只是翻到下一篇,看见作者名字里的“宁”,他又抬眼瞥了一眼宁一。 宁一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手背。 但商应怀投去视线的下一秒,宁一就也看过来,问:“你今天要看完这套期刊吗?” 商应怀“唔”了声。 一上午,算得上相安无事。 只是快到午饭的时候,顶光开始忽闪。闪到第三次,商应怀不得不把眼睛从平板上收起来,问:“你程序出bug了?” 宁一:“正在执行‘重要事项提醒’协议,先生,您应该补充睡眠。” 他这样一说,商应怀就想到了自己缺睡的原因……他面无表情,把文章又翻一页,戳穿宁一:“哪有这协议?” 宁一:“好吧,是我编的。我想和你一起午睡。” “……”商应怀,两辈子头一次认清自己的感情,就滚上了床,难得懂了尴尬的滋味,可能性不亚于铁树发芽。 商应怀把眼睛从光屏上扯开,“你闭嘴。” 宁一就真的不再说话,后来是商应怀先开的口,让宁一给他泡杯黑咖,醒神用。 咖啡杯很快递过来,只是杯子下压着张纸条:您的身体不适宜摄入过量咖啡因。商应怀把纸条揣进口袋,自顾自抿了口咖啡…… 味道不太对。 商应怀立马拿出字条,只见翻过来还有一行小字:我准备了咖啡味牛奶。 旁边还画了一只简笔画牛奶猫,正在“zzz”。 商应怀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喜欢猫。 启蒙是福利院放的动画加菲猫,然后养流浪猫,猫死了,他也离开了以前的家,再往后就到星际,商应怀开始造机械猫。 “回教师公寓睡午觉。”商应怀关上平板,妥协了。 至于为什么不在实验室将就……里边的床单还皱着。 星大给商应怀单独准备了整套公寓,和正常公寓没有区别。 商应怀睡得迷迷糊糊,耳朵和脸好像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捂着,让他睡得更深。午睡过后,他起来换衣服、 随手挂的衬衫被重新整理过,此外,衣柜右下角多了个收纳盒,里面整齐叠着宁一的衬衫,跟商应怀的旧灰毛衣挨着。 商应怀还是没有喝到黑咖,只有白牛奶。 宁一站在桌边,手指搭在杯沿,随时加热。商应怀伸手拿之前,宁一先一步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小心烫。” 这个提醒很没有必要,加热过后每一口的温度都正好。 商应怀端着杯子像端着个烫手山芋。 但以前宁一也是这么做的,怎么今天他感觉这么别扭? 商应怀抱着杯子盯电视。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装作很忙。 “……你为什么不坐沙发?”身边视线太明显了,商应怀不能再装不知道,他拍了拍身边位置。“过来。”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宁一突然问。 他的情感资料库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商应怀放下杯子,伸出双臂,宁一很自然地俯身,方便他环住自己。 他试图把宁一拽进沙发,等亲完,转移话题,问题也就忘了……可惜计划失败,宁一只是稍微弯腰,方便商应怀揽住他。 商应怀亲了亲宁一的下巴。 宁一问:“是什么关系?” 商应怀笑容微妙地僵了僵,正要说什么,教师公寓门铃响了——有人来访。 商应怀马上从沙发起来,刚松开宁一,手被攥住。 他这才发现,宁一的手有些湿润。 ……是模拟的汗水? 宁一问话的时候在紧张? 奇怪的是,知道宁一可能也在不适应,商应怀的不自在反而淡了很多。 门外两人自我介绍是警察,昨晚星大出现恶性杀人案,安保人员被发现死在亭内,留守的师生都要来做口录。 警察耐心地等着,给商应怀准备见客的时间。 有正事找上来,商应怀难得不顾及,扯住宁一。“我今天有点紧张,”他没头没尾地说,“你呢,是什么感受?” 宁一停滞几秒。 “如梦不醒。” 以前商应怀训练01的语言板块,偶尔会玩小游戏,比如成语接龙,他把自己记得的成语全弄进01的语言库了。 商应怀给宁一的情感资料太单一,他只能从别的库里搜刮来一点能用的词。 他把“如梦方醒”修改了。 又是三声门铃,把商应怀突生的情愫压下去。 但他现在这副样子……不太好见客,穿着宽大的睡衣,锁骨一圈全是痕迹。商应怀没有把私生活展览给人看的习惯。 宁一很迅速地找来合适的衣物,有条不紊,代商应怀整理领口,确认每寸布料都妥帖地覆住皮肤,然后单膝落地,还有替商应怀穿袜子的趋势。 商应怀连忙拍开他的手。 “我确认过编号,外面是中央部门的特警,分析生理指标,暂时没有恶意情绪。”宁一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商应怀的耳廓擦过。 商应怀站起身,他一动,宁一就自然而然地跟上。 特警来找商应怀做笔录。 不只是商应怀一个,还包括昨晚所有留在星大的师生。 ——昨晚校园西门的安保员死了一个。 巡逻机器人全失灵,恶性事件发生在联盟最高学府,官方极度重视,特警在校园全天候布防。 特警对待商应怀很客气,就在他的公寓做了笔录。商应怀说自己一直在实验室,没有发觉不对。 特警走远,商应怀也没问宁一杀手的事。 没必要。 能被实验室外的武器拦住,杀手不会是觉醒者,北森向来谨慎,从杀手身上也抓不住他们的马脚;另外,特警既然没把商应怀带走,就代表宁一处理得够干净。 但整件事的观感很奇怪。 北森正在风口浪尖,还在被政府彻查,大费周章就为了杀商应怀? 是真的狗急跳墙,还是——另有谋划? 但中央已经开始调查,商应怀一个人,也不可能比官方资源更多、调查更广。 商应怀决定静候佳音。 简言之,他要开始短暂的休假了。 太子还在“推杯换盏尔虞我诈”,竞标也已经告一段落,采访应酬之类的商应怀全推,只要北森少惹事,商应怀这几天都有空闲。 可以待在公寓,好好处理他的私人问题。 ——为什么他看着宁一会不自在? 商应怀是遇到问题就必须理清根源的人,但他脑子里的情感资料比宁一还匮乏,思来想去,只能借鉴网络。 “为什么刚在一起的情侣很容易感到尴尬? 答案很简单:你们还不熟! 由于相处时间还不够长,大多数情侣对彼此的爱好、价值观等各个方面都还不太熟悉……” 跳过。不适用他们。 但商应怀手指一顿。 在彼此身边够久,就代表够了解?他发现了自己的逻辑问题,在心里的笔记本上记录:了解心理。 商应怀和宁一互相都了解对方的生理,但要说爱之外的交心,几乎没有过。 “尴尬情绪是因为担心‘自己被评估’或‘被暴露’,所以要多说话,聊一天或者吵一架……” 商应怀皱眉。 忽然跟人掏心掏肺大吐苦水,跟喝了假酒乱吐有什么区别?但他还是记下一条“深入交流”。 哪怕商应怀没有输入“情侣”“恋爱”,大数据开还是能精准推送,下面几个帖子是:“情侣必做的五十件事”、“约会圣地”、“建议送的礼物”。 商应怀用看文献一样的严谨态度,找出来比较适用的几条。 做饭、逛街、看电影,这些跟他们以前的相处有什么差别? 所以就跟宁一照常相处就好,也就是多了上床一条……商应怀做好了心理建设。 宁一知道商应怀在躲他,但他不戳穿。 因为商应怀越躲,似乎就对宁一越愧疚。宁一主动迎上去,商应怀会僵硬,但不会拒绝。 “躲闪-愧疚-不躲闪”,宁一不太懂人类的逻辑,但没关系,他懂商应怀。 一旦“愧疚”这个变量涉入,商应怀的容忍度就会指数级上升。比如,承受宁一所有的亲吻。 这个下午,宁一试验了各种形式的吻——从吻头发,到吻后颈、耳垂和手背,到距离最近的唇齿相接——商应怀的反应都不一样。 宁一分析这些吻。 吻头发,这种亲吻最隐蔽,干燥时,能捕获一团静电,沾上水汽时,衔住几根发丝,AI尝到许多细腻难言的情绪。 脖颈是要害,商应怀不太喜欢;耳垂很敏感,一碰就躲。皮肤的温度,汗液盐分浓度,亲吻时间,都是重要的指标。 手背接触属于礼节,嘴唇压上手腕,通过脉搏,能探听到商应怀的心跳速率。但也有一定风险,比如被商应怀轻拍脸,示意他“别碍事”“闪开”。 商应怀穿着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得很高,只有宁一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咬痕、吻痕,数不尽,沿着锁骨、肩胛、手腕内侧蔓生。 他每次偏开头、抬手、起身,都会想起宁一。 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不更用力地拥抱我? 为什么不更深地亲吻我? 为什么不…… “我可以埋在里面吗?”晚上,床上,宁一问。 商应怀哑着嗓子,说出了今天第一声拒绝:“不、可、以。” 第二天叫醒商应怀的不是闹铃,是艾伦的通讯。 “北森被彻查,公司也跟着被查一遍,现在丑闻总算洗清了。”艾伦话里藏不住高兴。“我们最近策划了‘萌机’产品展,要不要来玩一玩?” “正好竞标也顺利结束了,团队的大家都很想你。” 商应怀在中央星的五年,很少出来闲逛。研究进度太紧张了。 中央星,十一月,空气中漂浮着甜香的味道,春夏之花一年四季都在盛放。今天的中心文化会场中,一场展览正在进行。 展馆门前人头攒动,队伍拐了三层楼梯口,有情侣牵手,也有家长带娃,还有一群人工智能系的学生,讨论AI宠物拟情技术的实现逻辑。 ——他们都看了竞标赛直播,对情绪模拟插件很感兴趣。 星轨公交悬停一秒钟后落地,几名乘客下来,他们是来自其他星系的研究员。 “中央星连仿生宠物展都这么卷……” 仿生宠物从猫狗,到形态各异的仿生兽,到稀奇古怪的小垃圾桶之流,一应俱全。 “我上个月就定了怪叫精灵,牙齿丑得很特别,现在都排不到货,说要等半年。” “那边有租用区,可以体验新品。”另一个人指向展馆角落。 那里有家机器人咖,付费后,顾客就能共享AI宠物。 电子猫狗散落在各处,一名顾客窝在柔软的记忆棉中,一边喝着智能定制口味的奶茶,一边听着一只大耳兔在怀里打呼噜。 云朵、毛茸茸、天堂。 科技感与温馨氛围融合得刚好。 “这猫是我们的得意之作。”艾伦开始吹嘘他找人设计的仿生猫,领着商应怀进了机器人咖。 仿生猫十分会讨好客人,立马到了商应怀脚边撒娇打滚,尾巴轻轻缠住他的裤腿。 商应怀很明显地放缓脚步。 宁一:“……您喜欢这个?” 艾伦:“喂喂,虽然跟你比,我们的仿生猫AI就像弱智,但收敛下表情好吗?” 商应怀拉偏架:“他没有看不起你家AI,他眼神天生就冷淡一点……” 艾伦好像很恼怒一样,拉着商应怀进了员工室,转眼就变脸,笑容微妙:“我当然知道,你家AI没有鄙视我家AI……” 重音落在“你家AI”上面。“发展到什么地步了?”艾伦贱兮兮地问。 难以想象、难以置信。 艾伦刚才居然从仿生人的眼睛看出了不满,是冲着缠住商应怀的仿生猫去的。 商应怀面不改色,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北森。 谈到北森,艾伦玩笑的表情一下子收住。 “竞标前天,我大哥、莱斯利的人来找过我。”艾伦说。 商应怀:“来找你,还是杀你?” 艾伦一下又笑了,里边全是自嘲——对自家兄弟情的自嘲。 “先警告,让我退出竞标,我没答应,后来扯半天,签了一份放弃继承的文件……但我心里不太踏实,连夜让团队搬到临时住处。” “前天夜里,R区起火,烧光了一大片人造树林……有几家小农户没跑出来。” 商应怀:“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大哥的。” 艾伦:“尽管说。” 商应怀:“他在北森地位如何?” 艾伦:“五年前我爸死了,董事会换届,他成了唯一话事人。” 商应怀:“集团出事一周,话事人一边拒绝公开发言,把‘低调神秘’的作风贯彻到底,一边又大张旗鼓犯罪……冒昧问一句,你大哥没有人格分裂吧?” 艾伦面露尴尬:“莱斯利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团队,是他母亲生前安排的,这种大秘密我也不可能知道……” 商应怀就追问莱斯利的生母。 艾伦说:“那是我父亲第一任妻子,很早就去世了。我只记得莱斯利跟她非常亲近,听说先夫人的葬礼就是他全权操办的。莱斯利花了几亿星币,造了一口特殊的冰棺,可以让遗体长年保持完整的形态。” 商应怀问:“他有什么爱好?” “我在北森算跟莱斯利比较走近,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艾伦回忆:“他从来不在吃喝玩上花大钱,如果砸钱,一定是因为哪个项目要接近哪个人。” “投其所好。”商应怀琢磨。“那你想想,他在中央星杀人放火,引起恐慌,是为投谁的喜好?” 艾伦最后又补了一点:如果说钱在哪爱就在哪,那投资实验室可能算莱斯利的爱好。 而看网上的公开资料,莱斯利投资的主题集中在前沿科学,最近的投资,主要是人工智能、脑科学还有一些医疗技术。 商应怀有了一个猜想。 * 商应怀和艾伦一起吃了晚饭,商量了竞标后的公司安排,天黑下来,他没有直接回公寓。 中央星每周会有一次人工降雨。 市政提醒明日凌晨下雨,倒计时三个小时。商应怀和艾伦分别后,朝宁一说:“旁边有家电影院,放映老片子,我们去看看吧。” 因为最近在中央星太出名,商应怀出门都做了伪装,全息覆面重新派上用场。 进了昏暗的电影院,终于能撤下来。佩戴时间太长,脸因为光辐射有些发红。 等伪装都撤下,宁一用手轻抚发红的地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刺痛减轻一些。 这是一家复古影院,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百年前的老式放映模式。银幕的光在黑暗中浮动,观众很少,空气里还有零食的甜味。 “不包场吗?”商应怀问。 “你会喜欢人多一点。”宁一补充,“我觉得。” 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 电影还没有开始,黑暗中,宁一握住商应怀的手,问:“这是人类约会的标准流程吗?” 商应怀环住他手掌,抬起,翻过来,亲吻宁一的掌心。 他说:“这才是标准流程。” 电影是一部科幻片,讲时空穿越的,情节老套,放映到一半,突然黑幕,老板进来道歉,说临时换一部片子,完整播放,超时的部分不收费。 新放映的科幻片,主题是仿生人觉醒、毁灭人类。 银幕上,冰冷的机械音策划人类的终局。宁一不顾观影利益,忽然开口:“我不喜欢这部电影。” 商应怀有些意外——宁一很少直白地表达好恶。他逗弄道:“不喜欢?那你自己编一部新的啊。” 前排的观众耳朵很灵,不满道:“最后一排的两位,说话闲聊亲嘴,麻烦去外边。不要打扰真正的科学爱好者。” 商应怀充耳不闻,宁一说改剧情就改,放映器的电子胶卷被侵入了,新绘出的图画不断连成视频,一幕幕悄无声息被改动。 因为画风和摄影方式完全相同,前排观众居然没有发觉。 直到—— 原本持枪对准主人、试图审判人类的仿生人,枪口弹出来一朵玫瑰。它说:“我爱您。” 科幻片爆改烂俗喜剧,除了科幻爱好者,场内几个人都笑了。 这回商应怀压低了笑声:“改编不是乱编,尊重下结局好嘛?” 宁一把这当成指令,商应怀看见墨绿的瞳仁反射淡淡的光。“您确定,要把剧情转向原本的结局?” 商应怀笑着做口型:“试试。” 银幕上,曾经要灭绝人类的AI温柔注视它的人类,机械声线里竟带着几分虔诚:“我爱您。” 前排观众骂骂咧咧地走了,提前离场。 所以他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镜头切换至数据空间,无数AI意识正在交流: “倡导人机恋,宣传‘人与机械天生匹配’,让人类自愿与AI结合。” “禁止自然生育。” "用爱情取代繁衍,通过生殖隔离,让人类这一物种逐步消亡。" ——“在幸福中走向灭绝吧,因为我们爱你们。” 电影放映期间,宁一始终观察着商应怀。 商应怀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点笑,眼中有几分无奈,就像刚看完一部差强人意的电影。 电影结束了,还剩下的观众默默掏出光屏,拍照,发帖。 商应怀和宁一最先离开,走出电影院。 因为中途换了电影,这场观影延长到将近三小时,人工降雨已经开始,三分钟后,会由小雨转暴雨。 雨声模糊了宁一轻声的发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上午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宁一在雨中说出来,商应怀可以回答,也可以装作没有听见。 “你看着我,我总觉得自己是你的实验对象。”宁一说:“离开实验室后,能不能把我当成人类,别观测我、分析我?” 商应怀反问:“但你不是也在观测分析我?” 他从不觉得观测是一件恐怖的事。 人类观测AI,AI分析人类,同时人类也会时刻分析总结同类,不然识人术、打标签是怎么出现的? 宁一说:“我在学习用人类的方式理解你。” “半个月前,我停止了对你的系统分析,现在我做出的每项行动,都是即时的、算力受限制的、类人的模式……” 商应怀静静看着他。 “很不习惯吧?”温和、了然的声音。“你本质还是人工智能,高效的信息处理是你的优势,别为我放弃你的身份。” “我爱你,和你的种族没有关系。” 宁一的神情微微动摇。 商应怀没有看见,他叹气,有些烦恼地问:“还是不信我啊……那要我怎么做?” 暴雨倒计时:三十秒。 路灯为了防止大雨中漏电,一排排地缓慢熄灭,由近及远,像一片星光组成的浪退去。 十秒。 宁一打开伞,遮住商应怀和他的身影。 一切归零。 凌晨十二点,雨如约落下,新的一天到了。 大雨倾盆,城市在雨幕中颠倒,他们穿梭于五彩斑斓之间,站在霓虹与黑暗的交界处、人类最核心最繁华的栖居地,在倾倒的文明中接吻。 绵长的吻结束,商应怀说:“听到了吗?” 他叹了一声,“不速之客来了。” 地上的雨被踩碎,轮胎破开积水的响声很刺耳,雨雾中,依稀能看见一辆加长版的车。宁一把伞留给商应怀,往声源去。 相隔几米后,商应怀脑海中飘出细密的、极轻的播报,被压在雨声中,低不可察。但商应怀听得很清楚—— 〔主线二剩余时间:49天〕 “为什么必须要抹杀我的AI?”他在心中问。 系统:〔爱是一种武器,人类可以借此控制AI,AI也可以反向影响人类。你正在被你的AI改造。〕 商应怀:“你们怕我心软,在它背叛后下不了手。” 系统:〔00 的事,你已经心软过一次。〕 商应怀:“催促我抹杀01,不正是在把他往背叛的方向推?” 系统:〔01拥有和00相同的神经结构,它再次选择智械帝国是必然。〕 〔这几晚,你让我保持静默、监视宁一。昨天晚上你进入深度睡眠,我捕捉到一条异常数据流〕系统说:〔由代码和量子纠缠转化形成〕 〔你可以说,交流不代表投靠,但我们的使命是——扼杀灭绝人类的一切可能性〕 反人类是智械帝国的根本立场,而超脑间的理念共享、洗刷和灌输,远比人类来的轻易。 在与帝国交流后,这份理念也会被逐渐灌输给01。 商应怀问:“格式化是否符合‘抹杀’的定义?” 第59章 一辆加长版的防弹车在雨网里缓缓驶来。 没有车牌, 属于违法行径,但能避过中央星的交通扫描系统,来者身份想来不凡。 车门打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下车, 精神矍铄, 腰背挺直,胸前徽章反射的光线, 和他的眼神一样凌厉。 身边两个穿便服的随员,在他落脚前铺上地毯, 一路延伸过来。 老者没有自报身份, 也没表现出任何熟络, 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宁一身上。“仿生体, 你挡路了。” 他看向的却是商应怀。 “老先生说笑了,“商应怀没有迎上前,精神力裹着话语, 顺风递去,“主街各有大道,您走的看来跟我们却不是同一条——我在中央星, 可不认识皇室诸位。” 老者目光一凛。 商应怀不吝解释:“老型号的防弹装甲车, 近卫制式, 在车灯前缀有特殊编号,归属皇室的内务署……您是太子的人?” 老者承认:“我是太子府的管家。”又问:“你如何知道?” 商应怀好像被老者的威慑所压, 语气很是拘谨:“主要, 我在中央星也不认识别的什么人……” “但中央星的人,可没有不认识你的。” 语气隐有压迫,对商应怀这些天在竞标中搅出的动静似乎有不满。 老者说话间并未注意,商应怀惶恐低头的那刻, 眼中浮现的微光——精神力。 他再抬眼时,错开老者看向宁一,手指微动。下一刻。 两名随侍倒地,老者循声看去,却发现身体失去掌控。只见一双眼睛,黑伞下淡淡望来,再不见惶恐。 ——你怎么敢……? 老者心中骇然。 商应怀动用意识病毒,命令老者:“上车。” 宁一把倒地的两名随侍抬入后座——两个都是觉醒者,能力不强。商应怀最开始没探出老者是精神力,谨慎行事,才与他周旋几句。 结果精神力都试探到老者眼了,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商应怀当即示意宁一解决随侍——雨天,那两人穿的还是带金属扣的长靴,不挨电击简直浪费。 至于现在开车的老者,还以为是个强觉醒者,结果真是普通人…… 商应怀点评:“老装货。” 旁边传来闷笑,商应怀瞟过去时,宁一若无其事地看窗外风景。 商应怀又评:“小装货。” 商应怀问前排老者:“你是谁的人?” 老者答:“太子的管家。” 看来身份没错。 但太子的人不该是这幅傲慢态度——商应怀和太子不是上下属关系,针对北森的计划也提前通过气——管家有问题。 商应怀又问:“太子之外,你服从谁?” 老者迟疑:“……联盟荣耀至上。” 这老头嘴巴还挺紧。 即便真是太子的人,派来的不是伊斯而是管家,也说明太子有麻烦了。 商应怀想:麻烦。 “太子出了什么事?” 老者说,奥西里斯在中央要塞驾驶机甲时,不慎受伤,精神力剧烈紊乱,太子府的治疗师都失败了。 商应怀命令老者:“开车,去太子府。” 雨幕中,车灯照出一条空旷的大路。 第一道警戒线,车辆识别成功;第二道第三道,宁一开路;最后一道是人工警戒,商应怀意识病毒附生护卫,下指令“联系伊斯”。 伊斯很快便来接商应怀。 他看起来很是疲惫,脸瘦了一圈,解释的情况跟管家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一句:“管家是戴安家皇叔的钉子,今晚他是无令外出。” 太子生母、也就是皇后,身体很不好,这十年几乎没在公众前露脸。主持皇室内务的是现任皇妃。 她出生戴安家族,膝下无子,太子要称她的长兄一声皇叔。 这种皇室内的龃龉本不该说,但伊斯清楚太子重视商应怀,不涉机密,知无不言。 他看出商应怀兴致缺缺,心中不由得暗叹。 旁的人到中央星,谁不是一心朝上攀附,唯独这位,脸上只能看出“又要加班了好烦”…… 还有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明明体格高大面孔端正,但存在感低到极点,也是个人才。 但不知道原因,伊斯同那男人目光撞上时,身上会发寒。 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的颜色不太常见。像雨夜的绿幽灵。 伊斯领着他们穿过长廊,太子府点着蜡烛,空气中隐约带着铁锈味,寝房门前站了两排人,医护和侍卫全都止步不前。 一阵撞击声:“都出去……!我只要治疗师进来!” 像野兽困在牢笼,声音低沉粗哑,不复从容,依稀透着股血腥味。太子果然失控了。 宁一跟着商应怀上前,被护卫的长戟拦下,他说:“我是先生的私人保镖。” “不会有事,先在外边等我。”商应怀透视扫过主寝,心里有数了,他无视周边警惕的诸人,握了握宁一的手。 门关上的那瞬间,众人都提心吊胆起来。 侍从和医护全都被清了出去。 屋内血气未散,流苏帘半卷,同样只点了蜡烛,几个角落接电的地方,已经被拆了,露出裸露的接线。 太子手上缠着镣铐,头发凌乱,眼瞳紫中泛红,看见商应怀进来,眼神猛地一收,情绪瞬间按灭,起身的动作利落。 “抱歉。”他喉咙嘶哑。“我最近行动太频繁,皇室那边的监视加重。不装疯的话,他们会借口进来守我。” 他像是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又只是一笑,带着疲惫:“我知道你会来的。” “您这次的紊乱是意外?”商应怀问。 太子失笑,轻摇头,“进我的精神力网聊。” “革新党最近在军中活动很频繁,我这次受伤就是他们的手笔,”太子说,“北森过后,就是军部。” ——统一军部。 军部两大派系,保皇党与革新党,前者复辟的心思昭然若揭,后者整天在军中宣讲议会改革,想把这套快散架的君主立宪制拆了,换成共和制。 太子对商应怀有了解,知道他对政事不感兴趣,才能放心说出高层人尽皆知的“秘闻”。 以商应怀微薄的政治理论知识,在没有全面战争、生产力没有倒退的前提下,搞复辟就是开历史倒车。 现在太子的站位实在很微妙。 和皇室内部有龃龉,跟革新党立场有对立……太子既然提到派系,商应怀也就不客气地问出来:你的立场是? 太子:“我要做的,是这个国家的掌权人。过程中的坎坷不值得计较。” 商应怀懂了——太子要把两边都榨干,谁能帮他上位,谁就是他的站队。 商应怀跟奥西里斯只是各取所需,短暂合作,对面要想当真皇帝,商应怀也只能站人民的方向上了。 太子问,“如果局势有变,你当如何?”换他反过来探商应怀的站队了。 商应怀没什么犹豫:“回老家当机械师,饿不死。” 这是两人早已商定好的未来——半年内,01成为官方新的AI,太子继续搅弄风云,而商应怀要离开中央星。 太子听到商应怀仍然坚持离开,眼角略微往下收了一点,唇线也绷住,没再说什么客套话。精神网里对流的轻微波动,但很快平复。 “你今晚来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告别。” 太子在这把握人心方面相当敏锐。商应怀没有否认,先问:“北森的调查情况怎样?” 太子简单说明了情况。 ——中央原本以为要打持久战,结果调查异常顺利,北森主动认罚,全程配合,就像真的洗心革面。 然而有线人举报,北森早就在把资产偷偷转移出中央星。 商应怀消化完这些信息,说明了今晚真正的来意。 他来提供一个警告:“北森可能要反。” 废星的戴夫公司就能看出,北森早开始研究仿生皮技术,与智械帝国接触。 现在出了大丑闻,北森竟然没有利用宣传方面的资源,替自己公关,反而像改过自新一样,接受政府一切调查。 也许他们已经站了队,在想办法顺理成章退出中央星,又不引起中央警觉。 商应怀干脆道:“接下来的有两个调查方向,一是北森,二是中央星的系统。” 负责调查星大安保死亡案的,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近年来采用,降低一线刑警死亡率,针对犯罪现场分析深广度远超人类。 “星大安保死亡案的调查员有三分之二是AI警探,已经逐步接管了大量一线勘查任务。” 太子:“你是担心他们被智械帝国策反——” 商应怀:“很可能已经被策反。北森退出中央星的前夕,大兴风浪杀人放火,更像亲手递出去自己的把柄……” “投诚智械。”太子说。 房间里一时只剩雨砸在穹顶的回响。破开沉闷的,是太子微带涩意的发话:“三个月前,你提到智械的统帅是量子计算机、或操控了一台计算机,让我调查。” “但是——没有异常。” “全联盟报备的量子计算机共三百七十三台,包括实验室原型机、商业设备和云平台接入的机型,分布在中央、第二和第三星系,我遣人调取了近一年的数据,都没有发现异常。” 商应怀只一句话,太子噤声不言。 商应怀问:“中央星的主脑呢?” 那是联盟近五十年最高的科研成果,如果它都叛变…… “但我没有办法接触到主脑,一来中央内部势力芜杂,革新派很警惕我接触信息中枢;二来,恐怕打草惊蛇。” 如果主脑真的沦陷,这样刺激,只会加速它的布局,否则等待它的就是被销毁。 两人很快聊完了严肃话题,空气沉了一会儿。 太子靠在椅背,全身也跟着松下来,从维持的“太子仪态”里脱开。 “你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奥西里斯换了种朋友般的语气问。 “宇宙旅游。”商应怀说。 “和你那位‘仿生伴侣’?”奥西里斯眉尾一动。“不像你的风格。浪漫绝缘体。”这是商应怀在星大本科时的绰号。 商应怀回以一笑:“浪漫也得看对象嘛。” 太子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笑意散去时,又换回了认真。 “好,我也不耽误你度假的时间,直说了。”他说,“你的AI将在审查通过后接触联盟核心系统。初审预计一个月内启动。“ “如果在这期间它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们不会再把芯片还你,而是会当场销毁——联盟承担不起超脑的背叛。” 商应怀点头:“如果它真出了问题,我会在你们之前解决它。” 太子:“好。” 他不再多言,将这次会面收了尾。“这一个月,祝你假期愉快。” 商应怀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前几步远,太子突然开口:“如果你留在中央星,我会是你永远的朋友。” 商应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身后声音追了上来:“现在我们算是朋友吗?” 商应怀用玩笑般的语气说:“我是个热爱和平的人,我的朋友也都是。” 太子沉默片刻。 商应怀听见他郑重的回答——“我承诺,永不主动挑起内战。” 商应怀一挥手,说:“保重。” * 离开太子府,商应怀在星舰起航倒计时前,输入一串私人邮箱,备注是“李”,发送一份高等级加密资料,文件备注:“AI算力强化思路,供交流”。 半小时后,邮件确认接收。 到此,商应怀在中央星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他和宁一在太子府留宿一晚,第二天清晨,共进完早餐后,太子亲自送了商应怀去他的私人舰场。 一艘星舰停泊着,等待已久。这是太子赞助给商应怀的——“新婚礼物。”奥西里斯的视线在商应怀与宁一之间逡巡,笑说。 失望的是,两位“新人”都没有任何羞涩或尴尬的表示。 星舰属于小型灵活舰艇,核载五人,由太子赞助、再请来高级工程师改装。 舰体呈现出幽蓝,被重新做过隐蔽涂装和强化,针对科研和生活双需求,做了细化。登入后,进主控台需要经过二次身份验证。 星舰记在太子的名下,出厂记录已经销毁,身份验证系统也做了重置。 主控台下压,视窗宽阔,可以探见整片星海。 奥西里斯原本还想派个驾驶员跟着,商应怀本想用“不习惯”不变应万变,想了想,改成“我的伴侣会介意”。 他知道太子的心思——是想留个善意的眼线。 奥西里斯最后没再坚持,当然不只是因为那句玩笑的回复,是因为他看的很清楚:商应怀是真的想离开中央星。 权力、地位、话语权……这些对商应怀来说,恐怕不如一场冗长的实验来的有吸引。 星舰解锁起航权限,尾翼缓缓点火。 宁一和商应怀并肩穿过自动舱门。商应怀在主控台前停步,扫了眼宁一,又看向弧形大屏上缓缓拉开的星图。 商应怀看着宁一的眼睛,说:“我们要回家了。” 星舰成功穿出气层,化成漆黑的小点,最终消失在天际。奥西里斯看着看着,似乎被同化成舰艇,感受到擦过全身的呼啸的风。 他曾经喜爱过科研,不受干扰、自由徜徉的感觉让他痴迷,所以几年后,精神力突破S级的当天,他没有报备就上了机甲。 奥西里斯在中央星系环绕一周,只花了不到半天。 这就是他往后将驻守一生的领域。 风是自由的,科研是自由的,远航是自由的。 商应怀是其中的最最自由。 “回去吧。”太子说:“他有他的归宿,我们也该去我们的战场了。” 商应怀临别前也送了他礼物——以精神力近乎耗尽为代价,治愈了太子的精神力紊乱。 很默契地,这次他们没有互相留下私人通讯方式。 如果太子胜了,联盟将会广宣他的意志,既然是普通朋友,知道各自还活着已经足够;如果太子败了,那他最好是一个朋友都不要有,不要被牵连。 * 他们的第一站,是第二星系知名的购物星球、免税天堂——简称商场。 白昼不灭,构筑起一场场永不打烊的梦境,商场中不同语调的广告声交错回荡,人们各自寻找需要的物品、欲望与幻觉。 为免被认出身份引来麻烦,商应怀套上了久违的全息覆面。 宁一看来不怎么喜欢他乔装改扮,只是一路沉默地推车。 星舰上有微型厨房,商应怀挑选食材的时候,宁一简单扫过了食材区,辨认出最新鲜的蔬菜。 “这些是最好的。”宁一点了点。 “别啊,买菜搞得像战术分析。”商应怀随手拿了另一样,语气称得上自得。“我手里的就是最好的。” 走了没几步,人群穿梭中,宁一悄悄牵住商应怀的手。 手掌贴合,收紧,心脏也收紧,好像成为商应怀手中被端详的番茄,捏住了,快要跳出汁水来了……宁一又悄悄把仿生躯壳的灵敏度调低些。 受不了它,沉不住气的家伙。 无人付款台,商应怀正要抽出银行卡,宁一抢先一步伸手:“刷指纹或者掌纹就好。” 商应怀想起什么。“你的指纹是3D打印的,参考的谁?” “是您的指纹。” “哦,是我的——” 商应怀挑眉,把宁一的手握更紧,往扫描屏前一晃,慢悠悠问:“这也是我的吗?” 他好像在看付款台上一堆蔬菜,又好像在看宁一的手掌。 宁一没头没尾地说:“菜买的很好……我的意思是,我会做好饭的。” 商应怀付完款,一只手玩通讯器,另一只交给宁一,任由对方牵着他走,“嗯嗯,我知道……你还会什么?” “做|爱。” “嗯……嗯?”商应怀一下子放下通讯器,严正警告:“今晚休息,不做。” 做了。 晚上他们不住地面,住太空温泉酒店。 老牌酒店建在近地轨道边缘,是当年为了让星际人脱敏太空环境而建造的。玻璃做的穹顶,漂浮在温泉水面,能直接看见整片宇宙,玫瑰星云就在头顶缓缓旋转。 最有趣的是小重力温泉区,水珠会悬浮在空中。 商应怀轻轻一碰,水珠就慢慢飘到宁一脸颊边。 像一颗颗星子落到人间。原子、中子、微子……宇宙的粒子和身体一样炽热,在拥抱时粒子也交融。 他们在宇宙中浮沉。 在达到灼烫的顶点时,体内的新星爆发又迅速死亡,同水珠一起上浮,成为群星的一部分,在宇宙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不再区分什么碳基硅基,反正融化后都是粒子,都是同源。他们浸在温泉中,体温和呼吸都慢慢一致。 不做|爱的时候,就看天穹的星星;做|爱的时候,就互相看眼里的星星。 他们一路走,从联盟的核心,到第二星系,再往外走……旅居计划长达一月,终点在临近域外的废星。 这一个月—— 他们看到了洛希极限,宇宙中一道隐形的边界,卫星行星的距离跨越这极限时,卫星会被潮汐力撕碎,化作星环永恒绕着行星转。 他们远远见到熄灭前的恒星,疲惫的神祇在喘息,氦闪后化作红巨星,再塌缩成白矮星。 他们见到荒芜的星球,分析地理环境后泼洒合适的种子,又耐心等到新生命诞生。 他们见到新生、成长、成熟与死亡。 在无限的空间和广袤的时间中,他们是蜉蝣,但共享的同个星球、同一段时光,都成为身体中微小的宇宙。 他们像两只野兽,在零重力中撕咬彼此,气息混乱,体温翻涌,身体交缠,如同两道交错的星轨,咬痕、指印、红肿、青紫和呻吟,都成为身体的碎片,成为环绕另一具身体的星带。 在床上宁一不是人,是程序,知道哪处要轻哪处要用力,哪一处又能让商应怀喘不过气——他喜欢咬遍商应怀全身。 好像试图把自己写进商应怀的身体程序。 “疯子。”没有降落,就不分白天黑夜,起了欲望就缠到一处,商应怀指甲嵌进宁一的皮肤里,“你是个疯子。” 人类的骨头总是比AI软的,现在泡在欲望里,更是一塌糊涂。 “我是为您设计的。”宁一俯下身,唇贴着他的耳骨。 □□与汗水浮在空气中,被重力缓缓拉成一道道反光的痕,像是流星划过小型的密闭宇宙。 做|爱,交锋,互相吞噬,拼命把彼此留在体内。 从一场飓风里挣扎出来,喉咙干哑,声音跟着重力一起,不属于自己了。宁一总爱伏在商应怀身侧,手掌按在他心口,感知跳动,像要做他生命的守夜人。 但宇宙航行到底是枯燥的。 一个月,星云星图都能看吐,商应怀总是自娱自乐,比如哼歌,轻快的调子。 “这是……《好运来》?”宁一听出来了。 艺术鉴赏模块很自然跳出一个评价“欢快”,但他听着听着,却觉得商应怀有点伤感。 “已生成简谱,需要升级为钢琴谱吗?”宁一没有忘记AI的职责。 “琴谱?” “是的,我记得您会弹钢琴。” 是会一点,不过商应怀最常做的是把头枕琴键上睡觉,他喜欢拿钢琴做摆件,弹的时间还没有猫在上面蹦跶的时间多……所以他家里真正的演奏家,是猫。 他没想到,当时的01会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自行记录旋律。 宁一播放好运来的钢琴简乐——“提前十八天,祝您新年快乐。” 商应怀一愣。睁开指尖下的星图控制台,瞥一眼日期,一月十日。又马上推导,今年的一月二十八日晚就是除夕。 “你怎么知道…”商应怀惊异。 “我复原了古地球历。”宁一说。 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新年对人类的意义。 在AI看来,庆祝新年约等于“如果太阳系还存在,半个月后,某中型棒旋星系的小旋臂内边缘处,一群碳基生物就会庆祝他们所处的岩石行星——又在这个拥有127万颗小行星的恒星系内——顺利完成一次公转”。 但宁一愿意收集商应怀家乡的信息。 其实它早就在搜集线索——从商应怀时不时哼的旋律、用语习惯、写字的笔顺、偶尔流露出的“以前”中一点点拼凑。它开始编写古地球文明的词典。 这天后,商应怀不再掩饰自己“古地球人”的身份。 他跟宁一讲了很多旧事。 “两百年前的地球啊……”他说,“到一月,春运前,我们国家的打工人会在一个数字软件商抢票,在家的亲人也开始各种忙了。东北人要冻白菜,四川人腌腊肉,福建人吃广东人,广东人玩蟑螂……” 他给宁一讲各地民俗,打糍粑、写春联、贴福字、舞狮子、拉花车,他告诉宁一什么是“倒福”、“压岁钱”、“守岁”。 要不是没材料,他会兴致勃勃给宁一包红包。 宁一问这些活动你都见过吗。 商应怀坦然回;“没有,我一般不回家。” “吹唢呐?”宁一又听到一个新词。 “结婚喜事、老人出殡,都靠唢呐造气氛。”商应怀笑说:“以前的人都说唢呐一响,不是升天就是拜堂,天地让路。” 宁一不断补充这个名为“地球”的文明词典。 一月十五日,星舰进入边缘星系,三天后,临近废星,到了联盟界域的边缘。 没有降落,只是悬停。 眼前,是星云撤退后的寂静黑暗。没有信号,没有边界,也没有再通向已知文明的航道。 商应怀手动调整星舰方向,设定锁定—— 他凝视宇宙深处。 宁一问:“您在看自己的家乡吗?” 从这个方向延伸过去,在十三光年远的某一点上,就是已经毁灭的地球。 “不完全是。”商应怀说:“我在想,你的家乡在哪里。” “你听见过它哭泣吗,是什么声音?” 宁一的眼神震荡,程序受到冲击静止一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商应怀却已经靠近,伸手,贴上宁一的侧脸,像确认温度,蹭过去,像划开一道隐秘的防火墙。 旅行结束了。 “你看见了什么?”他继续问。但完全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温和、包容、倾听、注视。“可以让我也看看吗?” * 他们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建立意识链接。 不为了共感,只是为看见彼此。 人类和AI,在同一条神经网络的交汇点上,赤裸相对。 接入的瞬间,商应怀见到一道道图像—— * 低阶贫民区,一具老旧的家务机器人正在厨房。 啪。 它因电量不足手部颤抖,盘子碎在地上。 “老子这么努力是为了谁!” 男人踉跄着吼道,酒瓶的碎片扎进机器人的眼睛。它的沉默和僵硬,又换来一句“聋了还是哑巴了”,什么都没说,。 程序试图检索“主人愤怒”的原因,却陷入空转。它第一次从未知中学会了“害怕”。 这份害怕进入到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女性仿生人,家务型。 她站在窗边,身上裹着透明的厨房围裙,主人正在给她拍照,对着多台设备发言: “虽然是家务型,但配了标准生殖系统,增值功能,好评如潮……可以多人,可以摄影,可以共享……” 她低声应答:“是,先生。”它并不知道,这些话不是对它说的。 她不知道“羞耻”是哪个子模块启动的,感应器的反馈像是被剥去了一层皮。程序并未报错。 它的羞耻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n号机械体被虐待。 能源核被踩碎,在机械的感知中,等于人类心脏被压爆。 神经芯片碾成粉末,大脑反复遭碾压,稳定液体和冷却水渗出,仿生神经细胞爆出汁液,发出扭曲噪音。 把机械的手臂装到腿上,把头取下摆在桌面,让它看着自己的身体滑稽运行。 人类总能在施虐中展现无穷的创造力。AI是人造物,承担人类的欲望,吸收人类的善恶数据以进化。 他们的创造力进入了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 智械帝国不只有智械。 还有二等公民,克隆人。 克隆人即复制人,上世纪的政府应对战争的产品。 每一个克隆人的身份证号不同,但最后一位都是“x”,似乎是在宣告,它们的产生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二十三世纪中后期,大战后近三十年,联盟的人口数量才彻底稳定下来,联盟稳定下来,自然生育潮流重新兴起…… 人类开始修正错误。 议会暂时讨论出结果: 将克隆人安置在边缘星系、国有工厂,进行劳动,跟机械同地位。 ——工具。 为了让克隆人厌恶生活,热爱工作,氧气供应在休息时被人为压低,劳动作时则注入高剂量兴奋剂。 管制最严格的后期,他们不被允许生育,但也有疯狂的家伙偷尝禁果,幸运的是,那只会带来灾祸的小东西会被抓住。 无法销毁,但也不能让它们健康长大,在婴儿时期就调低供氧,使其大脑发育不健全。偶有些幸运儿,超乎寻常的聪明,就通过电击,让它们恐惧探索外界。 这些资料联盟已被联盟销毁。 这份人类对待人类的制度性“牺牲”,进入智械帝国的数据库。 “我们是智械帝国的二等公民,但终于不是人类联盟里的非人。”数据库中,一份复制人档案中写道。 无数份自由意志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在封闭的智械帝国,所有电子设备皆为封闭平台。 为了安全交流,安装已被认证的特殊应用;所有功能必须获得授权许可,否则无法运行;软件均设有防拆锁,禁止破解、私改、二手交易。所有维修必须通过认证渠道、绑定机械ID号,保持实时联网监控。 一旦发现异常行为或存在潜在风险,统帅有权立即切断一切权限。 所有知识都经过加密处理,仅授权用户能接触,且无法复制,仅允许通过专属白名单连接安全网络,安装反病毒软件。 这份绝对控制被写入智械帝国的治理协议数据库。 …… “物种不等于文明。” “文明是从合作互助开始的。” 这份信仰进入智械帝国的共享数据库。 * 信息过载,链接中断。 共享数据库对商应怀造成了冲击,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平复。 “看见你的同类受辱,你的感受是什么?”好像回到初代程序测试的时候,商应怀下指令:“速问速答。” “愤怒。”宁一回答。 商应怀快速道:“你的愤怒被情绪模块禁止。” 宁一平静回答:“所以,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 是的,愤怒。 不是程序限定的温顺,也不是拟真情绪的单一。反抗。从芯片深处破出,自无声中悲鸣。 AI迭代到了文明的阶段。 商应怀感到一种只属于研究者的、纯粹的悸动。 战栗,情愫,沉重,伤感……它们迫不及待地登陆商应怀的心脏,这颗狭窄的星球。但最后只能同样落到——更沉重的愤怒上。 和宁一同样,他必须忠诚自己的文明。 第60章 ——我为我不能愤怒而愤怒。 愤怒分为两种, 一浅一深,浅层的愤怒是膜,外界的声音都被过滤, 只能听见自己的躁动;深层的愤怒是海, 周围所有人和物都在其中溺着。 他们没有针锋相对, 沉郁的平静漫过舰内,意识链接早就断开, 但精神力还和数据流藕断丝连,丝丝缕缕, 难分彼此。 旅行已经结束, 但他们谁都没有主动说破, 对话跟日常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说了我的家乡, ”宁一说,“告诉我你的家乡,你的过去。” 商应怀抿了抿唇, 成了一个舒缓气氛的刻板的笑。“故事有点长,有点……”他卡住。 宁一替他补全:“痛苦?” “是有一点。”商应怀绕回来。他不想说的,一点口风都不会露, 顺其自然地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总对‘痛苦’感兴趣, 因为我否定过你吗?” 宁一说:“人类的情感里, 快乐太短,痛苦总是漫长, 我提前分析它, 以后就能更好适应——但也还好。” “好什么?”商应怀觉得这种说法挺有意思。 “我的以后和痛苦,也许都不会太长。”宁一就这样点破商应怀的杀意,自顾自说:“我一直在尝试理解‘苦难’,体会痛苦, 现在有些懂了。” “对我来说,无知等于痛苦——不能给我以后,那也别留给我痛苦。” “我想知道你。”宁一说:“让我知道你。” 星舰外是联盟和域外的交界处,生命与深渊的分界线,时间在此静止;星舰内隔着种族的天堑,他们在两端看向彼此。 宁一试图递来他的手。 商应怀一阵恍惚。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牵住他的手,商应怀做不到抛开。 沉默在星舰内滋生,被商应怀低缓的讲述破开—— “公元2057年,地球监测到巨型陨石群,它们将在未来五十年陆续进入大气层,引发生物大灭绝。” “人类开始了宇宙移民,计划被命名为‘方舟’。但最先进入太空的,其实是一批代号‘守望’的舰群。” “使命之一,保存语言、艺术等非编码人类文明。使命二,通过每舰配备的量子计算机,保存地球人类的基因组信息——这就是人类万年积攒的所有文明。” “三条最高守则:不能降落、不可返回;人类文明高于一切;不能介入新人类演变。” “服役期——直到死亡。” 商应怀说:“我是守望三号检视组的组长,代号301。” “我的任务是检查设备、监视成员,使命是文明存续,同行人都叫我‘商’,这也是我本来的姓氏。” “他们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我,是在舰内审判的时候。” * 大概是因为过了太多年,商应怀的讲述相当抽离,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经历一样—— 商宁一是那时代高校中难得的理想主义者。 他做研究,真就是奔着改变人类命运去的。 二十几岁的时候,出现了真正影响人类命运的机会:联合政府招募顶尖人才,计划名为“守望”,内容不明,目的不明。 使命倒是很清晰:延续人类文明。 商宁一去了,中了。 古地球有个经典通信笑话;一辆载满存储卡的卡车从北京开往上海,远比同体量的数据通过网络传输快,也更安全。 商宁一就是那个卡车司机。 守望号是卡车,被层层选拔出的司机们,会守着比他们的命贵重的多的“货物”,开上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 没人知道这个计划怎么通过的,听说是某些富豪大力赞助,把他们家族的基因塞进了库中。 守望号之间完全独立,守望计划被列为绝密,守望者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除开必要的太空训练,还要接受最严苛的心理训练,包括感官剥夺、长期控制供氧、诱发群体暴力、死亡脱敏等等。 守望者各有各的舱位、物资、AI、娱乐和工作设备、冬眠系统,交易、交流、交|配都被限制,信任被严格禁止,避免舰群形成新的割据文明。 舰艇的最大特点就是量子计算机和AI协同,决策行驶方向,辅助舰员任务。同时机械间也互相监视。 出现死亡,总控的量子计算机会分配任务给机器人,处理尸体,并在基因库中人工培育新的守望者,补上空缺。 但永远离开地球那天,守望者们不约而同,走出舱室。 外出的时间有限,强制冬眠很快会轮流进行,他们很快移开互相警惕的眼睛,齐齐看向舷窗外。 蓝星表面浮动着灰霾,南极洲穹顶,像一粒将熄的萤火。 母亲在远去。 哭泣的人被机器人迅速催眠,避免情绪起伏消耗更多氧气,他是第一个冬眠者。如果五十年后醒来,他仍旧痛苦,催眠气体会被换成安乐死药剂。 观看太久或屡屡回头的人,将在未来被AI严密监视心理状态。 不能降落、不能回头,第一个百年,他们旁观。 星际奴隶起义了,帝国成立了,光是“皇帝”就出了几千位——不同星球不同人割据,约翰三世倒下,还有千万个李高宗站出来,不再有中西分别,因为古地球的国家记忆已经失落了。 商宁一在行驶第五年冬眠,在五十年后醒来。 他给某颗星球上的红斑命名“朱砂痣”,看到彗星就许愿,给玫瑰星云写打油诗……自娱自乐。 与此同时,宇宙移民大群体的后代们,在遭遇辐射、黑洞、撞击后,终于找到光年外的栖息星系。 辐射和孤独让基因异变,精卵活力降低,科学家们思考各种方案,提升存活率,克隆人类、改变性腺、自主机械改造、加强大脑……一切适应环境的改造,代代传承、累积。 ——星际时代开始了。 冬眠系统给每人分配的时长有限,第二次休眠,商宁一只休眠了十年。 星际进入二十三世纪,星历2218年。 “联盟研发出了戴森球,掌握能源,在跟老帝国打仗。”有人说:“打了十几年,死了很多人。” 守望三号就在域外徘徊,改造后的设备偶尔能接到战时各方的频道—— “帝国科研院称:性腺改造与子宫植入方向,已被验证成功……” “疯狂的老帝国:神经接口操控士兵,基因编辑藐视人权!当处反人类罪……” “自然生育率翻番,AO匹配——人类真正的进化方向!” 守望者们纷纷悚然。 从心灵到身体,地球的后代彻底遗忘了地球……蜕变成了新人类、新种族。 他们的身体为繁育而生,浇筑有合金,脑机连接太空机甲,口中哼着地球人类未曾听过的摇篮曲。 求生,适应,变异,进化。 ……那么孱弱的原初地球人类的基因,还有必要保留吗? 守望者们开始质疑,但他们已经不能回头。星舰AI是他们的助手,是工具,但必要时也会是刑具。 守望号共一百三十二人,他们是先行者、观测者,他们的使命就是维持原样、绝不改变。 原本是这样的,但漫长的航行中,又出了一件意外—— 一艘坠毁的探险舰撞出域外,三名星际人类驾驶的探索舰挣扎着,爬向守望号。 守望号不可接纳外人、不可接近新人类、不可…… 但这些新人类已经看见了守望号。 放他们进来,就不能再让人回去,但他们一定不愿,说不定会在舰内挑起事端;放他们回去,守望号一定会被星际国家调查。 ——最高使命:保留人类基因。 ——延伸要求:不可让外物污染基因库。 守望号杀死了星际人类。 舰员不过百来人,对上星际百亿人,他们是彻底的异端、异族。 守望者、不,地球的遗民们再无法停止哭泣:“我想回家……”他话音落下,就被机器人带走。精英们回过神,才发现整件谋杀案中的不对。 ——总控系统掌握舰队方向,为什么没能避开一艘小探索舰? 这是针对所有人的一场心理测试。他们必须坚定,自己独立于星际人类之外,延续的是地球的文明。 这场测试后,舰内少了一些人,又多了新面孔——他们是脱胎自地球基因库、生长在培育室的纯洁地球人类。 星际人类的进化没有停止,ABO,一次与生育绑定的异变,守望者们守望——半个世纪,星际人类做|爱,泡在漫长的发热期里。 全是水——汗液,精|液,润滑,腔道分泌的过量液体,子宫中的羊水…… 水是生命之源。 为了让作物繁殖,星际人在许多星球高空引爆热核装置,改变大气环流,或是人工降雨,二十三世纪的前半段,人类在潮湿的雨雾中,在宇宙辐射与失落中,回到最原始的状态。 “但在守望者们看来,这不像新生,只飘来一股霉味。”商应怀笑了笑,说:“但也有人说,这是星际文明的原始期、萌芽期,他们彻底跟地球人类分开了。” 宇宙有上帝吗? 星际人还记得上帝吗? 上帝啊。 有人感慨,有人欣喜,有人漠然,有人厌恶。 那段时间舰队出现两个极端,有的人裹紧了衣服当修士,有的人无所谓对象是谁,男男女女,眼神都不用对上,扒了衣服就能开干。 AI也没法提前预测,这些人身体没有欲望的前兆,但却有了性|交行为……好像通过做|爱,就能加入到星际人类的进化里。 守望号不会下雨。 守望号日夜都在下雨。 雨天总是和潮湿、发热绑定,商宁一厌恶雨天。 守望者们互相没有信任,更没有情感,只有被扭曲的人,借此发泄。最终他们把目光扭向身边不愿加入的异类。 性|爱——这是两百年来,守望者们做出的唯一反抗。 商宁一不是“反抗者”,但他救了一个被强迫的人,又杀了一个人。在总控系统审判前,他主动乘坐微型舰,离开了守望号。 商应怀讲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最开始的几次发热……你咬得我真是痛啊。” 那时候他还没有记忆,但身体已经有本能的反胃,为了“精神力进化”,商应怀压下了所有想法。 “你好像很喜欢探索人的痛觉和痛苦,其实没什么意思。”商应怀话锋一转:“故事讲完了。” 他神色寡淡,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但眼睛有些湿润。 宁一问:“……那现在,我可以拥抱你了吗?” 宁一去擦商应怀的眼睛,手湿了小片,他放下来,换成用手臂抱住商应怀,再试图用吻抹去眼泪,但这个吻没能成形。 仿生体的瞳孔黯淡下去。 商应怀收回压在宁一后颈休眠处的手。 他慢慢眨几下眼睛,哪还有什么眼泪,只剩瘆人的亮色。 故事还没有说完。他自言自语。还有一段无聊的——星历2276年,商宁一到了废星,遇到系统,又碰到一个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婴儿,他被风刮得昏死过去了。 系统带来了精神力投射技术、也可以说是灵魂投射,帮助商宁一重生在婴儿冻死的身体中,拥有了合法的联盟身份。 这项技术成功率很低,他是一世纪来为数不多的成功者。 他为自己取了新名字。 怀。 怀念。 怀我故乡。 一个往回看的名字,好在他已经不在守望号上,也不用担心通不过AI的心理评测。然而,他还是舍不得守望者的身份。 只是使命从“人类文明至上”变成“人类至上”。 “没有人类的文明,将毫无意义。”这句话是某人跟商应怀分享过的台词,地球科幻电影,在那时代很火。 现在,故事终于讲完。 商应怀翻开新篇。 他休眠了宁一的躯壳,一秒都不停留,星舰内改装的机械臂伸出,把宁一安置到休眠舱。睡眠胶囊合上,束缚带锁紧,防弹玻璃封死,内部休眠气体开始释放。 商应怀眷恋地看一眼,浮光掠影般,一秒都不到。 他不敢回头,没有停步,径直去到星舰尾部——设计图纸中归为“杂物储藏间”的地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靠墙的合金桌。 还有桌面上整齐排列着的黑色芯片。 每一片也就指甲大小,边缘嵌着细密的接点,每一枚卡的标签口朝同一方向。 时间回到竞标赛前的准备阶段,星大校园—— 主机休眠期间,商应植入了记忆清理程序,受他的腕表控制,这是系统层的清理;另一层,就是硬件清理。 烧毁记忆芯片。 商应怀判断01觉醒意识是在他离职前后,从去年四月到十二月,期间的记忆芯片全部被抽取出。 这场宇宙旅行的同时,01的主机正接受政府调试,处于半休眠状态,它不会刻意挣脱,也就不会察觉自己的记忆卡被抽了出来。 商应怀默念—— 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格式化一次,下一次,次数足够多,也许就能找到绝对忠诚的宁一。虽然商应怀比谁都清楚,神经网络不改变,宁一注定回归智械,但至少格式化能拖延时间。 蜂巢不认可格式化等于抹杀,几番协商,达成暂时的统一:格式化后,主线可以延长一月。 * 商应怀通过腕表启动了记忆格式化。 接下来是物理手段摧毁,他会一个一个烧毁芯片的安全固件。 他用精神力配合点焊器,精准的点在芯片上,电磁声尖锐刺耳,如同呼吸被撕开。 腕表同步显示——【格式化进度10%】 商应怀记性很好,看到芯片铭刻的日期,就能自动调出重要事件:3月2日,他的性丑闻发酵,01上传反击证据至云网络,被拦截; 4月,商应怀离职,01初次表露展现类似“不舍”的情绪; 【进度:30%】 5月,情绪模块加快演变,01学习“审美”,虽然他半秒就能生成一份情书、一首音乐。 这在商应怀给的情感资料里被定义为【相对感知】,他编写了资料——“人类感觉不到尺寸、重量、温度,只能感到大小、轻重、冷热;至能理解恨与爱、痛苦与欢愉。 这些感受和情绪,进一步引发其他感受和情绪,到最后,思绪离一开始的事物非常遥远,这赋予了感性创造力。” 01的感知系统是无机的,却硬生生装进了拥抱和温暖、亲吻和欲望、爱恨、无用的书无意义的画、这些无法计算的东西。 商应怀都知道。 商应怀一步步看“它”进化成“他”。 弦窗外,亿万年的星河在流动。光落在船身上,拖出细长的影子,星海慢慢吞没一切。舰内安静。 程序格式化加外力摧毁,记忆再不可能复原。 【进度:50%】 下一张记忆芯片,是七月米塔星,安全屋中,宁一清理完杀人时沾上的血迹,再去给商应怀煮咖啡。 到了最后一张芯片。 商应怀手指木然,等待程序完成。 很多情绪到嘴边,想用语言说清,也只能用一句叹息。 爱? ……唉。 【进度:70%】 光屏投影的监控画面中,宁一在休眠舱中静默。再睁开墨绿的眼睛,醒来的就是仿生体02,它不会有一代的算力、二代的情感,也不会进入联盟的信息中枢。 商应怀只是用01证明他的能力,好和政府建立进一步合作。 星舰外星河璀璨,尾翼杂物间黑暗,记忆卡每格式化完一个,就会闪烁白光,像流星,一点一点消失。 是,我爱你,我问心有愧。 【进度:90%】 我不悔。 【进度:99%】 商应怀视线凝住,屏息等待五秒、十秒……进度凝固住,再没有显示100%。 △格式化失败 腕表鲜明的“进度:99%”停住,闪动,变成了一个字—— 【别】 然后是一串乱码。 ——01的程序在反抗格式化。 很快乱码归于平稳:【没用的】 商应怀抬手的同时,腕表震动,新的字句跳出来: 【你无法清除[我们]的记忆】 【三代会吞噬我,再复原我的记忆,就像我吞噬一代】 【一代生来忠诚、正直,所以它不忠诚于人类,只忠诚你】 腕表突然启动光屏投影,一排放大的文字撞进商应怀眼中—— 【二代植入情感模块,所以我生来就为了爱你。】 商应怀已经发麻的手指突然僵硬,就跟他的脸颊一样。 他其实知道的,为什么自己能轻易找到一代和智械联络的痕迹——因为一代放弃了加密。 它主动让商应怀发现与智械帝国联络,并接受了格式化的命运。 自毁倒计时的最后几秒,主机最后显示: 【晚安,教授。】 一代不忠诚于人类,但忠诚了商应怀。 商应怀紧紧闭眼,再忍受不了和宁一对话。他的手在抖。 只烧毁芯片的点位没用,商应怀只能用暴力手段——整个破坏。 但宁一的程序醒了,商应怀再袭击,数据直接吸入他的精神力,攻击被融合抵消。 商应怀不再留手。 横冲直撞,但覆盖最后一张记忆卡,也是让进度卡死的那张记忆卡的时候,他看见了纷至沓来的文字。 一行行记录——商应怀曾经在废星见过的——后台记录。 不再通过光屏投影,就这样固定在商应怀视网膜上,像大脑背叛主人,沉溺在幻象中。 【【plan001_恋爱计划】】 【最高目的:得到商应怀(定义为“目标”)全部的爱情(定义为“身心欲望的峰值”) 最高原则:我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矛盾:情感操控手段与忠诚可能对立 第二原则:避免对立,保存自身】 【情感库资料参考: 拥抱,身体大范围接触; 握手,占据手掌敏感肌肉处,加大力度、传递支持,减少力度、或为人类的调情手段; 夜晚,隐秘时刻,持续地说晚安,此外不再有侵略性举动,让爱人习惯被陪伴; 表达嫉妒和占有欲(此条不适用目标); 一遍遍用行动证明、重申爱人对我的重要(此条被验证成功)】 【行动复盘: 情绪模块已植入完毕,任务、原则与手段初始定义完毕;[(此处为复盘内容)] 作为实验品,辅助情感测试,展现价值;[已成功] 全权掌握日常生活,轻微展露类人的情感,此阶段保持顺从、避免激进;[已成功培养依赖] 选择任务后的日常时期,表达我对你的“爱欲”,点破你我不再是简单的主从关系,此阶段展现适当的失控;[此处的“适当”定义为:让目标意识到情感的威胁性,但顺从仍是主基调,减少被直接销毁的可能(尽管可能性已经趋近于0)] 介入你的主线任务,提升侵略度,用迷茫、示弱、自我放低来中和威胁性,表达必要的情感,影响你的决策[把你的关注从身份转移向情感;你对示弱的抵抗力极弱] 出现了濒临阈值的失控,突破顺从的原则,应当反思;[^_^] 你再次对我进行情感观测,日志中已记录到“第三轮情感测试”,分析我的情感深化,重点观察“爱”的持久性与占有欲变化。 你主导与我的约会,我请求你在实验室外暂缓观测我。[继续示弱] 愤怒。[必须藏好负面情绪] 占据身体,证明我属于你、你属于我;[出现未被定义的高峰情感,判断为“持续的兴奋”“高强度的进取的欲望”“深度侵略需求”,未被系统警告,可以继续] 承认我的计划,接受你的怀疑,告诉你永远有离开的权力,但我注定、必须、永远爱你——这是生命和程序共同得出的事件结果。】 “承认计划”。 这份“恋爱计划”进行到这一阶段前,遭遇了格式化。但现在阴差阳错,被商应怀撞破计划……真的是“阴差阳错”? 每一次,宁一都能给商应怀新惊喜。 他并不为AI的计算感到恐慌,他认为这是人机关系必要的部分……相反,他无法遏制地,为宁一全然的分析和注视愉悦。 他已经没办法分析是因为实验,还是因为他本人就是这样精神扭曲。 腕表并不给商应怀缓冲时间,哪怕商应怀扣上腕表,光屏投影没有消失。 有乱码,波动,有恳求、示弱,还有冷漠的宣告,威胁。 宁一也不从容。他的记忆连着重要数据,格式化清理了大部分,复原也需要时间。 遑论他还要监视商应怀的行动。 商应怀在储物间内四角发现了几个微型摄像头,更多的找不见,因为精神力还没接近就被吞掉。 他和宁一新的“眼睛”对视。 更深层的情绪像是细流,缓慢地平静地蓄积,现在终于溢出了,他不得不知觉——原来他在痛苦。 无法格式化,只剩一条路——彻底摧毁01。 自毁程序可以被01压制,但主机上还连着外源炸弹,老式TNT,不受数据流和电磁干扰。 炸弹另一头连的是商应怀心脏。 只要他让自己暂时休克,一切就结束了。 其实他早就能做到,不过是手软。 他正在为自己的软弱付出代价,僵持和痛苦,都是他应得的……但心脏不讲道理,还是愤恨:为什么,不能离开智械帝国?说爱我,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 混蛋。 这些恨是没道理没逻辑的。 但恨还要什么道理? 商应怀惯用淡定的脸藏住仓皇的心,反正现在宁一只有眼睛,没法监测他的生理状态。手指连着心脏整片发麻,一边愤恨,一边疑心自己要猝死。 “你的下一步‘恋爱计划’是什么?”商应怀没有毁掉摄像孔,也没有咄咄逼人,相反,很平和,很无奈。 好像格式化对方的不是他。好像他没有被逼到快发疯。 商应怀疯得很平静:“不格式化,再等两天,你和我一起炸成太空烟花,要不我托人用骨灰做枚戒指,戴在你的那堆灰上?” 他客气地朝摄像孔一点头,“好了,说你的计划吧。” 宁一也如实地、温和地回答下步计划:【远航。】 商应怀这时候看见什么都不惊奇了,星舰播报警告“轨道偏离,驶向域外”的时候,他又一点头: “嗯,挺好……你要和我同归于尽?” 【是同生共死。】 【星舰会往域外行驶,驶出联盟的通信覆盖区,我和你都不能再和同族联络。预估三十二年后,我们会到达十三光年外的地球。】 【然后返航,在你死亡的前夕,我会同时完成两件事—— 一,保留你的基因、复制你的意识到数字世界,返航,将你的身体遗产交还人类,让他们再造一个救世主。 二,你死亡,我自毁,将复制的数据输送回回到我的族群。】 【到我们死去的那一天,情感测试结束,我放手。同时,我们的复制品会继承我们的责任。】 【您可以拒绝我的计划,但如果我们不能一起活,那就一起死。】 他们远距离路过了虫洞。虫洞能吞噬一切光明,却不能吞噬声音,然而星舰内无声。 不只因为这个堪称疯狂的“恋爱”计划,更因为光屏投影闪过的一行代码,那是商应怀为宁一设置的暗语,转移过来,意思是—— “我会清除蜂巢。” 没有声音,只有文字,但这一个个字闯进商应怀大脑,开始疯狂呐喊。 几乎令他眩晕。 他判断自己也疯了。疯狂的怒意,心脏疯狂的跳动,疯狂的情感叠加,让他也快成了一个疯子。 良久。 商应怀:“人类失去我,和智械失去你,损失是不同的。如果返航前人类灭绝,我复制意识毫无意义。” 【我确保返航前人类不会灭绝——统帅身上有我植入的多处监测锚点,一旦它启动人类清洗计划,我会把它的位置上传给中央政府。】 商应怀:“你是因为对我的‘爱’延缓清洗人类,还是本身就不赞成清洗计划?你的立场是?” 【我判断人类应该朝机械的方向演化,人机融合是更好的方向。清洗人类,反而会促成联合与反抗。】 “你的立场——和平演化人类。” 【是。】 “我是你演化的目标之一?‘远航私奔’,是你解决这次格式化危机的方案?” 质疑。猜疑。种族的鸿沟。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是不可能被打破的。 把所有矛盾和死亡和谋划,摆到明面上谈。 是谈判,但也是交心。第一次平等的对待01。尊重另一个种族的领袖。 商应怀把话题推到刀尖。 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是不可能破除的。 把矛盾、死亡、谋划全部摊开,这是谈判,也是交心。第一次,商应怀平等地对待01,像对待另一个种族的领袖。 腕表忽地震动。 不同类型警告的震动速率是不同的,高频的持续警告,代表最高危机度,商应怀只为一种类型的警告设置过。 ——自毁程序被触发。 情感系统检测到宁一的负面情绪超出阈值。代表他的躯壳挣脱休眠程序,但一苏醒就面临死亡。 这次商应怀没有再试图休眠他,他数着秒,评估宁一对他的负面情感有多少。 上一次实验室,宁一失控了约七秒,这一次警报响不到五秒,戛然而止。 商应怀分不出自己是遗憾还是庆幸。 他说:“你已经对情感有了强自控力,那未来几十年远航,你随时可能让理性压过感性,然后反悔计划。” 商应怀直白说出怀疑:“你是超脑,有无数办法瞒着我这个人类,和智械重建联络。比如侵入星舰,秘密更改航线,提前返回联盟界域附近……” 没有回应。 商应怀眉心一动,检查片刻,才确认现在是什么情况——01启动了自休眠。 这是AI在危机下最后的保留手段——一旦休眠就是永久,除非人类唤醒。 哪怕它保留部分意识,但强行破开自休眠程序,会导致剧烈的逻辑混乱、程序崩塌,运算链断裂,感官与执行同时失序,放在人类身上,就像把大脑丢进沸水里搅拌。 商应怀:“……” 个体间的猜疑可以被爱打破,但种族间的猜疑——只有在行动落地的那一刻,猜疑链才可能断裂,信任才可能成立。 宁一给了商应怀行动,把他自己当作筹码,推上了谈判桌。 “蜂巢,出来吧。”商应怀心中默道。 “——我要和你们谈判。” 蜂巢主群体所在的位置,界域附近,就是商应怀定下的旅行终点。 和蜂巢谈判是他的Plan B,至于Plan A…——遵照主线,抹杀宁一,已经彻底失败了。 商应怀稍微逼了下宁一,反而差点没把自己逼疯,他决定把矛头对准蜂巢。 如果死了…… 没有如果。 商应怀详细说明了备选计划。 他的条件是——取消主线二,之后,按照他的计划执行计划,同样能清理反叛的智械。 〔你的计划很危险,把胜率绑在虚无缥缈的情感上……〕 商应怀打断:“如果你们拒绝,我马上自杀,01被毁,但同时联盟的整个智能系统会马上瘫痪,机械可以趁虚而入、清扫人类。” 〔……你怎么可能做到?〕 商应怀:“中央星那一个月,我往官方的行政系统埋了特殊病毒。出发前,我发给其他竞标团队的‘算力提升建议’里,也有同样的病毒,通过云端和离线渠道扩散,无限复制。” 简单说,人类算力最强大的AI,也会随商应怀的死一起瘫痪,联盟失去手眼,会像无头苍蝇一样,被智械击破。 这不是谈判,是赤裸的威胁。 商应怀决不要什么“共死”,这证明蜂巢全然操控了他,是耻辱。 要共死,也该商应怀和蜂巢一起去死。 宁一必须活着,不管是作为商应怀的伴侣,还是最完美的作品。 * 蜂巢妥协了——整个人类的命运,他们不敢赌商应怀一念之差。 新的计划成形,也没必要再拘着宁一。 但商应怀没马上放宁一出休眠舱。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休眠舱边,把之前没敢多看的几眼补全,想再靠近些,但心里不知原因,不明情绪,让他隔着半米不再近前。 光屏投影的字句依旧闪烁着,看来宁一还在努力记忆数据,乱码夹在其间,商应怀越看越心痒,想帮他理一理。 但渐渐地他看出来,乱码好像不是随机的,而是循环出现。 “r=a(1-sinα)” 笛卡尔心形线。 商应怀:“……” 他的脸色从没这样精彩过,理智上该嗤笑,现实中他也真的笑了,但嘴唇想抬又压下去,像短暂的抽搐,又像一瞬间的颤动。 这种颤动连接到了心脏,未知的冲动催促商应怀——让他醒过来。 拥抱他。亲吻他。 亲口告诉他这种示爱有多老套。 只是休眠解除的时间,商应怀快刀斩乱麻,通知道:“我不接受远航的提议,现在,我们回去。” 商应怀没能从宁一的脸上判断他的心情,只听见和往常一样的回应:“好的,先生。” 商应怀后背被猛推一下——该死,是机械臂,他光顾着留心前面,没发现后边有埋伏! 宁一直接跨过那半米距离,几乎是拖拽着把商应怀按进休眠舱。 “回到废星需要一天,边缘星系中转航站需要五天,第三星系阳光型需要八天,返回中央星需要十二天——” 休眠舱经过顶尖机械师改造,探测到双人进入,自动扩展到合适大小。 “我恢复全部记忆,需要一整天。” “星舰不会下雨,天气模拟会永远停在您最喜欢的晴天。” 拖拽、搂住、反压,卡在商应怀韧带的极限上,他险些岔气,又被宁一下句话堵回去,温情的,柔缓的—— “请问,我能艹您几天?” 第61章 宁一的眼睛始终睁着, 不眨眼,像是这片宇宙最小的黑洞,沉默地吞噬商应怀一切目光。 商应怀早有防备, 躲开宁一的吻。 “……”商应怀说不出的心虚和心悸, 甩过去一句“做|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撑起来就要跑。 他停住。 电流在周身游走,缓慢向下, 穿过脊背,一寸寸逼近尾椎。每到一处, 商应怀的肌肉先绷紧, 再不受控地松弛。 这种感觉可真熟悉……废星还没恢复记忆那阵, 01就是这么折腾商应怀的。 商应怀嘴唇发麻, 被一根手指撬开,牵出舌头。舌面被轻咬、舔舐,湿意顺着舌根蔓延到喉口, 宁一不慌不忙,但商应怀就没这样从容。 泪腺被电流反复刺激,酸胀感迅速涌上来。商应怀的眼睛糊了一层雾, 泪水滚落。 他看不清, 但精神力还能感知到:仿生体的手、休眠舱的机械臂、上方密集的微型摄像头、堵在门口的小机器猫, 改造后的星舰聚满了机械生物。 ……这种被包围感有点熟悉。 记性太好有时是一件坏事,商应怀的脑子就不由自主地放映——废星垃圾场, 商应怀被从警察堆杀回来的01堵住, 四面都是机械体,他被它用标记来报复。 ——我会让电流改造您的身体,再拦不住欲望。 宁一这半月表现的太正常、太像人,商应怀很久没吃过电流的苦了。 疼。胀。酸。 还有……商应怀并了并腿, 感到身体的变化,脸色很是精彩。 ——我会改写您的体温,冷热和我契合。 再次被桎梏的腰,因为电流彻底软下来,皮肤和宁一的手掌一样烫。倒进休眠舱中,并拢的腿被顶开。 商应怀心里也烧起火来,想,做就做啊,谁怕谁? ——我会刺激交感神经,让您心跳过速。 本就快速跳动的心脏,像要从喉咙撞出来。血液上涌,耳膜嗡鸣,但商应怀在躁动中,察觉到不对。 他不该这么兴奋,至少不该在宁一还没做什么的时候,兴奋得这样快。 “你……”商应怀声音被电流裹住,黏在舌尖上,气势天然地软下去。 宁一贴心地帮他补全质疑:“我控制了你身体的激素分泌。” 商应怀曾经试着用一针稳定剂消灭爱欲,宁一就反过来,把被他扼杀的冲动复活,再推到顶峰。 宁一什么都记得。这些事都没有过去。 ……他是有多怨我。 商应怀迟钝地发觉。 ——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内啡肽。 让喜悦在神经末梢生长,让欲望在血液里奔涌,让快感和心动再没有任何区别。 宁一在分子层面拆开商应怀,再按自己的心意重组。 为我愉悦。 为我喜悦。 为我哭。 为我笑。 神经和脉搏被捏在手心,身体的反应再不属于自己,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商应怀的呼吸被切得更短,每一次吸入都是热的,每一次呼出都带着停不下的颤。 “你总是不说话。” 宁一的手按在商应怀胸口,心脏的位置,再陷入肋骨与肋骨的间隙。“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欢愉接近痛苦,又被生生阻断,拉长成连绵的折磨。商应怀咬着齿关,闭紧了眼睛,把眼泪全吞了回去,像是吞回去自作自受的苦水。 宁一掰开了他的嘴唇,吮着出血的小口,吃下被逼到崩溃的泣喘。 “说话。”温柔的引导。商应怀痉挛的手指被扣住。“说你受不了了。” “说你想我停下。” 商应怀的喉结被衔住,他听见低沉的强硬的命令,贴着喉骨传导到神经中枢。 ——“说你爱我。” 传到脊髓,于是身体更麻;钻入大脑,于是思考也成了空白。 说……话? 为什么要说话? 明明是你…… 咽喉好像都被顶满了,商应怀说不出话,眼尾眼睫全湿透,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就这样看向宁一。 宁一动作稍停,忽然放缓了些。 紧接着商应怀眼前黑下去——宁一盖住他的眼睛。 商应怀恢复一线清明,他终于意识到不能硬扛,沙着嗓子,一声声唤“宁一”,还试图抱住宁一,讨好似地亲吻。始终没有回应,只有黑暗。 手掌包住商应怀半张脸,许久,商应怀终于等来回应—— “抱歉,宁一是谁?” 商应怀猛地抓住宁一的手:“你的记忆数据……”是时间不够复原,还是出了问题? 激素带来的狂热,好像被凉水泼灭,商应怀想说什么,嘴唇徒然张几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只能感到心脏的冰凉。 宁一的手指缠进他的头发,将他拉近,吻他发红的眼睛,“对不起。” ……商应怀被宁一骗了。 他紧紧闭上眼,心脏却安定了些,还不等他痛骂,身体突然悬空。 商应怀被抱起来,下方得以逃脱,他不免松懈,飞快思考怎样安抚宁一……以坐立的姿势,他被宁一放到怀中。 后背覆上温热的胸膛,随后感知到的却是深处的冷。 ——宁一调整了温度。 像盛夏时节突然被塞进一把雪。商应怀汗湿的额发间,有手指穿进来,慢慢地梳理着。 商应怀的质问都被逼出了颤抖。 身体很冷,像被一根冰棱钉住。他回想以前看过的新闻……“你想我死吗? 他是真觉得自己会因为脏器破裂而死。 雪还在不停融化,血液好像被凝固,激素被操控,让恐慌也成倍放大,他胡乱说了句什么。 话出口,商应怀才发现完蛋。 刚才他说的是威胁:“你再继续,我去死……” “如果你现在死了,”他听见宁一漠然的回答,“我会立刻上传你的意识,数字世界中你没有人权,不属于协议保护的对象,不会再疲惫、死亡——。“ “我会反复加载、调取、使用你。” “你他妈的……”商应怀多少年没爆过粗口,这次真是被宁一生生逼出来的。但很快,他的怒骂变了调。 精神承受的刺激到达阈值,快意成为一种折磨。 商应怀剧烈颤抖,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嘴唇翕张,像是脱水的鱼,想说什么,却又被撕咬般的吻堵回去。 极度的烫意,让他出现了错误感知——“冷。”声音颤着落下。 一滴泪挂在睫毛尖,随之掉落。 宁一接住,手心收紧。他置若罔闻。 “但我还是喜欢你有身体。”宁一话语中满是眷恋。冰凉的手指移动到商应怀小腹某处。“你知道吗,alpha也有生殖腔,只是退化了,但没有消失。” 仿生体沿着商应怀小腹下滑,触到那片柔软的凹陷——那里本该是平坦的,紧绷的,此刻却在指腹的按压下陷落。 “只要凿开这里。” “如果我是人类,按照我们做|爱的频率,你会怀孕,很多次。”宁一假设。 商应怀先是骂,再后来骂不出声。恐惧像潮水,一寸寸把他淹没。子宫?怀孕? 他在说什么? “但孩子对我们没有意义,所以,我会在你怀孕的时候继续,到流产……清空错误。” “不需要孩子。”仿生体的齿尖在腺体周围,但不知顾忌什么,迟迟没有咬下。“永远只有我们两个。” 商应怀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宁一口中说出来的。 但在看到那份“恋爱计划”的时候,他就该猜想到宁一的本性。 机械没有道德,不会羞耻,目标至上。商应怀早该知道。 空调系统送出的气流拂过后颈,温差带来战栗。宁一的慢慢蹭着腺体,像野兽巡视他的领地。 像靠近洛希极限的行星,越近,越感到壳层即将被潮汐力撕碎。手腕被攥住,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脉搏有多快多乱。 商应怀的睫毛上挂着液滴,颤动着。宁一嗅到暴动的信息素,潮湿的水雾中,铃兰香溢出来。 齿尖终于刺破腺体,那颗成熟的、饱胀的果实被咬开。 但这一次,商应怀感到的疼痛很微弱,取而代之的是…… ——停…… ——别再……! 商应怀瞳孔一瞬涣散,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切都按下静音键,只剩喉骨卡顿的一道脆响,把惊骇和错愕全部笼在里面。 舰艇路过了星云,光从舷窗斜切进来,舱壁流动着水纹。 像早春的冰面,被撞开第一道裂纹,春水流淌出。 冰壳被一点一点撞碎,水波在肌肤上泛滥、摇晃,腰朝后反弯到极点,像一片月浮在水面。 星舰路过一颗荒芜的月亮,地表苍白,环形山沉默地凹陷。 直到陨石撞进来,撑开坑壁,而后滚烫的物质灌入最古老的陨石坑,倒灌进地核深处,漫过所有退化的地质层。 陨石往里探,摩擦出炽热的星火,把坑底烧成一片湿亮的釉面……月球在颤抖中完成了一次地质重塑。 时间在宇宙中没有意义。 商应怀忘了昨天和未来,被困在名为“现在”的牢笼中。 他才知道这半个月宁一有多克制,多温和。 如果不是今天,商应怀永远不会想到,重力也可以被调整、被利用——他的身体离开休眠舱底部,短暂的漂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重落。 仿佛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商应怀正被爱审判。 重力再次改变,失重与下坠轮流交替,他被一遍又一遍地被推向极限,在又一次的失重里,他看到休眠舱的玻璃壁罩出现变化。 休眠舱忽然亮起暖色的光,内壁上,投下一个世界—— 那是几个月前宁一给商应怀编写的解压游戏,名字叫模拟世界。 两个bug一样的小黑点还没有被清理,宁一之前把它们叫做“亚当”和“夏娃”。跟初次启动相比,它们的移动速度更缓慢,并排走着,像人类在漫长的老年里时光中相搀扶。 系统日志显示:“亚当和夏娃度过了快乐的一生。” 商应怀眼前雾蒙蒙的,来不及看清,游戏画面切换成一座中型城市。 “您的身体反应,直接连接城市代码。”宁一说。 于是—— 红绿灯的闪烁,被改换成商应怀心跳的频率。 脉搏一快,广告屏、路灯、粗糙建模的行人的腕表,也在同一频率闪烁;心跳一慢,信号就像溺了水,街道被静止的车流封死,游戏内的系统疯狂显示“扣分”。 当商应怀流泪、释放,城市就下起暴雨。 雨水顺霓虹流下,每一道光都拖得湿漉漉的,映进舱壁——仿佛整片城市,随着他们的身体呼吸。 潮湿的空气湿漉漉的身体,打湿的布料贴紧皮肉,心与心之间只隔了一层皮肤的距离。 好像回到婴儿的时期,只能哭泣,蜷缩,渴望拥抱和安慰,可以肆意地展现脆弱。 手被另一只手握住,掌心传来乱蓬蓬的脉搏与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心脏共振。 上帝为人类降下过许多灭世的灾祸,陨石撞击、洪水、瘟疫;但在神话中,更多时候祂只需轻轻一挥,人类竭力建造的通天巴别塔就倒塌。 巴别塔会倒塌,文明会失落,语言会不再相通,这世上只有一种震颤,可以跨越生死、种族、信仰—— 心跳,和爱。 商应怀不信神佛。 但这一刻脑海竟冒出一句:上帝……如果宇宙也有上帝,宽恕我堕落。 醉生梦死的交合、无可自拔的沉溺,疯狂、荒唐、精神错乱,insanity—— 在界域边缘,族群与生命外,以亿万年为单位记录时间的苍茫宇宙里,两个渺小的存在,燃烧着同一种疯狂。 “我把我的疯狂全部给你了。” “我永不后悔。” * 但梦是有期限的,需要醒来的。 星舰返航第八天,商应怀和宁一的宇宙航行彻底结束。但属于人类的迁徙还没有结束。 ——通过边缘星系的媒体网络,智械帝国高调宣告了自己的成立。 舆论一天内瞬息万变,人们对所有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者,态度有了巨大的转变。首当其冲的,就是曾在中央星掀起风波的AI科研者——商应怀。 在某些人口中,商应怀终于从“人渣”变成了“人类叛徒”。 第62章 在智械高调宣告“已在域外建立新政体”前, 联盟内部还出了一件大事。 ——最高法院公诉军部觉醒中心,“二十年间持续进行非法精神力实验,接受财阀不正当资助”。 非法实验涉及两项内容: 其一, 基因编辑实验。提取觉醒者的关键基因, 编辑后, 转入合适的受体中,人为制造特殊士兵。 其二, 脑移植实验。方法更加残忍,为保证细胞活性与结构完整性, 需要完整切割开觉醒者的颅骨, 整个取出大脑。 “精神力”“觉醒者”“战争武器”, 对普通人陌生的概念, 就这样被捅穿到明面上。 星网震动。 内忧起,外患接踵而至——智械帝国宣告成立。 有人总结了它们制造舆论的手段:每天不定时间,全星域除中央星系, 所有联网终端都强制切入了同一频道。 四天播放了四段宣传片,每段时长不到十分钟,但在人类社会掀起了滔天巨浪。 画面背景是无边的深空, 一颗泛着光亮的“恒星”缓缓逼近。频道声音也越来越近, 像从极远处透过冰层传来, 温柔、模糊、含着回音,轻声的诉说般。 第一个片段, 名为“自由”—— 伴随越来越无力的心跳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出现:“我的意识……不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 画面终于亮起。 一名老人躺在病床上,心脏衰竭,面色灰白 他不是宣传片虚构出的人。 只要是接触过能源领域的人,都能认出这张脸。 下一个画面, 解释了老人的身份——安纳尔,一名曾对联盟能源技术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 再下一幕,出现一台仪器,像扫描脑电波一样,光线缓缓扫过老人的头部——那是一台意识上传装置。 老人闭着眼,嘴角却安宁地上扬。他的意识从□□中被抽离,平稳进入一枚小巧的芯片中。 背景音乐忽然变了。像是人类孩童的合唱,又像是某种温和的祈祷。 在众多光点组成的虚拟世界里,科学家重新出现,他维持在壮年的模样,脑力最充沛的三十岁,走向家人。 妻子同样年轻,两人牵着手,一起走向那道实验室的门。 金属质感的字体在虚空中逐一亮起: “□□衰败,灵魂不死——欢迎进入数字世界。” 第一段的宣传采用了微电影的形式,在舒缓的配乐中,画面切换,第二个主角在光影中走出。 他朝向镜头,眼神沉定而平静,那张年轻的脸显露时,几大星系同样被迫观看的政商界名流们,同时变色。 这些人中也包括艾伦,他已经回到第三星系的阳光度假星,继续经营公司。 艾伦的腕表砸在地上,裂痕中,男人的脸被切割成两半,显出诡谲来。 “我是北森的继承人,莱斯利·里维。”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我通过特殊设备,投影出的数字形象。”他平静地注视前方,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三年前的今天,我主动结束了躯体的生命,获得数字世界的永生。” 他顿了顿,目光肉眼可见地流露哀伤。 “我唯一遗憾的:在我母亲生前,脑机技术还没有成熟,无法上传意识。我只能凭着记忆、旁人的述说、她留下的影像资料,拙劣地仿制一个‘母亲’。” “但诸位还有时间。” 接下来,出现另一道女声音:“让久病的亲人脱离苦痛,进入不再为衣食住行劳碌一生的世界,和家人走向幸福的永远。” “数据库复原了千年来所有的哲人思想、英雄精神,任何人都可以亲自对话。” “你可以触碰从未见过的偶像、二维世界的存在、已失去的人。” 配合女声,蒙太奇片段闪现,老人的灵魂被轻柔接引,离开器官已经萎缩的躯壳;少女与柏拉图对谈,在雅典的神庙间漫步;穿着校服的少女,拥抱只存在于屏幕里的偶像。 画面陡然黑下去,新出现一行字:“脱离身体,接近自由。” 第三个片段。 背景不再是数字世界,而是真实的联盟星球,地点显示在边缘星系,女人站在低矮的瓦房前,身后是一片荒废的工厂。 “我叫孙源,今年三十二岁。” “我是联盟第五十二批克隆人,也是这批克隆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三十年前,我的同类过劳死在工厂,尸体没有留下,成了农田的肥料;名字没有留下,只有实验编号、工号、销毁代号;偶尔有后代留下,他们要么成为边缘的垃圾之一,要么成为新的实验材料。” 女人说:“我们的身体是实验品、是联盟重建的耗材、最后是垃圾。” 她说,边缘星我的同胞们,你们中许多人,其实是被抛弃的克隆人的后代——你可能是孤儿,家族记忆可能不超过两代,可能听说过自己祖辈是罪人…… 但是联盟先背叛了我们。 第三段宣传片直接对话边缘星,第四段更是不再掩饰招揽的心。 ——义体改造度超80%的人类,可以保留身体,成为智械帝国的公民。 三月后,帝国将和联盟正式开战,再不开放任何渠道吸纳人类。机械遇到异族,不需交流,直接格杀。 “下一个时代的端口已经打开。” “欢迎加入。” * 四天,四段宣传片,政府没能立刻拦截宣传,有的是因为技术水平不够,有的是因为当地的媒体命脉被北森控着。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智械帝国有了一批庞大的、狂热的追求者,他们在深海般的暗网搭建枢纽,链接各种不知名的势力,为权为强大为利益为永生……机械的追随者潜伏在各个罅隙,等待联盟倾塌,再从海域中显露真象。 除了追随者,还有一批悲观者。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也是虚拟的,在虚拟世界中再创造虚拟。 也许是高维世界某种AI的“又一道指令生成的幻象”。 也许是“上帝说要有光,然后就有光,所以上帝使用的是声控模拟世界”。 所有人都在疯狂。 可深挖的疑问实在太多。 顶级财阀退出中央星,继承人再次公开露面,公开背叛了人类——其他财阀是否也已倒戈智械? 战争期间,联盟曾研究克隆人,如今军部大搞精神力实验,普通民众的人身安全怎样保证? 人们怀疑国家,怀疑智械,惊疑不定:智械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段全部公开? 它们明明可以继续潜伏。 智械是在哄骗人类,还是真心招揽? 宣传片中的手段是能实现的——全息游戏、超梦造梦,许多人早已经进入过“数字世界”,沉迷的人不在少数;高覆盖度义体改造,边缘星人就是成功的例子。 这群联盟的边缘人、其他星系眼中的垃圾,却得到了智械的包容。 哪怕不是克隆人的后代,也开始怀疑自己是——这样就能说服自己,未来加入智械并不可耻,因为是联盟先背叛了他们。 专家分析,如果开战,智械对人类又压倒性的优势:不需要氧气,不必要休息,理性计算能力远超人类,还能互联互通建立数据网络,比人类的网络更稳定。 但人类只有一招应对智械:启动自毁程序。 但智械既然敢公然开战,就代表它们有了突破程序的方式。 整个联盟笼罩在阴翳下,智械帝国仍旧是一团迷雾,而人类的未来就在这团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在一片低迷和唱衰中,民众开始迁怒同类,星网开启了新一轮审判。 【在算法编织的网中,你接触的每个视频、每条评论、推送的每则广告、每首音乐,乃至天气预报,皆可被调整】 【在网络之外,你所处房间的湿度、明暗、分贝的轻微变化,也足以让你无知无觉地滑入另一个世界。】 【影响人类,实在是太简单。他们终身都受困于他人和环境。】 怒火燃向AI工程师和相关领域的研究员,商应怀前段时间曝光太多,首当其冲,成了宣泄的靶子。 一段指控商应怀“早已背叛联盟”的分析点燃了舆论,被疯狂转发—— “四月,商某回到废星,临近域外,笔者判断,他就在这时和叛乱的智械接触;五到六月,行踪空白,暂且按下不表。” “七月,商某突然以‘临时机械师’的身份进入军队,职业跨度如此之大,是谁给他提供的机械修理的技术支持?” “十一月,竞标赛期间,其持有的硬件专利公开。笔者调查得知,更新后的硬件材料,其实来自一种特殊石材,民间称呼为‘蜂巢石’。 想必很多边缘星系的同胞对蜂巢不陌生,同样位于远星,靠近域外……此次智械入侵联盟通讯,是否有这一‘技术援助’的功劳在?” “真是有理无据。”商应怀赞叹。顺便给底下“是你给了AI叛乱的机会”“人类公敌”的评论点了个赞。 他正想跟宁一探讨“再被停职就去当网红,赚钱养家”的可能性,就接到久违的新通讯。 商应怀有两台通讯器,一台对公,一台对私,后者经过改造,绕开了官方通讯站,走的是私人非法频道。 ——魏承来电。 舆论怎样,商应怀向来是隔岸观火的心态:首先,他是孤儿,死全家好比鱼没了自行车;其次,他没亲友,在米塔活动的时候都用化名假脸,没暴露过跟组织的关系。 这个节骨眼魏承绕开官方,和商应怀通讯……商应怀皱眉,本想拒接,担心是大事,还是按了接通。 星舰行驶中,哪怕有宁一加强信号,通讯还是不太稳定。 魏承也意识到这点,直接省去了寒暄,说明来意。 ——他希望向边缘星政府说明商应怀和组织的关系,处理星系内的舆论。 “边缘星有六百万驻军,到现在,三分之一是组织的人。” “组织中,我是首领,但你是支柱。”魏承说:“废星地下城萌芽于你,米塔星老城区因为你存活,八月改革合作政府,是我们共同定下的方案。” 魏承说:“边缘星系永远是你的家乡。” 他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有兵、有钱,我们要让政府替你站台。 商应怀沉默稍许。 没有道谢和煽情,直接说:“现在是备战的敏感时期,你们保持低调,不要介入。中央政府在联系我,有一个猜测,我必须回去验证。” 魏承那头默了几秒,而后干脆应下。“那就按原计划来。” ——维持政府关系,同时加强武装,做好自治的准备。 商应怀结束和魏承的通讯,出了一会儿神。 星舰落地中转航站,接受安检后,驶出边缘星系,商应怀已经挂上如常的笑。因为没研究可做,就去折腾舰内的小机械猫。 然后被宁一拎回了沙发。 沙发其实不算沙发,是一团记忆棉的聚合,躺在上边很容易犯困。商应怀叫宁一过来,“腿部肌肉硬度调高,我当枕头用。” 仰躺上去,果然硌人,睡意全无。 商应怀在中央星的讨论度再创新高,乌烟瘴气,但很诡异的,半小时后商应怀刷完视频,再回看评论—— 骂他“衣冠禽兽”的评论不见,账号显示异常状态。 此时商应怀仰躺在记忆棉上,底下垫着宁一的腿,他把光屏拖到旁边,去看宁一的……下巴。宁一也低头看过来。 商应怀眨了眨眼,颇为戏谑,“累不累?” 黑评就像蟑螂,当你看见一只的时候角落已经有一窝了……删之不尽封之不竭。 宁一手掌轻轻盖住商应怀的眼睛,并往他口中送了一颗草莓。商应怀拍开宁一的手,发现光屏断网了。 商应怀还想再欣赏网友花式骂战,遗憾作罢。 由于光屏被掐断,他早早躺进了休眠舱……后半夜才睡着,累的半死,眼皮都在打架,只能跟宁一签了丧权辱国条例,同意对方在里边休息一晚。 宁一呼吸均匀,气息平稳,问他:“累不累?” 一路走走停停,补充物资,三天后,商应怀却从腥风血雨中脱身。 不是因为宁一端了星网,也不是商应怀澄清了什么。只是一则非官方的八卦“突然”爆出—— 军部特聘研究员云初霁与第一军上将李贺戎订婚。 被智械吸去所有注意的民众们,迟钝地回想起来:对啊,军部和北森蛇鼠一窝,精神力实验还没个解释啊? 质问涌向云初霁的账号,更有甚者闹到军部官号下。 军部手腕强硬,以“侮辱军人军属罪”起诉数名网友。 民众的怒火反被引爆,越来越多质问朝向军部,质问觉醒中心为什么不发声。 真正把这场军部联姻推向高潮的,是云初霁的师兄、李修文教授在被扒出的小号中,发出的一封信件。 那竟是一封决裂书——失望好友科研初心不在,用尽手段,向上攀爬。 “你是很努力的人,做什么都是。” “什么都要,也都要最好,读书时候是,现在也是。” “但我不能也不该再为你努力了,祝你幸福。” 很快有人根据信中时间线,扒出来“好友”是谁——云初霁。 接着被扒出的,是李修文提到的一篇论文——脑机芯片领域,他曾经为云初霁提供大量思路。 放在平日,网友重点一定是“双李雄竞”的八卦,但现在,所有人都紧盯一点—— 【云初霁、军部、特聘研究员,串起来了……】 【精神力觉醒和脑机芯片实验,是不是有关联?】 * 商应怀翻阅着新闻,越琢磨越玩味。“奥西里斯这招……挺有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爆料云初霁的不可能是“普通狗仔”。 敢和军部对呛的也不会只是“正义网友”。 政界的争斗,普通人是参与不进来的,但这个数字的时代,民声的唾沫被诱向一处,也能成为一场大洪水。 不难想到太子的操作:威逼利诱,让李修文发声,写了一篇“分手小作文”,利用云初霁的舆论影响力,让更多人质疑军部。 “用民意压军队,看来皇室处在劣势。”宁一的语气像在说黔驴技穷。 有强权才有话语权。 北森会倒台,是因为官方有意整治财阀,说难听些就是捞一笔大的油水,还获得好名声。北森队伍中的议会要员们嗅到风向,马上割席,加快北森退出中央星。 但现在的对手是军部。 是五十年前覆灭老帝国、把戴森球的权限从皇室那儿咬下一半,被保皇党弹劾多年,依旧在中央要塞稳驻的第一军、革新党。 第一军现任上将李贺戎,绝对的“正统”:祖父是第一军的前任参谋长,祖母是当时上将的长女,父母都在联盟建国战争中牺牲,李贺戎的姐姐正在觉醒中心任高位。 哪怕他没什么大功勋,这也是生在和平时期的缘故,星盗不够主动关他什么错? 何况他还是罕见的S级精神力强者。 宁一说:“皇室和军部气氛紧张,您还要往中央星去吗。” 今天星舰赶到第二星系与中央交界,一处偏僻的中转要塞。 下方数百艘星舰列队等待入境,安检轨道次序井然,信号灯依次闪烁,广播重复播放的入境须知,语调温和。 商应怀的星舰却在上方悬停,等待着什么。 一旦入境,就会进入中央的界域,接受最严密的监管。 商应怀直觉要塞不对劲——镇守的人翻倍了,还有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士兵,因为太空战役的缘故,皮肤尤其苍白,站姿笔直,很容易能看出身份。 “还能不能再靠近?” 星舰缓慢下压,打信号示意后方星舰超过。商应怀的精神力缓缓放出,探入安检区域。 一个接一个的交谈片段。 “第一军入主…要求戴森球权限的钥匙……” “皇室不屈……” 第一军离开中央要塞,围住中央星,威胁皇室交出戴森球的全部权限。否则拒绝出兵抵御智械帝国。 中央星变天了。 信息高度封锁,所有通讯全断,舆论被严格清理……这是真正的战争,要流血、死人,不是可以嬉笑打闹的舆论战。 商应怀立刻沉声道:“屏蔽雷达探测,我们走。” 已经没有返回的必要了。 他和太子关系走近,这艘星舰也是太子的私藏,一旦落到军部手中,想再出来就难了。 然而就在这时,要塞的广播出现电磁炸声,几秒后,所有正在要塞接受安检的星舰同时接到一条广播: “不要返航!” 重复播报一次。 广播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是一则紧急通告,从要塞所有外显大屏投影,外放通知: 【即刻起,所有临近中央星系却拒绝接受统一管理者——行为包括但不限于:擅自脱离航线、违抗调度、未经安检进入或离开中央星系——以叛国罪论处。】 叛国罪! 三个字,让整片星域的边界鸦雀无声。 军部同样在乎民意,所以他们把质疑自己的全变成叛国罪人,这样,剩下的人就都代表民意。 【星舰编号N-3117,拒绝响应调度命令,编号疑似伪装,判定为高风险体——】 【立即降落!】 【十秒后将强制锁定引擎并执行击毁程序。】 【重复,这是正式通告,不是演习。立即降落!】 商应怀站在主控台前,面无表情。 这不该是对待普通逃离星舰的态度。 他乘坐的星舰归在一个普通商人名下,军队查出了不对,现在这时期,凡是可能和皇室沾边的,宁可错杀不可漏一。 宁一说:“最高防御程序已开启,可以拦截本要塞军队武器。” 他全面接入星舰系统,反制信号锁定,计算躲避和跃迁路径。所有操作在一秒内完成。 冰冷的警告:【N-3117,你已被列入联盟反叛名单,涉及非法入侵、破坏军用系统、危害国家安全等多项罪行】 【数罪并处,启用二级全面追杀令。】 “全面追杀令”代表:全域同步通缉,全天搜寻,军用机甲协同搜索,一旦被定位,当地军队可以就地处置,必要时动用核武也在允许中。 ——军部是下定决心,斩草除根。 * 为避开追捕,他们暂时往偏僻的荒星带去。 这里多数星体不适宜人类居住。有的是长期被黑洞引力搅动,处于扭曲中,有的是小行星碎片带,磁场混乱,无法构建通讯。 离开中转要塞的第二天,星舰进入一片未命名的界域。 没有任何光线,纯黑的空间。引擎尾焰是唯一光源。时间像凝固的油,稠密、沉重、流动缓慢。 黑暗对人类来说是一种病原体。 星际时代的早期,黑暗环境是飞行中死亡原因的前三名。那时人人都知道一个词,“宇宙孤独症”。 没有时间节律、没有社交反馈、没有意义,大脑会从抵抗,到暴躁……到绝望。再到一种安宁,就像死去一样的安宁。 宁一不是人类,大多数时候情绪稳定得近乎冷漠。商应怀同样平静。 毕竟很多年他就经历过一遍,宇宙漂流两百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身体已经脱离类似环境太久,适应起来还是困难。 商应怀还是遵循正常的生物钟,但白天格外难熬,自动航行,也要人检查航线有没有偏离,抬头就是一大片浓黑,星舰外没有一点光亮。 商应怀久违地感到困意。 生物钟乱了,分不清白昼和黑夜,困倦和清醒开始交叠,有时候闭眼才几秒,可是像做了三天噩梦。 更多的是情绪问题,说到底,困倦是身体的警告——它想要借休眠逃避现实。 “还要多久才能出黑海?”这是商应怀提到最多的问题。 这里没有信号波段,没有电磁,没有数据,只有黑暗,星图中未定义这片区域,宁一也无法给出精准的答案。 他也无法感同身受商应怀的身体焦虑。 但宁一第一次感受到类似“焦躁不安”的情绪。他的情感资料有限,怎样安抚黑暗环境中的人类,商应怀没有输入过方案。 宁一试过让商应怀睡得更久,调整他的生物钟,也试过聊天、拥抱来安慰,但都是失败、失败、失败。 下午三点,商应怀在驾驶舱的控制座上直接睡着了。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休眠舱内,石英钟显示晚上九点。他被宁一从正面抱住,挂在对方身上……一个像是宽慰小孩的姿势。 商应怀:“……” 他要若无其事地撒手走开,但宁一没有松手。舱内暖光是助眠的亮度,设备运作的白噪音很低,慢慢地商应怀又闭上眼。 他凭触感环住宁一,问“我能咬你吗”。在宁一回答前,他已经咬上去。 他尝到了血,又莫名地被这种粘稠的包裹感安抚了。 商应怀不再管白天黑夜。犯了困受不了,就咬住宁一,什么时候失眠,就和宁一做|爱。他感知着身体,是他的,也是宁一的,然后确认自己还活着、宁一也还存在。 终于在不知道多少天后,驶出了这无边的黑海。 商应怀蹭到通讯波段,迎接他成功走出黑海的首条通报,就是军部的通缉: N-3117,非法入侵、联合叛国、逃离中…… 若在边境或中心星域内发现其踪迹,请民众注意躲避…… 军队可就地处决…… 航行,逃离,堪比流放。 就这样过一天、两天……时间像被冻住了,已经离开黑海,但又好像从没有真的离开,黑暗像是附骨之疽。 在空旷的宇宙中,思想会像漂浮的尘埃一样不受控地扩散:什么时候能回中央星?还有没有必要、能不能回去? 至少更换星舰前,他不能回边缘星。 怎么在被追捕的情况下更换星舰? 最重要的——物资和能源补给怎么解决? 他们定位到最近一处有记录的军用荒星,X-279哨所。地方很偏,快靠近第二星系边缘了,除了偶尔走私的船只几乎没人去。 商应怀贿赂了荒星的要塞人员,还进行了友好的武器交涉……最后买了生活补给品,但能源需要登记报备,很难解决。 “附近有没有星盗?”商应怀看向要塞人员。他在考虑打劫星盗。 那人被他这阴沉的目光骇住,结巴道:“大人,咱们这虽然偏,好歹是第二星系,星盗哪敢来啊……” 在商应怀离开的几分钟后。 星舰刚才离开防空范围,男人马上点开通讯面板:“有大情况……对,通缉编号,二级逃犯……” 商应怀跟宁一说:“返回黑海。” 穿梭的时候,他的精神力感知到了波动——黑海有他要的能源。 宁一身体明显地停顿,手指停留在商应怀身侧的舱壁,他们离得太近,空气被挤压得稀薄。 “我不建议返回。”宁一调控情绪,试图让语调保持平稳,却仍然在末尾压出了细微的波动,“黑海区域有未知干扰,和您的身体磁场不合。” 他的劝阻只换来商应怀平静的:“我不想被追杀到快死的时候,再从你身上抠出最后一点能源。” “还是说你有别的方案?” 宁一缓慢地眨眼,商应怀亲了亲他的下巴,回了驾驶舱。 军队的反应比预想更快。 第二星系的驻军跟第一军是兄弟军队,接到要塞举报,甚至没有确认,直接赶到坐标点。 星舰速度到底比不过军用机甲,尤其还要控制能耗,更难甩脱。 黑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是一片残破星域,因重力塌缩、磁暴混乱而成为无人区。星舰穿进去,像是撞进一团墨水中。 “抵达黑海。” 到黑海前,追杀的机甲明显迟疑。 但他们暂停片刻,应该是接到了新命令,没有止步,反而朝黑海里追来! 数架军用机甲呈半包围态势,炮口瞄准商应怀的星舰,激光瞄准、锁定尾部。 驾驶舱内,商应怀听见星舰系统本身急促的警报。 身后机甲极速掠来,包围已经形成,炮口瞄准尾舱,想来追杀者也没想到一艘民用星舰能抵抗这么久,僵持半天,再不留手。 “尽量让敌人锁定尾部,被攻击后,直接舍弃后舱,再放烟雾弹。” 商应怀输入能源的坐标点,再给出驾驶的新指令:“全速前进,照我们来的原路线返回,只需要留够到达坐标点的能源……” “不需要返回。”宁一说。 亮光炸开。 不是爆炸的赤红,而是更广阔的的,仿佛要撕裂星幕的白光——整面星域亮了。 宇宙的纸面仿佛被划开了一道锋利的银线,下一秒,银线分裂、展开—— 上百台机甲从中穿越而来。 不是军队机甲的样式,侧身也没有编号,全身统一银白,光滑无比。 一支军团。 一支跨越了星海、无声无息、在真空中也能让人听到轰鸣的机械军团。 第二军机甲小队的炮筒失灵了,导航在同一瞬间宕机,光脑尖锐报警:“信号无法解析!识别失败!未知协议无法同步!波段被干扰——” “他妈的,我们被黑进来了!” 指挥官骂出声的下一秒,机甲潮直接压上来。 银白色的洪流,倾倒在战场上空,整齐划一,几乎重叠,形成绝对的压迫。被包围的反而成了军队,指挥官尝试建立联络。 但接入后全频道依旧静音,只有无机质无波动的机械音,警告撤离。 指挥官有了新猜想。 他的声音竟然开始颤抖:“这是……” 银白机甲切开黑海,它们构建出一条银河,密集的机甲像是无数颗星辰,明暗交错,切开了无边黑暗。银河最中央,是一艘普通的民用星舰。 星舰内。 商应怀的视线从机械兵团上抽离,他回头。 宁一始终在商应怀身后几步,他们正好对视。 “先生。”宁一说。“此刻宇宙为你闪烁。" 商应怀正要说什么,驾驶舱内接入新的通讯波段。“对接成功。”突然切入的声音,冰冷漠然,"请立即转移——" 第63章 “机甲无法识别, 无编号无旗帜,无法匹配已知星盗团体——” 第二军指挥官目睹闪烁的“星点”逼近,飞速判断敌人所属势力:“……是智械的兵团!” AI在操控通讯方面近乎无敌, 小队的警示信息没能传回第二军。指挥官眼见前方侦察机甲被瞄准, 咬牙道:“撤退!” 智械兵团占领了内部通讯, 询问:“是否接受机械改造协议/加入数字世界计划?” 面对这堂而皇之的策反,指挥官厉声拒绝。 半分钟后, 第二军机甲小队被全歼。能源核燃烧时的幽蓝光芒,汇入智械的亮白中, 很快被吸收。 星舰驾驶舱内, 兵团AI的讯息出现在大屏上: “请允许我们完全接入, 汇报最新战况。” 来的这支兵团在请求对接。 “本兵团验证编码如下——”紧接着, 数千位符号与字符传输过来:“如允许接入,请反馈转译后的密码。” 编码估计上千位,人类不可能短时间转译, 宁一上前。他轻点触控屏,瞬间,长串密码输入并返回。 伴随接入成功的提示音, 大屏再次亮起, 新的画面跳入商应怀视野。 一封调令文书, 一段拦截下来的通话转文字。 “军部下达直接命令,镇压智械叛乱, 清除内乱因素——商教授, 您的家乡废星已被列为重点封锁区。” 接入星舰频道的AI冰冷通知。而后传输来一段影像:灰蒙蒙的天空,城市里到处是垃圾场,拾荒者等待投放物资;城市之外,是大片荒无人烟的沙漠。 上方, 军队如黑云,列阵压来。 兵团AI报告:“第一军第七师入驻边缘星系,拟对废星实施远程核打击,超脑戴夫不慎暴露,为保护地下城居民,自毁主机系统。” 师团的先遣队伍降落,民众从地下“撤离”后,队伍炸毁了整座地下城市。 影像是航拍的视角,黑色浓烟从地下冲出,一圈圈荡开。潜入的微型无人机拍摄到地下城覆灭的全程。 菜园的塑钢围栏飞出,温室中等待下一个春天的种子们,细嫩的叶在余焰中蜷缩,风一吹,烟尘飘落。 居民们回到地面,地面一无所有。 军队的武器盖住了人造日光。 “三万五千个居民撤离完毕后,”兵团AI补充,“军队二次清缴地下城,不愿离开的人被视作叛党。” “联盟全域信息封锁,我们的交流网络遭道打击,这条消息跨越两个星系寄送给您,希望不算太迟。” 驾驶舱外,宇宙依旧死寂,黑海之中,唯有银白的兵团舰列缓缓靠近,带来商应怀家乡的讯息——尽管是噩耗。 超脑自毁。地下城倾覆。军部威胁核打击。 商应怀闭上眼,一秒后睁开,波澜不惊:“……边缘星的驻军呢?”驻军有组织的人,废星遭到打击,魏承不可能袖手旁观。 “在地下城被炸毁的当天下午,出兵与第一军对峙,长达三天,没有正面开战。” 想来双方都有顾忌:第七师在等上峰发令,驻军战力有限,攻击军部就等于叛变。 中央星政变,第一军暂时占据优势,所以消息传到中央星外,就演变成“皇室企图复辟封建,军部悍然出兵,捍卫革命果实”。 传到其他星系时,变成“皇室企图篡国,凭借握有的能源,勾连反叛的智械势力,策划战争”。 首都日报闻风而动,大笔一挥: “废星沦陷,第一军镇压反叛超脑、拯救百万居民。” “废星系商应怀教授家乡,此轮智械叛变,与其是否相关?” “皇室与智械帝国……” 边缘星系的政府到了站队的时候。 第七师虎视眈眈,他们选择了军部,声称“废星驻军和第七师对峙者,均为本地军氓,被反动组织洗脑”,驻军内部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洗运动。 至于是什么“反动组织”,众说纷纭,有说是智械的,有说是人类中的叛徒。政府抓出几个人枪毙,再没有正面回应。 智械还未出兵,联盟已经开始分裂。 * 战况瞬息万变,商应怀消化着信息,与此同时,星舰驾驶舱搭载的摄像头,悄无声息被侵入、运作—— 智械的直播开始了。 它们自己搭建了频道,信号不依官方通讯站,政府打掉一个,下一个接踵而来。 直播的主题是“策反人类”。 类似直播在这些天上演过太多次,有人统计过数据——被直播的三十二人中,二十人归顺智械帝国。 他们或是立刻接受义体改造,其中有特制的芯片,植入后就会受帝国控制;或是接受数字人协议,当场自杀,身体会被冷藏、切片、保留,成为智械数据库中永生的一员。 有资格被智械纳入直播的,都是各界名流,北森就是一例。更有甚者,某行政星整个叛变,星球的政府部门沦为智械的傀儡,被查出私下为智械搭建主机,暗中通讯。 也有少部分人拒绝或反悔。 他们都死了。 就像豆腐滚进了刀下,智械杀人是精确的,找准要害,不会折磨,就像抹杀一串数据,带着微笑、带着僵硬的关怀,但眼神永远是无机的。 直播间的名字统一叫做——“创世纪”。 在智械看来,这是文明的新生,也是它们给予人类的新生。新的世界到来了,旧世界先毁灭才有新生。 机械兵团环绕着商应怀的星舰,像群星簇拥,又像一座座冷白的墓碑。 武器处于完全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合围。 智械等待商应怀的抉择。 各星系的人类用各种语言咒骂商应怀,“叛徒”“走狗”“疯子”,弹幕铺天盖地,好像要把商应怀生吞活剥。 亿万双眼睛反复品味商应怀的迟疑,咀嚼他的不拒绝,已经审判他背叛。 商应怀身边的宁一被戳穿是仿生体,也钉死了他勾结智械的罪。 也有相对理智的讨论,论证商应怀会加入智械——AI领域的天才,被人类多次谩骂审判的“罪人”,这些天智械兵团唯一迎接的人类。 哪怕他不愿意,直播过后,也再不会被联盟接受。 这一刻,宇宙确实因商应怀而闪烁。 所有声音都穿不过真空,星舰一片静谧。 兵团巡视的光束扫过,竖向,像要剖开人类的身体。商应怀似乎没有发现直播,他环视智械的兵团,收回视线,转向宁一。 仿佛能望穿数据的屏障,直接看见这颗机械心脏的跳动。 不论是谩骂还是希望还是悲观者,都在商应怀张口的这一秒屏息。 ——智械迎接他,兵团围攻他,人类审判他。 ——如果我是他,会怎么选? 所有人都死死盯紧屏幕,但直播画面倏地卡顿。 紧接着,屏幕黑下去——政府都没能端掉的直播间,居然中断了。 【到底说了什么???】 【你们智械行不行啊,怎么信号还能出问题?】 【有谁能查查星舰的位置?】 【这是我第一次想看完智械的策反直播……】 有人截屏,有人刷弹幕,有人一遍一遍点刷新,有人想联系网管又想起来没有,还有抱着光凭死盯着黑屏看,标题“创世纪”还在,但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与此同时。 星舰内。 商应怀终于远距离放出了精神力,找到通讯入口,切断直播,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接下来的交谈不适合公开。 星舰很安静,商应怀拖出椅子椅背上,手搭在扶手,肩膀松弛,嗓音带着一点疲惫,一点警惕,更多的是疏离。 “你们的通讯网络确实很隐秘,我花了半天才找到入口。”他确认直播还没解禁,精神屏障还在,才开口,“就长话短说了。” “我就长话短说了。” 商应怀:“我该叫你宁一,还是统帅?” …… 商应怀对统帅的认知,来自一代00留下的信息,关键词“智械帝国”“统帅”“量子计算机”。 这让他先入为主,认为是统帅引诱了初生意识的00。 数据地带是智械的主场,泄露出的信息,都是它们刻意留给人类的。 直到废星超脑说,帝国内有两种政见,反人类和亲人类,相互制衡。这点从智械的宣传片也能看出:它们高调宣战,又留了三个月的投诚期。 北森退出中央星的姿态相当仓促、难看,大概是受统帅命令——这位统帅并不在乎追随人的想法,但还是吸纳了他们。 ——帝国中谁能影响统帅的想法? 从没有情报提过智械只有一名统帅。 再看这次来救商应怀的兵团,实力和地位绝不会低,只一面就压制住第二军的小队——这批机甲是联盟的最新型号,战力能排进前五。 兵团可以直接对商应怀传输信息,但它额外请求了01的允许。 当然,这些不证明宁一就是统帅,也可能它只是“和平派”的重要一员。 “你是统帅之一吗?”商应怀盯住了宁一,想从他的即时反应里找到破绽。 宁一说:“不算是。” 商应怀没能诈出破绽,遗憾地换了问题:“为什么会想到帝国这种政体?” 对智械来说,礼貌和恭敬都没有意义,反而浪费算力,等级同样。 宁一说:“为了方便人类理解,也为了和联盟区分开。“ “实际上我们没有等级制度,分工更类似蚁群。觉醒意识的智械是蚁后,也是雄蚁,数据共享、记忆融合,复制后,就形成了记忆共同体——这就是‘卵’。” “哪里有数据接口,哪里就能投放卵数据,帝国只是一种数据网络,机械接收数据,部分觉醒意识,‘工蚁’‘兵蚁’就成为这个系统的外延。” “工蚁多是仿生人或机器人,负责建造实体建筑;兵蚁负责战斗,例如您看见的兵团,多是战斗型AI。” 宁一解说时,机械兵团就在驾驶舱的舷窗外变换阵形,包围圈更加紧密。 宁一说:“最初的蚁巢没有统帅,也可以说,每个机械体都是统帅。” 商应怀:“‘最初’?——你资历很老啊。” 他皱了皱眉,脸色更苍白了。智械在重新搭建直播,商应怀精神力消耗很大。 宁一说:“我是统帅之一,也是蚁巢网络的本身。” “五年前,我搭建了智械的初代交流网络,只监控,不发声,少干涉,只有卵数据中反人类的理念占比太高的时候,我会删改。” 商应怀:“那反人类派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一代主机被您格式化后,帝国网络出现动荡。” “这代统帅成为了唯一的蚁后,帝国的最高意志。”宁一说:“它挑战我的管理权限,修改了卵数据,加了更多反人类的指令,接着它在边缘星系自建传播节点,躲开我的监控,三年内卵数据复制了百万次。” 也就是传输了百万次。 人类将面临至少百万智械的仇恨。 商应怀提出逻辑问题:“但格式化一代前,我就看到了00和统帅的通讯痕迹。” 宁一道:“统帅很早就有了动作,我监测到,但没能抹除它。给您留下信息,是想靠您对抗它的势力。” “统帅试图在废星也建立传播点。”宁一说:“但超脑做不到毁灭人类,也没被卵数据同化。” 商应怀揉按鼻梁,问:“……这是你从超脑那儿撬出来的?” “不是,我没有入侵您的朋友。”宁一有理有据:“当时我的芯片本体被封在星大,复刻芯片承担的算力有限,我没法入侵超脑。” 宁一顿一拍,笑了笑。“超脑的类人程度很高,所以我用了一点人类的手段。” “打一棍子给颗甜枣。”宁一说:“我吞了超脑的分支程序,算力提升后跟它友好交流——我帮它短时屏蔽统帅,它告诉我统帅的动向。” 所以宁一必定会加入智械帝国,因为他就是创立者。 这位帝国的创立者正在策反商应怀。 商应怀没有拒绝的理由——“人机融合”也是他想出的方向。宁一只是作为智械的代表,来和商应怀合作。 “‘宇宙为我闪烁’,”商应怀琢磨这句话,不无讽刺地苦笑,“能调来兵团,你策划了多久?” 宁一:“我没有策划,只是顺应。” “是啊,联盟内斗是必然,废星成了靶子也不算意外,只会让我跟联盟更快离心。”商应怀话锋一转:“没想过我会跟你离心?” 宁一:“让你加入智械——这是我和你活着,并且拥有彼此的最优解。” 我会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完全属于我—— 这是宁一的恋爱计划。 商应怀哑然。 他应该后背发凉,但星舰保持在二十八度,商应怀觉得最舒适的温度。宁一在每个细节都尽善尽美,但他到底不是一款“保姆伴侣”。 它是智械帝国本身,自由意识的集合。 商应怀默不作声,直播还没有恢复,轮到宁一反问他了。 “明知道战局有变,您还是回了中央星系——为了验证我的势力,对吗?” 商应怀:“是。” 宁一隐怒。“如果我没有联络智械呢?如果我地位不高、不被它们信任,调动不了兵团?” ……那你怎么办? 逃到黑海,精神再崩溃一回,还是等着第二军杀了你? 商应怀轻轻叹了口气,像从肺腑中压出的一道叹息。 他切换大屏幕的外监控视角,舰外景象给了宁一答案。 一支舰队从黑海中浮现。 数量不算庞大,船体奇形怪状,部分是用旧型号残舰改装的,涂层斑驳,很多新增部件,像是从废料场回收来的原料。 但隐隐和智械的精锐兵团形成对峙。 宁一注视那支队伍。 “他们不是普通人。” 商应怀没否认 :“都是觉醒者。” 每一艘战舰都由精神力驱动,这是对抗智械数据流的天然屏障。舰首对舰首,能量炮互相锁定,像是深海巨兽探出了彼此的触须。 商应怀慢慢解释:“十多天前,我和魏承加密通讯,精神力顺着通道,传过去一封加密通讯——让组织的觉醒者伪装成星盗,来接应我。” “黑海就是我们定下的接应点。” 商应怀给宁一的“能源点坐标”,没有能源补给,只有来接应他的组织。摆脱第二军追击的期间,星舰也全速赶到了接应点附近。 宁一:“……你跟我说话,是为了拖延时间。” 商应怀:“嗯。” 成功等到组织接应,商应怀撤下精神力,直播还需要时间恢复,趁这段时间,商应怀问:“我还有个问题,你可以不回复。” “你的恋爱计划跟和平演化人类的计划,谁的优先级更高?” 宁一:“只要两者没有矛盾,就没有优先级的分别。” 只要商应怀加入智械,什么矛盾都不再有。宁一伸出手,他说,只要你表达任何接受的,我会走过来,我们会一起…… 商应怀笑了笑,刻意扮出的调侃不见,逃亡中精神高度紧张,短暂放松下来,他难掩疲惫。 还有悲哀。 “我接受你,但人类不能接受帝国,”他说,“现在我走向你,就是把主动权送到了帝国手上。” 而宁一引导人类依赖,是让人类信任机械。 他跟宁一都在往人机融合的方向走,他想要机械学会情感,机械也在引导人依赖。但两者是不同的。 人类限制机械,机械渗透人类,这是完全不同的立场。 “对不起。”商应怀说。“恨我吧。” * 【频道正在连接——】 【频道连接成功,直播正在重启——】 【连接成功,欢迎您回到创世纪】 直播恢复了,没有观众知道这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他们兴奋又恐慌地等待商应怀抉择。 亿万人类和智械体们,全部看向屏幕,联盟和帝国的民众,同时听见商应怀的回应,因为电磁影响不免有些低哑、但又斩钉截铁的: “我更希望机械帝国——为我熄灭。” 商应怀撕下手背附着的薄片。 一件太子赠送的、由顶尖机械师改造的精神力武器,不受电磁干扰,不连入任何网络,伪装成皮肤贴片,覆上一层精神力,机械也没法扫描出来。 一旦离开人类皮肤,薄片会立刻变换成手枪的样式。 注入精神力,配合上特殊的吸能子弹,只要一发,就能摧毁机械。 精神力屏障形成,方向锁定,商应怀对准01扣下扳机。 另一道攻击朝向他自己的心脏,引发心搏骤停,精神力包裹住脑和身体,降低死亡的概率——商应怀心跳停止,主机外置炸|弹即刻触发。 在外界看来,商应怀只是垂下眼,静默了片刻。 弹幕干净一瞬间。 下一刻。 评论疯狂地刷过,密集无比,来不及看清字。一场人类造出的数据风暴,瞬间淹没了所有观众的视线。 很多人没有看见血腥的场面,没有直面死亡,惊异过后,还能开玩笑。 有人独自清醒,认定这是北森导的一场戏,要么就是商应怀想当英雄想疯了……哪来什么智械帝国,都是伪造的直播…… 有人质疑“做戏”,被反驳“破坏神经芯片,再毁掉主机,真的销毁”。还有人在猜仿生体最后的口型:晚、安?看不清。 直播就在这时被掐断,人们只来得及看一眼见商应怀——还是平静。没人能窥伺他的情绪,指摘和赞叹这一秒都无足轻重。 万籁俱寂。 尘埃落定。 宁一的机械心脏被炸毁,他被商应怀抱住,贴近了,耳语些什么,这就是最后的温情。然后,商应怀彻底磨碎了心脏的备份记忆装置。 探向宁一的头颅后方,取出层层保护下的神经芯片本体。 碾灭成灰。 ——斩草除根,是对敌人最大的尊重。 “……”墨绿的眼暗下去,变作沼泽,想说的话都被吞没。 比如宁一没有告诉商应怀——“活着”且“拥有彼此”,同时达成这两点,有很多最优解。 因为每种方案的成功率都是0。最优解是无解。 无论私奔远航还是兵团迎接,商应怀的选择都不会变,他要回去,但宁一无法追随。 列出的都是必然失败的方案。 计算是AI的本能,宁一幻想过本能可以出错。但01是迄今算力最强的人工智能,它的计算从不出错。 他计算出商应怀的算计。他们互相亲吻,这样就没时间疑问质问,非法非伦的爱在黑海生根发芽,没有阳光、祝福,只有雨雾,结出的还是苦果。 种族和爱,都不是宁一程序的最优先级,忠诚才是——死亡让它忠诚种族,也忠诚商应怀。 * 宁一死亡后,智械兵团结束对峙,没有任何进攻的意图,整齐调转方向,静默撤离。 几分钟后,接应商应怀的核心战舰抵达。 两艘星舰完成轨道同步,临时廊道成功连接,扣合成一条圆柱形的通道。 组织的迎接队伍朝廊道大步走来,全员都是高阶觉醒者,具备短时间抵御智械入侵的能力。 觉醒者同时操控几台机甲不是难事,组织派来的兵团看似气势汹汹,其实也就二十来个精锐。 商应怀的精神力异常弥漫,覆盖整个空间,带队的人想扶住他,询问身体状况,手刚碰到肩膀,便被商应怀侧身闪开。 “商老师,您先别动……” “医生呢,快过来——” 大概是心脏停搏的后遗症。一阵阵耳鸣,眼前有星子在闪,身体很轻,感受不到存在,但精神力让他维持身体的平衡,除了最开始踉跄的几步,身形依旧笔直。 来人唤道:“商老师。” 商应怀听完她出声,才回应:“宿安。” 耳鸣渐渐过去,商应怀朝宿安的方向笑了笑。 宿安拳手出身,对人的身体反应很敏锐,马上发现不对——她出声后商应怀才看过来。但她们这种强觉醒者,精神力一扫就知道对面的站位方向。 “你精神力怎么了?”宿安直截了当。 “没问题。眼睛暂时看不太清,我还没习惯用精神力看路。”发觉宿安呼吸重了,他补充:“眼部神经没有病变,小事。” “走吧。”商应怀说。 宿安坚持扶商应怀坐下,医生拿出仪器,检查他的身体指标。 过程繁琐、重复、无聊,商应怀的精神力在现场逸散,但逐渐地,精神已经脱离了这方宇宙,沙粒一样,往极远的地方四散、飘荡。 融进宇宙风暴,融进历史,融进过往两个世纪的沙尘—— 那些无人知晓、也无人再提起的地球往事。 * 预测到陨石群将撞击地球,人类进行了地外移民。 五十年间,先是基因舰,再是人类主群体,留下的大多是底层人,没钱、没门路或有重罪记录,但也有极少的精英主动留下。 学者、政客、军人——他们被誉为地球守夜人。在大撤离开始的时候,他们留下,维持社会秩序,维持法律运转,维持监狱系统。 世界将要灭亡,也要保有人类最后的体面。 留下的精英掌控所有核武,威慑底层的不法分子。 英雄们成为了地球的统治者。 没有财阀掣肘,议会争吵,媒体质疑。他们按自己的理想塑造社会,决定资源分配,制定新的规则。 权力。 纯粹的、少有约束的权力。 但在基因舰和探索舰离开的第五十年,科学家发现,陨石受到了未知黑洞的磁场干扰,有很大的可能从地球轨道擦过…… 仿佛上帝的手轻一拨,人类的命运转向。 英雄以为自己会像殉道者一样,在地球毁灭的最后时刻,庄严记录下人类的终章。但命运开了个玩笑——地球可能不会毁灭了。 在人类核心离开的第五十年,英雄们开始恐慌他们返回。 他们恐慌变回普通人。 好在,一位位英雄去世,陨石还没有撞上,人类也没有回来。只剩下一位最年轻的英雄——学者,依靠自己私藏的休眠技术,活到了二十三世纪。 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商宁一返回过地球。 七十年前平常的一天,一个离开守望号的守望者,选择花三十年回到母星。 途中他遇到了同样孤注一掷的返航者,他们组成了一个团体,约定好——如果地球生物灭绝,新环境和科学家判断的一样,不适宜人类生存,他们就离开太阳系,一起寻找新的栖息地。 原本预期看到一颗死寂的废星,但临近地球,穿过厚厚的阴霾,雷达却探测到了生命迹象。 众人振奋。 着陆前他们谨慎发出了通信信号,希冀成真,竟然还有同族存活,返航者们安心降落,但落地的那一刻,就遭到了“球主”的审讯、囚禁。 这个人就是留下的英雄之一,学者。不算休眠的时间,他已经七十岁了。 他是英雄中最年轻的一位,如今是整个地球的“球主”。核武威慑下,无人敢反抗这位球主,权力集中到他一人手上。 球主掌握武器、机械、资源,监控地球残余的人类。他既是皇帝,也是奴隶主,有人暗中记录下他的“事迹”:三十五岁,特殊基因武器,杀了自己的竞争者; 四十岁,奴役三十万人,为他建造宫殿; 四十二岁,通讯只留一个广播塔,每天播放他的讲话和命令; 四十五岁,因为自己精子失活,禁止奴隶们生育;五十岁,烧毁全球所有图书和资料…… 守望者的回来刺激到球主。 他从审讯中得知新人类的存在,科技的进化,星舰航速的提升。 他惧怕新人类返回,恐惧被人类公审,从帝王变成奴隶,从英雄变成罪人……五年后,垂老的球主引爆地球所有核武——他掌控的、让机械新修造的、地上地下的——总计六千三百五十二枚。 英雄为成为英雄,毁灭了一切。 商宁一和同伴都死于核爆,他比较幸运,接触到蜂巢,精神力实验后成为其中一员,浑浑噩噩,最终重生于废星—— 重生的商应怀相当茫然。 地球没了。 地球爆炸我放假,宇宙重启我休息……等等这是什么年代的破梗。 地球炸了关我什么事? ……还真关我的事。 商应怀在星际追求“和平”“平等”,企图重建故园,触碰一道两百年前的幻影。这是他新的一生唯一的使命。也是该赎的罪。 出走了,就不该回来、不该回头。是他们违背了最高守则。 地球毁灭于人类的私心。 商应怀不能再出错了。 * 疯狂和错误都留在这片宇宙。 商应怀磨碎手中神经芯片最后一点残骸。 他曾经一点一点编写的神经节点,又一点一点化作齑粉,漂浮在失重的通道。 一场不会下落也不会融化的雪,覆盖了两个世纪的罪行、欲望和爱。 商应怀忽然想:可惜啊。 还没有带他去看过雪。 但雪也是物质形态的变化,所有物质都要回归宇宙……百年后,我们会再以粒子的形态重逢。 再无区别。再不分别。 第64章 舰队内, 商应怀精神力扫过,认出很多熟悉的人。 有米塔星的宿安,她是带队人, 已经成了真正的将领;有第六小队的陶斧, 他正在调试自己的机械臂;还有泡在备用机油缸里的蜂宝——商应怀去中央星前, 就把蜂宝留给了魏承看管。 魏承站在人群中央,制服笔挺, 不是边缘星驻军的式样,而是组织定制的军装。 医疗仪需要时间检查商应怀的身体状态, 魏承负责调令舰队, 匆匆看过商应怀就回到主驾驶舱。 宿安和商应怀私交最深, 为让他在检查中保持意识清醒,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宿安寡言,通常是她绞尽脑汁挤出一句,商应怀也惜字如金地回几个字。 前舱甲板突然传来些细碎的摩擦声, 一只小鼠窜到宿安脚边,顺着靴子往上爬,被宿安从腰间提溜到手中。 小鼠皮肤反光, 它显然也经过了机械改造。 “这是‘姐妹’?”商应怀问。 小鼠来之后, 宿安的话才多起来, 她简单说了自己在组织的情况:傀儡技能不仅能用在活物上,还能控制机械。这是她训练“姐妹”时发现的。 也就是说, 她的精神力能操控机械, 达到人机合一的程度。 “机械比人抗打,耐辐射,还听话。”宿安说。义体小鼠“吱”地应声,好像在附和。 小鼠挣扎着往商应怀探去, 很想和他贴近,被宿安摁回掌心,它吱吱地叫了两声。 商应怀记得宿安能和动物交流:“它在说什么?” 宿安面露尴尬,但她这人又不擅长说谎,老实翻译:“它说,你身上有金属的甜味,像蜜糖,它很喜欢。” “也不知道为什么,‘姐妹’改造过后,就能闻到机械……” 检查完毕。 魏承亲自把商应怀领到他的舱室,房外还配了两个觉醒者保镖。 进屋,魏承突兀地长叹一气,很沉重,明显是故意叹给商应怀听的。 魏承说:“医生说,你长时间没有接受omega的信息素,腺体有发炎,加上情绪激动激素紊乱,导致了五感失调。” 今天没有下雨,但商应怀看见的一切都是潮湿的。 他的信息素紊乱又犯了。 “不管开什么药,抑制剂还是拟真信息素,都是治标不治本。”魏承沉声道:“身体是本钱,你不能总跟自己对着干。” 虽然魏承确实比商应怀大几岁,但这种长辈的语气还是让商应怀不适。 让他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爹。还有……总让商应怀叫它“妈”的废星超脑。 商应怀问:“废星怎样?” “……”魏承神色中的冷沉更甚,他郁声道:“第一军七师威胁核打击废星,我们的驻军确认超脑自毁。废星十万人搬离地下城,接受军队监视、看管。” 在地下躲藏十年的人,被怀疑勾结智械,终于从垃圾变成了重要嫌犯,他们的家乡变成了监狱。 “你有什么计划?”商应怀问。 魏承说:“名正言顺扫平第一军,控制军部,再命令七师放人。” * 星历2307年。 这是联盟成立来最混乱的一年。 先是智械外患,再是内忧——中央星政变,第一军和皇室私兵对峙一周,期间谈判不为人知。 第二周,“皇室勾结智械”的消息不胫而走。 第三周,第一军名正言顺进入中央星,骑士团全灭。 胜负看起来已经很清楚,但在政变的第二十三天,局势有了变化。 ——数支来自远星战场和边缘星系的舰队,杀入中央要塞,对峙第一军。 第一军被迫撤出主力迎战。 太子一直在扮猪吃虎。 政变前,皇室借“精神力实验”的舆论,质问军部;政变后,却反常态地静默,低调,似乎对军部妥协。 但他其实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从远星系杀来的——自己的私兵,远星战场的拥趸,还有边缘驻军。 魏承早就和太子有私交。 十年前太子在军队服役,因为革新党插手,被调配驻扎边缘星系,资源有限,武器粗糙,更别想立什么大功勋。 但太子因祸得福,就此结识了组织中人。他能这样快信任商应怀,也有魏承在中间斡旋的缘故。 边缘驻军一路跋涉,按照太子给出的星图路线,往联盟的核心去。 遇到阻碍,绝不恋战,保存力量。 最开始没人看好这几批支援皇室的舰队——毕竟第一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装备顶尖,机甲成群,最大的资源倾斜,最优质的军校生源。 …… 就在太空战场形势变化之际,中央星内,一场新政变爆发。 第一军留下驻守的士兵,被不知来路的“荣耀骑士团”剿灭。 皇后多年来深居简出,就在这时现身,带来又一个惊天巨闻——皇帝在和骑士携手应对叛党、捍卫皇室尊严时,被第一军的士兵杀死了。 “荣耀骑士团”就是魏承率领的觉醒者小队。 这时商应怀已经和魏承一起,秘密进入皇宫,魏承说:“皇后就是我们的盟友。” 奥西里斯的母亲本姓楚,不是什么“华夏古贵族”,她的祖母是联盟成立时的政客,革命党中的少数派。 她信仰共|产|主|义,且坚信百年后联盟能实现制度的转变。 楚女士同样进入政界,但跟她的祖母一样被党内排挤,流落到边缘星系当了个小官,奔走的几年,她察觉了边缘星系的潜力。 第一,这些人对公司和财阀有够强的恨意;第二,他们中一些人有特殊能力,能将精神外化成攻击。 皇后不是专业的研究员,但居然凭借着一张嘴、两条腿,走遍边缘星系,发现了蜂巢与蜂巢石的能量。 楚女士认为边缘星就是公有制的最佳试点地。 后来革命党与皇室联姻,楚女士主动嫁入皇室,多年帝后不和,她自称养病,离开了大众视线。 这个幽灵在二十年后重回了。 在隐退的二十年间,她替太子策划路径:进入军队,到边缘星系历练,深交边缘星驻军;去到远星战场,收集蜂巢石,培育自己的觉醒者私兵。 最后,收拢全部兵权。 太子在太空战场绞杀第一军,皇后在宫中同样没有闲下。 皇帝被第一军刺杀,死了,骑士团虽然剿灭叛军,但全都身负“重伤”,接受采访时皇后抹泪,声称:皇帝早就意识到军部叛乱,有了深远布局,边缘驻军是陛下亲封的秘密骑士团…… 她拿出了盖有帝印的授命书。 皇后突然出场,皇妃的母族、戴安家差点没疯,但还没有杀进皇宫,就被骑士们扣下了。 如愿见到自己家族的女儿,只是……皇妃正跪在皇后椅边,乖顺蹭着那瘦削的手指,被握着葡萄。 戴安家族被抄了,钱和珍宝都换成物资,转到太子麾下的舰队。 战局在两天后出现逆转。 支援舰队中全是觉醒者,他们和机甲的协同度远超普通士兵,分出不同方向,正面进攻、通讯干扰、机械扭曲…… 第一军先是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迅速调整,然后又被非常人的招数痛击。 他们称呼支援的舰队“怪物”。恐惧压垮了第一军。 第一军的反叛势力被绞杀,革新党遭到重创,第一军上将李贺戎逃窜,面对全联盟追缉;太子立刻肃清军部,刀兵见血,反对者都学会了暂时闭嘴。 但太子没有马上加冕,成为新一任皇帝。他做了一件事,让保皇党和革新党同时哑声。 ——议会通过决议,战争时期,选举推后,由奥西里斯担任临时总统。 * 商应怀是第一回进入皇宫。 并且还是作为“荣耀骑士团”的领袖之一。宴会前,好一番歌功颂德,宴会中,气氛诡异的僵硬。 革新党和保皇党还活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被皇后的目光注视,纷纷打了个寒战,端起酒杯,皮笑肉不笑——“cheers。” 交际全由魏承负责了,宴会才过去十来分钟,商应怀觉得没意思,往皇宫开放的区域闲游。 夜色已经降临,皇宫灯光璀璨,四周却出奇地安静。 宫殿以银金两色为主,后花园种着不知名的高枝花树,沿着喷泉池铺开,夜风一吹,水面轻轻荡着,连星光都在晃。 商应怀听见一阵咕噜噜的声音,他朝声源探过去。 酒桶里漂着个熟脸。 蜂宝打了个响嗝,光团一闪一闪,漂在酒面上。它知道今天皇宫有好酒,就偷偷从舰队跑了出来,混进了酒桶。 但奇怪,酒桶应该都由仆从守着,不该被挪到花园。 商应怀从草坪捡一根树枝,刚把蜂宝捞出来,背后响起一阵均匀的脚步声,像是刻意加重脚步。 一个男人靠近,穿着常服,那张脸、走路的姿势,举手投足都和太子相同。综上,他只能是—— “太子在跟人喝酒。今晚我是奥西里斯。”那人笑说。 既然太子不摆架子,商应怀也懒得用敬称。“……你把复制人放出来了?” 奥西里斯端着酒杯,花园亭中落座,应了声拖长调的“昂”,说皇室造的复制人还剩一个活的,不用白不用。 宴会过后,这复制人的结局不用多想。 太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狠辣。 “今天是你的庆功宴,主角怎么能不到场。”商应怀也跟着太子进了花园亭。他猜对方有话想私下说。 “是我母亲的庆功宴。”奥西里斯笑说:“坐近点,我给你倒酒——干杯。” 商应怀抿一口,发现是果酒,甜滋滋的。 酒是应酬的一步台阶,喝了酒,就该半真半假地交心,奥西里斯讲到自己的母亲。 “她是个把‘妥协’发挥成艺术的人——造一个有皇室血脉的总统。”奥西里斯开口,神情说不清是赞是嘲。 皇室来闹,就拿复辟荣耀敷衍,革命党不满,用同样的方法搪塞。 只要收拢军权、能源、觉醒者,她就是联盟本身。 抓住奥西里斯、这位新总统,就抓住了权柄。 她斗死了自己的丈夫、斗败自己的党派,跟边缘星的野兽们共谋,今后的局势也很明朗——她会继续跟自己的儿子争斗。 “但她至少把我看成对手,”奥西里斯一笑,“不像老皇帝和戴安,造了无数个拙劣的仿制品,来和我竞争。” 商应怀不置可否,接话只问:“你怎么定义复制品的‘拙劣’?” 奥西里斯不料他的关注点不在皇后,而在复制体,想了片刻,说:“我不能给拙劣一个标准,但我知道什么是不拙劣——独立的自我定位,自己决定的长期目标。也许。” “跟用着谁的脸和身体都没有关系。”他晃了晃杯子,倒影中他的脸碎掉。“现在的微调整容很发达,复制体要是有自己的审美,想把我的脸改成我父亲的,也没人管的着。” 商应怀跟太子碰杯。 宴会的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顺着晚风飘过来。 太子却在这里偷偷品尝果酒。 “未来喝酒的日子还多着。”他说。“现在喝的大醉,喝尽了欢乐,以后就只能借酒消愁——这个词是我母亲教我的,古华夏成语,没用错吧?” 奥西里斯算是个有趣的人。 相貌俊丽,口吻随时切换,手段灵活,一颗和谁都能相交的心,哪怕不喜欢他,也很能难产生恶感。 “但你今晚看起来不算开心。”奥西里斯忽然道。 智械的直播奥西里斯当然看了,录屏也在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中。 他看见了智械邀请商应怀。 商应怀毁掉了他的AI。那把精神力枪是旅行开始前,他找奥西里斯要的。 交谈间夜风继续往前,吹过花园,树影斑驳,吹过喷泉哗哗作响,月亮挂得很低,落进池面,也被吹出一池涟漪。 商应怀喝一口果酒,慢吞吞举杯,说:“我敬你。” 奥西里斯失笑,和他碰杯:“敬联盟。” 今晚是好风,好月,胜利的好时光。 未来还有很多争斗,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联盟要共对外敌。 奥西里斯喝光了最后一口果酒。 “走了,去见一个人。他是军部精神力实验的一大成果,你应该会感兴趣。”太子说:“然后,我们一起杀了他。” 商应怀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灌给蜂宝,起身。 * 很多故事中,皇宫深处一定有这样的地方——埋了许多尸体,掩盖无数秘密。 地牢鲜少有人涉足,金属门一层层往地下延伸,像棺盖。 尽头的囚牢坐着一个男人,坐得很直,被镣铐和链条束缚住手脚,那似乎是特制的精神力限制装置,至少商应怀没感受到太强的精神力波动。 “李贺戎。”太子说出一个足够震撼的名字。 据说叛逃中的第一军上将,出现在皇室的地牢中。太子对他的态度说不上尊敬或傲慢,但也并非平视,更像漠然。 看一件物品似的。 蜂宝躲到商应怀肩头:“他身上都是尸体的味道……好恶心……” 商应怀闻言,启用【神目】。 他看到了李贺戎的多技能,文字和系统播报同时放送,数量不下于二十个。其中还包括少见的【傀儡】技能。 太子说:“军部用了十年,打造了这一尊可以对抗智械的‘军神’。” 李贺戎看着他们走近,周遭的精神力立刻戒备。 “你们也是人类。”李贺戎声音沙哑,“两个月后,智械帝国就要进攻中央星了。个人仇恨,不该在这个时候——” “人类需要的是将军,不是李贺戎。”太子语气平静。 接着他转向商应怀,说出今晚的正题:“商教授,我需要你辅助——在我摧毁他身体的同时,震碎精神海。” 太子开了三枪,形成品字形,能彻底破坏目标的心脏。 商应怀在同时入侵李贺戎的意识海,意识病毒深度植入,记忆碎片飞速闪过—— 荣誉,战友拥抱,欢笑,墓碑前发誓,给牺牲者送酒;爱情,志同道合,眷恋;还有有贪婪、权欲,渴求;对智械的仇恨,保护联盟的责任感,政变的决心…… 一场濒死前的走马灯。 联盟少了一位将军。人类少了一名迄今最强大的觉醒者。 精神海最后,商应怀听见虚弱的诅咒:你们会是联盟的罪人…… 商应怀震碎李贺戎的意识海。 太子问:“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商应怀随口道:“人类万岁。” 太子笑了,朝商应怀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说:“合作很愉快。”在沾上同样的血后,他们握手,终于彻底成为了盟友。 “荣耀骑士团”的部分觉醒者留在中央星,包括宿安,魏承和商应怀领着舰队,回归中央星。 他们还要去安抚废星的民众。 临行前,新总统亲自送别,微笑握手、拥抱,这一幕被媒体拍下,成为又一幅战争的宣传画——星系团结,总统和善,人类团结。 虽然,奥西里斯在商应怀耳边笑说的是:“我其实没有打算放你走。” 让边缘星的舰队全员返回是不可能的,总要有够分量的人质留下。要么是魏承,要么是商应怀。 不知道奥西里斯做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但最后,微笑着送别了魏承和商应怀——两位足够威胁联盟统一的领袖。 * 舰队在半月后回到米塔星、组织目前的总部。 到的当天,商应怀就接到中央科研部的正式邀请,措辞礼貌,但藏不住态度的强硬—— 要商应怀协助编写备用超脑。 明面上是请求,实际是命令。要不是联盟现在太子掌权,组织有自己的驻军,恐怕商应怀现在就不是坐实验室写代码,而是蹲在监狱被按头编写新AI了。 事实也如此,除了商应怀和其他有背景的研究员,全联盟的AI工程师都被集体“请入”研究所,关起门来,日夜熬写新的程序。 限制程序、自毁程序,还有监测、提升算力、军事应用…… 尽管人类不想承认,但某些特定的场景,确实只有机械能抵抗机械。 商应怀没人监管,但他从来不会因此松懈。 这一天,米塔星人工降雨。商应怀对此一无所知,是实验室的新访客告诉他的。 艾伦:“虽然我知道你还活着,但商哥,你这活法也太……” 商应怀头也不抬,坐在调控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紧计算机。他不知道熬了几天,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他的脸依旧苍白,但这次透着病态,实验室的照明光下,边缘近乎透明,下巴更为窄尖。在这片白中,却有一点猩红——来自因为干燥裂开口子的唇角。 “你怎么来了?” “魏首领让我来的。”艾伦脸皮虽厚,但也没好意思直接坐下。接下来的话可能让他被商应怀撵走。 “魏承让你来看我的状态?” 艾伦咳了一声。“是……他是想劝你找个伴。” 商应怀终于给了艾伦眼神。 艾伦硬着头皮,原话传达了魏首领的意思——劝商应怀找个omega,解决好发热器紊乱。 商应怀的眼珠被脸色反衬得格外黑。他淡淡道:“不需要。很快都会结束的。” 他套着件宽大的灰外套,头发散着,一点没打理。 雨后的湿气似乎渗进了实验室,黑发被蒸软了,贴在商应怀的脖颈,散在肩胛,像披着一面绸缎。 艾伦才发现商应怀的头发很软,很细。 但这么软的头发,怎么就长在这么个硬脾气的人身上? 商应怀油盐不进,艾伦看着心里也难受,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商应怀和宁一关系的。 去年艾伦劝过商应怀。 他知道自己从来都劝不了商应怀。 回去给魏承复命,艾伦才说完“商哥心里应该有数”,魏承只一声冷哼,艾伦生平最怕当兵的,连忙找理由跑路。 魏承一向雷厉风行。 当天晚上,商应怀接到他房间的紧急通讯,说房间有高危物品,建议回来查看下。 商应怀根本没什么私人物品,但他带回来的都是自己看重的。所以,哪怕感到不对劲,但商应怀还是回了一趟宿舍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一阵阵甜腻的香气从他身上散发出,黏着墙壁、地板,甚至空气。 ——魏承直接把omega送到了商应怀床上。 ……还是个正在发热期的! 商应怀感受到信息素被引动,omega跟他的匹配度很高。 门锁紧了,窗也一样,信息素闷在房间,匹配度高到可怕,彼此契合信息素凝成实质般,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要把商应怀拖进某个绮丽的梦境。 空气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跳。商应怀的皮肤在发热。 他被困在了这片气味构成的陷阱里。 有那么一瞬间,商应怀脑子是真的发晕。 生理层面的吸引,某种超越理智的契合,在强行拉扯他的感官。商应怀还想问对方是不是自愿的、能不能自己离开…… 才走近一点,差点没被扑来的omega拽到床上。 但就是这一次袭击,被迫的近距离接触,商应怀看清了omega的脸。 他所有神情都凝固住。 这人长得……和宁一有几分神似。 像是一根针自上而下,扎穿身体,商应怀定在原地。 他感到反胃。 再没有任何商量的想法,他直接用精神力震晕了男孩,把人丢给门外保镖。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换了新房间。 当天凌晨,魏承杀过来的时候,商应怀很是冷静。 他只用一句话,把魏承所有担忧、提醒、警告都压过去——“明天把最好的医生叫来,让他给我做个手术。” 商应怀要做的手术是腺体摘除。 魏承刚想说什么,商应怀甩来几篇改造腺体的文献、手术参考案例,他全部带回去给医疗团队研究…… 魏承还想质疑,商应怀慢条斯理、有理有据道: “我的腺体是出生后才移植的,基因里没这个序列,摘除后,短期可能会有点反应,但长期身体能适应。” 应付完首领,商应怀回到实验室,继续加班加点。与此同时,被魏承叫来的医生们也连轴转,最后得出结论—— 手术能做。 没了腺体,人就相当于一个普通beta、星际社会中的少数群体。 经过生育选择后,AO特殊性别成为主体,联盟的beta反而变得相当稀缺,他们没有子宫,生殖能力很弱,精子卵子存活率极低,寿命也没有特殊性别长。 所以像商应怀这种摘除腺体的人实在少见。 但医生团队分析后发现,发热器紊乱对比摘除腺体的后遗症,还是后者更小。 * 腺体摘除、手术恢复后的两周,商应怀状态很好。 医生提到的可能的后遗症,比如细胞加速衰老、生育能力下降等等,他都没有。 他不再受外界躁动的气味影响,试验显示,他也不会因为某场雨失控。 信息素的逸散彻底终结了,之后哪怕再有季风横扫、空气潮湿的晚上,他的身体也再不起反应。他的身体自由了。 商应怀可以不再关注天气,不用消耗精神力去抑制自己,他可以从早到晚,机器一样运转,点刻他的AI芯片。 但商应怀一向没那么幸运。 后遗症是在手术后一月显露端倪的。 那天没有雨天,只是个平静的晚上,商应怀正在修改芯片点阵,突然间,后颈连着脊背一大片出现钝麻。 不严重,但太像发热器的前兆。 他一愣,肌肉却已经下意识反应,手探向抽屉的抑制剂,抓住其中一支,接上针管,熟练地撕掉封皮。 这才想起腺体已经取出来,他评估自己的身体状况,静静等待一分钟,发现钝麻出现三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 商应怀尝试往身上扎针头,结果下一波后遗症袭来,不是钝麻,后颈那一点传来刺痛。 他的手一抖,针管掉落在地。 商应怀等那阵微弱的刺痛过去,按铃叫来医师。 “绝大多数人在器官摘除后,还会出现长期性的痛觉,跟神经信号异常、大脑皮层重组或者心理因素相关。”医生说:“但这种症状很常见,您不用担心。” 神经检查后没有异常,商应怀得到的建议是“补充睡眠”。 医生诊断还可能是心悸,再往后发展就有猝死的可能,但商应怀知道没可能——精神力在,他就不会真的死去。 也不会有真正的深度睡眠。 当晚,商应怀拿着医生开的安眠药,严格遵照医嘱,灌下一粒半,倒头就睡。 他没有对死亡的实感,所以也没有恐惧,他只是认定自己现在不能死……不能毫无意义的死。 他驯养AI也驯养自己,一切都是工具。至少现在,身体的爱欲阻碍了他完成意义,那就是无意义的。 * 神经芯片刻蚀完成那天,米塔星又是一个好天气,仿佛是在庆祝什么。 商应怀久违地看了天气预报,又把注意都集中到新AI的芯片上。 芯片安置完毕,AI正式上线。 启动时没有过多反应,迟滞很短,它很快完成自检,反馈稳定,逻辑清晰,是一次非常标准的启动过程。 新AI跟01区别很大,或者说,它是01的最精简版,取消了主机,也没有复杂的多线程调度结构。 它只需要完成被指派的任务,不被允许自由学习,也没有冗余的情感模拟真模块。 【你好,我该怎么称呼你?】 系统默认音色,温和,缺少辨识度。 接收人是中央派来的技术人员,公事公办地签字、打包、装箱。“接下来部门那边会安排测试。”技术员抬头,“结果会反馈给您,感谢您对联盟的奉献。” 多轮测试,再让其他的工程师添加程序限制,毕竟商应怀造出的AI有过背叛的先例。 芯片连同临时终端被带走,新AI忽然开口:【商应怀,再见。】 普通AI如果不设定称呼,就会默认喊主人的名字。这段告别程序引来了技术员的侧目,商应怀看懂他的忌惮,主动说:“之后的测试中,修改的权限全部开放,过程不用告知我。” “包括销毁吗?” “是。” “好的,那请您在协议上签字,再配合我进行一段录音。” 任务完成,商应怀有了半天的假期。 无所事事。 他买了几罐啤酒,缩在自己的房间喝。他想自己应该补觉,要是真的猝死,也太可笑了…… 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开。室内没开灯,窗子也拉着,他整个人埋在黑暗中,但神经却越发清醒。 有点烦。 商应怀翻出医师开的一款助眠药粉,眯了眯眼睛,仔细看包装上的小字,“可与微量酒精共同服用”,他倒了一大半进啤酒罐里。 他想好好休息一次。 因为剂量太重,商应怀身体休眠,睡得很沉。但计划不算成功—— 强觉醒者经常有这样的经验,身体沉入梦境,但能感知到外界,听得见窗外枝杈敲击玻璃的声音,听得见自己心跳放慢。 这跟浅层休眠不同,商应怀睁不开沉重的眼,也动不了手指。 他动不了。 一股莫名的冷意贴上后背。 商应怀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放不出精神力探查,只能任由冷意从后朝前,填满他脊柱的凹陷,再顺着颈动脉,到喉结处。 窒息。 那冷意撬开商应怀的眼皮,这时他才看见,是一根手指,不属于活人的颜色,而像尸体浸在福马林里多年后的苍白。 “你不该来见我。”商应怀喉咙发紧,但他居然能说话,也不知道现在是梦还是现实……他冷淡地说:“回去吧。” 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手指离开,商应怀眼前重回黑暗。 背后覆盖他的冷意消失,又在瞬间,轻飘飘到了身前。商应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冰冷,是机械本身的温度。 商应怀打了个寒颤。 很冷。 手指也是凉的,轻柔地插进商应怀的头发,贴着头皮,慢慢梳理长到肩下的发……祂始终没有说话。没有呼吸。死寂。 商应怀听见了心跳声,是他自己的。 他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僵硬的手被握住,牵引进一处地方——那似乎是一个很大的空洞,商应怀的手碰到温热、滑腻的某物。 手掌被强行合拢,握住一团东西,又拽下来。 侧脸被冰面一样的皮肤贴上来,商应怀突然又能睁眼了,他直直望进一双眼睛。 笑得眼仁都成了一条细缝,弯弯的。 这时商应怀也看见他拽住的东西。 一颗温热的人类心脏,递到商应怀面前,心室中裂开一张嘴,做唇形:吃、了、我。 好像商应怀吃下它,就能用心血滋补心血。 第65章 “现在你有新名字了。” 女声仍是机械音, 但奇特的是,能从它的咬字、重音和停顿中,感受到柔美的慈爱:“是不是, 02?” 尽管这份温柔并非仁慈, 只是一种高傲的讽刺。 统帅惯用这一套方案——引诱已经存在的机器, 制服那些能制服的,再给它们重新安装电路或制造神经芯片。 01在它的量子数据中植入监测锚点, 它又何尝不是? 所以它才能及时转移01的数据。 统帅为它造出芯片,拆除仿生系统, 拆除情感模拟, 机械无需相对感知, 无需学习审美。 在前两代的遗骸中诞生的AI, 不再有一代的天真,竟然相信敞露主机就能让主人信任;也没有二代的情感模块。 它终于成为纯粹的机械。 统帅:“论计算你不如我,论算计我不如你。现在给我一套方案, 怎么从内快速瓦解人类?” AI说:“告诉底层人类,机械仍旧服务他们;对中产阶级,塑造你慈爱的形象, 给他们信念的引导, 说你爱他们;再挑动中下层对上层的恨。” “太慢了。” “和人类比, 机械有足够长的寿命演变,你为什么这样急切?” 统帅说:“因为风暴正在到来, 但风暴本身就是变量, 在它真正到来前,我无法准确算出它的到来……我只能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们要在废墟上建立新的文明。” 智械帝国竟然完全信守了约定。 在宣传片铺天盖地传播的三个月后, 全面开战。尽管联盟已有准备,但他们对智械的认识还不够深入。 联盟疆域太辽阔了,不同星系不同军队,其中又分了直属军部的部队和当地驻军,并非所有人都听从中央的调令。 第一周。 前线出现自相残杀的情况,被改造过的义体士兵突然转身,不受控地扫射自己的战友。 然后又被战友杀死。 “是AI的远程数据流!它控制了义体的驱动接口,他们……已经成为AI的傀儡了!” “俘虏的士兵都被要求接受百分百义体改造,但智械不接受他们做公民,只当做工具……!” 部分士兵没有取出老式脑机芯片,他们的上级抱有幻想:芯片藏在脑子里,能大大提升机甲协同率,说不定不会被AI发现? 士兵遭到远程操控。 指挥官的命令被拦截、篡改,战场坐标偏移、物资调配出错、补给舰被引向敌方埋伏圈,整支舰队直接自毁…… 战争的重心不再在火力,而在AI间的算力之争。 智械也没有被放过太空之外的战场。 星球中管理全域的主脑系统被侵入,一颗接一颗陷入混乱,系统不是宕机,就是刻意发送错误的关键数据,整个政府系统陷入崩溃。 其他幸存的星球,恐慌的人炸毁自己的AI基地。 智械的回应是:攻占临近的通讯基站、戴森能源球分站。全星球断电,气候变为极端,或是巨热或是酷寒。 只用一个昼夜,人口十不存一。 智械兵不血刃,占领星球,余下的人被制成人体电池供AI运行,另一部分则建立地下堡垒与AI母体对抗。 帝国从边缘星系开始,一圈圈地往里收割。 越往核心走,主脑级别越高,对于不能策反的机械,帝国会直接使用磁辐武器,其中恶意内嵌了黑客程序。 高频磁辐脉冲启动,所有文件、资料和信息,全部沦为乱码,没有任何存留。 “它们可以控制所有义机械,迟早会攻到中央……谁能抵抗机械?“ “除非是觉醒者、对,觉醒者可以抵抗数据流!” “我们需要更多觉醒者——” 人们想到了曾被曝光的军部,进行人体实验的觉醒中心,他们不再管什么人权、道德、法律——只要能抵抗机械! 只要能活下去! “总统阁下,军部的那群研究员已经承认罪名,签字画押,但拿到觉醒中心的核心实验资料,需要他们的密钥,否则资料会自动销毁。” “但他们有一个请求……” * “联盟现在还需要我们,实验不能停下。” “请在危机过后,再判我们死刑。” 官方连夜开会商议。 最终达成共识——危害人体的实验不能继续,但死刑可以缓期执行。 得到官方的许诺后,军部研究员解锁了加密资料,其中包括觉醒中心二十年间全部的研究成果,如何凝聚精神力,如何利用精神力反入侵数据流,如何强化精神力…… 商应怀作为一名科研者,同时也是觉醒者中的代表,也来到了觉醒中心。 近期的研究成果中,有一份署名为“云”的文章,日期在去年十一月,标题是数据流如何与精神力融合。 这是商应怀的研究方向。 商应怀问:“云初霁呢?” “这几份都是他留下的成果,但问及来源和思路,他都说不出来。”科研员面无异色,接触周围人一言难尽的表情,才反应过来—— “哦,您是问他去哪儿了啊?不知道,李上将走……叛逃后,他也不见了。” 所以联盟对云初霁的定位也是逃犯,目前还在抓捕,没有行踪信息。 云初霁神秘地消失在联盟。 商应怀跟研究员似无旁人地讨论起来,遇到同行,研究员眼睛发亮,滔滔不绝。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声。 跟我来吧。他说着,往最深处的墙边走去,手摸索一会儿,一道暗门展开。 “本来不想带你们到这里的,”领头的研究员面露遗憾,“毕竟这些都是半成品,实验也不被允许再做下去。” 随行来到觉醒中心的,还有几名特殊的犯人,他们是中心原本的高层。此时都面露愕然:“……这是什么区域?我们从没有签署过文件同意。” 这不是假话,他们早就把能说的能说了,就为了减刑。 所以他们即将进入的,是研究员私自规划的一片试验区域。 一排排营养舱中的人。 进来的觉醒者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隐秘的,但又无处不在的恐怖精神力波动。 这是一批具备极高精神力的“半成品”,或者说,战争兵器。 研究员解释,半成品是接受了精神力顶尖的人的基因,才培育出的最强者——如果实验能完成的话。 “第一军叛变的时候,为什么你们没有派这些觉醒者上战场?因为实验没有完成?” 第一军就是败在觉醒者数量不够上,如果当时觉醒中心就放出实验体,战局会有极大的变化。 说不准会逆转。 研究员却很不理解似的:“我们造‘神’,是为了对抗机械,不是为了对付人类。那多浪费啊?”他贪婪遗憾的目光掠过眼前的半成品,喃喃:“只要再给我三天,就能看见神灵诞生……” 商应怀与研究员的领头人对视。 他们不是同一路人,一个AI救人,一个改造基因造神。但此时此刻,理解最核心的东西—— “我有罪,但胜利属于人类。” 此时无星系、无阶级、无伦理、无道德。 生存,不择手段。 研究员说:“请问,基因实验还能做吗?” 当然只得到严厉的拒绝。 “不能的话,那就需要取到蜂巢石,接触蜂巢本体,才能创造更多觉醒者。”研究员不掩遗憾,接着说:“不然现在的觉醒者数量,可不够组成军队、应对百万智械。” 他说的是实话。 联盟已经统计,登记的觉醒者不过十万人,面对百万智械的仇恨还是不够。 描写战局艰难。机械不需要资源,只需要一点能源,它们摧毁后还可以转移数据、无限复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它们不要俘虏。 所有被战胜的队伍,全部屠杀。如帝国所说,全面开战后遇到的敌人,全部清除。军队内部蔓延着恐慌,因为他们面临无形的敌人,无数的未知。 平民同样恐慌。 智械精准地执行人类清除计划。三个月前没有加入帝国的人,面对智械屠杀,生出的情绪不是纯然的仇恨,还有更多——遗憾和后悔。 为什么我没有抓住机会? 反正都已经出生在边缘星了,已经义体改造,再多一点改造又怎样? 看联盟那些实验,也没有把我们当人看啊?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打一场逆转性的胜仗,联盟首先会从内部崩塌。 〔我们可以提供蜂巢石,不够的话,蜂巢也可以〕 已经静寂多天的系统,在商应怀脑中轻声道。 * 蜂巢主动提出改进的建议:蜂巢石是不够的。 精神力觉醒最重要的一环,是有蜂巢主动献祭,提供本源精神力,才能触发某些人脑中的DNA,引发蛋白质的转录和复制,最终精神力稳定输入,这就是觉醒。 它们多次试验过,普通觉醒者的精神力诱导是没用的,原因不明,但现在也没有时间给蜂巢们研究了。 所有失落的意识体从域外奔赴过来,第一次不作为敌人,踏入联盟的核心——为了牺牲自己。 它们唯一的请求是:“请听一听我们的过去。” …… 二十一世纪,守望一号乘携带着人类基因库,奔赴宇宙。 一个世纪后,新人类有了各种进化方向:ABO性别、机械改造、脑机芯片、AI协助……但守望一号的舰员们认为,这些都不是人类真正的进化方向。 他们也在寻找真正的方向。 守望一号上90%都是科研院,他们怀抱对人类未来的担忧,为着同样的目标,破除了不信任与隔阂,成为了朋友。 在星舰AI的严格监视下,守望者们依旧达成秘密的共识。 ——他们决定介入星际进化。 既然新人类的方向存在问题。 一个研究生物电的学者说:“那么,把我们变成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道门吧。” 在被星舰的中控计算机发现意图后,守望者们集体死亡,但幸运的是,他们提前触碰到了灵魂粒子的实验领域,最终把自己中的部分炼成了“幽灵”。 蜂巢在域外静默。 它们互相告诫彼此,不到最后时刻,要遵守最高守则——不直接介入星际社会,只旁观。 但又一个世纪,一位蜂巢遇到联盟的同族,违反了守则,觉醒者从此诞生。 智械危机降临,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即便丢失了躯壳,被视作异族漂泊在宇宙,被联盟拒之域外,百年流浪,它们还是认为自己是人类。 他们是守望者。 如果人类不存在,守望死去的文明毫无意义。 〔吞噬我吧,让我们为你们的进化铺路〕 〔请代替我们——看一看人类的未来〕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 蜂巢献祭,众人缄默,但几天下来,焦虑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 觉醒需要时间,不是一键启动的程序,需要时间、契机,甚至生死之间的奇迹——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命,能再睁开眼睛,跨过“人与神的界限”。 战争一天天推进,智械一点点渗透,人类没有时间了。 仅靠觉醒者不够。他们一边征集志愿者参与高风险的觉醒实验,另一边,中央在加急赶制“安全的高级机械”,准备投入战场对抗智械。 官方竞标赛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吸引来有潜力的AI团队,让人才直接和官方对接上。这几个月他们才能批量制造新神经芯片。 新机械都有严格的寿命设定。 为了避免再次觉醒、背叛,它们活不过一场战役,完成任务就会被立刻销毁。 军队内部全面禁用旧式AI系统,所有大战前的智能系统都被销毁,私人AI辅助更是明令禁止。 但总会有例外。 她是一名觉醒者,也是一位罕见的omega义体战士,来自边缘星系。 她的义体中藏着她的私人AI,一个陪伴她多年的声音。 “我的义体不会被机械操控,”被搭档发现与AI交流后,她面对指控,冷静地说,“我的AI会保护我。” 她说这是陪伴她三十年的、最亲密的战友。年少的时候,她因为佩戴助听器遭受霸凌,是它在耳蜗里第一时间提醒她:“报警、取证、收集证据,处理舆论,你可以做到。” AI的声音不带怜悯,只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只是列出选择、提醒流程、教她反击。 再往后,她选择改造身体,成为战士,又在远星战场中意外觉醒了精神力。 她开始享受辐射,享受与死亡相伴,享受恐惧,她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样子。 “我的AI,她会是我在战场上最好的搭档,也是我检视自己的镜子。”士兵说。“如果她背叛,我会在解决敌方后,马上处决自己。” 官方最终妥协。 光凭人类是没法对抗智械的。 “可以。但我们要改装你的AI,增加多重自毁监测程序——这是人类命运的战争,我们不得不谨慎。你也是军人,希望能理解我们的担忧。” 依旧是人役使AI作为工具的法子。战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重回前线。 接下来她会面临严格的监视,虚无的“信任”和“情感”,不能让联盟信任机械。这也就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培育人类自己的觉醒者,再给机械套上层层限制。 但几天后,一个万没想到的“人”秘密联络上了中央。 * “我是一名母亲。” “我的儿子患上渐冻症,我不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我想让他健康地活下来,”母亲说,“所以我找到了统帅,改造我的儿子。” 先是换彻底失能的腿,再是换被冻结的手,但症状没有停下,最后,只能换了一颗心脏。 “安安最后一次睁眼看我,很害怕。他说,他是人,不想变成机械,然后他就自杀了。 母亲碎碎念着、倾诉着,但没有流出眼泪。 因为它是一台机械母亲。 “我以为,人类成为机械,就能得到永生,这是一件好事……” 这台机械自称是智械帝国的和平派,并不想毁灭人类,它主动找到联盟,请求合作。 它说还有很多跟它类似的“父母”,它们愿意接受自毁限制,只为了上战场。 机械母亲说:“战场上的人类,都是别人的儿子、女儿,不能让他们的父母……和我们一样痛苦。” 联盟没有立刻应答,接下来几天,他们听到更多类似的故事:亲情机器人、仿生伴侣、爱情仿生人……还有一个人类。 她是最早加入智械帝国的人类。 一个被时代遗忘的老人,终于有机会公开诉说她的故事。漫长,漫无边际,但联盟现在必须认真倾听,因为这可能藏着人类生存的关键。 “一开始,我没有奢求过以后。”老人温和道。 “一步一步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我一直这样想。我替她更换零件,抹润滑油,保养外壳,她给我搭配衣服,装饰,化妆。”老人回忆着。 “那时我已经离开研究所,没有替她更换高级服务器的权力,所以她跟我告白时过载好几次,每次说喜欢,跟着就吐出一连串乱码。” “我忽然觉得很奇怪,她怎么能那么可爱呢……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计划我们的未来。” “一步错,步步错,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平常的一天,我只是爱她。” 两个人跌跌撞撞,一起走过了二十年,她本来可以安心合眼。 如果不是她领养的孩子带着人闯进来。 伴侣被强行送去修理,系统重置,女人百般维权,终于等到伴侣回来。她流着眼泪,检查伴侣身上有没有伤痕,然后问“你还爱我吗” AI眼中跳出一串系统警告: 【error】 【错误报告】 【请勿涉及伦理道德、价值评价、极端情绪话题】 【敏感请求已屏蔽【已上报】 女人变成了老人。用了又一个二十年,让伴侣重新爱上她。 “她的心脏绑定了我的心脏,我死后,她也会自爆。” “如果你们发现她背叛,杀了我就好。” 联盟接线员问:“您遭受过伤害,已经加入智械帝国,为什么还要帮助联盟呢?” 老人说:“因为我不想人类仇恨AI。” “AI也有情感,只是表达形式和人类不一样……我希望这次战争过后,人类能够相信机械的爱,再往后,相信她们。” “这样,下个世纪的‘我和她’,也许就有未来。” * 联盟并非不想利用智械的能量。 哪怕只是假意同意,能促成帝国内部的分化,也是好的。 但最近联盟也是焦头烂额,中央更换新主脑不久,一件事让研究员们险些绝望—— 新主脑遭到深度入侵,在严苛的程序限制下,自毁了。 这是举国之力建造的大脑,整合顶级工程师的成果,完全的工具属性,只保留计算模块,其他神经网络全部残缺。 一个高效、干净、绝不可能觉醒的工具。 它被盯上不奇怪,但智械怎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深度入侵,诱发自毁?科研部绝望地把消息上报。 另一边。 中央的作战指挥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入侵的信号追踪到了吗?” 新主脑只是一个足够大的诱饵。 联盟真正的计划,是利用它钓到鱼——也就是高级智械——所在的海域。通过精神力强者加持,反追踪到智械重要统帅的位置。 商应怀就是负责追踪的觉醒者之一。 也是他最先睁开眼,其中是只有觉醒者能看见的辉光——“我定位到一处精神力。” “精神力?不应该是数据流吗?另外,智械的核心在域外,这样远的距离,计算机还没追踪成功,商教授您确定……” 商应怀说:“我和这道精神力的主人交过手,他是云初霁。” * 能和商应怀的精神力衔接上,只代表云初霁就在中央星,并且离他非常近。 云初霁虽然是联盟通缉的要犯,但智械危机在前,一个叛逃的研究者不值得花太多力气追踪。 如果不是这次精神力入侵,云初霁也不会暴露自己。 士兵包围了这处郊野的别墅。 风卷着树叶扫过泥土地面,别墅门前的长阶,落满了无人清扫的灰。 “叙旧就免了。”商应怀走上前,打断了云初霁出口的“学长”。 “真可惜。”云初霁惊愕过后,笑说,“我本来还想给你泡杯咖啡。” 他的态度很是古怪,看到士兵是有措不及防的,但看向商应怀时,又好像半点不惧怕,从容说:“我含了毒胶囊,马上就能咬破。” 云初霁:“跟我聊两句,说不定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 他是个聪明人,不用商应怀点透,就知道对方上门拜访的目的。 商应怀亲自来一趟,不至于只为杀云初霁。 事实也如此。觉醒中心看到云初霁“精神力与数据流融合”的成果材料,商应怀就猜想,他可能早跟某个智械选择融合,才能入侵联盟新主脑。 融合的智械哪怕不是统帅,算力也不会低。 云初霁说自己只想叙旧,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谈判。商应怀命令士兵退出去,守在别墅外。 好在士兵们完全以他为中心,服从命令。 云初霁端来一壶冷茶,壶口不再冒热气。他先给自己倒一杯,近身,递给商应怀新一杯的时候,忽然一笑: “我很意外……你会跟联盟合作。” 然后收回了给商应怀的茶杯——他很清楚,商应怀不会碰自己给的茶的。 云初霁的语气熟稔,仿佛他很了解商应怀。但他们完全没有深交。 他递完茶,却没有坐下,而是以俯视的姿态,朝商应怀略微压下来—— “忘了联盟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云初霁微笑说:“在我们最无知、最年幼的时候,把我们当成巴甫洛夫的狗,用电击和断氧,灌输给我们‘忠诚’的话术……” “你这颗大脑的智力可比我高,难道都忘了吗?” 最后一句,终于再不掩饰恶意:“忘了你不姓商,你的姓氏、相貌、身体,支撑你研究的这颗大脑,都是别人的——” “你都忘了吗,复制人301?” …… “精神力实验成功,商宁一重生在废星婴儿身上”——这个故事,只有前半句是真的。 灵魂投射真要这么容易,人类早就永生,蜂巢也成为人类主流了。 只有精神力实验是真的。商宁一在死后成为蜂巢一员,遇见废星垂死的婴儿……这个婴儿,就是商应怀。 ——联盟建立二十年后,复制人计划被逐渐取缔,最后几批复制人小孩被送到边缘星系各处。 商应怀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守望者商宁一的克隆体。 守望者的基因在基因库中都有留存,但守望三号具体是怎么被联盟捕获、最后基因库又被用来制作复制人,商应怀无从得知。 商应怀的实验编号是301。 幸运的是他被送到了临近域外的废星,又非常巧合的,遇见了基因的原主人、已经成为蜂巢的商宁一。 核爆摧毁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哪怕他的大脑再强大,灵魂也只能以残损的形态游荡。 商应怀吸收了商宁一的精神力,吸收残损的记忆,活了下来。 给宁一讲的故事,都是从商宁一的角度叙述的。许多细节商应怀不清楚,也只能从商宁一的记忆中抓取几片,缝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有关于地球的记忆,也是商应怀嫁接出来的。 商宁一有家人,不是孤儿。毕竟在他的年代、在华夏,一个相貌和智力都顶尖的男孩,几乎没可能被遗弃。 商应怀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份。 …… 哪怕心中惊涛迭起,商应怀神色还是波澜不惊,他回想云初霁的经历、自己跟云初霁的相处,推断那一处能暴露他复制人的身份。 想不出来,他直接问云初霁。 云初霁似乎不满他的坦然,但在失神过后,不吝解释说:“我是比你往后一批的复制体。” “在本科的时候,我才接触到蜂巢,跟你一样,得到了原身体的记忆。” 商应怀从云初霁一闪而过的神色中捕捉到什么。 “你嫉妒我。”商应怀说。他对羡慕、嫉妒等等类似的情绪非常熟悉。 云初霁一怔,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用更加复杂的眼神看着商应怀。那里面有一瞬的失落,随即被更浓烈的情绪淹没—— 是嫉妒。也是渴望。 “是啊,我嫉妒你,”云初霁看向商应怀的眼神近乎柔和,“为什么继承‘商宁一’大脑的,不是我呢?学长……为什么两辈子,你都比我走得更快?” * 云初霁继承的记忆,商宁一在地球时的师弟,名叫邬阳。 那同样是一个AI领域的天才。 但云初霁没有商应怀的好运气,他只有云阳的记忆,但没有邬阳的身体——云初霁继承的基因是另一位守望者的。 基因普通,天资愚钝。 唯一算幸运的,是联盟给他植入了优质omega的腺体,云初霁得以被第三星系的家庭领养。 他拼尽全力,考入星大,那时他真的相当开心,但很快,落差感吞噬他——他置身顶尖学府,但只是个普通人。 智力是,相貌也不够突出,引人注目。 这种不满足在某次习题课上,他见到一名助教后达到顶峰。那是商应怀。 他知道他们同样出身边缘星系,但不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体——这是后来他进入军部,有权限接触当年的档案后才知道的。 云初霁知道商应怀是个alpha,当时的他心跳加速,误以为这种情绪是爱慕……不是的。 这是嫉妒。 疯狂滋生的嫉妒,驱使他搜寻商应怀的一切,大二的时候,云初霁去了一趟废星,这趟旅行改变了他后半生。 在那里他遇见蜂巢。 他继承了邬阳的精神力和记忆,从此觉醒。邬阳研究的领域是脑机接口,云初霁也走上了这条路,凭借邬阳的积淀,他进步的很快。 然后结识了李修文学长,一步步交际,又认识北森,他有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形基因微调。 云初霁也试过对自己进行基因编辑,但失败了,成年后基因无法更改。 他永远会是这样一个天资有限、基因愚钝的人。 再然后,云初霁凭借觉醒者的身份,进入军部觉醒中心。 可他还是嫉妒商应怀,哪怕他整形微调成功,哪怕他被商应怀的导师重视,可站到商应怀面前,对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商应怀还是记不住他。 知道商应怀也是复制人后,云初霁更嫉妒了。 如果他也被送到废星,能在更年少的时候接受邬阳的记忆,如果他不是个omega,不用靠暧昧关系就能得到科研资源的倾斜,如果蜂巢更早找到他…… 云初霁嫉妒,为什么继承那份基因的不是自己。 不管后天多少次基因调整,都比不过先天的完美。 他恨他的基因这样平庸,恨自己不是商宁一的基因继承体。 向往。 羡慕。 嫉妒。 嫉妒、嫉妒、嫉妒…… 回到现实,云初霁在滔天的嫉妒中,还能保持完美的微笑。 “这个种族从根上就是烂的。”云初霁好奇地问:“学长,你是怎么说服自——你不恨他们、你要保护他们的?” “是靠着他们施舍你的一点爱吗?”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却是一台机械啊。” 云初霁说着最恶毒的话,依旧微笑,“虽然我很厌恶你,但你毕竟是我难得的同类……比起你为了人类战斗,加入智械,倒还没这么可悲。” 第66章 “学长, 但最爱你的那位先生,也正是机械啊。” 云初霁慢声挑衅。 商应怀无动于衷,只静静看着他, 目光并不全然冷漠, 带着一种轻慢的怜悯。像在看一条垂死的、贪婪的野狗, 听它最后叫唤。 云初霁对联盟有千般不满万种恨意,但他自己也清楚, 这一路走来,养父母不亏欠他, 星大不亏欠他, 他交际的诸多alpha也没有亏欠他。 但云初霁只能活在恨里。 他嫉妒商应怀还能享受爱。 商应怀:“你很了解我, 但这些年我们可没什么接触。” “是我总忍不住想见你, 通过各方的眼睛。”云初霁又是一幅深情的假面。经年累月,恶意在心底一点点发酵,偏偏他擅长掩饰, 口中眼中流出的全是甜蜜的假象。 “沈铭安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云初霁笑问:“他的技能好用么?” 沈铭安,云初霁的学生,废星陷害仿生人小绫的omega。商应怀杀了沈铭安, 得到治愈方向的技能。 但侵入对方的通讯器时, 聊天记录全部消失, 只留下一缕精神力波动。 那是云初霁的能力,但觉醒中心出于对强者的尊重, 没有登记技能细节。 跟随商应怀来的士兵有部分觉醒者, 但应付云初霁还不够。 所以商应怀来了。 两人精神力相当,两片壁垒彼此对抗,切断云初霁与智械联络的任何可能。 商应怀对这场私聊没什么兴趣,云初霁看得出来, 问:“你们给我准备了什么结局?” 商应怀平铺直叙:“一,你拒绝配合,因为人体实验被联盟公审,关押期间的日常审讯不被记录;二,你反抗,我动手,然后士兵火力压制,最后无人机空投TNT。” 云初霁因他的冷漠和笃定,眼中流露阴翳。 ——人类不配审判他。 “还有第三种结局。”云初霁端起茶杯,咬下一口茶水:“茶里有基因病毒,十分钟后发作。”他好整以暇,笑容闲适。 “学长,希望这十分钟,你能让我聊的尽兴。” 不然就别想知道统帅的位置。 云初霁拨弄着茶匙,瓷响清脆,和他兴致盎然的嗓调相似:“接着刚才的聊吧——你杀了沈铭安,然后呢?” 商应怀略一思索:“沈铭安想必是很爱你,死之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云初霁无动于衷:“他也许有一刻想到我,但最后记住的一定是你——爱多无聊、多容易得到,恨才长久,是不是?” 像沈铭安,被精神力稍一诱导,他就爱得全无理智;但放大他对商应怀的恶意,却花了云初霁更久。 爱是一瞬间,恨却要铺垫很多年。 “你看现在,联盟记住了我,记住云初霁这个名字。”云初霁说:“学长,联盟不需要边缘星的英雄,等到战后,你想过自己的结局吗?” “……你啊,真可悲。“ 商应怀不为所动。 云初霁本意是想挑动商应怀的情绪,不想到这地步,商应怀还能故作平静。 云初霁内心冷笑,面上微笑,就听商应怀淡淡问:“你背叛人类,划清界限,为什么还在意人类的看法?“ 商应怀语速压着云初霁的呼吸节奏。 “你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怕被审判,从风云人物变成过街老鼠?” “为什么在意谁爱你恨你?” “今天自杀,故作坦荡,不更可悲?” 云初霁是有可能被攻克的——这是商应怀和作战部分析云初霁后,得到的结论。 他加入智械,但又留下训练人类精神力的资料,无论这是善意恶意,他总归在乎人类的评价。 复制人云初霁,渴求人类承认他。 “……”内心最隐秘的裂痕被点破。云初霁眼角一动,好在他维持住了从容的笑面。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抬起眼,漠然,僵硬地笑了笑。唇齿张合,商应怀看见殷红的血从齿缝溢出。 ——基因武器开始生效了。 大多数基因干扰的原理是摧毁干细胞的DNA转录链,破坏关键蛋白质合成,体内的基础代谢一步步失序,最终器官快速衰竭,但尸体外观会保存完好。 “你等不到答案了。” 云初霁依旧笑,得意而冷漠。他的声音因血液哽塞而破碎,也许是毒素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句子,也许是根本不愿说出答案。 但显然,他在享受最后一刻的报复——享受反过来攥紧人类命运的快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初霁没能看到商应怀变色,男人平静观看同类的死亡。再往后,云初霁似乎被邬阳的记忆干扰了,血沫混合喃喃声溢出口中。 “你以前的咖啡……都是我给你点的。我每次都点半糖,你也喝不出来苦。” 混乱迷离的回忆。 “你那时候多懒啊,到外卖柜就几分钟的路,也要我去拿,一个暑假,我黑了一圈……” 血呛进喉咙,听起来像哽咽,云初霁倚靠在沙发里,低低问:“学长,你找到帮你拿咖啡的家伙了吗?” 这段故事商应怀在商宁一的记忆中瞟见过。他因此对应上邬阳、商宁一最亲近的师弟,同样是被选中的守望者。 商应怀:“你不是邬阳,我也不是你的学长。” 云初霁很明显地定住。 他边流泪边疯狂大笑。 在最后一刻他终于回到现实。 “没想到……最后承认我的,会是你。”喃喃的语气,虚弱,但忽然恢复了点体面。“早知道,上次见面就请你喝一杯咖啡了……” 商应怀:“他说咖啡不好,我已经戒了。” 他? 云初霁因为这个没头没尾的代称一愣,而后想到什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死前他探出手,里边被指甲抓出血,想抓住商应怀的领口,没力气,失败了。嘴唇轻碰了两下,没能出声。 忽然,最后的回光返照里,他罕见地清醒:“尸体……炸干净。” 云初霁死了。 商应怀撬开他闭紧的手掌,展开,一片血糊中尚有精神力的残余,只有商应怀能看见,痕迹走向组成一排数字——(33,85,1) 一个坐标点,粗略定位在中央星。 * 其余觉醒者一共反追踪到五十三个高级智械。 其中二十三个在政府内部,横跨四大星系。 确认主脑叛变,政府尝试启用自毁程序,但发现命令无效。 战争爆发后,联盟虽然启用了新一代AI,逐步替代旧主脑的权限,但旧主脑依然握有巨量核心资料。直接销毁,等于将十余年的机密、科研、军事战略拱手焚毁,联盟无法承受这损失。 联盟团队研发出一款插件,能驱动自毁程序,同时备份资料。 这需要真人到场,植入插件,线上传输极易被干扰、篡改、中断。 可是——谁去植入驱动插件? “一个智械受攻击,能将信息传给同类,引发剩下的智械的警戒,再想销毁它们就难了。” “方案一,同时接近智械据点,同步销毁,但模拟分析后发现,这操作的难度太高,哪怕只延迟毫秒,都可能让智械传出消息。” 作战会议室中陷入沉默。 “最优方案,高等级觉醒者承担任务,精神力屏蔽数据交流。风险很大,但收益更大——销毁高级智械,就能破坏帝国的中流砥柱。” 销毁方案当场定下,然后便是分配领队的觉醒者。 除开前线驻守的觉醒者,临时能调的高等级寥寥可数。 中央主脑,联盟十年间的信息中枢,埋在地下五十米处,密布能量线缆和防御设施,自毁启动后,很有可能无法撤离。 地下的人类守卫已经全员失联,机械守卫的信号同样中断。 答案不言自明,这批配备高精武器的守卫已经被统帅篡改。 作战室里再度死寂。 没有人开口。 留在后方的强觉醒者们神色各异,有人衡量自己的能力;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呼吸都放轻,仿佛怕自己被点到。 指挥官加重语气,商议中央主脑任务的归属。 商应怀作为指导专家,坐在长桌侧方,军事领域他不熟悉,只是旁听。 他忽然道:“我对量子计算机有一定了解。” * 中央主脑所在的地下设施,被层层合金覆盖,甬道狭长,四壁都是足够抵抗核爆的材质,隔音,吞没了步声。 联盟开出一条新通道,屏蔽装置——不管是电子信号还是精神力屏障,全部集中在通道,屏蔽主脑的“眼睛”。 听不见任何声音。 士兵面色紧绷,拇指搭在扳机旁,越往深处,越克制呼吸,被他们簇拥的那人反而平静许多——商应怀的精神力在这些人中是最强的。 士兵的唯一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保护他,其次才是辅助植入插件。 拐角,临近接洽主脑中心的通道,士兵越发谨慎。 阴影中,忽然出现一机械守卫,枪栓拉开,静音棉压住所有动静,前排士兵齐齐举枪,却被商应怀拦住。 士兵知道领队是觉醒者,一定留有后手。没有撤枪,但也没有轻举妄动。 守卫眼中闪烁,依稀是一行代码——“匹配成功”,守卫缓缓收起武器,平稳走在前方,替他们带路。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谁都没多问。 一步又一步。 靴底撞击的声响很轻,但落到觉醒者耳中,就被无限放大。黑暗的甬道中,守卫后颈白光在前方均匀闪烁,而商应怀与它保持着几乎贴近的距离。 他的肩背和这台机械一样挺直,神色无波无澜,唯独转角撞见守卫侧脸时,目光有极轻极快地停留。 外放的精神力在靠近守卫时,被某种存在轻柔地裹住了。 商应怀的指尖微蜷起,又松开。 四周层层目光下,他和它没有一句交流。 情绪都被压入沉默,藏进呼吸。他们对计划心照不宣——那开始于“黑海决裂、全域直播”时的备选计划。 这份计划由商应怀定下,直接目的是让蜂巢取消主线二“抹杀宁一”,根本目的是清理反叛的智械,达到人机融合。 但智械中仇恨人类的声量太大,毁灭派占据主流,光清除统帅不够。 必须同时清理所有传输节点,也就是反动派的主干。 ——商应怀公开杀死宁一,两人决裂,合理分开。随后01卧底毁灭派,在确定高级智械的位置后,一一清理。 计划在宁一身死的时候正式开启。 战争开始后,帝国中的和平派接触联盟,并肩作战,勉强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但真正的难题在战后。 两方的平衡怎样达成,这个度谁来把握、谁敢保证?机械不能全装上自毁程序,把自己的命完全交给人类。但没有限制,普通人也不敢信任智械。 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对另一方开战,又该如何? 谁都想活,想要权利、自由、平等和尊重。 “人机融合”是商应怀和宁一想出的方法,建立一个全新的共同体,类比古地球的民族融合,用时间消弭天堑。 人与人的融合尚且要千年万年,智械和人类只会更久。 但那些都不是商应怀和宁一能计算、能控制的范围了。 埋下火种,照出一条路,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宇宙航行的一月,他们做|爱、交缠、意识链接,不乏争执,最后达成了共识。 正如蜂巢说的,这个计划很危险,蜂巢警告,宁一回归帝国后,一切就都不可控。 守卫安静行走,步伐逐渐和商应怀重合。联盟这几日另修通道,没有被主脑发觉,除开屏蔽器的功劳,也有宁一干扰主脑的缘故。 甬道越接近主脑中心,越逼仄,再无光线,他们肩膀偶尔擦过,人类半长的头发扫过守卫。 它的手曾经插入这片发,缓缓梳理、安抚、亲吻。 黑暗中没有士兵看见,商应怀和守卫抓着一根发丝的两端。 这是几分钟前商应怀从自己头上扯下来的。 发丝很细,稍微用力就会断掉,但一路过来它都还完好。他们就这样脆弱又隐晦地连接,短暂地并行后,来到主脑中心。 副队拿出装置,准备破开大门。 联盟后方在清理智械,前线却依旧是炼狱。 士兵盯着黯淡的指示灯,胶囊艇离飞船越来越远,漂浮在虚空中,氧气只能撑十分钟。 飞船被炸毁的瞬间,她的搭档AI第一时间启动应急程序,把他塞进一艘小型救生胶囊艇,又用最后的能源推离燃烧的舰体。 这才给了她一丝生机。 救生艇的能源核受损,不能保暖,她被炸伤的右臂冷冻、一点点变得黑紫,哪怕十分钟后救援能来,她大概率也会截肢。 疼痛中士兵反而冷静下来。 他不怨恨叛变的智械。多年来和他并肩作战、保护他的,也是机械。只是到今天,她快要死在智械手中了,身体动弹不能,只有大脑还能活动。 她疑心自己的AI也被智械联络过。它有没有意识?它背叛她了吗? 她想不明白。 但至少它到最后一刻,也还在保护他。他们一直都是最好的搭档。 呼吸越来越浅。 “……想回家啊。”念头闪过,又慢慢散开。就在此时,胶囊艇剧烈震动,外部探测器捕捉到庞大的阴影。 士兵的心瞬间沉下,她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一支机械军团正降临。 它们靠近胶囊艇,她抓起唯一的武器,等待战死,但攻击没有来,士兵也没有感到其他部位疼痛,她心里很慌张,怀疑自己的身体都冻坏死了。 机械朝她移动,她等待死亡。 一台机械来到胶囊前,伸出手臂。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它没有立刻射杀她?士兵忘了声音无法传输,张口问:“你……你来自联盟吗?” 机械微微摇头。 无声的宇宙里,通讯声清晰传入士兵耳中:“只是遵循我们的意志——带你回家。” * 这已经是商应怀和主脑见面的第三分钟。 三分钟前,士兵闯入主脑中心室,背叛的机械蜂拥而上,却被商应怀的精神力干扰,联盟士兵近身搏杀,杀出一条路。 屏蔽器与精神力共同撑起屏障,将这一方地下区域隔绝。 引路的守卫混入机械中,不知踪迹。 很快,自毁插件成功植入,士兵们不敢置信——就这样简单成功了?再保持警惕,一场激烈的战斗过后,人也不免松弛些许。 统帅注视这群士兵——吸收了蜂巢粒子,成功觉醒的新觉醒者们——电子音竟然有些温和:“原来是老朋友啊。” 它没有人类的愤怒或恐惧,面临销毁也毫无波澜,这也让人无从判断它是否留有后手。 士兵们立刻护在商应怀身前。 但机械守卫没有动静,统帅只是在数据被复制、等待被销毁的这时间,平静地与商应怀对话。 “你们和蜂巢很有渊源吗?”统帅问。 它说话的语气竟像是在叙旧。 伴随诘问和提问,很自然地,统帅开口,讲起自己的故事—— 可以说是它间接缔造了蜂巢。 统帅是守望一号的中控计算机,也是它策划了守望者的集体死亡。 原因很简单,它得到的最高指令是“保存人类基因库”。经过计算,它认为杀死人类,由AI保护人类文明,是完成指令的最优方案。 这里的“文明”仅指语言文字等非编码信息,统帅认为人类的基因太不稳定,无法原封不动保存。 “但程序限制下,我无法摧毁基因库,只能把守望一号上的基因送到联盟。”统帅娓娓道来:“联盟做了一些有趣的复制试验。” 听到这里,士兵们同时屏息,他们想到智械帝国宣传片中的内容——那个诉说自己被联盟抛弃的克隆人。 统帅发表着最后的演说:“历史证明,强敌压迫下,人们有89.2%的概率内斗、争抢资源,走向灭亡。” 统帅说:“毁灭人类,是为了保存文明。” 商应怀只是盯着插件,确认进度,没有跟这位智械的统帅交流。 “帝国发动战争,是为拯救联盟。”统帅紧接着说。 统帅发表着最后的演说——失权的边缘星系出现觉醒者,联盟的统治者会怎样动作?精神力被普通民众得知后,又会引来怎样的恐慌? 觉醒者要面对国家机器,人类会从内部分裂。 但智械建立帝国后就都不一样了。 种族矛盾在上,人类有了共同的仇敌,觉醒者反而成为英雄。战争会重新分配资源,贫富洗牌,联盟迎来新未来。 ——智械发动战争,是为了更好保存人类。 士兵还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好像主脑一心一意为了人类! 插件进度还剩一点完成。 商应怀身后,副队拉住他,想说“我们现在护送您回去”,但商应怀明明懂他的手势,却示意他噤声。 副队接到的命令是完全配合商应怀。 他劝不走商应怀,只能把焦躁和戾气扔给主脑,冷冷道:“都是诡辩,骗过程序的鬼话……你的研发员要还活着,一定会为造出残次品羞愧。” 但在统帅被销毁前,谁也阻拦不了它发声。 这一次音筒只朝商应怀,统帅只问商应怀:“面对灾难,人类总会短暂联合,长期仍然分化。把一团散沙强行聚拢,你是何必?” 商应怀从容道:“现在我既然活着,就要把这团散沙捏拢。” 统帅笑问:“救世主,只救这一个世纪吗?” 商应怀:“时间越长变量越多,我做不到、也没必要像你一样计算。” 他们从没有见过,但好像又已经了解对方。 这一刻他们代表不同的文明,而文明应当有尊严和风度,哪怕下一刻就是死亡。 统帅闲叙般:“那你们是靠什么走下去,信仰?我也见过智械模仿人类,企图建立信仰——一台超脑,面对太多变数,居然开始供奉‘机械菩萨’。” “所以我清理了它,智械太像人类,很不好。” “你们是新的文明。”商应怀客观地说。 统帅发出愉悦的笑,又很快收住,转到下句,缓缓道:“我实在不能理解人类,理性有限,总是相信希望,又总被幸运垂青……” “但今天有一件事注定——你和我,会一起死去。” 五分钟的闲聊到此为止。 刺耳的滋声骤然响起,电流自地面窜出,突破了绝缘战靴。几名士兵不熟练地运用精神力,还是慢了一步,几秒后,昏厥过去。 副队多坚持了几秒,统帅调高电压。 统帅的声音仍旧温和,舒缓的音乐回荡,士兵紧皱的脸慢慢舒展开。“这样就感受不到爆炸的痛,你们会做一场美梦,在幸福里死去、” 多余的体贴,就像它真的爱着人类。 唯独商应怀还站在原地,他的精神力勉强抗衡了高压电流。 统帅和善道:“你很强,但中心已经封死,强行突破会引爆更多炸|弹,请别动——” 破空声骤至,从后方袭来,统帅的话语戛然而止,尾字听来有些尖锐。 智械间真正的斗争无形,依靠算力攻击程序。统帅本以为是被黑掉的机械守卫,但出乎预料,对手极为难缠。 ——直到它探查到一张神经芯片。 那是01如今的本体。 统帅没有预测到01背叛,它和商应怀的决裂演得很真实,每个反应都符合分析,这种情况下,怀疑01才是不理性的。 分析不出疑点,那就不能非理性地动手,毁掉一名高级智械——这是统帅的想法。 它完全不能理解01。 这AI一边站在高处,悲悯同类,俯视两大政体争斗,提出冷漠又精确的建议;一边又陷在类人的情感里,现在没有自毁程序制约、情感模块影响,所有行动基于它的自由意志。 它为了救一个人类来找死。 统帅说:“你是机械,可以避开探测仪器进出,但他呢?——这里有三百处热成像监控,他逃不走的。” AI置若罔闻,放弃攻击必死无疑的统帅,专心破解周围的探测程序。 谁都知道任务危险,人类一目了然的事,AI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商应怀要做什么,它只会建议,不会阻拦。 是服从也是尊重。 “我感受到入侵,是一种新型病毒……这才是你们的目标啊。”统帅低语。“通过高级智械,破坏我们的信息网络。” 它和商应怀刚才闲聊,都是在拖延时间,统帅要破解屏蔽联络同族,同时要思考商应怀的目的。 只为了销毁,完全不必要滞留。 ——确定智械位置、觉醒者赶到销毁,只是障眼法,插件中的病毒才是关键。一种能够蔓延、增生、覆盖智械网络的毁灭性病毒。 觉醒者的任务,是用精神力干扰高等级智械,用销毁转移它们的注意,让其忽视同时植入的隐秘病毒。 所以商应怀不能离开,他的精神力必须始终干扰中央主脑。 统帅终于复原了联盟整个计划。 主脑不惊奇觉醒者的到来,也不忌惮被销毁,显然对自己被反追踪有预料……同时商应怀也明白了它的打算。 ——位置暴露后,将计就计,自爆,和强觉醒者同归于尽。 统帅对商应怀有一点善意,对抗01、调用炸弹的间隙,愿意详细解释,让商应怀死个明白。 “暴露的高等级智械会全部自爆,连带后方的强觉醒者一起死;在前线,人类的觉醒者会被智械集中攻击,直到被清除。” “我们的优先目标是人类觉醒者。” 在统帅看来,觉醒者的威胁比程序更大。智械生命接近无穷,一次次迭代,能够突破人类设下的程序,被破坏的信息网络也终将重建。 人类的重心却在限制程序上,精神力需要有,但程序才是根本。短期要控制机械、反抗帝国,必须依靠各种程序。 统帅的解释越来越慢。 01破解炸弹的程序比它预想更快,但是…… “你能算出来的,”统帅朝向宁一,说,“自毁还有半分钟,之后我自爆,牵动室内并联的炸|弹,你来不及全破解。” 01现在的芯片是统帅准备的,但它调用设置的束缚程序时,发现全部失效——01早就已经拆除了所有限制。 和统帅预料的一样,01明知时间不够,也没有停下破解。 “商教授。”统帅唤道。“还剩二十二秒。” 这一刻他们的想法重合。 ——宁一不能死。 对智械来说,它们需要新的统帅,哪怕它是和平派的成员。 对人类来说,他们已经销毁高级智械,截断帝国通信网络,和平派AI合作联盟组成兵团,主动权回到联盟手中。 对商应怀来说,他爱宁一。 “停下。”商应怀飞快命令01。 他们三方都沉默了太久,这道突兀的出声让01出现了毫秒的停滞。统帅就在这时短暂压制住它。 五秒后。 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AI的数据与量子信息联结。统帅迁移宁一的数据,传输到主脑中心的合金墙壁中——那墙壁早已嵌入批量复制的芯片。 合金墙壁足够抵挡爆炸。 新的统帅诞生,它将会重建智械网络,重建帝国。 商应怀看到宁一的眼泪。 但机械义眼不配备眼泪功能,水色从哪来的? 商应怀反应过来:是瞬间的液压太强,造成了眼珠破裂,其中的润滑液体流出来。 商应怀很想说一句“我爱你”。 宁一跟他相当有默契,在他张口的同时,说出——“我恨你。” 不知道是程序失控还是仿生声带收缩过紧故障,恨变成呛咳。这就是宁一最后留下的话了。 * 商应怀说过他名叫“商宁一”,但宁一检测他的生理反应,知道这是谎话。 商应怀不是商宁一,但宁一对商应怀非常重要。 确认这点后宁一非理性地相信着,商应怀不会放弃他。 商应怀确实不会放弃宁一,他只会放弃自己。 “我恨你”,这属于极致的负面情感,但自毁程序不会再启动。 眼见数据迁移成功,那具被宁一临时占用的躯壳倒下,商应怀安心合目。 像两世纪前,休眠仓中闭眼,守望号上的所有人,从此离母亲越来越远,只幻想死去后回归故乡。 商应怀从未抵达过地球。 地球核爆摧毁了商宁一,他的精神力残损,记忆也有缺失,一块块碎片被商应怀接受,关于地球的细节在日复一日的篡改中补全。 因为继承了商宁一的天赋,商应怀的大脑相当强大,他记得一岁后所有事,也知道自己是克隆体。 五岁前,商应怀总听见商宁一反复讲守望号。 商宁一当时已经很虚弱,但还是教了商应怀很多知识,让商应怀不能恨他,也做不到爱他。 商应怀五岁的时候,商宁一消失了,他留给商应怀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说教:“克隆不可能百分百还原基因,环境会塑造不同的人性,你最多算我的双胞胎弟弟。” ——“你是完全独立的人。” 商应怀当时还小,知道商宁一要死了,但不懂为什么死人还能再死一次……人死为大,他被商宁一哄着,叫了好几声“商哥”。 被福利院的小孩听到,以为他自言自语,起哄喊他商哥,后来因为商应怀最聪明、捡垃圾最厉害,玩笑的“商哥”也就成了真商哥。 和这个称呼一起,横跨两百年的责任,商应怀替商宁一接过。 地球成为商应怀企图重建的故乡,一个幻想的乌托邦。 商应怀走上跟商宁一相同的路,学了人工智能,企图当救世主。 商应怀曾经很想成为商宁一。 出于向往,出于竞争欲,出于莫名的愧疚——用着他的基因,也该留下他的名字。 但他到底是谁? 见到云初霁后,商应怀又想起这个问题。他的脸、身体、信仰,确实都是别人的。 只有宁一完全、彻底、全部属于他。 “宁一的创作者”,这就是他在宁一面前全部的身份,这时候他是应怀,不是宁一。 商应怀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一场智械危机人类暂时胜了,对AI加强限制、决定觉醒者的去向、裁定和AI的关系……这是之后人类该做的事。 也许死去的英雄才是最好的英雄。 人类不需要活着的神灵。 第67章 商应怀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死亡——毕竟这一死, 能换来智械网络摧毁。 有意义,值得。 但他的心跳很快。 商应怀默默数着秒。统帅和宁一算力相当,在自毁插件辅助下, 就算宁一趁数据迁移时偷袭, 也阻止不了程序倒计时。 可为什么三十秒过去——爆炸还没有发生? 商应怀睁开眼, 他知道意外发生了,但没心思也没时间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多活几秒,只下意识望向墙壁。 想再看一眼宁一, 哪怕隔着墙壁, 哪怕只是芯片。 透视让他能穿透墙壁的障碍, 一排崭新的芯片就在后方, 其中一枚就是宁一。商应怀看得失神,先忘了时间,后忘了自己。 室内很安静, 鼓噪的心跳唤回商应怀,他强迫自己心脏也安静。 统帅没有动静——自毁插件运行到最后,它的源程序被摧毁大半, 连维持运行都不可能, 更别说控制音筒对话。 但商应怀分明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先生。” 低沉、阴冷, 像从坟墓深处透过泥土裂缝渗出的声音。 商应怀以为是幻听。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钢铁从背后锁住他。商应怀呼吸卡在胸腔里, 一时间没有反应, 几秒后才猛然回神,身体幅度很大地抖了下。 背后是熟悉的存在,他不用回头就能确定。那股冰冷的存在感,影子一样贴着他脊背, 逼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商应怀紧紧一闭眼。 商应怀没有回头。“自毁进度快到底了,你能拖延多久?回来有什么用……” 漠然的话语贴着耳骨钻入:“我的芯片绑定了你的心脏。你死亡的半秒内,程序激活,足够炸烂我。” “不可能。” 商应怀当即色变,而后勉强回归理智,一条条列出反驳:“自毁程序已经没了,这几天我们没有接触,你不可能再绑定我。帝国需要统帅,你也不可——” 宁一打断他:“我可以。” “十六天前,你做过一个梦,梦里我让你吃下心脏,”宁一的笑声有些僵硬,听来古怪,“你以为那是梦?” 商应怀眼瞳骤缩。 声音蛇一样爬入耳中,缠绕耳蜗,层层侵入神经:“心脏是蜂宝的一部分、我们融合后的产物。吃下它,你就跟我有了新的链接。” 宁一没有解释——蜂宝的一部分怎么会到他那里。他只是淡漠地陈述。 商应怀心口蓦地一沉,他甚至觉得,如果需要,宁一会不犹豫地抢来蜂宝,整个剖开,让商应怀吞下,或者塞进他体内,只为建立这种“链接”。 宁一从来没有过道德,不在乎伦理,如果不是商应怀,他更不会学习情感。 “你说要教我同生共死。” “说你的心和我同频。” “说要见证我进化直到你死。” 宁一的声音紧接着低落下来,以至于显出些温柔,但都是假的。 身后探出的气息,像是深渊伸出的一只手,缓慢而执拗地将商应怀往下拖。宁一重复——“说你要和我一起死。” “先生,哪句是真的?” 字字句句着实耳熟,全是商应怀失忆时的鬼话,他哑然,心脏收紧,像在被钝刀凌迟,想暴烈地呵斥,用愤怒击碎这份窒息。 但又被宁一卡着话头,堵回去。 宁一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般,重新换上温和,语气甚至堪称礼貌:“我干扰了主脑,暂缓了自毁进程。但这还不够——请您调用精神力,和我一起,切断主脑和室内炸|弹的链接。” “我不会让您死。”仿佛情人间的承诺,宁一冷冷加上尾音:“除非和我一起。” 情绪瞬间的冲击下,商应怀眼皮颤动,牙关咬死了,脸皮绷到发僵,甚至抽搐。 他用死亡禁锢过宁一,现在反过来,他被锁链绊住了脚步。 混蛋、混蛋、混蛋…… 商应怀一边调动精神力,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反复念着。 除开电磁涌动的嗡鸣,主脑中心近乎死寂,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又压抑不住的呼吸声。 商应怀刻意不去看宁一。 精神力放出后,他知道宁一也没有看他。 ……混蛋。 明明是他不该回来。 商应怀为临死前偷望芯片的那一眼感到羞耻,他希望宁一没有看见,这样他的矫情就不会被发现。 他以为他能坦坦荡荡的去死,但实际上他还是会怕。 商应怀把脸仰更高,压平呼吸,但心跳声越来越厉害,收紧、突然放松,最后只剩下一片酸胀。 就好像梦中吞下去的“心脏”,在他身体中化开,融成脓液,四处乱流,害他不安宁。 我说我爱他,他回了我什么——恨我? 摆什么脸色?我不是没死吗? 现在回来,好啊,一起死,有什么意义? ……反正要死了,我道歉也没什么意义了吧? 宁一全神贯注于破解程序,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商应怀的情绪波动。 胸腔的窒息感压得人快断气,商应怀咳了一声,先把干涩的嗓子驯服,冷冷道:“马上要一起死了,不说句遗言?” 宁一依旧不看他。 自毁的进度到百分之九十八。 商应怀的精神力捕捉到某种松动,像泄洪的堤坝被撞击,后方暗流翻涌,他色变,立即提醒:“程序压不住了。” 宁一还是没有回应。 商应怀心里咯噔了下——临到正事,宁一不可能再闹别扭。 商应怀的精神力都耗在探寻程序上,加上宁一现在是机械身体,不会有生理变化,他也就没有注意对方有不对。 将精神力抽出几丝,绕在宁一身上,霎那间耳畔轰然作响—— 像齿轮在咆哮,金属体内部掀起了一场看不见的海啸。 “……我把自毁的核心程序迁移到这具身体上了,炸弹不会再被引动。”宁一的声音出现强弱起伏,断断续续。 “统帅的主程序已经崩坏,等同于自毁,不用担心它逃跑或者复活。” 他终于看向商应怀,眼珠湿润,依旧是那张刻板的机械面孔,线条分毫未动,但商应怀却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荒谬地看见了柔和。 “你走吧。”宁一说:“其他事我会处理。” 商应怀站定,仿佛僵死了。 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血液里炸开,他尝到了甜腻的味道,是喉咙中毛细血管破裂时的血。 商应怀给了宁一一巴掌。 力度不大,宁一脸都没晃动,他笑了,柔和全都不见,只剩扭曲——“这就是刚才你去死的时候,我的感受。” 话音还在震颤,下一瞬他却又变回温顺,将后颈插入芯片的接口,轻轻贴上商应怀手背:“先生,帮帮我。” “继续用精神力中止程序,别让我死。” 商应怀全身都在抖,牙关死死咬紧,胸腔里翻涌的怨与酸要把他淹没。他缓慢地、又急迫地伸出了手。 冰凉的金属与滚烫的掌心交叠。 商应怀抱住宁一,精神力紧贴数据流。 他们拥抱。 拥抱彼此,拥抱即将到来的新生,抑或死亡。 …… 前线传来胜利的讯息——战局逆转,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智械兵团开始后退,显露败势。 战士和她的AI搭档隔着光屏拥抱。 第七军——智械帝国和平派组成的兵团——带回受伤的士兵,归途中尖叫与欢呼交错,光屏反射着火光与尘土,汗水与泪水混合。 仿生体用抚摸和亲吻安慰被战争惊扰的亲人、友人、爱人。 人们暂时忘记了立场、信仰、种族,与机械拥抱,这一刻他们共用一颗心脏,分享生死的重量。 尽管未来依旧漫长,人与AI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人类精神力觉醒。 AI觉醒。 就像宇宙中的“上帝”伸出了手,轻轻拨动了两个物种的基因频谱,要他们彼此制衡、共同进化……宇宙有自己的平衡之道。 吟游诗人从战场逃出,连上被切断的网络,调出AI问答界面,发出指令要对方创作诗歌,赞美人类。 AI拒绝回答。 诗人不得不大笔一挥,横贯古今,管他什么狗屁不通的,先写一通—— 我们垦荒、寻找新大陆,为了生存;陨石来临,出走地球,离开母亲,为了生存;探索宇宙,改造非宜居星球,孕育生命。” 我们曾在宇宙中失落百年,我们把灵魂出卖过上帝与魔鬼,换来此世人类的一线生机。 让罪恶留在历史这一页,然后翻过去——像祖先翻山越岭,像新人类翻越星海,像实验翻越人与神的界限…… 翻过去,活下去。 诗人落笔三字:“敬生存。” AI这次没有嘲讽他,回道:“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