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名称:遗愿清单 本书作者:白刃里 本书简介:正文完结 文案: 【注意标签】 快死了,楚真打算写一份遗愿清单, 清单还没写,桃花运一个接一个找上门 前男友失联多年,已是霸道总裁, 前男友回来找他:我觉得我们还没分手 竹马假装破产,扮成混混,陪在他身边多年, 竹马红着眼睛问:你能不能活的久一点? 收养过的小崽子,成了大明星, 大明星堵在他家门口,笑着哽咽:临死要不要抓紧谈个恋爱 ——运气不太好的楚真&运气很好的他们 非典型性恋爱,非典型性重生,拼图式故事 ------------------------- 内容标签: 重生 轻松 主角视角楚真互动郦野配角萧藏卫泫 一句话简介:我还爱你,还来得及 立意:身在井隅,心向璀璨  第1章 要死 诊室隔绝了窗外朔朔北风,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 楚真坐在板凳上,被消毒水味的空气包围,盯着对面医生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逐渐出神。 年轻医生有一张混血面庞,灰绿色的眸,在晨曦下,阳光帅气得像从漫画里逃出来的男主角。 胸前工牌写着名字 “萧牧辰”。 萧医生指着核磁共振片子,问:“刚才说的,能记住吗?” 楚真像个心不在焉的翘课学生,条件反射地点点头。 病情讲解相当专业,所以楚真一个字都没记住。 病名很长,包含五个生僻字,也没记住。 但“你还剩三个月”,他记住了。 绝症,我快死了,楚真心道。 医生建议提高生存质量,避免无意义的过度治疗。 翻译一下:就是没治了,别瞎折腾的意思。 “提高生存质量?”楚真显得没什么头绪。 萧医生替他把检验单一张张仔细收拾好,装进袋子,举例讲:“比如去旅游啊,吃美食……” “钱,不够。”楚真坦诚地小声道。 刚还完老爸欠的一屁股债,钱真不够。幸好绝症不用治,省去了为治疗费发愁的流程。 萧医生柔和地抬眸看他,提供另一种思路:“再比如,享受和家人朋友的相聚时光。” 楚真:“没有……” 萧医生:“嗯?” 楚真像在说“今天的青菜没货了”一样平静地解释道:“家人、朋友,我全都没有。” 他确实非常平静,因为以上这些事实,构成了他的生活。就像冰冷坚硬的混凝土,构成这幢大厦一样。 冷不丁,楚真发现一向阳光活泼的萧医生似乎眼睛有点儿红,看起来略悲伤。 像一只陷入情绪低谷的德牧犬。 唔,是个心软的好医生啊。 “抱歉,不该跟您提这些。”楚真语气诚恳。贸然揭露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有时对他人而言也是一种失礼。 出乎意料的是,萧医生突然提议:“既然你什么都没有,那,要不要认识一下我哥哥?” 哪跟哪啊?楚真茫然问:“你哥?为什么?” 难道你哥是阿拉丁灯神? 萧医生“唰”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塞给他:“我哥最近想做好人好事,一直找不到合适机会。你考虑考虑,给他个机会?他肯定愿意帮你。” “啊?”楚真指尖捻磨那张质感十分高级、设计颇具格调的名片,“好人真多啊。” 名片上名字是“萧藏”,以及一家控股集团名称,没写职位,留有手机号。 临走,楚真对着医院大门口的希吉雅女神像发了会儿呆,怀揣着一摞绝症检查报告和一张好人名片,顶着瑟瑟秋风,重新挤上公交车,独自回家。 有钱人最大恐惧:A. 钱没了。B. 人没了。C.先A后B。 当然,运气够好,以上恐怖事件就不会降临。 所以有钱人普遍迷信,将运气视作头等大事。 萧藏最近烦躁的源头,就是母亲请来的风水大师,为他提供的咨询建议。 【亲,这边测了风水,发现您的善缘福报不太够用了呢亲,有气运衰退的风险呢】 萧藏面无表情扫一眼“西林风水事务所VIP客服”发来消息,冷漠地回复:是么。 他从柜里挑一支腕表戴上,衬衣扣严丝合缝系到最上端。轮廓深邃的混血面孔,高挑身材,骨子里散发出天生的冷感。 【是的呢。而且最近,您一直在发横财,股价暴涨地价飙升,太横了这个财发的太霸道了哈亲,严重消耗了福报,按目前速度,您的好运到年底就真的一滴也没有了呢】 萧藏冷笑,回道:那怎么办,我去996,攒福报? 【996没用哦。亲亲,那咱们这边是建议多做好事,积点阴德呢亲亲】 萧藏:我很缺德? 【亲不要误解哈】 萧藏耐心耗尽,打字问:说吧,怎么积德? 客服翻了个白眼,积德都不会,这辈子净缺德了吧?一边吐槽一边敲字【比如救济一些很惨很惨的人,就很积德呢】 萧藏不信风水,封建迷信太无聊了。 但他就算拉黑“西林风水事务所VIP客服”也没用,因为母亲肯定已经知道风水大师的测算结论。 假如萧藏置之不理,母亲一定会寻访更多风水大师、活佛、高僧、道士、神父……届时,家中将会形成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一样的灾难性场面。 他稍加想象,开始头疼。 他思索片刻,给在私立医院工作的弟弟萧牧辰发消息,勒令弟弟如果遇见“很惨很惨”的病人,直接把自己名片发出去,以便助人为乐、行善积德。 诸如此般强行凑KPI式的“硬核积德”,佛祖恐怕看了都无语。 萧牧辰当即打来一个电话,八卦地问:“哥,你是不是谈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分手了?” 隔着电话,萧藏的脸色比跟风水客服对话时还冷:“没有。” 他的回答太简洁,并不能让人分清是在回答前一个还是后一个问题。 “怎么没有,”萧牧辰开始列举证据,“你以前跟他分手后明明……” “没有。”萧藏强势结束话题。 萧牧辰只好偃旗息鼓:“哎哎,我错了,不问了。” 次日早晨,萧牧辰告诉萧藏,名片发出去了,交给了一个确实“很惨很惨”的病人,让萧藏注意点行善积德的方式。言下之意,我了解你的脾气,别积德不成反缺德。当然,大逆不道的话,萧牧辰才不敢明说,只委婉提醒。 萧藏一瞥手机弹出的消息,抬眸,继续听公司高管们的本季度项目进度汇报。 漫长会议结束,萧藏推拒了高管们的聚餐邀约,转头问秘书:“有消息么?”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秘书立即明白所指何事,回答:“还没找到。他在学生时代的人际关系很淡薄,所以打听起来比较困难。” 萧藏一贯的没什么情绪,淡淡嗯了声,说:“是,他是那样的。” 巷口便利店内,晚八点,灯火通明。 楚真穿着便利店员制服小马甲,小跑出去,指挥中型货车停在拥挤的车位上,开货厢门,拿着进货单清点卸货。 司机开玩笑:“小楚,你长得漂亮,怎么不去当个模特、明星?一样辛苦,百倍赚钱。” “当不了,”楚真在牛奶那一栏打勾,帮着往下搬,目不转睛盯着数量,“我黑料太多。” “什么黑料,等你出名,我们都替你证明清白。”司机大叔成天乐呵呵。 楚真跟着笑,不说话,卸完最后一箱饮料,忙前忙后往便利店仓库搬。 他趁客人少,利索地给货架补货,刚把薯片摆满,门铃叫唤着“欢迎光临”,楚真扭头回收银台,给顾客装关东煮、热鳗鱼饭,收钱找零。 到九点左右,客流量是真的稀薄了。 楚真端坐在收银台后,一面留意客人,一面手写翻译一本西语小说最后一章,落笔如飞,时而停顿琢磨词句,翻译完,整理一沓手写稿。 “小楚哥,换班吧……呀,你都补好货啦?每次都这么照顾我!” 圆脸小姑娘是他同事,进门揉了揉骑电动单车被风刮红的脸蛋,冲他笑嘻嘻打招呼。 楚真抬头笑笑:“举手之劳,你夜班才最辛苦。对了,还得麻烦你帮我转一下电子稿。” “没问题啊,”小姑娘掏出手机,帮他把手写翻译稿拍照、OCR转文字,发回给他,“能读你翻译的一手书,该我谢你。” 楚真的山寨机拍照不够清晰,系统也支持不了OCR转换,他通常要蹭别人的手机使用。 “喜欢就留个地址,我给你寄样书。”楚真认真地说。 小姑娘高兴了一秒,立马察觉什么:“怎么还留地址?咱们常见面的呀。” 楚真脱掉店员小马甲,解释道:“我以后不干了。” “你要辞职?那我可不难过!”小姑娘目光炯炯,“你肯定找到适合的好工作了。每次看你打零工,我都替你可惜。” 楚真怔了一下,动容地笑笑,他眼睛大,牙齿白而整齐,笑起来像海报上的男团成员。 离开便利店,收到老板准时打来的最后一笔工资,楚真回复“谢谢老板照顾 ”。 站完最后一班岗,楚真慢慢往家走,离家越近,街道越破旧,月亮挂在天边儿,比昏黄的老路灯更明亮。 经过街角修理铺,工人哗啦啦拽下铁皮闸门,喊住楚真:“小楚,你的货车下礼拜能修好,车型太旧,零件刚找齐。” “没事,不急,”楚真指头上挂着一袋刚买的收摊儿菜,“最近不出去送货。” 托绝症的福,他得放个长假了。 回到位于棚户区的家里整整3天了,作为将死之人,楚真已经联络过包工头、装修队长、便利店老板、菜场批发商……等等前任领导和单位,表示自己要休息一段时间,不再接活儿。 他把翻译稿排版校正,发给老师,就此功成身退。 楚真坐在木头小凳上,翻开账本,账本记录着近几年他替爸爸还高利贷的过程,每一笔有零有整。 欠的“高利贷”并非违法类型,属于法律允许范围内利息顶头的民间借贷。利滚利算下来也触目惊心。 本周一,楚真终于还清最后一笔债务。 还没来及庆祝呢,周二,他喜提绝症。 倒霉的一生,仿佛他下凡一趟就为了替父还债。 楚真反复揣摩一些找不到答案的问题,逐渐走神。 屋顶灯光微黄,照出他挺拔清瘦的背脊线条。 他的面庞显出少年气,嘴唇线条柔和,灵气十足的双眼,分明一副从未吃过苦的相貌——可见,以貌取人着实不靠谱。 楚真合上账本,感觉脸上微凉,一蹭,眼泪就沾了满掌。 说不委屈是假的。 但他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想,应该给自己列一份遗愿清单,在死之前实现愿望。但这3天过去,他一条遗愿也写不出来,身边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人。 楚真在日历上打个叉,扭头,突然重新注意到压在桌腿下的那张名片。 他想了想,抽出用来垫桌腿的名片,桌子又跟三脚猫一样开始晃了。展开那张折皱的名片,银钩铁画的遒劲字体,描出“萧藏”二字。 病急乱投医,楚真琢磨,或许这个好人能帮忙出出主意呢? 他这样想着,拿山寨手机拨打了名片上的号码。 几乎立刻,电话被接通了。 楚真还带着点儿刚哭过的鼻音,礼貌说明来意:“您好,萧医生给了我名片,说可以找您帮忙?” 电话那头,萧藏沉默了。 楚真只好继续自我介绍:“我叫楚真。” 萧藏问:“楚真,你感冒了?” “什么?”楚真怔了怔,不好意思说自己哭过,“嗯,对,感冒了。” “地址发来,明天我去见你。”萧藏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真的山寨机喇叭嗓门很大,但那男人清冷的声线,没被破手机糟蹋成噪音,依然沉沉如玉,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把好嗓子。 电话挂断,楚真发去地址,对方发来见面时间——明天傍晚。 不对劲。 一通简短电话结束后,老板已经出神了足足十五分钟! 秘书小心翼翼提醒:“老板,第二次债权人会议要开始了,重整方案需要投票。” 萧藏中断思绪,视线从1分22秒的通话记录上移开,点点头,站起身,前往视频会议室。 电话接通时,萧藏认出了楚真的声音,但楚真并没听出他。 整场会议期间,萧藏都沉默。高管们悄悄私下交流,达成结论,一致认为老板今天有些生气。 债权人会议表决完毕,萧藏斟酌了片刻,给萧牧辰发消息:那个人生了什么病? 萧牧辰回复:绝症! 随即噼里啪啦又发来一大堆,总结起来就是:楚真很倒霉。 散会之后,走廊上空荡荡已经没什么人。 萧藏笔直地站在原地,背影看上去有种孤冷的寂寞,沉默着,低头读那些消息,一字一字看得很慢。 仔细读完一遍,视线又返回“绝症”两字上,停留许久。 “老板,今天再次跟录取他的国内大学和留学录取校确认过,他起初办理了延迟入学,gap后最终又放弃资格。另外,当年搬家公司的记录已经丢失,要么向警方……” 秘书汇报到一半,被萧藏打断:“不用,人已经找到了。” 秘书有些意外,点点头。观察老板神色,“恭喜”二字没敢说出口。 萧藏犹如自言自语:“不过,好像是太迟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新文《男二号的秘密》】: 陆尔煦离开联邦军事监狱,被押送往军事法庭途中,遭遇绑架 率先来营救的,居然是一队私人雇佣军,其中还混入一位霸总 陆尔煦认出,霸总是他从前同桌,混血帅哥学霸,名叫萧赫; 陆尔煦一直超幸运 他人生中许多次危险,都奇迹般化险为夷,仿佛总有人及时来救他 后来才知,每一次幸运,都是因为萧赫—— 萧赫一直暗恋他,所以一次次从未来穿越回来,默默保护他 尽管萧赫只是故事里沉默、温柔的“男二号” - 萧赫从很久以前暗恋陆尔煦 他是故事里完美的男二号,不善言辞,不被选择,但真的爱他 所以千千万万遍地,从未来穿越回来,沉默地保护着他 【让男二号上位的故事】 【所谓“男二号”:全世界最爱你,全世界最温柔】 第2章 幼稚 “哥,你见那个小倒霉鬼了吗?人家都那么惨了,你对人好点儿……” 萧牧辰一大清早打来催命电话,像一只过度亢奋的德牧犬。 萧藏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听完第一句直接挂断,发了个红包作为封口费。 下楼后,管家看见他,微笑僵了僵,关切道:“您昨晚没睡好?” ——冷峻的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实在不太和谐。 “……还好。”萧藏淡然道,“家里有感冒药吗?” 这天傍晚,约定见面的时间,楚真提前在巷子口等待。 天黑得早,巷口昏暗,一盏旧灯悬在头顶,招魂儿似的随风明暗不定。 不多时,一辆迈巴赫轿车缓缓停在巷口。 楚真意外地看那车,通常情况下,出现在这片儿贫民窟的最昂贵车型,是公交车和泥头车。 迈巴赫属于稀客中的贵客。 楚真见到一身深色西装的萧藏下车,产生一些预感。 男人身材高挑,肩背挺如刀锋,下车时顺手解开衬衣领口两颗扣子,姿态透着沉冷的压迫感。 啧,这股劲儿,莫名有点熟悉。 “贵客”萧藏环顾四周乱糟糟的低矮民房,最终,目光定格在楚真身上。 “楚真?”男人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冷。 “是我。”楚真无端有点发毛,像面对未知危险时的猫。 沉暗天色中,乍一看去,萧藏和萧牧辰医生有些像,混血,轮廓深邃,挺括的黑西装外衣撑起锋利肩线。 但萧藏的气质很冷,永远不会善解人意的那种冷。 “听萧牧辰说,你没家人,没朋友?”萧藏站在原地,淡淡地问。 楚真嗯了一声。 萧藏:“也没有男朋友?” “男朋友?”楚真简直莫名其妙,“没有。” 萧藏绕过轿车,走近些,居高临下站在楚真跟前,冷冷问:“楚真,你确定,你没有男朋友?” 面对面不到一步,楚真发现他眼眸是灰蓝色,才从久远得几乎快消散的回忆里,扒拉出来的一丝熟悉感。 前男友。 该说什么? How are you I’m dying, and you “萧藏……你改名字了?长相也更混血了哎。” 楚真惊讶,但没什么其他想法。 毕竟,他们短暂且不成熟的恋爱关系,是高一时候的事情了。 遥远得像上辈子。 萧藏对他现在才认出自己的迟钝行为,并不大满意,或许是想到对方绝症患者的身份,于是没再计较,往巷子深处看一眼:“你住这?” “嗯,家里地方小,”楚真斟酌一下,“不适合接待客人,要么我们去便利店坐一会儿?” “有什么不合适的?”萧藏扔给他一只牛皮纸袋,直接往巷子里走。 楚真接住砸进怀里的牛皮纸袋。 这人从前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在他面前,楚真向来不具备话语权。 这么多年,还没变。 “好吧,去我家。”楚真耸耸肩,跟上去,“巷子黑,路上好多坑,小心崴脚。” 萧藏这才放慢步速,攥住了楚真手腕,理直气壮让他像导盲犬一样引路,自己心安理得做个尊贵的瞎子。 旧巷子里,最破旧的一间门头儿,楚真掏出钥匙吭哧吭哧开锁,铁皮门吱哩哇啦惨叫着被打开。 “进来吧,这就是我家。” 萧藏环视一圈,轻轻皱眉。 太简陋了,水泥地面,一居室,家具都缺胳膊少耳朵,灯泡孤零零悬在天花板上。 萧藏下意识放轻脚步,仿佛动作大点儿,就能把这纸糊一样的破房子摧塌了。 “没骗你吧,我家就是很小。” 楚真让他在木头椅子上坐下,找纸杯给他倒水。 ——纸杯是平时用于招待高利贷的催债小弟们的,此外,楚真家里不会来什么客人。 打开那只牛皮纸袋,里头花花绿绿各色品牌感冒药。 楚真意外地愣住了,然后扭头对萧藏说:“谢谢啊,还帮我带药。” 这年头,都流行分手=死敌,再见=上坟。 给前男友送感冒药,活菩萨。 萧藏高冷地端着一次性纸杯,姿态优雅坐在破椅子上,活脱脱像个来贫民窟视察的国王,看楚真一眼,问:“感冒已经好了?” “啊。”楚真心虚地应付一声。 椅子只有一把。楚真拖来小板凳,坐下,伸直一条长腿,与萧藏一高一低大眼瞪大眼。 他看萧藏一身精致昂贵的西装,姿态笔挺地坐在这间陋室中央,诠释了什么叫“蓬荜生辉”,也诠释了为什么“金屋”才能“藏娇”,因为破屋它确实不配。 楚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藏皱眉。 “环境太差,跟你不搭,”楚真感慨,“大少爷,要不还是去便利店吧,你没法儿适应这里。” 萧藏固执地说:“我适应得很好。”似乎为了证明这句话,还立即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水。 幼稚,拧巴。 楚真好笑,随口问:“你名片上写的那家控股集团,是在那工作吗?” “我家的。”萧藏平静而简短地回答。 “……”楚真点点头,是打工人思维局限了想象力。 老同学,前男友,霸道总裁。 楚真犹疑地问:“你不会昨天电话就听出是我了吧?” “是。”提及此事,萧藏脸色略冷,“不像你,面对面还认不出人。” 干笑几下,楚真心虚道:“天黑没看清嘛。” 净瞎说,萧藏脸色更冷了,戳穿他:“你视力5.0。” 楚真不敢再瞎掰,越描越黑。 萧藏注意到柜子上厚厚一摞医院检查单,视线凝滞了一下,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楚真才想起,他们原本见面的初衷,是好心人要来帮助穷途末路的自己。 “没打算,”楚真手肘搭在膝盖上,支着脑袋,苦恼地说,“我想趁现在,实现愿望,但想不出有什么愿望,所以想问问你来着。” 萧藏帮助他打开思路:“是不是因为没钱?假如有钱,你想做什么?” “还是想不出来。”楚真茫然道。 萧藏感到意外,静静打量楚真。 与高中时期变化不大,楚真清瘦而高挑,头发天然泛着点儿红,皮肤白皙,长相帅气飒爽,爱笑,抿嘴时显得有点儿倔强。 萧藏看着他漂亮的眉眼,脱口而出:“既然没头绪,就交给我吧,我帮你安排。” “那哪行,”楚真奇怪道,“你肯定很忙,何必管这种闲事。” 萧藏注视着他,灰蓝色眸子显得专注而认真:“男朋友的事,怎么能算闲事?” “……”楚真纠正道,“是前男友,我们早就分手了。” 萧藏一时静默,逐渐拧起眉头:“别胡闹,我们根本没说过分手。” 是没说过。 但六年不联系,婚姻关系都能直接解除了,何况是一段无证的早恋。 楚真琢磨他话里的逻辑,得出结论:此人在开玩笑。 幽默。 “你学会开玩笑了?”楚真笑道,“情侣之间断联太久,就默认分手啊。” 萧藏顿了顿,然后问:“断联多久,法律有规定吗?” “……法律不管恋爱的事,”楚真又笑,“是社会关系里,默认的规则,大家都是这样的。” 萧藏沉默很久,说:“是这样吗?” “是啊,”楚真想起什么,扬起脸,真诚地保证道,“我都快死了,不会再像上学时候天天纠缠你,放心吧。” 果然,萧藏这一次不再与他逗贫。 只是看起来很不高兴,说道:“楚真,你不要乱想。” 萧藏安静凝望他迎向自己的面庞,然后再次看向柜子上厚厚一摞医院检查单,伸手拿来,并先询问道:“可以看看吗?” “看吧,”楚真大方地说,“不过看也没用,绝症了。” 萧藏还是翻开了沉而厚重的CT、核磁片子,盯着片子上楚真的骨骼影像出神——他显得有点悲伤,仿佛对着那些骨头,看到被疾病吞噬的恋人的身体。 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其实还好,”楚真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搭在膝头,轻轻戳他,“这个病不会太痛苦。” “为什么,你看起来并不难过?”萧藏从核磁片子里抬起头,不解地问。 楚真不介意他直白的说话方式:“可能是对人世没什么留恋,所以很顺利接受了事实。” 萧藏怔怔看他一会儿,然后很仔细地把检查单收拾整齐,默默放回原处。 楚真感慨:“假如以前,你对我也这么友善……” “以前对你很不好吗?”萧藏疑惑。 楚真叹口气:“忘了吗?我总单方面缠着你,那时候,你每天烦我烦得要死啊。” 没错,当年不光是早恋,还是一段单方面死缠烂打的失败早恋。 青春,往事,不堪回首。 萧藏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没说出口。 不知不觉,夜深,萧藏为免影响楚真休息,起身告辞:“我明天还会来看你。”顿了顿,又说,“尽量每天都来。” 楚真失笑,拍拍他肩膀:“不像话,大老板天天往我这儿跑,你们集团的员工怎么办?” 门打开,夜风倏忽灌满了小小的陋室。 萧藏走到门外,突然又转过身,他比楚真的个子高出半头,挡住了大半冷风。 萧藏背抵夜风,垂眸看楚真:“你怎么什么都不想要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楚真沉默了下,说:“是啊,死到临头,才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我都不想要。”萧藏像是在抱怨。 楚真又被逗笑了。 萧藏说:“那你要不要一个拥抱?” 楚真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抱住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很沉稳的拥抱。 成年后的萧藏肩膀坚实,怀抱温暖,可以为楚真隔绝风雪,并且不再推开他。 但确实太迟了。 萧藏很轻地拍着他后背,像是怕太用力会伤着脆弱的病人,然后松开。沿着昏黑小巷,楚真送他上了那台尊贵的迈巴赫离开。 轿车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道路,秘书及时提醒:“老板,稍后还有一场电话会议。” 萧藏望着车窗外斑斓的霓虹灯,问:“你谈过恋爱吗?” “呃……”秘书吓得坐直了,“谈过。” 萧藏不解地问:“多久不联系,就算默认分手?” 秘书揣度着身兼情感顾问的尺度,答道:“通常,一个月就够了吧。” “所有人都这么默认?”萧藏又问。 秘书小心翼翼说:“嗯,大家都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萧藏低声说,然后开始沉默。 他侧影被倒退的霓虹灯渲染得冷峻而梦幻,一丝不苟的衬衣西装,名贵腕表,构成符合现实世界完美标准的人类。 可他看起来有种无法掩饰的失落。 秘书觉得,老板像是在不知晓游戏规则的情况下,被遗弃了一样。 第3章 单恋 送走访客,楚真裹着夜风,折回漆黑小巷。 在棚户区住久了,地上几步一个坑,闭着眼都能避开。 要是人生也能这么轻车熟路该多好? “小楚?”流里流气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叫住他。 深沉思考人生的楚真被惊得一哆嗦:“做个人吧!跟闹鬼似的。” 一高一矮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冒出来,借着昏暗灯光,可见两位小青年的流氓打扮,皮衣皮靴破洞裤,土潮。 高个儿染一头红毛,像金刚鹦鹉。矮个儿染一头黄,像虎皮鹦鹉。 金刚嘿嘿一笑:“刚瞧你跟朋友聊天呢,那男的身上西装不便宜,还豪车,霸道总裁啊,我们出来把人吓跑怎么办?” 虎皮啃着根儿烤肠,点头附和:“就是,你好不容易交一有钱朋友,哥们儿不能搅和啊。” “怎么,”楚真纳闷儿,“我还完债,咱们还成哥们儿了?” 虎皮嚼着烤肠满嘴流油,囫囵说:“那可不,追债追这么些年,追出感情了很正常。” “哥们儿追姑娘都没这么长时间的。”金刚补充道。 “……”楚真无语。 金刚和虎皮都是本地高利贷追债小弟,近年跟在楚真屁股后头催债,追出了你是风儿我是沙的不死不休。 楚真信誉良好,一切打工收入都及时用于偿债,就像放学回家主动完成作业的乖孩子,让金刚虎皮很省心。 如若评选“本市十佳高利贷欠债人”、“感动债主十大年度人物”,楚真应当位列榜首。 左右瞧瞧,三缺一,少个人,楚真随口问:“你们大哥呢?” “野哥回家休假了,”虎皮嘶着气儿,刚被烤肠烫出泡儿了,“怎么,你想他啊?” 楚真险些呛着:“我疯了啊?想他?” 金刚不乐意了:“野哥那么帅,还那么照顾你,你想想他怎么了?” 楚真懒得贫嘴,摆摆手:“算了,债还完,郦野肯定不会再见我了,拜拜!” 回到空荡荡的家,楚真裹着被子,房间里隐约还有萧藏身上别具一格的古龙水气息,与学生时代很不同。 萧藏已经是一个成熟、有为、体面的成年男性。 他一直都是人群中的楷模。 如此完美的人类范本,却与楚真产生过一段失败感情经历。 那么,事情是如何开始的呢? 高一上学期,楚真主动追求萧藏,开启了这段错误感情。 第一天送早餐时,楚真塞给他一盒巧克力牛奶,笑容灿烂说:“做好心理准备,我要开始追你了。” 萧藏不吭声,一双蓝眼睛静静审视他。 “不用担心,”楚真小声说,“我偷偷追你,不让别人知道。” 萧藏看一眼那盒象征爱情的巧克力牛奶,似乎很想扔了它。 楚真拦住:“别扔,不喜欢,我可以帮你吃掉。” 一个月内,楚真换了30种花样爱心早餐,均被萧藏拒绝,最终进了自己肚子。 萧藏每次都面无表情看他吃掉早餐,问:“楚真,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你啊。”楚真啃着蛋饼,说着比蛋饼还油腻的情话。 吃完蛋饼,楚真忧愁道,“再这么追下去,男朋友追不到,把自己喂胖了,单身狗变单身猪。” 萧藏从试卷中抬起头,看向身边苦恼的少年。楚真头发天然泛红,显出点叛逆意味,身上是清爽皂香,五官漂亮。 萧藏笑了下:“单身猪,卷子写完没?” “没呢,帮我讲讲。”楚真缠着对方讲解最后一道大题。 楚真很会缠人,缠着萧藏吃掉爱心早餐、缠他讲题、趁午休去琴房给自己弹过一次圆舞曲…… 缠到最后,楚真找一家银饰铺子,在银戒指内圈刻自己名字,送给萧藏:“这样就算在一起了,行不行?” 萧藏看着那戒指,以学霸作风,严谨问道:“为什么只有一枚?” “你怎么那么笨?”楚真嘲笑他,“另一枚要你送给我才行啊。” 楚真趴在桌上,懒洋洋问:“你答应不答应啊?” 他提出要求时,总不自觉像撒娇,萧藏再一次被缠得无言以对,答应收下戒指。 其实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恋爱实质,楚真认为,萧藏只把他当作一个难缠问题,用最便捷省时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才会一次次妥协。 这一推测的最大佐证,就是萧藏从始至终都没送他另一枚相称的戒指。 单方面赠送的戒指,就像他单方面厚脸皮的追求、单方面承认的恋爱关系。 是无效、不被欢迎的。 当时发生过一些插曲。尽管楚真追求得很低调,却还是被一些人看不惯了。 卢森是班级中最看不惯楚真的人,他因萧藏的阔绰家境,一直巴结萧藏,嫌弃楚真像个基佬一样成天黏在萧藏身边。 送戒指、秘密确定恋爱关系第二天,楚真在篮球场上遭到卢森的恶意攻击,上篮时,被狠狠拦腰撞倒。 他躺在地上以为自己差不多死了,缓了好半晌才能动,女生们围过来扶他。 卢森小声骂他纠缠萧藏,恶心。 楚真懒得计较,也不想把萧藏拉进舆论漩涡。 他追到的人,就会珍惜对待。 “关你屁事?” 他冷漠回复卢森,沉默地硬撑着爬起来,对女孩子们说谢谢,假装无事回到教室。 那天,教室人很少,一群麻雀落在窗台叽叽喳喳。楚真一反常态安静,回到萧藏身边座位。 萧藏察觉他摔伤了,淡淡看了看他,没说话。 原本,楚真想要获得一点安慰,但被他无声的目光斥退,只好在座位上安安静静走神。 ——他识趣地想起来,追到的这个人,并不太喜欢他。 回忆完恋爱的开始,楚真又想起他们告别那天。 教室空旷无人,夏日傍晚的余晖洒在走廊上,萧藏对楚真说:“下学期我需要出国读书。” 楚真拎着书包,靠在走廊栏杆上,点点头。 萧藏静静注视他,又说:“毕业后我会回来。” 夕阳照在少年萧藏身上,他看上去是那么完美,有一点遥不可及。 他说了全部打算,但没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置。 楚真始终记得,他有一双美好的蓝眼睛。 “祝你前程似锦。”楚真默认这是对方在提分手,大方地祝福道。 所谓“三无”恋爱:无情、无证、无疾而终。 回忆到这儿,楚真觉得,长大后的萧藏热情很多,慷慨很多,甚至会在道别时,赠送一个安慰的拥抱。 冗长的跨时区视频会议后,萧藏接到朋友电话,喊他去酒吧。 酒吧包厢,萧藏被一众富二代们拥簇,他随意应付着,让服务生再开一打香槟,与此同时,注意到一个熟悉面孔。 卢森立即凑上来,敬酒搭讪:“小萧总,你回国后,咱们同学还没聚呢。” 萧藏礼貌性点点头。 卢森开始讲述学生时代的共同回忆——老同学相见往往就这么无趣。 老同学被酒涨红的脸写满兴奋:“还记得楚真吗?以前老缠着你,特烦人那个。” “他很烦人吗?”萧藏放下酒杯,难得回应了一句。 卢森:“烦啊,基佬,成天往你跟前凑。你不也很烦他吗?” 萧藏面无表情说:“我没这么说过他。” “都是兄弟,我懂你。”卢森得意地说,“有次我在篮球场把他教训了,他心虚得跟什么似的,摔成那样,都不敢回嘴……” 萧藏当然记得,楚真某次打完篮球,受了挺严重的伤,还假装无事。他以为楚真太要面子,才没多问。 本该问一问的。 昏惑不明的酒吧光线下,萧藏盯着卢森,没什么情绪地说:“是你?你故意弄他?” 假如当时问了,该多好。 假如当时问过,该给楚真一个拥抱。 “不用谢,”卢森勾肩搭背,脸上带着酒意和谄媚的笑,“那个死基佬,都是他活该!” 几秒种后,包厢内乱成一团。 萧藏一拳把卢森打倒在地,酒瓶酒杯砸了满地,女人纷纷尖叫,灯光随着音乐继续闪耀,保镖冲过来拦架。 萧藏盯着一脸血的卢森,然后对旁边慌张的酒吧经理说:“我戒指掉地上了。” 经理愣了愣,立刻指挥保镖和服务生:“找戒指!快!” 萧藏一言不发,也亲自趴地上一寸寸找。经理见这场面,赶紧让人把挨打的卢森弄出去,也趴下开始找。 兵荒马乱过后,萧藏把不值钱的银戒指擦干净,重新串在铂金链上,戴在颈间,藏进衬衣领口。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满地碎酒瓶玻璃渣发呆。 他开始反复回忆细节,为什么楚真会觉得自己烦他? 他已经默许了楚真所有的接近,接纳了楚真的撒娇,也接受了戒指。 究竟哪里出了错? 楚真胆子那么小,只敢偷偷追他,于是萧藏未曾公开恋爱关系,以免吓跑他。 道别时,萧藏特意说明,自己会回国,也就是他们不会分开的意思。 戒指刻好了名字,求婚时送,等他们达到法定婚姻年龄,再见面时就送。那时萧藏可以给他更好的未来。 萧藏不喜欢口头承诺,但关于未来的设想里,确切有楚真。 出国后第三年,萧藏趁假期回国,就彻底找不到楚真踪迹了。 没说过分手,又怎么可以算分手? 萧藏点了支烟,他戒烟很久了,但此刻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 指间挟着的香烟,光火闪烁,映出他俊美的、被阴影笼罩的面庞。 他不停在想,想得头都痛,但还是不明白。 错在谁呢? 是他的沉默,他的犹豫,他自以为是的离开。 到最后,他被抖落的烟灰烫了手,像是从梦里惊醒一样,想起来,楚真已经生病了,病得很严重。 卢森说的那句“都是他活该”,像是砸在了萧藏脸上。 错过了一切,是你活该。 什么狗屁求婚,什么狗屁更好的未来。 明明他什么都不想要。 第4章 幸运 从宿醉中醒来,萧藏像个无情的人形AI,照常去公司高效处理一切事务。 期间,他抽空给萧牧辰下达指令,逼迫弟弟做一份遗愿清单。 一方面,萧藏觉得自己不够懂楚真,不敢再妄自揣度;另一方面,弟弟作为医生,对临终病人的心愿具备广泛了解,有大量数据样本作为支撑。 而后,萧藏在走廊上,瞥见一名员工一手拿彩票、一手拿手机,于是上前问:“这是什么?” 沉迷暴富美梦的员工头也不抬:“双色球,开奖。” 萧藏旁观着,若有所思,然后说:“祝你头奖。” “谢了,哥们儿。”员工对完数字,本期暴富无望,抬起头,只见大老板英俊的背影。 员工险些心脏病犯了,吞一把速效救心丸,开始搜索“上班买彩票被开除怎么办”。 萧藏并没有开除任何员工。他上午提前处置完公司的事,开车直奔贫民窟深处的前男友家。 中午的城市环线公路上,车并不多。 他开得很快,降下一截车窗,单手点燃了一支烟,在扑面拂来的冷风里抽完了这支烟。 抵达巷口,他下车碾灭烟。 萧藏的自制力极强,但他从昨夜开始,需要依赖烟草和尼古丁的刺激,来保持一些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往巷子里走,白天可以看清路面的坑洼,他不知道楚真是否被其中某个坑绊摔倒过。 想到楚真,他获得了一些平静。 他决定戒断烟瘾。 他敲开门,楚真正围着围裙在做饭,匆匆给他开了门又立即跑回厨房,翻炒那锅排骨。 红烧的。 喷香。 萧藏已经熟悉过这个房子的环境,就自觉给自己拿一次性水杯倒水,坐在属于他的木头椅子上。 厨房炒菜声暂停,楚真略显为难地探出脑袋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萧藏立即点头。 “那你等我一会儿。”楚真摘掉围裙,换鞋准备出门,萧藏问:“为什么出去?” “我家就一个碗。”楚真解释道。 萧藏愣了愣,站起身:“我去买碗,你在家等我。” 楚真担忧地看他:“大少爷,你不认路啊,迷路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贫民窟名不虚传,是路过的蚂蚁都找不到家的程度。 小巷岔道七扭八拐,萧藏凭着强大方向感和记忆力,顺利从小卖部买了碗碟筷勺,还不忘捎带一只马克杯,拎着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翠绿色大塑料袋儿,返回楚真家。 他路上在想,楚真以前是路痴,怎么在这儿生存的? 他甚至想象出弱小可怜无助的楚真在迷路后,缩在街角点燃一根火柴取暖的场景。 楚真等排骨收汁,关掉火,把餐具清洗一遍,盛出饭菜,端到桌子上。 马克杯也洗好了,有了新买的马克杯,萧藏以后就不需要一次性纸杯了,真是讲究人儿。 萧藏也对亲自在小卖铺采购的价值8.8元马克杯很满意,因为白色杯子跟楚真的绿色水杯比较搭。 排骨很香,红烧的色泽鲜亮,但楚真一筷子下去,桌子晃荡,夹空了。 “桌子不稳。”萧藏提醒道。 楚真问:“你有名片吗?” 萧藏懵懵懂懂地奉上名片。 楚真说:“得罪了。”然后把名片折几折,往较短的那条桌腿儿下一塞,稳了。 萧藏不会介意这种小事,就算楚真要拿他的名片当柴烧,都没关系,他端起碗继续专心吃饭。 饭后,萧藏挽起衬衣袖子,打算去洗碗,但进了厨房才意识到没有洗碗机。 霸道总裁站在狭小厨房里,拔剑四顾心茫然。 “放着我来,”楚真把总裁大人请出去,“你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新买的碗。” 萧藏回到客厅,突然注意到,日历上连续画的四个红色叉叉,意味着楚真四天前开启了自己生命的倒计时。 鲜红的叉太刺眼,萧藏近乎有些慌张地回头,望着厨房里楚真的背影—— 类似许多场景,曾经是萧藏梦寐以求的、设想的未来。 他以为,成年后的他们将会在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过上平凡幸福的生活。 此刻,房间破旧,水杯廉价,没有洗碗机,就连幸福也是倒计时的梦幻泡影。 但这已是他至高的、全部的梦。 楚真收拾完出来,发现萧藏在来回踱步,打量室内旧家具。 “要不要搬去我家住?”萧藏已经暗自计划好,让楚真住哪间卧室,一定是阳光最充沛的二楼主卧。 楚真被他的热情惊到了:“不必,我还是想在自己家住到最后。” 萧藏启动备选方案:“那换一些新家具,怎么样?” 他从第一次进这房间,就未说过任何嫌弃的话,因为这是楚真的家,再简陋也没什么不好,他只是希望楚真生活得更舒适一些。 “都是小时候的家具,”楚真诚恳地说,“虽然旧了,但扔掉会舍不得。” 萧藏盯着他,像是出神。 楚真在他眼前挥挥手:“怎么了?” 萧藏抬手,指着他嘴角起的一个小水泡:“怎么回事?” “起水泡,上火了吧。”楚真说。 萧藏认真地说:“你好像一条鱼啊,在冒泡泡。” 楚真哈哈大笑:“你现在真的很会开玩笑哎。” 萧藏没有笑,他每句话都是认真说的。 现在是,以前也是。 萧藏又看了一圈这没什么装饰的房子,问:“你往常平时都做什么?” “打工,还钱。”楚真啃了口苹果,腾出手丢给萧藏一个,如实回答。 “还钱?欠债了?欠多少?” “已经还清了,爸爸留的债,周一刚还清。” 萧藏盯着苹果,怎么算都不对劲,皱眉:“你是哪天确诊的?” “周二。” 萧藏眉头皱得更深:“倒霉之神是盯上你了吗?” 楚真噗嗤笑了:“没错,倒霉之神一直蹲守在我家门口垃圾桶后边,才能这么及时给我的倒霉余额续费。” 笑完,楚真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坏运气可以换成钱,我应该很富有。” 萧藏一眨不眨看着他,说:“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买下你所有的坏运气。”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楚真对他刮目相看,“嘴巴这么甜,比我巅峰时期还厉害。” 萧藏沉默了。 他是很怀念从前会对他撒娇、说土味情话的楚真,也很喜欢现在的楚真。 但不论哪一个,他好像都抓不住了。 萧藏咬一口苹果,慢条斯理咽下去,问:“你今天也没有愿望吗?” “没有,”楚真一脸放弃的表情,摇摇头,“实在想不出来,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也挺好,不用担心债务滚雪球,不用奔波打工,这也是很好的日子了。” “还可以更好的,”萧藏郑重其事地说,“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楚真笑了笑:“不是你的责任啊。” 萧藏沉默片刻,说道:“我有时还觉得,我们没分手——后来我回国,找你,找不到,就总觉得一切还没结束。” 楚真意外于他是真这么想,只能劝解道,“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的,真的早就已经结束了。” 萧藏很低声地说:“别人的规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楚真回想起来,萧藏确实是这样一个人,社会人情法则对他而言不起作用,他时常显得不沾人间烟火,身上有种不谙世故的认真和执着,凡事更有一套自己的原则。 这些也是楚真当时喜欢他的原因。 这些也是他们后来分开的原因。 起初,楚真注意到萧藏,是因为他混血的帅气,以及一件印象深刻的小事。 那天早晨,班主任让迟到的楚真去走廊罚做一百个俯卧撑,并让萧藏监督。 楚真脱掉校服外套,趴地上,五体投地面对萧藏,开始领罚。 空腹有些低血糖的楚真做了十个俯卧撑,差点趴下。 好没面子。 楚真小声恳求:“等我缓缓。” 想不到,萧藏居高临下看他一眼,直接俯身把他拎起来,跟老师说:“楚真晕倒了。” 楚真迫不得已配合,假装晕厥,凭借拙劣的演技和萧藏滴水不漏的掩护,被萧藏扛到医务室。 楚真偷偷问他:“你怎么还会骗人呢?看起来不像啊。” “骗老师,又没骗你。”萧藏塞给他一支葡萄糖。 在后来相处中,楚真逐渐发现,萧藏从来都不会骗自己。无法百分百确信能实现的,他不承诺,只会选择缄默不言。 他太过理智,很少解释什么。 而楚真的聪明程度有限,始终难以了解他。 楚真看着萧藏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会想起拥有整个海洋的美丽的鲸鱼。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渺小水滴和浩瀚海洋,楚真无法抵达海的最深处。 “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楚真说,“你的规则里其实不包含我。” 萧藏感到困惑:“可你一点也不普通。” 楚真哈哈大笑:“也许吧,在倒霉这方面,我还是挺不普通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楚真想明白很多事—— 萧藏不善言辞,不善甜言蜜语,常常冷酷,也是真的喜欢过他。 在许多微末的事件中,萧藏是从海的最深处,向名叫楚真的水滴温柔靠近过。 楚真歪了歪头,看向他左手,问道:“刚才就发现,你指背怎么有淤青?打架了?” 萧藏想了想,回答:“不是打架。” 单方面教训一个校园暴力施暴者,应该不能定义为打架,他觉得自己没欺骗楚真。 楚真点点头,不疑有他。 “咣咣咣!” 有人用力敲门,楚真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萧藏用奇异的眼神看看他,伸出手,仔细地从楚真头顶拿掉一片脱落的墙皮。 楚真抖了抖脑袋上的墙灰,叹气:“破房子,说话大声点儿都能把墙皮震掉。” 然后叮嘱萧藏:“所以,在我家别吵架,否则,吵完了俩人儿头上落一堆墙皮,玉石俱焚。” 萧藏认真听取他的谆谆嘱咐。楚真赶紧起身去开门。 “什么事?”楚真跟门外的工人眼瞪眼,“这是什么东西?送错了吧?” “没错,门牌号就你家。” 四五个工人吭哧吭哧运送了一只巨大箱子,堵在家门口。 萧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是我让送来的。” “什么东西?”楚真纳闷又惊恐,“好大一件啊它。” 萧藏神神秘秘小声说:“跟你的愿望有关。” 楚真一头雾水,总不能把工人们赶回去,目睹他们拆掉包装,取出机器零件,然后在屋子里变魔法一样组装出一台……巨大的双色球抽奖机? 工人们试运行机器后,就离开了。 确实巨大。 抽奖机比电视上常见的型号要大很多倍,透明的奖箱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地面。 楚真问萧藏:“要用它做什么?” 萧藏也变魔法一样取出几页A4纸,封面写着“遗愿清单”。 他用剪刀把A4纸上的愿望,一条一条剪下来,塞进抽奖小球里,然后把奖球丢进抽奖机。 “还能这样?”楚真跟小孩见了新奇玩具一样,乐不可支,“每天开奖,每天都有新惊喜啊?” 萧藏挽着袖子干活,抬起头,难得对他笑了一下,混血帅哥的笑容,杀伤力超强。 清单目前罗列有一百二十条愿望,因为楚真的生命也就剩下九十天。 百来个马卡龙色的彩色小球,全塞进透明的巨大抽奖箱,美得梦幻,但只占据不到四分之一空间,单薄了些。 楚真所剩时间太少,无法填满这个巨大的幸运机器。 意识到这一事实,萧藏注视着略显空荡的抽奖箱:“破机器,它太大了……” “没关系,”楚真乐观地说,“半个房间都被幸运填满了!” “那以后,我们再多加点愿望。” 萧藏撇开视线,不安地踱了几步,借此掩盖着眼底的悲伤。 “我想试一试,选第一个愿望,行吗?”楚真轻轻拽住他,以轻松语气,无形中安慰他。 “当然,想选几个都行,全都可以实现。”萧藏望着楚真,才渐渐找回了平静与安定。 这是一件奇怪的事:尽管各个方面,楚真才是弱者,却源源不断赠予着萧藏勇气和力量。 贫弱,困顿,却依然耀眼的楚真。 是他的大地,他可被毒箭穿透的要害,也是他将醒的一个长梦。 楚真好奇地按下抽奖机按钮:“今天的幸运中奖号码是——” 机器哗啦啦开始转动,彩球上下飞舞,最后吐出一枚16号球。 楚真掰开白色小球,打开纸条:再见初恋。 萧藏低下头,也看见纸条上的愿望,解释道:“这是萧牧辰根据医院的问卷调查,归纳出来的一些愿望。” 楚真释然地朝他笑了笑,晃一晃手里纸条:“这个愿望,我已经实现了。” 他有过一个很好的,蓝眼睛的爱人。 是再次相见,也是好好道别,让无疾而终的故事圆满。 萧藏也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笑容,俯身,轻轻拥抱曾经错失、也将永远错失的年轻恋人。 再见初恋。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分比较短,第二部分长 郦野 第5章 天敌 日历画下第五个叉叉。 清早八点,楚真被山寨机恐怖的铃声音效惊醒,破手机活生生把小提琴演绎成了唢呐。 他怀疑自己死于绝症之前,会先被这个破锣鼓队手机送走。 来电显示“太子”,楚真精神为之一振,随即又放松下来。 接通后,还没来及说话,对面撂下慵懒的一句“出门”,就挂了。 “靠……牛逼。”楚真爬起来,迷迷糊糊洗漱换衣服。 太子爷郦野、前男友萧藏,是目前唯二能在山寨机喇叭的摧残下,保持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嗓音的人。 楚真套上牛仔外套,琢磨着要么把郦野的声音设置成铃声算了,怎么也比唢呐强啊。 不知道太子爷能不能答应。 那脾气,惹不起。 楚真梦游一样出门,被清寒秋风兜头一吹,彻底清醒了。 他走两步,突然站住,回头检查门锁了没。 “迷糊虫,做梦呢?” 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楚真检查完大门,扭头朝那人慢吞吞走去:“我可不欠债了,你怎么还来啊?” 问完,瞪大眼睛瞅着那人,“难道还欠了什么不知道的钱?” 郦野一脸微怒的劲儿,睨着他:“有没有点儿良心?我不催债,还不能见见你了?” 楚真惹完他生气,咯咯笑。 郦野敲他脑门儿:“傻的你。” 北方沿海城市,九月末,天气凉了。 清冷空气吸进肺里,头脑抖擞。 楚真看着他叹口气:“说真的,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 郦野的个子比楚真高出半头,黑发黑眸,苍白而不驯的面孔,天生带着骄傲的意气。 他的黑眸狭长深邃,眼尾略上挑,薄唇,鼻梁窄挺,下巴略尖,按理说是有些混淆性别的美感。可他偏偏眼神锋利,跟狼似的。 楚真总偷偷羡慕他的身材,宽肩窄腰长腿,楚真倒是也有,但身上肌肉怎么也练不出郦野的紧实劲儿。 打一架能撂倒三个楚真。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金丝猴进化来的,郦野是北美狼进化来的,不属于同一条物种谱系。 “金刚虎皮呢?你们现在都错峰出行啊?”楚真左右探头探脑,没瞧见左右护法们。 郦野无语地瞧着他:“是,我们黑’|社会现在出门儿限号,错峰环保。” 楚真哈哈大笑。 其实郦野就是催债小弟金刚虎皮的领头大哥,带头追着楚真要债的。 以前动起手那是一等一的狠。 “黑|道太子”郦野,高利贷颜值方面的扛把子,楚真的天敌。 ——以上是楚真对此人的定义。 起初,隔着债务,两人就跟狼见了狐狸一样,势同水火。 后来慢慢地,兴许因为楚真还钱还得太积极了,关系才走向和平。 楚真此刻才注意到,郦野身后停着一台炫目的跑车,RUF CTR3,银灰色。 这片儿棚户区,最近蓬荜生辉的次数有点多。 “走吧。”郦野随手开了副驾驶车门,把楚真按进去,关门,然后绕到驾驶一侧上车。 楚真稀里糊涂系上安全带,疑惑道:“你们放高利贷的这么赚啊?催债的打手都这么有钱?” 几千万豪车随便买,是人么? 净压榨穷苦百姓了。 郦野端详着他。因为债已清结,本打算告诉他实话来着,但略一想,只说:“羡慕么?” 楚真坚决摇头:“不羡慕,不打算入行。” “想什么呢,”郦野启动车子,伴随引擎低吼驶出巷子,“羡慕的话就别气我,以后你想开就拿去开。” 楚真愈发怀疑,开启福尔摩真的侦查模式,他偷偷看郦野,见那人开跑车的熟练姿态、放松而冷傲的神情,怎么看怎么是资深纨绔子弟。 哪有追债打手这么有范儿的? “你以前不会是演的吧?”楚真冷不防问,“其实你家压根没破产,一直是富二代,真黑|道太子,平时下基层体验生活,拿我开涮呢?” 郦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避过脸咳了一声,迅速说:“楚真,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大白天少做梦。” 楚真本来也不是当真问的,听完没继续追问,往前边看了看:“咱们去哪啊?” 太子爷从置物格里掏出两张电影券,扔给他:“刚好两张券,陪我看。” “……”楚真对他的命令已经麻木了。 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太子爷动不动就“刚好搞来两张券”,命令楚真陪他去消遣。以至于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比楚真前半辈子加起来的还多。 追债追得跟搞对象似的,像话吗? 楚真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正经谈个女朋友啊?” “怎么跟我妈说话一样,闭嘴啊。”郦野警告他。 楚真叹口气。 到了电影院,随缘现场选片子,他们都形成默契了。 “今天来得不巧,”楚真盯着场次预告发愁,“烂片集锦吗这是?” 郦野快不耐烦了,指挥他:“别磨蹭。” 楚真一狠心,选了个貌似最不烂的恐怖片儿。 入场前,楚真给萧藏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出门,不用来探望自己了。 萧藏很快回复,问什么时候回家。 楚真揣摩着太子爷的脾气,揣摩不出准头儿,回道:确定不了。 厅里稀稀拉拉几个人,也正常,除了“黑’|社会”跟绝症患者,谁闲得慌大清早跑来看鬼片儿啊。 “艹!”电影一开场,女鬼歪着脖子直往荧幕上冲,郦野一把抓住楚真,低声质问,“你选的什么好电影?” “愿赌服输,你催着我选的,”楚真闭着眼睛,黑暗中摸索着郦野的手腕,探了探脉:“你心跳一百八了吧?” 郦野服了,强撑着一百八的心率继续观赏。 只能怪楚真的选片水准太高,这鬼片真的有两把勺子,主创团队是真心实意想把观众吓死。 看到一半,郦野无法忍受,他不想英年早逝在电影院里,起身提前离场。 他一站起来,楚真立马揪住他衣摆:“跑路带上我啊!” 郦野故意不理他,大长腿一迈。 女鬼又出来冲KPI了,楚真抱紧爆米花桶,寸步不离紧跟着他往外跑。 俩一米八几大帅哥跟相依为命逃难的一样。 楚真压根儿不敢睁开眼,最后是郦野怕他摔倒,把人拎着提溜出来的,检票员儿见了都捂嘴笑。 “完蛋,”楚真后悔,“晚上该做噩梦了,我家就我一人。” 郦野冷笑,捏他脸:“求我,我可以考虑陪你住一晚。” “……”楚真突然想到,自己可是快死的人,不禁问,“郦野,你说人死之后,会变成鬼魂吗?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啊?” 郦野莫名其妙:“没死过,不清楚。” 楚真伤感道:“假如我死了,头七你想见见我吗?” “……”郦野摸他脑门,没烧,“还挑日子呢?别头七了,你天天都来找我吧,不怕你。” 楚真没家人没朋友,假如郦野不见他,那他真成孤魂野鬼了 。 楚真幽幽望着他:“真的啊?你可别偷偷摆什么驱邪法阵拦着我。” 郦野嗤笑一声:“不摆,你尽管来。” 楚真感动得跟什么似的,拉着他往流光溢彩的一排娃娃机走去:“你真好,我决定请你抓娃娃。” “装什么大尾巴狼,”郦野戳穿他,“让我帮你抓就直说。” 楚真兑换了一袋子游戏币,他忙着还债这些年,极度压缩开支,哪有什么娱乐支出啊。今天难得亲自撒钱,以往都是蹭郦野的机会。 郦野选了一台粉红豹娃娃机,楚真投币,郦野让他先抓几次。 果不其然,楚真百发百不中:“纯属浪费,我运气不好,你知道的。” 楚真是真的方方面面运气不好,抓娃娃就没准过,每次他前脚走,后脚来的人就能抓上,他都已经习惯得心平气和了。 “过来,我借给你点好运,”郦野修长的五指覆盖住楚真的手背,握紧控制杆,“想要哪个?” 楚真眼神放光,抬下巴指过去:“翘着尾巴那个。” “嗯。”郦野站在他身后,低头,下巴懒洋洋垫着他肩膀,带他操纵控制杆,“你别跟我对着干行不行!” 楚真放松力气。 “净捣乱,”郦野笑话他,继续调整抓手位置,下命令说,“按吧,它归你了。” 楚真按下按钮,音乐伴随着霓虹灯闪烁,粉红豹伴随着幸运降落。 楚真抱起布偶,乐得连绝症都忘了,掏出手机,递给郦野:“再帮我抽几张卡。” “顺杆儿爬。”郦野接过手机,利落解锁,给他把游戏里的SSR卡抽满,把玩着这部山寨机,皱眉道,“新手机也不要,我换下来的旧手机也不要,你守着破手机,跟它有感情啊?” “平时够照顾我了,”楚真拿回山寨机,“能再收你贵重东西吗?” 郦野抱着手臂,倚在娃娃机上,冷而艳丽的黑眸一弯:“我的青春都用来追着你到处跑了,手机再贵重,有我青春值钱吗?” 楚真无奈:“追债追得还挺浪漫。” 郦野垂眸看了手机眼消息,拉着楚真往外走:“新开的餐厅有试吃名额,邀请制,刚好两位,陪我吃个饭吧。” “怎么吃饭也带我?”楚真纳闷,以往他们顶多一起用掉电影券。 郦野:“想带就带你呗,以后天天把你揣兜里,不行啊?” 太子牛逼,楚真吵不过他。 餐厅是一间高档改良潮汕菜餐厅,菜式新,单子按照西餐流程匹配。 他们坐在临窗望海的最佳位置。 楚真往落地窗外眺望:“以前爸爸在的时候,每次带我出来,选餐厅不挑口味,只挑风景。” “楚老师说过,你从小就喜欢看海。”郦野没望风景,而是望着楚真。 楚真收回视线,对上郦野,“爸爸要是知道,他的两个关门弟子,一个成了追债的,一个成了欠债的,不得气活过来啊?” 郦野淡淡道:“气什么,你跑我追,两个人不离不弃,好事儿啊。” “你可真行!”楚真被逗笑了。 郦野靠在椅背上,一手斟茶,温文尔雅的动作被他做出了不羁的意味。 直到吃完饭,整间餐厅都没第二桌客人来,楚真偷偷问:“是你包场了还是这餐厅要倒了?怎么没人呢?” “小点儿声,”郦野勾住他后颈,“再瞎说,餐厅老板听见把你揍一顿。” 楚真四处张望:“老板在哪?” 郦野思忖片刻,把“在你眼前”压回齿间,按住他乱转的卷毛小脑袋:“甭乱看,老实点。” 进电梯,楚真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对我格外好?” “你好不容易清了债,庆祝呗。”郦野按了负二层,“放松一下,以后别拼了命到处打工。”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回到车上,郦野问:“你呢,有什么打算,也该回归正轨了。” “还没想好。”楚真还没决定该不该告诉他绝症的事情。 郦野看了看他:“回去上学,好不好?” “唔,再说吧。”楚真心虚,快死了,上什么学,三个月不够幼儿园毕业的。 郦野见他蔫搭搭,就揉揉他脑袋,没再说,只把手机屏幕往他眼跟前晃一晃,逗小狗似的:“会所体验券,刚好两张,陪我按摩去。” “……”楚真戳了戳他,“你能不能换个套路,是没朋友陪你玩吗?” 郦野一把攥住他大逆不道的手指头:“多的是人求着想陪我玩。” 楚真倒相信这话,郦野一招手,漫天狂蜂浪蝶都得往上扑。 郦野瞥他一眼:“就知道你没良心。” 楚真又是咯咯笑,“每次都这样,想对我好点为什么不直说?” 郦野开车调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用他惯有的不耐烦语气说:“我一追债的,凭什么对你好?没立场。” “现在不欠债了。” 郦野“嗯”了声:“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对你好了。” 楚真沉默起来。 如果说,他后来的人生中必须指认一名朋友,他确实指认不出来。 郦野并不能算朋友。 社会关系的定义法则,将利害摆在首位,情感置于末尾。如若违逆,会获得失望和一团糟的报应。 所以楚真很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们从前的距离就是“还钱”、“偶尔两张电影券”、“天敌”。 再怎么近,也不可以跨过以上界限。 今天他们相处得很好。 以后究竟如何,楚真无法展望,因为他的“以后”较为短暂。 “又胡思乱想什么呢?”郦野一边开车,一边游刃有余留意着他。 很快,楚真就无法胡思乱想了。 躺在会所里,泰式SPA的软床上,被按得龇牙咧嘴,楚真只顾着喊“郦野救命”了。 郦野在旁边指挥按摩师:“他皮薄怕疼,轻点儿。” 薄皮小馅儿的楚真一边被郦野嘲笑一边在轻柔的力度下渐渐睡着了。 楚真做了好多梦。 兴许是被按摩师的指节顶到肋骨,楚真梦见最初被郦野追债时,那人在一屋子打手面前,将自己踹倒,正中肋间。 郦野俯身紧扼他喉咙,逼近,彼此鼻尖抵着鼻尖。 “你爸欠的账,你得替他还啊。” 当时郦野的狠戾神情,在梦里复刻得很细致。不知因为发狠或是别的什么缘故,眼睛猩红。 又梦到多年前,郦野跟他是高中同班,他在座位上回头,远远正对上郦野冷淡的视线。 以及春夏秋冬的傍晚,郦野远远跟在身后,一起穿过梧桐树下的小路。 第6章 橙子 泰式SPA的橙花精油香气,令沉沉入睡的楚真感到熟悉。 他在梦里随着时间一直倒流,重新站在原本家里的窗前。 那时候他家境很不错,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家人、朋友,他还都拥有。 高一开学后的周末,爸爸通知他,今天有个学西班牙语的孩子,来家里跟他一起辅导。 楚真的爸爸楚其墨是外交官员,会多门外语,平时只教教儿子,这学生算是他关门弟子。 差不多到约定上课时间,楚真一边剥橙子,一边在二楼窗边朝外张望,见一个很高挑的男生从石榴树下走来,太阳光透过树梢,落在那男孩子肩头,乌黑短发,鼻梁高挺,有种桀骜不驯的意味。 男生进门,上楼,楚真把剥好的橙子用橙皮托着,半递半抛给他:“你好啊,师弟。” “喊哥哥。”男生咬一瓣橙子,似笑非笑垂眸看着他。 那人一双眼睛极黑,动人心魄的锋锐,清清楚楚映着楚真的身影。 楚其墨上来,介绍:“这是我儿子,楚真。这是郦野。” 郦野不仅比楚真大一个月,还比他高半头,语言天赋和学习进度都技高一筹,楚真遭受全面碾压。 楚其墨前半堂课讲语法,后半堂自修。老师一走,郦野把练习题一推,流露出不耐烦。 楚真:“你被爸妈逼迫来的吧?一看就非自愿学习。” 郦野不置可否,转头端详他,楚真是天生白皮肤、微红鬈发,郦野问:“爱尔兰混血?” “纯亚洲人。”楚真严正声明。 郦野又扯过他的书,翻到扉页看他名字:“楚真,不是巫山神女么?” “你看我像巫山还是像神女?”楚真气的冒烟儿。 郦野笑了:“像红毛小狐狸,爱尔兰原产。” 次月,学校新生分班重组,郦野转校过来,跟楚真同班了。 郦野转学来那天,恰逢节前新生联欢会,楚真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郦野就因为打群架斗殴,在学校里一战成名。 打群架不准确,其实是一挑八,郦野是一,打赢了。 所以楚真第一眼见到的不是真人,是校园论坛里拍到的不良少年冷着脸把高二混混踹进花坛的照片。 拍照群众的抓拍技术一流,郦野那张无可挑剔的冷峻面孔,手揣兜,闲庭信步踹飞对方的动作场景,被拍得跟电影海报一样。 腿特长,眼神特冷。 女生们围着手机照片激动尖叫,男生们也忍不住议论。唯独楚真盯着照片纳闷儿,明明郦野跟他一起上西语课时候不这样啊。 怎么真面目这么野性、这么凶悍呢? 联欢会结束,同学们三两结伴撒欢儿,楚真逆流而上,鬼鬼祟祟往教导主任办公室溜去。 果不其然,郦野跟一众手下败将都在办公室里挨训呢。 楚真从走廊上往里看,郦野的个子高,身材好,在歪瓜裂枣里头鹤立鸡群,挨训也站得笔直。 紧接着是写检讨,三千字,别人都抓耳挠腮偷偷百度,郦野提笔一气呵成,写完走人。 楚真蹲守在办公室门口,可乐喝完一罐,薯片吃完两包,腿都蹲麻了,被郦野逮个正着,提溜起来:“谁家红毛狐狸听墙根儿呢?” 楚真笑嘻嘻的,忍着腿麻扶着他胳膊,递给他薯片:“爱尔兰原产土豆做的,吃不吃?” “垃圾食品吃多了不长个儿。”郦野揶揄他。 楚真的身高是死穴,明明挺高了,但人比人气死人,楚真就是被气死那个:“四厘米,我吨吨吨喝牛奶,反超你还不容易?” 郦野勾住他肩膀:“小狐狸有大志气。” 楚真一口咬他手腕:“狐狸传染狂犬病,走你。” 他们回家顺路,郦野骑单车带他,穿过一条梧桐树小路,夕阳余晖照来,让郦野的黑发镶了灿金,楚真在单车后座吃着炸鸡,不忘伸手喂给他。 楚真在夏末的风里问他:“你会一直来我家上课吗?” “怎么,怕我不要你啊?”郦野说。 楚真:“浪的你。” 郦野晃了晃手腕,四颗虎牙印儿还没消呢:“还浪什么?你都给我半永久盖章了,谁敢要我?” “哎,论坛传你照片都传疯了,”楚真提醒他,“女孩子都喜欢你这款,你准备好大麻袋装情书巧克力吧,巧克力吃不完我这里可以帮忙回收。” “我这儿不收废品,”郦野冷淡地说,“你也少做巧克力味儿的白日梦。” 楚真问他:“你今天为什么打架?还那么熟练?” “想打就打了。” 楚真觉得他们之间还没熟到可以教对方做人的地步,但还是忍不住劝:“郦野,你以后尽量别打架嘛。” 郦野静了一会儿,刹车,长腿支在地上,停小区门口,转头看着从后座蹦下来的楚真:“那你再说一遍,我就答应不打了。” “啊?”楚真不明所以地又重复一遍,然后问:“为什么?” 郦野戏谑地瞧着他:“因为狐狸撒娇还挺可爱的。” “我一大老爷们,谁跟你撒娇了?”楚真又追着要咬他,郦野蹬着单车先走一步了,留下梧桐小道尽头的俊逸背影。 短假期结束,不出所料,郦野成为全校女生的新任男神之一。 “之一”,是因为萧藏转学过来了,凭借混血长相以及那双灰蓝色眸子,横扫校园。 青春,帅哥,少女心。 那一时期的学校上空,连飘过的云都是粉红色桃心形的,空气里洋溢着春心萌动的香甜。 班主任天天盯着第一排的萧藏、最后一排的郦野叹气,恨不得把“天降祸水”四字儿挂在两位帅哥头上。 楚真等着看热闹,谁知郦野说到做到,复课第一个早晨,跟帮忙转交情书的同学说:“不收废品,谢谢配合。” 当时班里安静,郦野拒绝情书的那八字箴言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空气都凝滞了。 少女心稀里哗啦碎了校园满地。 杀一儆百,郦野斩乱麻的绝情刀,太快。 楚真下课悄悄去找他:“你断了爱情的后路,也断了小卖部巧克力的销路。” “欠揍吧你。”郦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巧克力,砸给他,“以后你的巧克力我承包了,省得你哪天为它把我出卖了。” “你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啊?”楚真好奇问,“这么坚定、无情。” 郦野盯着他,点了点头。 楚真赞叹:“忠贞不二,守身如玉好男人啊你。” “少酸,”郦野又扔给他两包巧克力,“巧克力都堵不住你这张嘴。” 郦野断情绝爱的壮举,让班主任放下了一半的心,另一半的解决方式,是“自然冷却法”。 萧藏的性格是全方位冷漠,卢森之类的男生还能厚脸皮硬贴成“哥们儿”,女孩子们面对他惜字如金的高冷,很快就只远观了。 班级座位是按成绩排,整体前后轮换的,但郦野的脾气很独特,只愿意坐最后一排。 楚真每次上课无聊时,回头一看,总被最后一排郦野的目光逮着。 他下课问郦野:“你是属监控的啊?” “专抓开小差的红毛狐狸。”郦野逗他。 楚真问:“干嘛总坐最后一排呢?” “清净,不爱吃粉笔灰。”郦野看他一眼,说道。 楚真:“有道理哎,过几十年老同学都肺癌,就你活蹦乱跳还能上公园撞树,你赢了。” 郦野嗤笑:“你也少吸两口粉笔灰,陪我长命百岁撞树去。” “那你好好学外语,”楚真不见外地凑过来,从他抽屉里主动扒拉巧克力,“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出国留学,俩老头儿撞遍全世界的树。” 郦野知道,他这是暗示自己,跟楚其墨学西语,不要半途而废。楚真有时候是个很怕孤单的小孩儿,他不说,但郦野很清楚。 楚真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被迫来学西语的郦野哪天撂挑子不干了,又剩下他一个人。 “放心,”郦野说,“咱们是楚老师的关门弟子,一共就俩,我不能跑。” 楚真笑得十分心满意足,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剥好的橙子,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递给他:“吃了楚家的橙,就是楚家的人!” “怎么?”郦野收了橙子,掰开,自己一瓣儿,塞给楚真嘴里一瓣儿,“一个橙子,就能换咱们永远在一起?” 楚真问:“那你说能不能?” 郦野的眸子黑沉,眼尾微微一扬:“既然都吃了,我觉得应该能。” 梦中回忆里的橙子香气,跟鼻尖萦绕的橙花精油味道混杂一起,分不清孰真孰假。 楚真趴在SPA床上,不安地翕动了一下儿鼻尖。 郦野早已经起身了,坐在旁边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橙子,橙皮整整齐齐分为六瓣,莲花一样托着底儿,跟楚真从前每次剥给他的一模一样。 郦野把剥好的橙子轻轻放在楚真脑袋边儿,静静看他睡着的样子。楚真睡相很乖,鼻尖儿微动的时候十足像只漂亮狐狸。 按摩师进来,郦野示意轻声,让楚真继续睡下去。 因为方才他听见,楚真梦话里念着“爸爸”,也念着“郦野”。 那应该是有关从前好时光的一个美梦。 郦野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一直耐心地等,等到楚真开始在睡梦中皱眉头时,就叫服务人员送晚餐来。 楚真在梦境逐渐崩塌、转向黑暗之时,被一股冬阴功汤和泰式咖喱的辛辣霸道气味,硬生生从梦里拽醒。 “什么啊,香死我了!” 他茫茫然爬起来,浴袍衣襟散乱着,循着味儿回头,先是瞧见近前枕边的橙子,拿起来咬下一瓣儿。 然后抬头,见郦野坐在沙发上,正在不紧不慢搅拌海鲜咖喱饭,抽空抬眸笑他:“梦见什么了?睡得昏天黑地舍不得醒?” 楚真拢好衣服,慢悠悠下来,像只小狗一样蹲在桌边儿,张嘴吃掉郦野顺手喂他的一勺海鲜饭,出神地说:“梦见我想用一个橙子,换永远在一起。” “哦?”郦野的手很不明显地顿了一下,“那你换到了吗?” 楚真眼睛有点儿红:“换到了。毕竟梦里什么都有嘛。” “那是好事儿,哭什么?”郦野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微红鬈发,“吃饭吧,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 他们从认识那天,到此刻楚真生命尽头的时间里,不论多好,不论多坏,一直都没有分开过。 人类的永远如若定义为死亡之前的时间,那么楚真大概是用一个橙子作为交换,得到了郦野的永远。 第7章 言好 吃喝玩乐一天,从会所出来,天将黑。 郦野开跑车带着楚真,并不直接回家,漫无目的在城市里兜风,到哪都吸引一堆路人视线。穿过一条酒吧街,郦野问:“要不要喝一杯?” “算了,”楚真回想着,“我酒量和酒品都不怎么样。” 从前在酒吧打工,客人逼迫他陪着敬一杯,楚真为了迅速脱身,只好喝,结果才一杯精酿下肚,当场从弼马温变身成齐天大圣,闹翻了天,反手把客人摁在桌上灌,保镖都拽不住他。 楚真打起架来不弱,只是极度不喜欢动手。 最后还是郦野刚好在二楼,听见动静下来,把楚真连人带啤酒瓶子扛走了。 郦野嗤笑了下:“你挺自觉。” “那天最后到底怎么回事?”楚真追问,“我一杯断片儿了,醒来就在家躺着,一睁眼被你训一顿。” “还好意思提,”郦野目视前方,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挑动拨片,“不想回忆。” 楚真来劲了,紧追不舍地问:“难道我那天把你也揍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郦野停在红灯路口,侧过头,黑眸的锋利视线抚过楚真唇角,随即移开目光,“你那天闹腾得不行,整个一泼猴儿,我把你送回家了,还能有什么?” 他们拌着嘴一路回到棚户区,楚真担忧道:“你直接回家去吧,别往里头开,路上坑多,跑车底盘低,磕碰了麻烦。” “路上的坑闭着眼都能躲开,”郦野沿着破旧巷道一路驶入,“回家?我家就在你隔壁啊。” 楚真提心吊胆感受跑车细微颠簸的动静,无奈道:“我是说你本来的家,这个房子不算,你时住时不住的。” 郦野把车径直开进楚真家旁边的一间院子里,熄了火:“哪是我家,我说了算。” 太子爷脾气又上来了,楚真下车,挥挥手:“行吧,恭迎太子回行宫,早点睡。” 这间小院的房子是二层小楼,属于棚户区里最为奢华的户型,虽旧但不破,稍加收拾,蛮有生活情调。 从郦野的这座房子二楼阳台望下去,就能直接看见楚真居住的小破屋。 大概就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家的地势对比。 居高临下,太子爷可以从巍峨行宫,俯瞰狐狸洞。 转身出了小院,身后锁车声,不紧不慢跟过来的脚步声,令楚真警觉回头:“干啥?” “去你家待会儿,”郦野手指绕着车钥匙,“那本小说翻译完了吧,我去看看。” “明天给你送来,”楚真手掌抵住他胸骨,“不劳您大驾。” 郦野眉梢一挑,勾住他脖颈,直接往楚真家门口走:“怎么着,不对劲呢,你在家干什么坏事了不敢让我看见?” 那台巨大的抽奖机器,怎么解释? 要不要坦白绝症的事实? 楚真就像被警察押送往犯罪现场的嫌犯一样,内心斗争激烈,被郦野从兜里勾出钥匙,开了门。 铁门吱哩哇啦惨叫着被打开,楚真的心声大抵也如此。 “啪嗒”一声,灯被郦野按亮,像手铐落锁一样。 罪证如山,郦野盯着那台抽奖机,手臂箍住楚真脖颈,静了静,问:“小狐狸,你怎么回事儿?搞地下赌场?赌博犯法的知道吗?” 才几天不见,狐狸就在洞里作妖了。 “把我想成什么犯罪分子了?”楚真义正言辞,搬出借口,“这不是图吉利吗?抽奖机,寓意着暴富,多么喜庆啊!” 郦野像看小神经病儿一样瞅他:“你这个……” 无话可说。 郦野进了门,从天花板到地板打量那台机器,然后随手去按抽奖按钮。 机器开始运转,吐出6号小球。 “还真能抽?”郦野服了。 怎么会有人在家天天给自个儿双色球开奖? 双色球不准确,楚真这的小球是游乐场海洋球一样的马卡龙色彩。 这是七色球。 楚真眼疾手快抢走小球,偷偷掰开,看一眼纸条:言归于好,一起看一场电影。 “什么东西?”郦野抽走纸条,皱眉。 楚真松了口气,胡诌道:“真心话大冒险。” 楚真夺回纸条,在指间卷成一条细长小柱,心想,这抽奖机怎么跟预言师一样。 看来确非赌博,郦野伸出食指点了点楚真额头,表示警告,然后问:“翻译稿呢?” “发你电子版吧。”楚真说。 郦野:“要看手写的。” 楚真只好去卧室小桌上拿稿子。 出来时,郦野脱掉了外套,上身只穿一件黑色T恤,很显身材,小臂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青色血管一览无余。 他拎出了工具箱,单膝半蹲在古旧的小桌子边,随手抽出垫桌腿的名片,扔一边,然后拿一截薄木片比划了一下,打磨厚度。 “我自己修就行。”楚真蹲在旁边,把装订好的厚厚一沓稿纸递给他,“你去看小说吧。” 这几天,人生都散架了,楚真连自己都修不好,哪有心思修理瘸腿桌子。 郦野不应声,把桌子翻过来,四脚朝天,然后拿了钉子,将木片钉在较为短的那条桌腿儿下,补齐长度,顺手加固了其它连接处。 楚真没动,蹲着看他的动作,说:“这个桌子,是爸爸带着我动手做的,你那天来得晚,最后一条桌腿是你钉上去的。” “你猜,坏的这条腿是谁做的?”郦野利落地砸进钉子,问楚真。 楚真:“这得问桌子,它又不会说话。” 郦野指着桌面下细小的印记:“它说,是你干的。” “……”楚真低头细看,四条腿附近都刻了名字缩写,早就留了证据,“我手艺差点意思。” “修好就行。”郦野收起工具,扶正桌子,擦干净,去洗手。 楚真看看修复好的桌子,看看郦野的背影,产生了一种生活被扶回正轨、自己也被修复一新的错觉。 楚真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捡起临时垫桌腿的名片,拍掉灰尘,展开。 郦野洗完手过来,拿起那本西语小说翻译稿,靠在窗边木头躺椅上,开始看。 通常,楚真翻一章,他就看一章。师出同门,原版当然能读懂,但译版自有译者的灵魂。 他已经“追更”到最末一章,是楚真坐在便利店收银台后翻译完的。 暖黄色灯光下,郦野安静看书的样子,像个收了心的贵公子。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掀过一页,黑如鸦羽的眼睫轻垂着,视线扫过纸张上楚真的字迹。 楚真的字很美,极具风骨。 随着生动遒劲的笔划,他其实想象的出,在嘈杂闹市里,楚真抽出宝贵间隙,一边耳听八方一边专注翻译文字的场景。 机灵的狐狸。 “我这几天,见到熟人了。”楚真趴在躺椅边上,手里拿着那张名片。 郦野扫一眼,目光顿了顿,眼神变得冷:“萧藏?” 楚真:“嗯,他改姓氏了,高中是肖藏。” “他来找你干什么?”郦野合起译稿,指尖捏起楚真下巴,仔细端详,“旧情复燃?” “燃个屁!”楚真把“我都半截入土了”憋下去,说,“小时候不懂事,长大了还能重蹈覆辙么?” 郦野坐起身,两条长腿散漫地支在地上,垂眸看他:“傻狐狸,你可记住你说的话。” “你有没有觉得,”楚真仰脸儿看他,笑道,“摆脱债主身份以后,咱们跟高中时候有点像。” 郦野:“我本来也不是债主,催款的而已。” “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天。”楚真感慨。 郦野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这些年有没有恨过我?” “不恨啊,”楚真摇摇头,“有时候觉得你变陌生了,但现在都好了。” 楚真想一想,问道:“郦野,那你现在不是追债的身份了,咱们能算朋友了吗?” “能吧。”郦野说,“只要你不恨我。” “真不恨,”楚真说,“你对我好的时候,比对我坏的时候要多。” 郦野移开视线,漫无目的盯着某处空气,随后,突然注意到柜子上的白色马克杯:“新水杯?” “萧藏的。”楚真说。 郦野微微眯起眼,盯着他:“给他准备水杯,打算住这儿啊?我都在你这没杯子。” “你为什么没杯子你心里没数吗?”楚真瞪着他,“成天抢我杯子用。” 先前楚真过日子节俭得一毛不拔,抠出每一分钱用于还账,杯碗瓢盆这些不必要支出,一概不考虑。 一次性纸杯还是超市做活动送的。 郦野来了不乐意用一次性纸杯,抢他杯子用。 后来俩人吵过一架,赌气之下,楚真更坚决不给他准备水杯,郦野也赌气,绝不自带杯子,结果次次抢着用,莫名其妙抢成了习惯。 郦野想了想,起身往卧室走,推开门,确认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才冷哼一声。 “你想什么呢?”楚真无语,搞得跟捉奸一样。 郦野靠在卧室门边,瞥他一眼:“看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什么臭男人。” 楚真气死了,冲过去抓起枕头扔他:“一天不吵架难受啊?” “泼猴!”郦野一手抓住枕头,一手攥住他胳膊,仗着个子高,把楚真箍在怀里。 楚真使出真本事,顶他肋骨,几个来回,大圣不敌如来,最终被郦野按在床上擒获。 郦野俯身笑话他:“要翻天啊你?” 楚真喘着气抬起头,近近看他,男人漆黑轻佻的眸子,倒影着自己的眼。 空气一下子静谧起来,郦野定定盯着他片刻,目光如带着细钩的刀刃,一寸寸掠过红毛小狐狸的眉眼、唇角。 那锋锐的力道,几乎割伤楚真。 “太子爷,我打不过你。”楚真放弃战斗,直接认怂。 郦野轻轻嗤笑一声,松开了他,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衣襟,出去,拎起外套。出门前,回头看着楚真,问:“要么搬我那吧。” 楚真觉得快死的人住谁家都挺晦气,摇摇头:“不搬,反正就在隔壁,你住这边的时候,串门就行了。” “你最近瘦得不太像话,”郦野打量他,眼神掐着他腰身,“下周带你做个体检。” “……再说吧。”一提体检,楚真心虚得哆嗦,过去送他出门。 郦野回了几步之外隔壁的“太子行宫”,进院子,回家开灯,上二楼阳台点了根烟。 他在阳台俯瞰,楚真依然站在“狐狸洞”门口,夜里吹着冷风,不知发什么呆呢。 楚真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月亮。 又换个方向,仰头瞧见黑暗中,那支烟的猩红火光明灭,指间夹着烟,靠在阳台上垂眸望来的郦野。 “怎么不进家?”郦野声音不大,慵懒地问,“是不是想我了?” “少浪了你。”楚真说。 郦野:“又看月亮么?今天没月亮。” “有啊,”楚真笑着,对他说,“你像月亮。” “放肆,”郦野轻笑了下,“回去吧,明天还会见的。” 洞口的狐狸挥挥手,转身钻回了狐狸洞。 月亮却在阳台上停留了很久,等到狐狸洞的光亮熄灭,沉默地赠他一个好梦。 第8章 弩张 一大早,楚真独自出门,巷口早点铺子上摊儿了,脆生生金灿灿的油条、热气腾腾的梅干菜包子,格外诱人。 楚真吃根油条喝碗豆浆,然后打包一杯豆浆、一份蛋饼,折返到郦野家。他们有对方房子备用钥匙,楚真进郦野家,悄悄把早餐放电饭煲里保温,留个纸条离开了。 打电话跟熟识的装修店订两桶漆,约好中午顺路送货来。 他穿过两条街巷,到铺面临街的一家麻将馆门口,这才九点半,牌友们已经欢聚一堂,稀里哗啦第三圈儿洗牌了。 楚真不是来搓牌的,他到门口那桌,对打出一张东风的银白头发老太太说:“张婆婆,交租咯。”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码牌动作还特飒,嘴里叼根儿烟,满头白发打着七彩塑料卷发棒,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楚真递来的房租现金,单手“哗啦啦”数一遍,对桌上牌友们夸赞:“小楚是好房客,租金交得利落。” 房租按月交,楚真给了钱,没走,琢磨着要不要提前说声,自己再租两个多月就得退了。 总不能死在房东的房子里,多晦气。 张老太太瞧见他表情,问:“怎么?小楚遇着难处了?” “没,”楚真说,“我十二月退房,您提前留意招租吧。” “要搬走啊?”张老太太猛抬头,略犯难,“我也不是房东,替房主收租而已……我跟他说一声吧。” 租这么多年,原来是二房东,江湖水深啊,楚真点点头。 张老太太摸了摸头上卷发棒,挽留楚真:“是不是嫌房子太破?我给你打听好点儿的,价钱一样公道!” “不麻烦了,”楚真笑笑,“我……要去别的地方。” “楚真。”清冷的声音穿过喧嚣麻将牌声。 楚真意外地回头,见萧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街边,然后朝他走来。 萧藏今天穿了件深咖色长款风衣,更显身材高挑,步伐跟T台男模似的,再加上一张中俄混血的脸,惊呆了整个麻将馆的牌友。 一时间,洗牌声都暂停了,张老太太叼着烟,也看愣了:“噢呦,小楚,你朋友啊?” “以前同学。”楚真说着,萧藏已经走到身边了。 萧藏扫了眼麻将馆仙雾缭绕、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环境,注意到楚真刚才在跟张老太太对话,于是主动问候一声:“您好。” 张老太太惊为天人:“帅哥的朋友也是帅哥哦?” 旁边牌友也喜滋滋议论:“混血儿啊?” “咱们小楚长得也像混血。” “跟小野有的一拼……” “小野的帅是不一样的帅……” 萧藏显然很少身处这种直白的议论声中,不知怎么应付,安静地看向楚真。 楚真听见有人把郦野都扯出来做对比了,简直离谱,连忙说声“再见”,拉着萧藏逃离八卦旋涡。 “你一大早就过来了,今天休息吗?不对啊,今儿周二。” 走远些,听不见议论声了,楚真放慢脚步。 萧藏并肩走,侧过头看着他:“过来见见你,稍后再去公司。” “别耽误你正事就好,”楚真说着,回头瞄一眼,好家伙,牌友们还抻长脖子追踪八卦呢,“这儿的街坊都热情,自来熟,没恶意,他们挺喜欢你的。” 萧藏点点头:“那我常来。” “……倒也不必为了他们过来。”楚真哭笑不得。 “请你吃早饭,好不好?”萧藏瞥见路边早餐铺子。 “我吃过了,走,陪你去吃吧。” 早点铺子门头儿狭小,桌子浮着层经年难擦的油腻,塑料凳子更是磨旧了。楚真问:“环境就普通环境,你能吃得惯吗?别弄成肠胃炎。” 萧藏轻轻拉着他坐下:“吃得惯,你平时也在这里吃饭?” “嗯,”楚真指着前边一个路口,“那家小摊儿我也常去。” 楚真很照顾他,用纸巾把桌子擦两遍。萧藏端坐笔直,两手放在腿上,像个幼儿园小朋友,安静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 老板端上豆浆、红豆炸糕,楚真起身去拿勺子筷子,递给萧藏。 这人吃东西也安安静静,慢条斯理,楚真瞧得很有意思:“你出国时间长,回来还偶尔吃西式早餐吗?” “巧克力牛奶,”萧藏不紧不慢咽下一口豆浆,“红豆年糕,蛋饼……大概就是这些。” 楚真愣了愣,怎么跟从前口味一样。 离开早点铺,萧藏问:“刚才看到你给老婆婆钱。” “哦,她是我房东,”楚真说,“按月给她交租金。” 萧藏点点头,回头又看一眼麻将馆。 眼看离家越近,楚真犹豫着小声说:“拜托你一件事,如果见到郦野,别告诉他我生病的事情。” 萧藏看着他,不说话。 “郦野,从前同班大帅哥,我最好的朋友,你记得吗?”楚真边比划边描述,“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万一见面,别告诉他这件事。” “为什么?”萧藏问。 楚真一脸纠结:“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也没想好要不要说。” 静了一会,萧藏答应:“嗯,那我不说,先替你保密。” 拐过街角,早市正红火,楚真带他避开川流往来的人群,萧藏忽然问:“你一直跟他关系很好?” 楚真在前边点点头:“挺好的。你等一下,我顺便买点菜吧。” 萧藏跟了过去,在嘈杂热闹的早市里,陪楚真买新鲜蔬菜瓜果。 “你会挑蜜瓜吗?”楚真站在水果摊前犹豫着问。 萧藏摇摇头。他不太具备此类生活技能。 楚真看看瓜,看看他,最后说:“你随便挑一个吧,你运气好,怎么挑都甜。” 楚真的运气堪称邪门,小到买瓜、大到生死,都很衰。而他身边的人,诸如郦野、萧藏,则属于天之骄子,上帝宠儿。 萧藏在茫茫瓜海里随手指了一个顺眼瓜,老板称斤装起来,楚真付钱,萧藏帮忙拎菜。 “他平时也会帮你买瓜吗?”萧藏忽然又问。 楚真:“要看太子爷心情,吵架的时候肯定不行,和平时期可以使唤他一下。” “太子爷?”萧藏问。 楚真:“开玩笑叫着玩的。” 萧藏认真地看他:“你没给我起过外号。” “啊?”楚真笑道,“你想要吗?我可以给你现起一个。” “要。”萧藏说。 楚真没想到他真这么幼稚,笑了好半天说:“算了,万一起得不好,影响你们集团股价。” 到了家,楚真开门,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桌边翻看着那本昨天没看完的西语小说译稿。 “你来啦,”楚真扔下钥匙进屋,“正好,萧藏也来了,老同学聚一聚。” 郦野合上译稿,搁在柜子上,冷漠地瞥向拎着蔬菜水果进门的萧藏,淡淡道:“老同学么?来得够勤的。” 楚真一听就听出来者不善,对郦野说:“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好,”郦野盯着楚真,“你哄哄我吧。” 楚真气绝:“我年纪大了,经不住气,你别闹事啊。” 萧藏把东西拎进屋,搁下,说:“来得勤吗?我以后会经常来。” 郦野冷了脸,问楚真:“怎么着,钥匙也给他一把算了?” “疯了啊你?”楚真没想到太子脾气这么难测,说犯就犯。 萧藏皱眉,捕捉到重点:“他有你家钥匙?” “有啊,关你事?”郦野冷笑,“姓萧的,你算他什么人?甭说同学,一年同学六年跑路,露水情缘都比这扎实。” 楚真简直要吐血了。 萧藏:“分开再久,我也是他前男友。” “放你祖宗的屁!”郦野站直了,漠然道,“少扯上辈子旧事,扔下人跑的时候多潇洒?装什么好人?” “好人坏人,楚真自己会判断。”萧藏沉声说。 郦野又冷笑一声:“他会判断?他就是因为傻才看错人,早恋都能挑着最不靠谱的,他会判断什么?” “怎么最后又骂我头上了?”楚真的灵魂已经麻木了,有气无力道,“你俩别吵了行不行?” 好像偶像剧女主角啊。 楚真此刻明白了,其实女主角们真实的心情是想扛着加特|林把闹事儿的男人全突突了这个世界就和平了。 楚真下意识挡住郦野,怕他动手,劝道:“行啦,我家这破房子,再吵,墙皮会震掉的。” 说完,一块粉身碎骨的墙皮“啪嗒”掉在了楚真自己头上。 楚真:……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藏心生怜悯,小倒霉蛋,怎么这么倒霉。 郦野扶额,这惨玩意儿…… 楚真拍掉头上的墙皮,他都习惯了。 替人家瞎操什么心?幸运的上帝宠儿们只管随便折腾,最后唯一倒霉的是自己。 “不吵了?”楚真瞪着郦野,“吵够了吧?” 郦野毫无愧疚,没事儿人一样看着他:“大眼睛还使劲瞪,当心眼珠子滚出来。” 楚真无可奈何:“殿下,给个痛快,你直接气死我算了。” 说完,楚真很熟练地从郦野挂在墙边的外套兜里摸出一盒烟跟火机,后退了两步,拿出一根烟含在唇间,打算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触到烟草之前,楚真突然拿开了些,抬眼问萧藏:“你是不是不抽烟?” 萧藏据实答:“刚戒。” “哦。”楚真就放弃了,把打火机塞回郦野那件外衣口袋。 萧藏却拿出自己的火机,随手拨燃,递到楚真面前:“没关系,抽吧,我不介意。” 男人的手苍白修长,拿着金属火机,火苗跃动在楚真瞳孔中。 萧藏就这么垂眸看着楚真,递来火,楚真愣了愣,摇摇头,把烟拿开,轻轻推拒萧藏手中的火机:“不用了。” 楚真把那根烟拿在指间,低着头,大脑突如其来有点空白,他怀疑是不是病情症状导致,但又难以确定。 “好了,不气你,戒掉这么久不容易,别碰了。” 郦野说着走近,揉了揉楚真的脑袋,抽走楚真那支烟,递到自己嘴边,随手点燃,往门外走。 他知道,楚真戒烟很多年了,刚才下意识去拿烟的动作,必定因为心情极糟糕。 经过时,郦野对萧藏说:“出来,让他自己安静一会儿。” 楚真一句话也没说,谁也不看,连警告他们别闹事的话都没有,安静在原地,保持原本姿势站着。 他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重新转动。 从前,郦野半个字都没评价过楚真的恋爱经历,好话坏话都不说,此刻才知道,郦野对萧藏的诸多不满。 刚才情景,怎么说呢,跟娘家人骂女婿一样。 都是陈年旧事了,没什么所谓,楚真只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突然觉得,生病的事情或许还是要告诉郦野的。 因为郦野的心思比自己想象中要重,也比想象中更关心自己。 生死大事,不能瞒着一个这样的人。 出了门,郦野眼中的柔和之意全都消失了,叼着烟,冷冷问:“别装什么斯文善人,你这两天是不是查他了?” “查了,”萧藏淡然道,“这些年他怎么过的,倒着往前查。” 郦野慢慢呼出一口烟,语气中有警告意味:“动静够大的,都顺着查到我家头上了?” 萧藏看一眼楚真的家门,又瞥一眼旁边相邻郦野的宅院:“你和你叔叔,顺便都查了,怎么?你不才是装善人的那个?” “少跟楚真提这些!”郦野警告道。 “当然,”萧藏很平静地说,“他知道了肯定难过,所以我不会说。” 郦野冷笑了下,谁也没再搭理谁,俩冷脸大帅哥杵在路边,半条巷子都溢满了腾腾杀气,路过老头吓得贴墙根儿走。 等一支烟抽完,凭着多年默契,郦野知道楚真应该已经缓好了 ,他们这才进门。 一进去,楚真果然已经恢复正常,正在厨房洗水果。 岂止是正常,墙上还贴了张纸,写着“禁止喧哗,违者回隔壁去”十个大字,专门警告某个人 。 郦野一看见就绷不住笑出了声。 狐狸是犬科,真狗啊。 第9章 旧梦 一通闹腾,终于都老实了。 楚真端来水果,擦干手。萧藏被搁在柜子上的小说译稿吸引了注意力,拿起翻看,认出楚真的字迹:“可以借我看几天吗?” 楚真立即警觉地瞥向郦野,果然,跟领地被侵占的狼一样,郦野又隐有愠色。 “过段时间,样书做出来,给你送过去吧。”楚真坦诚说道,“手写稿是答应送给郦野的,抱歉,不能再给别人了。” 萧藏似乎有点遗憾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表示理解。 楚真书柜上还有很多外文原版书籍,不乏小语种,从前家里的东西很少能保留下来,这些书是其中一部分。 学生时代,萧藏对楚真的了解十分有限,并不知晓他才华横溢的一面。 萧藏目光扫过一排排保护如新的书,看眼时间,对楚真说:“我该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 “当然,正事要紧。”楚真送他出门。 他们一起往巷口走了一段,萧藏问:“后来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他问得直白,因为萧藏说话就是这样的,楚真不觉冒犯,“没恋爱,但有喜欢的人。” 萧藏看着他,点点头:“我想我能够理解。” “其实,太晚了,都没意义了。”楚真笑了笑,停下脚步,与他道别。 这房子很小,墙壁上嵌着一面窗,上午,阳光可以照进来,打出一方明亮光束。 楚真回来,关上门,就正正好站在光里。 郦野抱着手臂,打量楚真:“带你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 “去哪啊?”楚真好笑道,“去个萧藏找不到的地方吗?” “那最好,”郦野半开玩笑半认真,“去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楚真习惯他时不时异想天开一出:“你以前好像说过这话。” 郦野酒量深不可测,以前偶尔几次喝多了,也跟他说过这话,楚真觉得也挺有意思。 “胡混这么些年,”郦野淡淡道,“也该弥补了,重新过过正经日子。” 听这话,楚真一愣,感慨道:“你总算浪子回头上岸了。” 前些年,据说郦野家里突然破产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至于潦倒。 可郦野偏偏跟家里闹掰,跑出来当混混,楚真怎么劝都不管用。 楚真骂过也求过,问他:“这种日子是你该过的吗?非得毁掉自己到人生?” “哪种日子?”郦野冷眼以待,“你能过这种日子,我就不能?靠自己混口饭怎么就把人生毁了?” 他们为这事吵过数不清多少回,终于有一次,楚真大哭了一场,除了爸爸去世,他没哭成那样伤心欲绝过,郦野当时慌了,才服软一点,答应他偶尔回家跟父母联络。 再往后,听说郦野家里状况渐渐好转,楚真不知具体什么情况,但应该足够让郦野浪子回头后轻轻松松重回正轨,才由着他来。 “我浪子上岸,你打算上哪?”郦野垂眸审视着他,像审犯人,“听说你打算退租、搬走,怎么回事?” “……”楚真纳闷,“早晨才跟张婆婆提过,怎么你转头就知道了?她是你线人啊?” 郦野冷哼一声:“街坊邻居,老太太见面就拉着我八卦,能不知道吗?” 楚真想了想,摇摇头:“其实还没打算好去哪。” “找个海边的房子住,怎么样?”郦野问,“你不是喜欢离海近一点吗?” 楚真盯着他,半晌才开口:“不用管我了。” “不管你?翅膀硬了,要自己飞走呢?”郦野打趣他。 楚真笑了:“我能飞到哪啊?殿下,我出市区就路痴,这辈子是飞不远的。” “想好了告诉我,”郦野说,“多远都行,我带你去,飞不丢。” 楚真冷不防眼睛一酸,赶紧转身,假装无事往厨房躲,笑道:“别贫,你赶紧回去海阔天空吧,甭搁我这儿浪费青春。” 郦野扯下墙上那张“禁止喧哗”告示,跟进厨房里,哗啦啦一抖:“臭小狗,想赶我走么?” “我什么都没有,”楚真转过身,靠在门边,“除了我自己,就剩下穷困潦倒。何必再费心呢?” 郦野捏皱了手里的告示,随手丢进垃圾筐:“钱会有的,大房子也会有的,可满世界也就一个你。你是很重要的,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轻。” 楚真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 郦野抬眸一瞥,笑了,走近些:“怎么,被我感动到了?要不要抱抱你?” “不混账就难受是吗?”楚真抬胳膊怼他。 “来,让哥哥抱抱。”郦野混账起来不是人,把楚真捞进怀里,打趣他,“腰这么细这么软,是个姑娘吧?” 楚真无语,闷头靠在他肩上,有点儿不想动弹。 狭小朴素的厨房里,郦野就拥抱着楚真,轻轻在他后背顺着气,下巴抵着楚真一头泛红卷毛。 成年后的郦野与少年时并无不同,他伸出手臂,就可轻易容纳楚真,连同楚真破碎的梦想,孤单的心事,以及穷困潦倒的柔软灵魂。 这个世界上,不论穷困潦倒,或金山银山,有的人没变过,不会变。 郦野无声地安慰他一会儿,松开手,低头瞧他:“自从萧藏回来,你情绪怎么一天比一天不稳定?他是你前男友还是你大姨妈?” “去你的,”楚真活生生被气笑了,“你才是我大姨妈,亲生的,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一个月!” “那再过几十年,”郦野煞有介事说,“你更年期了,我来还是不来啊?” “万一活不到更年期就死了呢,”楚真锤他,“能换个话题吗?” “行吧,中午想吃什么?出去找馆子还是尝尝我手艺?”郦野伸了个懒腰,舒张开来的身体看起来更比楚真高挑了寸许。 “甜烧白,糖醋鱼。”楚真随口说。 郦野:“那去我家里吧,给你做。” 这俩菜楚真也会弄,就说:“你别沾手了,回去等着,我把这边收拾一下,过去做。” “收拾什么?”郦野奇怪,“挺干净的。”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楚真过去开门,是金刚虎皮。 “找你们大哥?”楚真问。 金刚提着两桶漆:“巷口有装修店的人要给你送东西,我们帮忙带来了。” “谢谢了。”楚真接过漆和刷漆工具,放门边,忍不住多瞅一眼金刚的脑袋,“你怎么染一头绿?” 金刚痛心疾首:“补染发根,结果调错颜色,我差点把理发店砸了。” 郦野慢悠悠过来,站楚真身边,欣赏小弟头上的青青草原,笑了笑。 虎皮抬头一看,先跟郦野问了声“野哥好”,随即看见屋里的七色球抽奖机,它太大太醒目了,除非瞎了,否则很难看不见。 虎皮惊叫一声:“卧槽,小楚,你搞什么?赌博犯法啊!” 金刚也惊了:“卧槽!野哥你怎么不拦着小楚,改天一起吃牢饭啊!” “……别叫唤,再喊整条巷子都听见了!”楚真想拔了俩鹦鹉的毛,胡乱解释道,“海洋球没见过?摆着玩的!” 金刚松了口气:“你爱好挺独特,在家玩海洋球,那不三岁小孩玩的吗。” 楚真继续瞎扯:“童真,你没有吗?” 金刚:“童贞,是没有啊。” “……”楚真结束交流,“跟你们野哥聊吧。” 郦野在旁边听楚真瞎扯,叼着烟笑:“小楚同学,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海洋球?张口就来。” 最近撒谎较为频繁的楚真心虚,没吭声回房间了。 郦野出了门,才把没点燃的烟点着,跟金刚虎皮说了几句,大意是自己以后不混也不干催债了,让他们想改行的话联系自己,可提供正经工作机会。 “你们也换个像样工作吧,”郦野说着,拿手机给他们发了个公司名称,“去这儿应聘,跟前台报名字就行,头发换个稳重颜色,别跟鹦鹉似的到处飞了。” 金刚感动得不行:“野哥你愿意帮忙,我们肯定要听话。” 虎皮问:“野哥是不是金盆洗手以后,要收心过日子了?” 郦野点点头:“是啊。” “什么时候娶老婆?”金刚开玩笑问。 郦野看了眼房间里:“得看老婆什么时候让我娶。” 金刚啧叹:“多漂亮的姑娘才能让你看上啊。” 虎皮:“野哥对小楚疼得跟什么一样,可惜小楚不是姑娘。” 郦野听得一笑:“小楚挺漂亮的……行了,你们撤吧。” 拖出一大卷塑料布,楚真很利索地把家具和地面都遮盖住。 郦野一回来,就见满屋子被封锁得跟犯罪现场一样:“又翻天啦?” “以前顾不上,”楚真固定好塑料布,“现在快搬走了,重新刷遍墙,把屋子里收拾像样点儿,好聚好散,也跟这房子有感情了。” 郦野:“你跟这破房子都有感情,能不能把无处安放的感情多给我分点儿?” 楚真:“全给你你受得了吗?” “那也先给我再说。”郦野走过去跟他一起扯开塑料布。 楚真好笑地剪开衬布,站直了,戳戳他:“为什么啊,跟你在一起,屁大点事都能拌嘴?” 刷墙这种事,最好一气呵成,楚真跟着太子去隔壁行宫,解决午餐问题,打算下午回来再开工。 甜烧白和糖醋鱼都是利索菜,楚真跟郦野决定一人负责一道,郦野这座房子的厨房宽敞,足够两个人边吵边打边烹饪。 饭菜入蒸锅,定时,郦野这边先完成了,悠闲地在旁边看楚真跟锅里的鱼较劲。 “调味汁会不会太酸?”楚真发现自己的味觉略有退化。 郦野帮着尝了下:“挺好的。” 楚真浇汁,盖上锅盖,扭头见那人一身质地柔软的浅色居家服,似笑非笑倚在门口看自己,简直了,勾得楚真心头轻轻一颤:“看什么,没见过帅哥炖鱼?” 郦野不开口是赏心悦目美男子,一开口就是点火:“要是把你娶回家也挺好。” “郦野,你是想决斗吗?”楚真低头调整火候。 “吃完饭再斗吧,”郦野关掉电饭煲,拿出两只碗,“决斗到一半低血糖了,还得抢救你。” 楚真见那两只碗,突然自我怀疑地说:“每次在我家时候,咱们用一个破碗抢饭吃,怎么能坚持到现在的?” “抢习惯了就能坚持呗。”郦野带着笑意扫他一眼。 在楚真家,他们不仅因为赌气而长期共用一个水杯,连碗都是抢着用,匪夷所思的非碳基生物行为,持续至今。 “早晨送的早餐吃了吗?”楚真一边摆盘往餐厅端,一边随口问。 “肯定吃啊,”郦野阴阳怪气他,“有一顿就珍惜一顿,哪天奔着前男友跑了,可再也吃不上爱心餐了。” “前男友前男友,上辈子的事儿,能不能忘掉?”楚真把一碗蛋花汤推给他,“来,干了这碗孟婆汤!你简直是奈何桥头的漏网之鱼。” 郦野仔仔细细审视他:“真不旧情复燃了?” “不燃,”楚真斩钉截铁拿起筷子,“旧情人不如第二春。” “挺有志气,”郦野满意地尝了一块鱼,不紧不慢地咽下去,“不愧是我一手养大的狐狸。” 楚真也尝了一口糖醋鱼,没尝着甜,净剩心酸,在胸口凝成一种很奇怪的滋味儿。 哪还有第二春,他压根儿见不着来年的春天了。 这顿饭吃得跟断头饭一样,楚真一边分出心神斗嘴,一边琢磨怎么开口坦白病情,吃得他人格都分裂了。 等一转眼,碗筷都进了洗碗机,楚真又退缩了,干脆往后拖延一点,先回家刷墙吧。 他还没拔腿开溜,就被郦野逮到那台跑车里:“吃完出去遛遛。” “饭后遛弯儿是用腿,你用车遛?”楚真试图开车门逃跑。 郦野倾身过来,手臂绕过他身前,替他扣好安全带:“老实点,成天想跑。” “去哪啊?”楚真问。 郦野开车绕出棚户区,上高架桥,加速驶往城东:“随便看看。” 郦野直接开车到城东沿海地带,几处靠海的别墅楼盘,座落于临海半山。 楚真下了车,抬头瞄一眼“售楼中心”招牌和价值数不清楚几个零的豪宅:“……这地方不适合我逛。” “逛逛又不花钱,”郦野悠然自得迈上台阶,“咱们就当遛弯了。” 售楼专员很热情地接待他们,郦野似乎很了解这几处产业,熟门熟路指了四五座庭院:“就这几幢不错,去瞧一眼。” 郦野拉着他漫步于幽静的别墅社区,真就跟逛公园一样,里外上下观摩一圈。 “这地毯不错,吊灯有点儿土。”郦野边看边跟楚真点评豪宅装修。 “确实土。”楚真快被水晶大吊灯晃晕了。 郦野又颇有兴致地拽住他:“露天浴缸可以。” “一边泡澡一边看海,”楚真点点头,“挺好。” 郦野:“以后咱家也要有。” 楚真笑了笑。以前两个人最穷的时候,就总这么一起做白日梦,幻想暴富后的美好的未来。 等看完几处豪宅往回走,郦野低声在他耳边说:“你喜欢大落地窗那幢,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楚真奇怪,方才只是多扫了一眼窗外辽阔海水,不至于那么明显。 郦野轻笑道:“你动一动狐狸耳朵,我就知道冷了还是困了。” 虽然只闲逛一圈,没签合同没给钱,但售楼专员恭恭敬敬排成两队,在背后送他们,阵仗浩大。 楚真浑身别扭,感觉自己出殡那天也不至于这么隆重。 “是真打算选房子吧?”楚真感觉,郦野家里生意应该已经恢复元气了,能开跑车,豪宅也不是太大问题。 郦野拉着他回车里:“猜到你会喜欢那幢,已经买了,信托里划拨给你。” 楚真怔愣好久,崩溃道:“疯了是不是?房子随便送着玩的?” “怎么就随便送了,只送你一人。”郦野开车往回走,“等咱们处理好旧房子,就来这儿住段时间,慢慢准备以后的打算。” 楚真张了张嘴,却无力发出声音。 是啊,钱有了,大房子也有了,郦野已经回归原本生活轨道,甚至还要给予他从前一起做过的所有白日梦想。 但生命力一分一秒从楚真身体里飞速流逝,他已失去幻想的资格。 沉默良久,楚真开口:“你太把我当自己人了,郦野,咱们是什么关系,亲父子还是失散已久的亲兄弟?你的‘以后’就一定有我吗?” 跑车飞驰在沿海公路上,郦野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了指仪表盘,轻描淡写道:“小狐狸,哪天你活不耐烦了,我就把车开上二百迈,陪你一起冲进海里——要问什么关系?愿意跟你死在一起的关系,足够了么?” 第10章 借口 很多不经意间的选择,构成故事最终注定的方向。 从终点回头看,高一那一整年,楚真所做出大大小小的选择,似乎都意义重大。 最开始,日子平凡清净。 尤其郦野毫不留情拒绝情书后的半个月内,没人再来打扰。 第三周体育课上,几撮男生顶着烈日打篮球、踢足球,其余人蔫趴趴地找阴凉处聚堆聊天。 唯有楚真遗世独立——他不辞辛苦,从校园东南角奔赴西北角的小卖部,想喝冰镇橘子汽水。 玻璃瓶身凝出水珠,冰凉凉流到掌心,楚真惬意地掰开瓶盖,还没张嘴,身后一只手就不紧不慢伸过来,抢走汽水。 楚真恼怒回头,果然是郦野,“你跟踪我多久?就等开抢呢吧?” 郦野比他高一些,校服外套拎手里,黑色T恤露出一截锁骨。他仰头喝了口汽水,滚动的喉结正被楚真看得分明。 郦野喝一口,瓶子递给他:“属你嘴馋,就为喝饮料跑这么远。” “你不更无聊,尾随我这么远,”楚真接过来痛饮几口,“刚看你又被表白了?姑娘够勇敢的,往冰山上撞。” 郦野拉着他转身往小卖部外走:“就知道你躲一边没少看热闹。” “话说回来,郦野,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特漂亮?”楚真好奇道。 郦野垂眸瞥他一眼:“嗯,漂亮,最漂亮。” “靠!”楚真听了酸,“她也很喜欢你吧?你也帅成这样,太般配了。” “没有,他不懂事。”郦野笑着看他,回答。 楚真很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居然是单恋……” 他们站在小卖部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分喝掉那瓶橘子汽水。 夏末早秋,蝉的生命力还旺盛,竭力嘶鸣着。 郦野问:“平时怎么总见你跟女生关系好,整个儿一贾宝玉。” “没办法,跟那些男生玩不到一起去。”楚真低头看着地上蚂蚁搬一粒水果糖。 “那我呢?”郦野问。 楚真笑了笑:“你不一样,你比他们都好……好在哪也说不清,但第一次见就是这么觉得。” 楚真知道自己取向为男,出于自我保护,不太喜欢跟男生交朋友,怕被朋友知道后,闹翻或撕破脸。 郦野跟别人不同,郦野身上有种锋利、纯粹的气息,像桀骜不驯的头狼,令楚真一眼就感到信任。 同龄人之中,郦野是最耀眼的。 郦野安静了一会儿,也笑了:“傻狐狸。” 开学不多久,同学互相熟了,少年人性格写在脸上,脾气秉性各自分明。 楚真的帅气是干净阳光的帅气,其实郦野说得没错,他五官精致漂亮,像个狡黠的小狐狸。 楚真普遍跟女生相处得更好。 基于以上特征,看不惯他的男生开始流传一些碎语,说他是gay。 楚真身上甚至并无任何“娘炮”的点,他清爽利落,打起架也能轻轻松松压制别人。 他只是长得太漂亮,极度不喜暴力,并且不爱搭理多数男生而已。 听到流言,楚真特想笑,真让他们说准了,就gay啊,没错。 楚真不当回事,郦野也没拿这种流言来问过他,他们照常放学一起走,上学一起来,体育课溜溜达达穿过整个校园,去喝一瓶冰镇汽水。 但楚真的低调大度,被理解为了懦弱。 懦弱的个体,在青春期愚蠢躁动的雄性动物之中,会被视为猎物。 某天,楚真一进厕所,四周陆续有男生冲他不怀好意地吹口哨,喊着“基佬来了”、“小心被盯上”…… 楚真脚步顿了顿,很敏锐明白了什么。 他照常上完厕所,洗干净手,回头随便挑了其中打头一个男生,盯住他问:“怎么了,怕我看上你啊?” 被挑中的幸运男生就是卢森,卢森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骂道:“操!” “诚心诚意地问一下,为什么担心我会喜欢你啊?”楚真甩了甩手上水,又问。 卢森:“……你他妈不是gay么?” 楚真很轻松地笑了下:“gay的意思是同性恋,不是废品站。” “我操……”卢森反应过来,指着他要开骂。 楚真打断他:“gay是弯了,不是瞎了。不用担心任何人看上你。” 某些傻逼男高中生,成天不照镜子,他要喜欢也是先喜欢郦野吧?轮得着这群玩意儿么? 卢森恼羞成怒,骂着冲上来要抓住楚真衣领。 楚真侧身避开,一踹他膝盖,卢森整个人失去平衡,像头笨拙的牛,撞进了洗手池。 其余男生还没反应过来。 楚真到此为止,不再动手,直接往外走。 在男厕门口,他迎面遇上萧藏。 这时候,彼此还根本不熟。 萧藏应该是看见刚才的事情了,楚真没说话也没多看萧藏一眼,擦肩而过,直接回了班。 郦野不知去哪了,自习课回来得晚一会儿,坐在最后一排,给楚真发短信:“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翘了后半堂晚自习,去艺术楼的西侧楼梯。 这儿通常没人。 楚真坐在顶楼楼梯台阶上,望着远处辉煌的晚霞和飞鸟。 郦野站在楼梯边,冷着脸,上上下下仔细看他一遍,问:“听说有人堵你?打哪儿了?” “没打着,”楚真冲他笑,“他们打不过我。” 郦野这才敛去愠色。 “你是不也听说了?”楚真伸直了腿,低着头,看郦野和自己几乎挨在一起的白色球鞋。 郦野:“听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楚真说,“不都说我是gay么?” 郦野“嗯”了一声:“那你是不是?” 楚真不说话,陷入焦灼情绪,他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甚至考虑干脆假装直男算了。 郦野略微俯身,伸手抬起楚真的下巴,黑眸静静端详楚真:“怎么了?” “我是。”楚真心脏砰砰跳,“但放心,我不会打朋友主意,对你没有任何不良居心。” “……”郦野于他就这么安静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声音略冷,“紧张什么?” 楚真观察他的脸色,心惊胆跳地追述道:“而且我有喜欢的人,所以肯定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郦野又静了好一会儿,笑了下:“喜欢谁?” 临时编的谎,楚真还没想好该喜欢谁,于是挑了个跟郦野差不多势均力敌、听起来较为合理的人选:“萧藏!” “……”郦野还是笑,“原来喜欢这种啊。” 楚真稍稍松了口气,问:“你恐同吗?” “不恐。”郦野摸摸他脑袋。 楚真又问:“恐我吗?” 郦野失笑:“恐,真怕了你了。” 还能开玩笑就是没闹掰,楚真这才放心地笑。 第二天,他有点笑不出来了。 老天爷可能偷听到了他虚伪的借口。 班主任调整座位,把他扔到萧藏身边当同桌去了。 楚真犹如五雷轰顶,收拾书包,一步步往萧藏身边挪,感觉走在给自己出殡的路上。 他神思恍惚地坐下,跟萧藏说了声你好,往外掏书。 萧藏似乎说了一句什么,楚真不太敢看他,心不在焉应了声,继续出神。 报应吗这是?头天撒谎说喜欢萧藏,今天就同桌了。 神游天外到上课10分钟,突然,物理老师在旁边停下脚步:“楚真,你做梦呢?拿着语文书,上物理课?” 楚真猛地回神,傻逼,掏错书了。 楚真被罚了一节课的站。 他站在教室最后,郦野坐在最后一排,回头看他。萧藏坐在第一排,也回头看他。 楚真心想让我死了吧。 下课后,他逃到郦野那儿,郦野似笑非笑地说:“怎么着?跟暗恋的人做同桌,高兴成这样?书都掏错。” “……”楚真挤出假笑。 郦野:“你就那么喜欢他?” 楚真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别寒碜我了。” “拿回去抄,”郦野慵懒地靠在课桌边,扔给他物理课笔记,“小傻子,上课收收心。” 楚真接住笔记本,感动地回座位。 刚坐下,旁边推过来一个软皮本子:“物理课的。” 萧藏的声音很好听,冷清清的。 楚真怔了下,抬头看看他,翻开本子,端正详尽的物理课笔记,赶紧说:“谢谢,不过我已经借到笔记了。” 然后恭恭敬敬把萧藏的笔记还回去。 萧藏看了看他:“上课前,我提醒过你。” “额,”楚真丢人地搓了搓脸颊,“是我走神走太远了,没听见。” 萧藏没再说什么。 楚真觉得这个高冷男神同桌,其实也很不错。不像传说中那么难以接近。 唯一麻烦,可能就是卢森那帮男生太喜欢巴结萧藏,课间总过来跟萧藏搭讪、扎一堆闲聊。 叽里呱啦,烦。 萧藏其实不怎么回应,但卢森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围一圈。 连带着楚真也被圈在里头,烦死了,因此一下课就溜到外边或者找郦野去。 某天,楚真回座位,数学作业本找不见了。 他没当回事,结果值日生在后头问:“谁的本子掉水桶里了?” 楚真有预感,起身去看,自己的作业本湿哒哒泡透了涮拖布的脏水,就剩封皮上一小块涂鸦还能辨认“尸体”身份。 楚真远远一瞥卢森,那个傻逼,对上视线就不敢看他了。 “怎么?”郦野在最后一排坐得近,看见就立刻起身,过来问。 楚真摇摇头,按着郦野肩膀:“行了,别搭理,小事儿。” 他对郦野开学初一挑八的斗殴战绩刻骨铭心,不想让郦野因为自己惹上什么无聊的人。 郦野没说话,定定看他一会儿,抬了抬下巴,示意楚真跟着出来。 他们逆着人潮去小卖部,郦野买了包巧克力,扔给他:“奖励你。” “奖励我什么?”楚真笑了。 郦野站在火红的枫树下,无视往来同学们悄悄投过来的视线,只看着楚真:“这么能打,又这么耐得住性子。” “不爱打架,”楚真低头踢着小石子儿,“我妈妈就是因为被一伙街头斗殴误伤,早早没了,我不想打架。” 郦野听完,揉揉他一头卷毛:“放学带你吃串儿去。” “什么啊,”楚真就笑,“哄小狗似的。” 但很快,楚真发现自己或许想错了。 第二周,体育课回来,要拿橙子,却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艾滋试纸。 盯着那盒艾滋试纸,楚真觉得男高中生的傻逼程度远超预期。 萧藏也回来了,见他手里东西,皱眉。 “不是我的。”楚真恹恹解释了句。 萧藏嗯了声,从他手里拿走,然后起身去教室后边扔掉那盒试纸。 楚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好一会儿。 “不用理他们。”萧藏说。 “哦……”楚真做梦似的,这是在安慰自己吗?传说中惜字如金、从不管闲事的九中男神,居然会安慰同桌。 “发什么呆?”萧藏突然问。 楚真回过神,看着他:“你的眼睛真好看……怎么以前没发现是蓝眼睛啊。” 废话,以前压根儿没正眼瞧过人家。 萧藏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我说错话了吗?”楚真被他看得腿软,太要命了这双勾魂摄魄的蓝眼睛。 “没有。”萧藏像是笑了下。 第二天,课间,楚真又溜了,拉着郦野去围墙边逗小流浪猫,喂食儿。 萧藏依然在位置上,被卢森他们一帮吵吵轰轰的男生围着。 “别碰楚真的东西,”很少开口的萧藏突然说了句,“也别往他抽屉塞不该塞的东西。” 男生们静了一秒钟,有人开玩笑:“头一回见你关照别人。” 萧藏看一眼窗外,远远见楚真跟郦野在围墙边说笑着,“同桌有麻烦,我也跟着心烦。” 男生们纷纷表示理解,卢森脸色不大自在。 萧藏又说:“下课别往这扎堆了,最近我准备考试。” “懂懂懂,不能打扰大神学习。”男生们起着哄应下来。 很快,楚真神奇地发现,那帮乌泱泱闹哄哄的男生不再一下课就聚过来了,难得清净。 他课间也就不再开溜,有时跟萧藏请教几个问题,或者趴桌上睡会儿。 有时迷迷糊糊睡醒,就发现萧藏正在看他,像看小猫小狗一样的眼神儿。一开始还挺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反正他睡相不算差劲。 某天一觉睡过头,醒来都自习课过半堂了,还是被郦野远远精准投射的粉笔头给砸醒的。 楚真回头,郦野在最后一排冲他比了个猪的手势。 楚真偷偷在书桌下发短信,问出去不。 郦野回个逗号,就是走的意思。 楚真刚要拔腿,萧藏淡淡问:“去哪?” “……”楚真顿时醒悟,同桌是班委,自己这么无纪律无组织翘课,不能太猖狂,于是找个借口,“厕所。” 萧藏看看他,没说话。 顶着萧藏那双蓝眼睛的纯净目光,楚真硬着头皮走了。 他跟郦野一般不会翻墙出去逃课,经常就在艺术楼西边楼梯,看看落日聊聊天吃吃零食,像个秘密基地。 “以后上课少睡觉,”郦野戳他脑门,“想睡下课来我这儿,上课前把你喊醒。” “哦。”楚真已经习惯被他管着了。 郦野点了支烟,靠在栏杆上,身后长空流云,他问:“暗恋得怎么样了?” 楚真差点把嘴里汽水喷出去:“就那样吧,他其实挺好的,没那么冷漠。” 郦野抬手,很轻地扒拉扒拉他睡觉时压扁的卷毛,没说什么。 楚真最听郦野的话,所以那天起,一下课又还是直奔郦野身边,不管出去溜达、喂猫、或是趴郦野桌边睡觉,总在一起。 睡了整整一个课间,楚真被郦野轻轻拍醒:“懒狐狸,回去上课。” 楚真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回座位上就彻底清醒了。 萧藏看他掏出课本、懒洋洋转着笔的动作,问:“在这儿睡得不舒服?要去最后一排。” “啊?”楚真蓦然意识到,天天下课从第一排跑最后一排,像是想离萧藏远点似的。 楚真坐直了些,怕他误会,解释道:“没,就想顺便去跟郦野聊聊天。” 萧藏点了点头,把卷子递给他,供他对照答案。 楚真总爱时不时吃个零食,跟个小松鼠似的,动不动听见零食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缓慢偷偷嚼饼干的声音,萧藏就侧过头看他一眼。 楚真跟他对上视线,递过去一块曲奇:“吃吗?” “谢谢,不用。”萧藏没批评他,看他嘴角饼干渣,似乎有点笑意。 临近期中考,楚真忙着复习,没给零食补货,熬到快放学,往桌斗里一摸,粮仓空的。 他埋头继续写卷子,直到放学铃响,迅速收拾东西。 猛站起身,楚真眼前一黑,心骂糟糕,整个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倒了过去,被人接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只手拽走。 楚真缓了几秒,眼前的黑褪去,乱转的星星也消失了,眨眨眼,发现郦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自己被扶着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着郦野才没瘫地上。 萧藏站在旁边,问:“中暑了?” “没……”楚真坐直了,稍缓缓。 郦野俯身往楚真的桌子抽屉摸了一把,空的,没零食,问:“怎么不知道备点儿吃的?” “这两天忙忘了。”楚真随手往郦野的衣兜里掏,不客气地掏出一块儿巧克力,撕开吃掉。 郦野看了眼萧藏,没什么语气地说:“他低血糖体质,以后见他犯晕,就麻烦帮他拿点吃的吧。” “行,记住了。”萧藏一直看着楚真,直到他脸色恢复正常,才沉默地离开。 “哎我说,”楚真坐在单车后座,越想越好笑,“刚才那场面,怎么跟托孤似的。” “还笑呢,低血糖能死人的知不知道?”郦野慢慢骑着,傍晚的风吹起他黑色T恤衣角,身上有种很特别、很符合他野性之美的淡淡香气。 楚真深呼吸,感叹:“你身上怎么这么好闻啊!” “犯傻吧你。”郦野反手把他按在自己后背上靠着。 这条梧桐小道上的树叶,随着深秋泛黄,巴掌大的叶子落在地上发出脆响,铺成一条璀璨的金银色毯子。 楚真靠在郦野背后,单车轧过落叶,落日绵长,他们边说边笑,商量以后要去哪个国家、哪所大学——那个地方一定也会有一条梧桐小道,小道尽头是此时此刻般的日落。 【作者有话说】 提示:如果看到他们某些行为、选择不合理的话,后文都会写出原因。缺失的环节会拼起来的。 【感谢读着宝贝们的支持,这题材太小众,很高兴能有人来看●▽● 】 第11章 错轨 放学后,萧藏拎着书包走过一个红绿灯,上了路边轿车。 司机正要照常往前开上高架,萧藏忽然说:“从北街走。” 司机怔了下,北街巷子多,路堵,但还是得听小少爷的话,绕了那么一圈。 每个红绿灯都拥堵缓慢,轿车速度跟非机动车道上学生们的自行车快慢差不多,时不时还会被俩轱辘的领先。 时开时停,司机忍着烦躁,后座上的萧藏却很平静,一点儿没不耐烦。 萧藏一直在看车窗外——楚真坐在自行车后座,笑得很开心,郦野骑车不紧不慢穿梭在车流中,他们的书包一起挂在车把上。 叮铃、叮铃。 单车的铃声清脆悠扬,荡在风中。 有时一道红灯,单车往前走了好远,轿车又追随上去,萧藏就这么断断续续看着。楚真的头发在夕阳下更显得红,皮肤细白,眼睛那么明亮,映着秋天的流云和郦野的背影。 直到一条两边生满高大梧桐树的小道,车开不进去了,萧藏依然在远远地看—— 楚真的身影重叠着郦野的背影,迎风远去,像是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可以把他们分开一样。 “走吧。” 萧藏对司机说。 司机调头绕上高架桥,路上便只有车,再无结伴笑语的少年身影。 回到家,母亲告知萧藏:“你爸爸打算回海外。提前做准备,开始补习吧,高二年级转去海外私校,功课不要落下。” 萧藏点了点头。 母亲又说:“怎么回来的晚?” “堵车。” 母亲以审视的目光打量他:“在学校别谈恋爱,没结果、没意义的事情少做,眼光放长远。” “嗯。” 萧藏总是一个字或两个字就可以完成与父母的对话。 今天不太一样,母亲问:“生日快到了,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萧藏似乎从来都没什么想要的,因为世上的东西,他轻易就拥有。 可他最近,想要一个人,特别爱笑、特别爱出神、特别漂亮的一个人。 已经找借口让班主任把楚真调成同桌。每天他们有六个小时在一起。 但他总在分别后,就开始想念。 - 周末下午,郦野到楚真家上西语课。 楚其墨看看时间:“小野,你去叫楚真起床吧,他最近午睡得久,自己是醒不来的。” 郦野上楼,敲两下门,没动静,推开进去,楚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颊埋进枕间,只露出一脑袋红卷毛和左边手腕。 他的呼吸很安静,很轻,像毛茸茸的小动物。 郦野看了一会儿,才走近,轻轻握住楚真腕骨纤细的手,晃了晃。 楚真没动静。 郦野又呼撸一把红卷毛。 楚真还不动。 郦野掀开一点被子,俯身捞起楚真,让他靠在自己身边:“上课了。” 楚真迷迷糊糊用西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艰难睁开眼,并没看清郦野,但闻出郦野身上好闻的气味,就说:“郦野。” “嗯。”郦野应道。 楚真晃了晃脑袋,在他肩头蹭了下,又说:“郦野,你来了。” 郦野:“嗯。” 楚真仰着头看他:“郦野,我梦见你了,你长大以后特别帅,跟你喜欢的人结婚,我包红包,你嫌少,真混账啊。” 郦野笑了,单手扶着他,像是拥抱,问道:“最近怎么这么贪睡?在学校也总睡不醒一样。” 楚真已经缓过劲,起身下床,去用冷水洗脸,含混道:“有时候就这样,嗜睡一些,好像是家里遗传……一种什么病来着。” 郦野跟到他身边问:“什么病,严重么?” “还好吧……”楚真擦擦脸,“也不一定发作。” 郦野捏着他下巴,仔细端详一会,见他脸色泛着健康的、午睡后的樱桃红润,眼睛也神采奕奕,怎么看都是会陪自己长命百岁的面相,这才松开手。 这天的阅读资料很枯燥,楚真集中精力尽快读完,趴在桌上,盯着郦野握笔写字的手指出神。 “累了么?”郦野丢下笔,掏出一块黑巧给他。 “不累。”楚真接过巧克力,掰成两块,吃掉一块给他一块,“你唱首歌吧,我听到陈宇说,你在从前学校登台表演过,吉他和大提琴都很厉害。” “清唱?”郦野就着他的手咬走半块黑巧。 “等等。”楚真跑出书房,去阁楼翻了半天,带回来一把木吉他,“是爸爸从前追我妈妈时候用的重要道具,借你一用。” 郦野接过吉他,琴保养得很妥帖,略调弦,拨着简单的调子,随口唱了几句。 “怎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 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 你并不美丽,但是你可爱至极 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楚真被逗笑了:“这歌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郦野重新校正琴弦松紧。 楚真说:“你喜欢的肯定是公主,不是灰姑娘。” “我就这么肤浅?”郦野一手搭在琴上,一手搭在椅背上,带笑睨着他。 楚真起哄:“再唱一首吧,好好唱。” 被他起着哄撒着娇,郦野才又将修长手指扫过琴弦,铮铮拨弦声,带着弗拉门戈的浪漫节奏,楚真顿时一怔。 郦野垂眸开口,低头时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孔,专注而认真。 “Bésame, bésame mucho Como si fuera esta noche la última vez……” 郦野的声音略微沙哑的磁性质地,吉他旋律低沉、热烈,像情人附耳的沉声蜜语。 楚真几乎绷直了身体,背脊过电一般。 等郦野放开吉他,楚真心跳得太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新年联欢会,你打算表演吗?” “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郦野收好吉他。 楚真醒悟:“对,你已经名草有主了……她到底何方神圣?” 郦野静静看他片刻,笑了下,说:“别老提我单恋对象行不行?心梗了都要。” “不提不提了,”楚真意识到自己老戳人家伤口还撒盐,“要不请你喝酒?一醉解千愁。” “喝醉了更难受,”郦野抬手从书架上一溜而过,挑出一本西语诗集,扔给楚真,“给我念念诗吧。” 听了人家唱歌,还伤了人家的心,楚真自觉亏欠,很顺从地翻开诗集,给他慢慢地念诵。 深秋,长日未尽,黄昏的窗边,楚真靠在椅子里,为他念着古老不朽的情诗,郦野一手支着脑侧,黑沉狭长的眼,温柔倒映着关于楚真的一切。 - 尽管倍加小心,但毕竟是容易疏忽的年纪,楚真周二早晨,睁眼就起晚了,顾不得吃早饭,一通狂奔进班,被班主任逮了个正着。 往常有郦野喊他,今天郦野因事请假半节课,楚真就直接迟到了,不禁怀疑自己平时太依赖郦野,已经失去一些生活自理能力。 班主任最近抓典型,赶上严查时期,勒令楚真出去在走廊上做一百个俯卧撑。 一百个不算多,楚真撂下书包、脱了校服外套,班主任又补充:“萧藏,去帮他数着。” “……”楚真眼睁睁看着萧藏走出来,站在面前。 萧藏穿着白色的校服T恤,身量很高,他是中俄混血,面孔犹如油画里的少年神明,在晨曦下,优美之极。 楚真先是感叹了一下此人美貌,然后很丢脸地俯身趴在地上,侧过头能看到萧藏干净的白色限量版运动鞋。 已是上课时间,走廊上前后无人,晨风穿堂过,只有朗朗读书声,他们像是处于一个开阔而又私密的空间。 楚真开始做俯卧撑。萧藏抬腕看一眼时间,其实根本没数,假装默数着,打算时间差不多就叫他起来。 楚真做到第五个,隐约有不好预感,放慢了点速度。 第十个,已经头皮紧绷,冒虚汗,楚真抬头,小声问:“同桌,能不能等我缓缓?” 萧藏站得很直,在高处垂眸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和嘴唇比平时苍白,直接转头对讲台上的班主任说:“楚真晕了。” 班主任一愣,趴地上的楚真也一愣。 萧藏俯身,拎着楚真的手臂把人捞进怀里,迅速说:“低血糖,我带他去医务室。” 楚真僵硬着,隐约听见班主任脚步靠近,只好牙一咬眼一闭,歪着脑袋软在萧藏怀里。 萧藏把他脑袋往怀里按了按,托着他腰身,没想到温文尔雅的一个学霸,竟然力气如此之稳,俄罗斯战斗民族血统也太牛逼。 在全班惊呼声中,楚真被他拦腰公主抱到了副楼医务室,半路想下地,萧藏不松手,低声说:“班主任在后边看着。” “你怎么还会骗老师呢?看起来不像啊。”楚真坐在校医院病床上,纳闷地看他。 萧藏跟校医要了一支葡萄糖,回来说:“骗老师,又没骗你。” 说罢,俯身将手掌贴在楚真额头,维持这个姿势片刻,收回手:“出虚汗了?” “嗯,虚。”楚真确实有点脱力。 萧藏低头看着他:“难受为什么不说?” “以为没事儿的,大意了。” 楚真被他的手臂围困在原地,脑袋没法乱转,只能正对上他灰蓝色的漂亮眼睛。 “为什么总看我的眼睛?”萧藏坐在床边,问道。 问题太直白,逼得人无处可退。 楚真像是被抓到做了不该做的事,心跳变快,凭空冒出负罪感:“美,就忍不住欣赏一下。” 萧藏笑了笑,把葡萄糖塞到他手里。 看见葡萄糖,楚真就开始皱眉头,这东西实在难喝,他攥在手里犹豫了好几次也下不去口。 但又不好意思挑三拣四,人家都公主抱把自己抱来了,总不能犯公主病说想吃零食不想喝葡萄糖。 正要悲壮地仰头一口闷,医务室门被推开,郦野径直走进来,抽走楚真手里那支葡萄糖,塞来一盒小零食。 “你怎么来了?”楚真突然放松下来,抱着零食惊喜道,“真及时!” “就知道你嘴挑,”郦野拆开一块威化饼干喂给他,跟喂流浪猫似的,“不到最后一秒你坚决不肯喝葡萄糖,是吧?” 楚真被批评也喜笑颜开,美滋滋吃起威化。不忘感念同桌的恩情:“今天得谢我同桌,不然一通俯卧撑,这会儿真就晕了。” “没关系。”萧藏起身,对他说,“我先回去上课,等你回来给你抄笔记。” “谢了。” 楚真挥别同桌,扭头看郦野:“哎……” “还好意思叹气,”郦野拽过凳子坐旁边,伸直一条长腿,嘲笑他,“一个早晨没带你,就迟到挨罚,以后得天天把你揣兜里。” “丢人,”楚真边咬饼干边叹气,“萧藏力气那么大!直接把我抱来的,全校都得传遍了。” 郦野笑意略冷:“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楚真低着头叹气,晃荡腿,“不知道。” 什么算喜欢? 萧藏说话是很直白的。 最近,时不时被萧藏一些直白的问题逼迫着自我审视时,楚真怀疑,是不是真的喜欢萧藏了。 动容的心跳和紧张的心跳,有时难以区分。 猎物被逼至枪口下,也会心动。 而萧藏很擅长让他暴露在枪口下。 “我应该追他吗?”楚真茫然问。 郦野静了片刻,说:“早恋啊?” “那不太好,”楚真狠狠撕开一袋薯片,“再说吧。” 这天自习课,楚真写完卷子没什么事做,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想出去吹吹风,就掏出手机打算给郦野发消息。 “又要出去?”萧藏突然问。 楚真被这个“又”字问得不太好意思,收了手机,装老实:“不出去了。” 闲下来,突然又犯困,楚真干脆趴在桌上发呆。 萧藏也搁下笔,趴在桌上,枕着手臂侧过头看他:“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无聊?” “没有啊,”楚真转过头,跟他面对面,趴在胳膊上,“不想打扰你学习而已。” 萧藏笑了下,手掌摊开,魔术般划过去一块巧克力:“新口味,你喜欢的话,以后给你带。” 楚真受宠若惊,指尖拨弄着锡箔包装的黑巧,看看糖,又看看萧藏。 视线沿着嶙峋的锡箔糖纸,望见那双暮色中海水般的灰蓝眼睛。 萧藏的手微一动,修长的手按住那块黑巧,抬眸直直回望楚真,轻声说:“楚真,又在看我的眼睛啊。” 心脏撞得凶猛,猎物堕入陷阱,听到枪声。 被捕获的慌张。 楚真蓦地坐直了,下课铃响,周围人潮涌动。 喧嚣声中,萧藏也慢慢坐起来,收了书包,有男生过来喊他一起放学离开。 揣着乱糟糟的心跳,楚真拎着书包,迷茫地回到郦野座位旁。看见郦野一瞬间,总是能让他感到呼吸畅快,仿佛从审讯室被释放,被宣告无罪。 “他把你怎么着了?”郦野靠坐在课桌边,单肩吊着书包,奇怪地问。 楚真揉了揉脸,“要么,干脆追他算了……我好像一个贼啊每天悬着。” 郦野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看着他:“这他妈是喜欢么?怎么跟斯德哥尔摩了一样。” 楚真也不理解,一开始随口扯的谎,怎么会变成这样? 像是莫名其妙嵌合的齿轮,逐渐推动他们偏离轨道。 第二天,楚真正式开始追求萧藏。 求方式都较为老派,没少遭受郦野的打趣。 郦野成天看戏一样,说他“用追姑娘的方式追男人”,后来又说他“像个追男人的傻姑娘”,最后说他“过家家呢,一点儿不上心”。 破釜沉舟那天,楚真手里抛着刻了名字的银戒指,靠在树下叹气:“这东西不值钱,又俗气,万一他看不上,以后就不追了。” 郦野嗤笑一声,一早看出萧藏的真实心思,只是看破不点破,便说:“送吧,他肯定答应。” 萧藏真的收下了戒指。楚真开始早恋了。 恋爱方式更加老派。 楚真总觉得萧藏是高岭雪、山巅花,不可亵玩,因此从未有亲密肢体接触的想法。 没有牵手,没有偷尝禁果,连禁果的味儿都没闻过。 那干嘛呢? 一起学习,无需顾忌地欣赏那双蓝眼睛,开玩笑不必拘束,仅此而已。 似乎一切都在郦野的意料之中,他成天笑话楚真:“小学生都没你纯情。” 楚真放学依然跟郦野同路,这周换他骑单车载着郦野,回头自嘲说:“主要是他没那么喜欢我。” 郦野并不多管闲事,只盯着不允许他放松学业。 然而这种恋爱,压根儿也不耽误学习。 唯独一件不愉快的插曲,色彩分明。 送戒指第二天,楚真被卢森那帮男生在篮球场上撞了,摔得其实挺严重。 楚真实在觉得没意思,没计较,就这么算了。 下午,郦野从班里消失了一会儿,卢森也没了人影。 教学楼后,卢森被郦野一脚踹到墙上,啃了一嘴墙灰,满脸惊恐。 郦野俯身,一手拎着他领子,漠然地问:“打篮球不长眼啊?瞎它妈往人身上撞。” “我不小心的。”卢森怂成了孙子。 除了开学初那场一挑八的群架,郦野一直再没胡混过,导致他们忘了好脾气的楚真身边有个不太好脾气的太子爷。 郦野问:“说说,楚真怎么惹着你了,说来我听听。” 卢森上牙磕着下牙哆嗦:“他有时候缠着萧藏……” “哦,萧藏是你亲爹么?”郦野拍了拍他脸。 卢森快哭了:“对不起……” 郦野揪着领子把人扔地上,瞥一眼,说:“楚真不爱打架,不代表他就能随便让人碰。” “……我知道了。”卢森歪在地上不敢往起爬。 郦野指了指他脸和身上:“一会儿收拾干净再回班,这张破嘴还想要的话,就闭紧点儿。” 那段时间,楚真都忍不住纳闷,去小卖部路上嘀咕:“卢森最近太老实了,那帮傻逼是不是又憋个大招呢?” “干嘛琢磨那帮货,”郦野白他一眼,“谈你的早恋就行了。” - 临近新年联欢会,萧藏被老师要求贡献一个钢琴独奏节目,可以使用学校琴房练习。 楚真出于好奇,缠着他问能不能旁观练琴。 萧藏答应了,午休时间带楚真去琴房。 房间里静谧,只有钢琴声,午后阳光透过窗帘,暖洋洋令人惬意。 琴声停了,萧藏的双手离开琴键,站起来,靠近楚真。 他一直竭力克制着亲吻和拥抱楚真的欲|念,因为他心知一旦开始,就难以中止。 萧藏靠在桌边,楚真伸手碰碰他手腕:“怎么停了,练习累了吗?” “不累。”萧藏笑了笑,俯身近看楚真的脸,确实想吻他,不禁犹豫。 最终他没碰楚真。 离开琴房时,不知为何,郦野正在走廊上等候,指间夹着一支烟,神情不甚明朗。 郦野让楚真先下去,说有事要单独问萧藏。 琴房里的阳光似乎阴冷了。 郦野冷着脸:“莫亚能源的董事长是你爸,对么?圈子里都传开了,你们家明年该回北美了吧?举家迁居海外,这么可喜可贺的事儿,告诉过你男朋友吗?” “到时候会告诉他。”萧藏的神情也冷下来。 郦野嗤笑一下,指着他警告:“早知没结果,就别玩弄感情,注意点儿分寸。” 萧藏:“我会为他的以后做打算,不用外人操心。” “十六七岁,能打算什么以后?别太自信了。”郦野不屑地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后来,一语成谶。 少年人擅长冲动,谎言,盟誓。 郦野与别人不同。 不论年少或漫长的以后,郦野给爱人的,只是沉默,隐忍,真心。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说明】 《灰姑娘》歌词 《Bésame》歌词 第12章 大雨 楚真坐在冬日暖阳下,眯缝着眼睛,仔细剔出碗里香菜,把这碗牛肉面推给郦野。 “最近怎么话少了?”郦野把醋壶递给他。 楚真吃东西喜欢放大量的醋和辣椒,一碗清汤面能被他调成酸辣粉。 “萧藏高二应该会去国外,”楚真平静地说着,拌匀碗里的面条,“我上个月听爸爸提起他家的事,才知道莫亚能源是他家的。” 人类交际圈的重叠程度,堪称神奇。 郦野手里筷子一顿,抬眼留意他神情:“难过么?” “不知道……”楚真迷茫道,“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呢。” “失恋别找我哭啊。”郦野拦住他倒醋的手,“哎,直接喝醋算了。” 高二期末考结束,回班领卷子,萧藏告知楚真,自己要出国了,一周后航班。 楚真祝他前程似锦。 失恋了,楚真也觉得这段感情实在不像话,稀里糊涂、平安无事,像一场独角戏。 暑假,天气闷热,楚真给郦野打电话:“这周暂停西语课了,我爸得出差,回不来。” “正巧,我也在外市,”郦野那边似乎嘈杂,“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又不是三岁,”楚真保证道,“等你回来肯定还能见着活的我。” 郦野就笑:“失恋了别想不开,先写作业,等我回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楚真又好气又好笑,“带特产回来。” 郦野刚下车,抵达位于三百公里外的叔叔家,山清水秀,别墅半隐匿在苍翠半山。 一进院门,郦野险些踉跄。 院儿正中摆了个巨大的石头乌龟,镀了层金身。 郦野盯着那只巨无霸金王八,一时无语。 “小野,进来啊。”郦远檀在门口招呼他。 郦野指着金王八:“二叔,这什么玩意儿?” “摆着好玩的。”郦远檀大笑。 郦野习惯了二叔的无厘头,进门,屋子里或站或坐着些面目不善的男人,是郦远檀手下的人。 一屋子烟气缭绕。 郦野把爸妈让带来的东西放下,打算跟二叔聊聊天就往回赶。 郦远檀叼着烟,一开口就特没谱:“小野长成大帅哥了,怎么还不带女朋友回来?” “像话吗?”郦野剥了个橘子,扔给二叔一半,“教唆侄子早恋。” “不早咯,”郦远檀说,“我也就是你这个年纪,有了爱人,一辈子就爱她一个。” 二婶年纪轻轻就去世了,郦野没见过真人,但旧照片里,年少时的郦远檀和漂亮姑娘并肩站在莽莽大山前的合照,虽已泛黄,却看得出一对璧人。 据说他们根本没来得及结婚。 郦野换了话题:“二叔,这边有什么特产吗,想给朋友带点。” “茶,酒,”郦远檀丢给他一盒烟,“烟也是好烟。” “……”郦野翻来覆去看看烟,“我们高中生一般不送这么社会的特产。” 郦远檀又是笑:“好吃的也多,待会让人给你准备。” 郦野被屋里烟味呛得慌,上二楼书房溜达去了,郦远檀在楼下跟手下人商量些事情。 书房里的书很杂,郦野总想着楚真,不太看得进去杂书,挑拣几本又放回去。 低头正准备发消息,桌上台式电脑发出邮件提示音,郦野下意识抬眼看,瞥见一溜令人眼花的文件夹里,似乎有个命名为“楚其墨”的加密文件。 郦野皱眉,稍后下了楼,跟二叔喝茶闲侃,提起楚真,又提起楚真的家人是外交官员,但二叔并没什么异常神色。 庭院外碧水青山,看久了也生厌倦。 郦野坐在院子里那只巨无霸金王八上,抽了一支本地烟,心想以后要带楚真来看看这只金王八,小狐狸肯定要笑好半天。 这夜凌晨,楚真被电话吵醒。 接起来,是医院,护士语气匆忙,告知他不幸的消息。 楚真冲出家门,穿着睡衣,拖鞋跑丢了都无知无觉。 半夜打不到车,他路盲,硬生生跟着导航一路跑到医院。警察和医生跟他说些什么,他都懵着。 站在太平间外,楚真浑身不由自主地抖,“车祸”、“意外身故”、“肇事司机也当场死亡”……所有词句断断续续往耳边钻。 他抓起手机,跳出一条萧藏落地平安的消息。他下意识回拨,才想起萧藏已经出国,远在海外。 万水千山,太远太远了。 他颤抖着,挂断,翻到通话记录,给郦野打过去。 郦野是傍晚返程的,凌晨两点,差不多快下高速。司机开得很稳,但郦野莫名总是心神不宁,一路没睡意。 接到电话,只听见对面喘气,像呼吸快要衰竭。 “楚真?”郦野脸色变了,打手势催促司机加速,一边问,“楚真,你在哪?” “第二医院……”楚真终于才哭出来,“爸爸出事了……” 他没有家了。 郦野一路没敢挂断,下车狂奔。 穿过冰冷的空旷走廊,远远见楚真蜷缩的身影,一双赤足磨出了血,靠在角落,像被逼到绝路的动物。 医院走廊上灯光惨白,郦野低头抱住楚真,将他按进怀里,不住低声安慰:“不要害怕,楚真……以后还有我……” 也就是这个晚上,郦野才知道,人在哭泣的时候,可以压抑得那么小声,却又撕心裂肺。 轰隆—— 沉沉夜里,一场大雨瓢泼而下,浇透了夜幕里的城市。 这场雨下了整整四天。 交通事故造成死亡,处理流程非常繁琐。 楚真记不清自己签署了多少文件,奔忙了多少办事机构,才最终带着楚其墨的骨灰,到海上,送爸爸跟妈妈团聚。 海平面上蒙蒙细雨,辽阔无际,隐入淡雾。 “他们能找到对方吗?”楚真捧着空了的骨灰坛,靠在船舷围栏边,望着大雾,“像是很容易迷路的样子。” “能找到的。”郦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像是怕他一不小心消失在雾气里。 回到家,楚真翻出一盒抗过敏药,当作安眠药,吃掉两片,沉沉睡了一整天。 郦野守在床边,看了他很久,轻轻抚摸他疲惫的眼角,俯身吻他额头,像某种郑重的承诺。 醒来的时候,是傍晚,楚真忍着头疼爬起身,一时反应不过来何年何月,昏暗中怔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他洗了脸,推开卧室门,厅内传来饭菜香气。 郦野摘掉围裙,掐了烟,过来楼梯下,冲他张开手臂:“下来,让哥哥抱抱。” 楚真这才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笑容。 晚餐很清淡,其实郦野不会做饭,跟着老妈的视频指导,折腾着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然后外卖叫来饭店的菜。 两个人吃得很慢,楚真吃不多,跟在郦野身边一起收拾碗筷。 “捣乱呢你?”郦野戴着围裙、手套洗碗,笑话楚真挤洗洁精跟不要钱一样。 楚真不想闲着,非得紧挨着他找点事做:“那我帮忙擦碗。” “行啊,小朋友真乖。”郦野往他鼻尖儿抹泡泡。 楚真抱着碗边躲边傻笑。 他们在厨房里,好像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天彻底黑了,楚真茫然看窗外,看着看着,蓦地回头问:“郦野,你是不是该回家了,你要走吗?” 说着好像就又快哭出来。 “不走。”郦野心都快碎了,连忙把人捞过来,一下一下顺着后背,“我不走。” 连日未眠,在药物作用和本身间断性嗜睡的帮助下,楚真这晚得以早睡。 郦野安顿他后,关上卧室门,接到老妈电话。 老妈很关心:“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 “刚睡下,今天精神还行。”郦野在阳台上吹着风。 老妈跟着心疼:“那你先别回家了,陪他住,否则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不开。” 郦野笑了:“嗯,就这么打算的。” 老妈又说:“小野,你真的很喜欢他呀?以前就成天说他有多可爱……” “喜欢,”郦野说,“特别喜欢,喜欢得要命。” 老妈叫唤:“酸死了,不愧是我儿子!行了受不了你,挂啦!” 郦野笑了半天,挂断电话,又吹了会儿夜风,回到楚真卧室隔壁房间。 一墙之隔,郦野将手指抵在墙壁,另一边是沉睡的楚真。 喜欢。 喜欢得要命。 所以不会离开你,要紧紧抓你的手,不让你在这个世界上独自下沉。 第13章 迷途 这世上,生前事,未必死后平。 第二天,一群面孔陌生的人,敲开了家门。 楚真开了门,为首那人把一份借据扫描件扔来:“人没了,债还在,小朋友看看,怎么办吧?” 郦野循声来,一眼扫过去,识别出这群人里的几个熟面孔,顿时皱眉。 “各位,他不方便,“郦野把楚真拉到身后,平静道,“有事先跟我说吧,我转告。” 郦野不由分说,让楚真留在家里,门一关,自己出去应付。 ——那群人都是郦远檀手下,也认出郦野了,不敢对小少爷猖狂,客客气气交代了前因后果。 楚其墨生前留下一笔债,数额不小。 很蹊跷的一笔债务。 郦野到路边给郦远檀打电话:“二叔,楚其墨欠你钱?” 什么破事儿,喜欢的人莫名其妙欠了自己亲叔叔一笔巨款。 也行,都自己人,好商量。 “白纸黑字红手印,都有的嘛。”二叔似乎也不意外他会问。 郦野:“人已经过世了,他儿子还未成年。二叔,要么这样,我先替他还钱,别为难楚真,行不行?” 二叔语重心长:“小野,别的事情都好,但这件事,你不可以管。” 此话一出,郦野察觉严重性:“为什么?” 二叔似乎是点了根烟,说道:“见面再谈吧。” “楚其墨的车祸……”郦野犹疑着。 郦远檀笑了下:“那确实一场意外事故,别怀疑二叔。” 挂断电话,郦野打发走那批手下,回到屋里,楚真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张借据扫描件反复看。 “别急,”郦野过去抽走文件,“能用钱解决的都小事。” 出于直觉,他没说自己认识那些要债人。 他觉得如果说了,可能自己跟楚真之间关系就要完了。 楚真记忆力好,数字只消看一眼就记住了:“真欠这么多的话,得把房子卖掉,死亡赔偿金和保险金、抚恤金也都……” 人是可以一夜间长大的。 他对金钱已有概念。 “我们小狐狸懂事儿咯,”郦野抬起他下巴,俯身看他,“钱的事不用操心,只要你好好的,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楚真面色苍白,摇摇头:“人不能为另一个人的人生买单,郦野,我现在懂这些了。” 郦野捧着他的脸,打岔道:“要么这样,我直接买下你,连带你的人生一起。” “净瞎贫。”楚真被气笑了。 郦野也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像两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商量解决办法。 律师来得很快,建议针对债务文件先做司法鉴定。 楚真盯着那几个数字,说道:“利息增长速度太快,如果确定要还钱,就必须尽快偿还,不能再拖延了。” 最终,鉴定结果证明,债务文件没有作假。 律师郑重提议:“数额太庞大了,你可以考虑放弃遗产继承权,同时摆脱债务。” 楚真脸白得像纸一样:“不行,这几天跟他们接触过,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不希望让父母的名誉被损害。” 与此同时,郦野见了郦远檀一面。 “二叔,”郦野恭恭敬敬斟过三道茶,才开口,“您平常也不为难人,楚真他爸爸跟您有什么过节,那是上一辈的矛盾……” “记得夏梦吗?”二叔接了茶,反问道。 郦野的手一顿,蓦地抬眼:“跟二婶有什么关系?” 夏梦,是郦远檀那位年轻爱人的名字。 他们相恋于17岁,知青下乡,遥远偏僻的崇山深处。 那时候,日子多苦啊,耕作放牧,繁重农活,却浇不灭理想和爱情。 郦远檀记得,他在半山腰的水田间吹口琴,夏梦就在田埂上跳起舞来,落日照得她像一副世间最美的画。 后来知青陆续返城。 夏梦的机会被别人占走,回不到城里,滞留在万山深处。 郦远檀那时门路不多,只能暂缓此事。 世上东流水,不待有情人。夏梦这一耽误,就被困在原地四年,错过了上大学的机会,也错过了原本的人生。 她死于22岁,死在莽莽深山里,曾经落日下,翩然起舞的地方。 她是郦远檀唯一的爱人,不论生,不论死。 她的遗憾,就是他的仇恨。 ——占据了夏梦回城机会的人,就是楚真的母亲。 楚其墨从中运作,不可谓无辜。其中的详细过程,也是最近才调查完整。 夏梦本可以和郦远檀在一起,过长长的一生,如果她喜欢,那他们也会有个像楚真那样的漂亮孩子。 是楚真的父母,抢走了他们的人生。 一场车祸,让楚其墨没来得及偿还就死了,那么总有一个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说到底,跟楚真没关系,”郦野说,“他爸爸的错,不能让他担。” 郦远檀摇了摇头:“夏梦的人生,又该让谁来担呢?” 郦野深知二叔的脾性。 郦家的男人都是情种,事关爱人,不择手段,绝不会退让半步。 “那笔钱,数额巨大,”郦野冷静下来,试探说,“楚真把钱还了,也就身无分文了,对一个未成年人已经足够严……” “小野,别想着替他还钱、帮他还钱,”郦远檀打断他,神情平静而冷酷,“二叔不是在计较钱,他们欠的也不是钱,是夏梦的人生。” 人生。 一个被毁掉的人生,要怎么偿还? 用另一个年轻人的人生吗? 郦野已经完全领会他每个字的意思,浑身顿时发冷。 反复计算过后,楚真果断决定用房子抵清一部分债务。 房款还不够,加上爸爸的死亡保险金、抚恤金、存款、家庭理财……里里外外变卖一空,先把债务大头填进去。 剩下还有百来万。 时间不停,利息也不会停,债务是有生命的,它生长得十分野蛮,楚真必须竭力追赶它。 催债人来清收房子那天,下雨了。 楚真站在家门口,看来往的陌生人进出、为每一件家具估价,他的家变成了一些抽象数字。 楚真拽住一个人,请求道:“几件旧家具和外文书不值什么钱,让我带走,行不行?” 催债人之前在他家见过郦野,碍于小少爷面子,说:“我打电话问问。” 不远处,街对面。 郦野跟二叔坐在轿车后座,雨水拍打车窗,他透过模糊雨幕,见楚真站在家门前,身影孤独而苍白。 车里,郦野开口恳求,郦远檀宽限了一些条件。 郦野这才下了车,冲过雨幕,去楚真身边,帮他整理书籍和家具。 “后天要搬出去了,”楚真看起来很镇定,十足像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我得找房子,租个便宜的。” “好,我们下午就去找,”郦野把西语诗集放进纸箱,“我陪着你。” 他无法开口告诉楚真,是我的叔叔,想毁掉你。 郦远檀答应了,高中期间不为难楚真,这两年利息暂时不计,让楚真安稳毕业。 郦野暂且松了口气。 楚真坚持选择租下一间棚户区的老屋,因为便宜、还足够宽敞,放得下旧家具。 “环境太差,”郦野拉着他扭头就走,“小狐狸,这地方不适合你住。” “就这儿了,”楚真抽出手,后退两步,“没什么可挑拣的。” 郦野一迈进那老屋就被斑驳墙皮和大摇大摆奔跑过去的老鼠给气崩溃了:“这委屈是你该受的吗?跟我走,我家有空置的公寓,咱们可以一起住,好好过日子。” 楚真站在老屋门口,一动不动。 “郦野,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就当尊重我的选择,好不好?” 郦野不敢再逼他。 这是钱和暴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郦野万万想不到,娇生惯养十几年长大的楚真,如此能吃苦。 刷墙洒扫、灭鼠灭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镇定自若地把一间破落老屋,收整出家的样子。 就连郦野陪他干完活,都要心态暴躁得想从门口抓个路人揍一顿了。楚真却还神采奕奕,给他捏肩膀:“大少爷跟着我受委屈咯!晚上想吃什么?我学会做饭了。” 郦野哪还有脾气,心都软成一团棉花了。 唯一称得上困难的,是楚真的路盲。 棚户区小道纵横交错,手机导航失效,楚真几次进出都迷路迷得七荤八素。好在他们整个暑假几乎住一起,郦野耐心地打电话顺着标志物,穿梭在脏旧街区里,把楚真找了回来。 “这都能走丢?”郦野笑话他。 炎热巷子里,走丢的楚真蹲在榕树阴影下,像条小流浪狗,抬头惨笑道:“怎么办啊,路太难认了……” 郦野每次捡回迷路的楚真,都带他去小卖铺喝瓶汽水压压惊:“你走丢一次,我就找一次,没事的。” 趁暑期未完,楚真开始打工。 他有优势,自小习得多门外语,可以做翻译,做家教。 也打零工,去酒吧夜店做服务生,仗着个子高脸漂亮,收得到大把小费。 第一次偷偷跑去酒吧打工,后半夜才出来,疲惫地走到马路上,却见一道高挑不驯的身影,半隐匿在黑暗,似乎等了许久。 郦野掐灭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楚真怀疑自己太困太累,看错了,“郦野?” “还认得人?”郦野冷着脸,瞥一眼酒吧招牌,“要不是有人跟我说看见你了,都不知道你这么大能耐。” “反正放假闲着,打工嘛,做什么都一样。”楚真解释道。 郦野走近了,低下头,在他肩头、脸颊轻轻闻了闻:“烟味,酒味。” 楚真没躲,任由他贴着身体检查,“我没抽烟喝酒,只干活。” “嗯,乖。”郦野没发火,牵着他的手,往路口走。 楚真说:“你别生气。” “好,不生气。”郦野拦下一台计程车,把楚真塞进去,跟着坐下。 他们回到老屋,郦野坐在床边。楚真洗完澡出来,疲惫地挨着他坐下:“怎么不先睡?” “很累吧?”郦野捏捏他后颈,让他躺下。 “适应就好了,”楚真卸了力气一头躺倒,“郦野,你别生气。” 郦野笑了下,低头看他迷迷糊糊还挣扎着跟自己说话的模样:“不生气,就是心疼你……给你钱也不要,给你房子也不要,我挺没用的。” “干嘛这么说,”楚真从困意中惊醒,轻轻抓着他手臂,“要不是有你帮,我哪能撑到现在。” 郦野关掉灯,在他身边躺下,这床不大,但两个人睡也不拥挤。 像是一个完整的家。 楚真太累,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无知无觉。 郦野侧身朝向他,轻轻握住他手,然后很慢地,十指交错。 天快亮时,伸手抱了楚真一会儿,然后放开他。 楚真睡到快中午,起来去附近小摊儿买菜,老城棚户区也有好处,就是买东西挺方便,杂七杂八什么门店都有。 他拎着小番茄和青菜回来,正拧着钥匙跟破门锁较劲,手机突然响了。 只好放开钥匙,腾出一只手接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显示海外,楚真没细想就接了,接起来才意识到,大概是萧藏。 “楚真,”萧藏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疲惫,“来这边一直没能联系你。” “嗯……”楚真一时大脑空白,随口说,“你那边几点了?” 哪里来着,华盛顿,似乎是那里。 “晚上。”萧藏笑了笑。 楚真沉默了一会儿,在经历失去亲人、破产搬家、背负债务一系列重大变故后,猛然跟前男友联络,才发现恍如隔世了。 从前真是无忧无虑啊。 萧藏问:“快开学了,是不是?” “是,”楚真说,“你很忙吧?” “还好。”萧藏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似乎有女人在说话,于是他说,“抱歉,我得先挂断了。” 楚真:“嗯,没关系。” 幸好挂断了,否则楚真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些波折和煎熬,如何略过。 不伤感,只是很恍惚,一眨眼就改天换地了的恍惚。 挂断电话,楚真盯着门锁发愣,门突然开了,郦野猛见一大活人杵在门口发呆,动作也僵住。 郦野端详他神情,把他轻轻拉进去:“成天胡思乱想什么呢,走,哥哥带你出去逛逛。” 楚真抬头看着他,忽然感到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安宁。 惊涛骇浪里,虚无缥缈的风尘里,是郦野托住了他。 晚上还得继续去打工,下午楚真在家把纸箱里的外文书拿出来,搁进柜子里码好。 “给我念一会儿吧。”郦野抽出一本诗集,塞给他。 屋里有一把从原先家里搬来的木头躺椅,郦野靠在躺椅上,楚真趴在扶手边,翻着书轻声念,风扇吹过书页,发出窸窣响动。 郦野突然勾起他下巴,左右看看:“你好像灰姑娘啊。” “啊?”楚真反应了一下,噗嗤笑了。 是挺像,灰姑娘也挺有文化的,结果家道中落,住进破屋子。 楚真喂给他一颗小番茄,笑道:“行啊,本灰姑娘晚上还得去酒吧数豆子。” “刚好,本王子晚上去酒吧捡水晶鞋。”郦野逗他。 假期结束,开学办手续当天,文理班还有机会调整。楚真问郦野:“你选文科理科?” 郦野反问:“你呢?” “理科。” 郦野就笑:“巧了,我也是。” 可惜没分到同个班。 楚真下课去隔壁班后门等郦野,往小卖部走的路上叹气:“没关系,隔壁班也够近的了。” “真没关系?”郦野又抢过他汽水喝了一口。 “真的,”楚真说完,又不太确定地问,“咱们不会慢慢疏远吧?不会的吧?” 郦野看他一眼:“会,我已经不想理你了。” “去你的。”楚真又气又笑。 第二天,郦野拎着书包,径直进了楚真的班门。 全班都齐刷刷安静下来望向他,郦野谁也不搭理,往最后一排走去,书包扔桌上,人坐下,瞥见前排目瞪口呆的楚真,才朝他戏谑地笑了下。 楚真做梦似的过来问:“什么情况?” “转班过来呗,你不是怕疏远么。”郦野扔给他巧克力。 放学后,楚真往回走。棚户区还有个很大的好处是离学校不算远,能步行上下学。 但楚真很发愁,他路盲得太严重,依然很容易走丢。 不可能跟郦野同路了,总得自己适应。 祈祷今天别迷路吧。 念着“阿弥陀佛”硬着头皮钻进棚户区的羊肠小道,楚真听见身后一直有单车慢慢悠悠晃荡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挡道了,就往边儿让让。 单车不走,还在后边晃荡。 楚真心想不会吧,我这么大一男的还能被尾随,抢钱的还是变态? 他扭头看,就见郦野骑着单车,特悠闲看好戏一样跟在后边几米。 “怎么不吭声?”楚真差点儿撞墙上。 郦野一抬下巴:“你就一点儿没防备心,被人尾随一路都不知道,长这么漂亮等着被拐啊。” “跟着我干嘛?”楚真纳闷又挺惊喜的。 郦野骑到他身旁,拉起他手,往后座上带:“上来吧,傻狐狸,走错俩路口了都不知道。” “……”楚真坐在后座,扶着他腰,前后张望,“真走错了?我瞧着就这方向啊!” “路盲,还挺自信。”郦野笑得不行,骑出小道,转个方向。 到老屋门口,楚真跳下单车,叹口气:“谢谢了,不然今晚我找不着家,得睡大街。” “有我在,能让你丢了么,”郦野呼撸他脑袋,“以后我就天天跟着你,直到你能认路为止。” 郦野说到做到,每个早晨来门口接楚真。 俩人在巷口早点摊儿上买早饭,这片儿烟火气浓重,小吃种类多,红豆糕蛋饼包子桂花糕……俩人挨个儿吃过去,半个月不重样。 火速买了早饭,一起冲学校。等放学,就不那么赶着,郦野让他在前走,自己隔着几步跟在后,眼见着楚真走错了就提醒一句,说是“训练楚真的自主认路能力”。 “跟训狗一样!”楚真第三天反应过来哪不对劲。 他一个路盲在前头瞎撞,郦野在后头时不时一句“左”、“右”、“给我回来”,不跟训狗似的么? 郦野哈哈大笑,被楚真一顿撵着咬。 这座沿海城市,四季分明。 放学路途上,依然会经过那条长满梧桐树的小道,穿过小道,前往与从前不同方向的棚户区。 几百个日子里,迎着落日,楚真在前边慢慢地走,郦野在身后慢慢地跟。 “我已经记住路了。” “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冬天大雪纷纷扬扬,染白了他们的眉眼、头发,少年岁暮,楚真的背影重叠着郦野的身影。 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或事情能让他们分开一样。 第14章 抉择 高二开学,楚真继续抓紧一切空闲打工。 能攒一点是一点,社区也有补助,他是孤儿,每次领取补助金都会被反复提醒这个事实。 长期稳定打工的一家酒吧叫“KEN”。 负责做服务生,好处是小费多,客人们蛮大方。 第三个周末,楚真白天接完两个家教活儿,傍晚七点到KEN,跟领班报到,换制服。 “小朋友,有事儿打电话,夜里接你下班。”郦野站在酒吧门口目送他进去。 楚真蹦上台阶,回头笑了:“不用接,我自己能行。” “哥哥不放心你,”郦野摆摆手,扭头走了,“下班儿见。” 郦野坚持接送他,有时干脆开个卡座或在吧台等他,无聊了拿着卷子和充电台灯学会儿习,酒吧上上下下都知道有个学霸帅哥隔三差五来上自习。 不过学霸帅哥很高冷,搭讪一概不理。 他一进来,楚真总得分出心神留意他,怕有人骚扰。毕竟郦野长得太惹眼,又拽又帅那款,太容易激发人类荷尔蒙。 醉鬼们的荷尔蒙尤其旺盛,哪经得起激。 一个个醉醺醺黏上郦野,那场景,楚真一想都得爆炸。 郦野很快发现,只要自己在酒吧里,楚真就时不时过来绕一圈,跟看护犬巡领地似的。 “哎,你是不特想我?”郦野有次在吧台拽住假装经过的他,“三分钟来一趟,累不累啊?” 楚真皱眉:“怕你被人缠上。” “放心吧,我谁都不爱搭理,只理你。”郦野笑了,伸手替他整整制服领子。 楚真最近瘦得厉害,下巴更尖了,肤白红发,配上这身服务生制服,漂亮得有点儿勾人。 “架不住别人喝醉来招惹你啊。”楚真戒备环顾四周,叹口气。 郦野看出来,楚真的保护欲不是一般强。 他怕楚真这样更累了,于是不再露面,只接送上下班。 这天,楚真换完制服,照例听领班训话,随着夜色渐深,客人逐渐多,酒吧里炫目的光效和音乐声令人发晕。 给几桌客人点完单,从出餐口和调酒台取东西,挨个儿送去。 8号卡座是一桌女孩儿,频频冲他招手,要这要那,最后说“小哥哥辛苦”,塞了大把小费。 而郦野送他进门后,并没离开,绕到酒吧后门,保镖认得他,恭恭敬敬给他打开门。 郦野径直上了三楼,老板办公室。 秦东见了他,从椅子上起身,笑着摇摇头:“小少爷还不放心那位朋友呢?” “没,就顺便等等他,上来坐会儿。”郦野没接秦东的烟,径直坐在老板桌对面椅子上。 秦东也就没点烟,笑道:“那个小朋友,长得好,是挺招人的,我让保镖都留意他,不会出事。他本身也机灵得很。” “谢谢东哥了。”郦野说着,从扔在地上的书包里拿出厚厚几沓红票子,摞成砖墙一样,随手推给他,“往后,东哥再帮忙关照点儿。” 秦东不把他当小孩儿,因为郦野确实不是普通小孩儿,他按住那堆现金:“小野,这点儿事顺手就办了,别弄得咱们疏远。” 郦野笑了笑,坚持把钱给了:“是这样,东哥,我还想借您手,给小朋友加点红包。” “哦……”秦东立即会意,大笑,“好说嘛。不过你怎么不直接给他?” “那不一样,”郦野摇摇头,“他也不会要的。” 郦野不再往酒吧一楼厅堂露面。 但他其实一直陪着楚真。 二楼包厢,他偶尔喊几个以前的朋友,多开几打香槟,照应东哥生意。别人吃喝笑闹,他就靠在沙发上,从角落静静望着楼下来回忙碌的楚真。 昏暗的、嶙峋绚丽的灯影里,楚真面孔清澈,背脊挺拔,不被任何声色浸染。 越看,郦野越喜欢。 凌晨四点,差不多下班时间,郦野提前下楼出去,假装刚过来,等路边儿。 做服务生很累,楚真整整站立走动了大半晚,下班出了酒吧,耳朵都嗡嗡响,一见郦野,却精神了,笑着过去。 郦野不作声,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 “就这些。”楚真把今晚收到的手机号纸条儿和名片全都交给他。 七八张。 还有一张写纸巾上的手机号。 郦野收了,看都懒得看,揉成一团儿,抛到步外垃圾桶里,咚一声。 “有人问你要手机号么?”郦野牵着他手腕儿慢慢走。 “也有,”楚真低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鞋尖,答道,“我说工作要求,不让给。” “嗯,真乖。”郦野拦了辆车,带他上车。 楚真一向非常听的郦野的话,服管教。 哪怕在混乱的风月场工作,也不敢学一点儿坏。 “躲那么远干嘛,”郦野按着他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过来,靠着歇会儿。” “身上染得烟味儿,”楚真闭着眼,“弄你一身。” “不嫌弃。”郦野让他靠稳。 等回老屋,天光微亮了,楚真看窗外摇摇头:“别接送我了,这阴间作息,太耽误你时间。” “好歹是你同门师兄,”郦野也洗了澡,出来躺他身边,“守着你平平安安长大才行呐。” 郦野的“守着”,几乎是全方位“守着”,放学跟着楚真,一起在老屋写完作业才回自己家。 楚真怕影响他学习,结果郦野的排名拔尖儿依旧纹丝不动,才松口气。 “你天天在我这儿,家都不回了,”楚真纳闷,“你爸妈不管吗?” 郦野听了笑:“他们不管,他们年轻时候比我疯多了。” “……”楚真佩服。 过一周,郦野突然让楚真开始一起准备语言考试和国际课程考试,如果高考后不留国内,那么家里捐助的奖学金项目可以让他们一起去。 郦野已经暗中做了最坏的打算,最周全的准备。 大不了,将来带楚真远走高飞。 入冬后接连下了三场雪,最冷的是第三场雪后。 楚真至今清楚记得,那天他从学校财务部门领取了资助金,然后在放学的校门外,被一个身穿昂贵皮草的女人拦住。 女人个子很高,看不出实际年龄,气场冷艳。 眉眼间,依稀与萧藏神似。 路对面咖啡厅,人不多,女人和楚真面对面坐下,郦野就在不远处落座等着。 “我是萧藏的母亲。”她自我介绍道,连姓名都不屑告知。 楚真有点懵,他和萧藏已经分开很久,偶尔萧藏打越洋电话过来,客气寒暄几句,至于让家长飞越重洋来找茬? “你今天领了学校的补助金,对吗?”她话锋一转。 楚真碍于礼貌,点点头。 她说:“假如你需要,我可以为学校设立奖学金,指名给你。” “……没必要。”楚真突然烦躁,“您有事可以直接说。” “好,”她依然挂着冰冷的笑容,“希望你不要在跟萧藏联络了。” 楚真太阳穴跳得疼。 谁联络谁,能不能搞清楚再开口? 她还是那样笑,冷得刺眼:“萧藏出国后,只主动跟你一个人联系过,以前那些小打小闹的恋情,我不追究,到此为止就可以。” 楚真懒得解释,他们根本没像样谈过恋爱,也早就结束了。 至于搞什么羞辱性谈判吗? 真它妈可笑。 楚真掏出手机,当着面拉黑删除了萧藏号码:“就这样,阿姨,以后您也别来烦我,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事情让我烦了,不需要更多了,谢谢您。” 说完他起身拎着包,往外走,郦野见他神情不对,扭头瞥一眼女人。 “你跟他说什么了?”郦野冷声问。 女人拿起包,也瞥他一眼:“你姓郦,我认得你。” “我爱姓什么姓什么,”郦野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在遇见楚真之前,他几乎是无法无天、从不收敛的,“管好你自家事,管好你自己儿子,别它妈随随便便扯上一个不相干的未成年人。” 萧藏母亲的作风,他早有耳闻。 拿钱摆事那一套,玩不腻的。 郦野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转身跟了出去。 楚真在风雪里走着,却不觉得冷。 他可能已经是一块石头了,随着西西弗斯一起,艰难攀爬,而后一次次坠落。 “跑那么快干什么。”郦野跟了上来,抓住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 楚真这才像是活过来一点,抬眼看他,眉眼已沾了雪。 “别理她,”郦野为他挡住风雪,低头擦拭他眼睫的雪花,“他们全家上下唯一的正常人就是萧藏,其余全是精神病,圈子里都知道。” 楚真硬生生被逗笑了:“算了……你说话也挺毒的。” “实话。”郦野笑了笑,“其实我不光嘴毒,下手也毒,都是跟着你才学好了。” 楚真又笑:“什么啊。” 他们走了几步,楚真皱眉问:“萧藏家人都像那样吗?那他岂不是挺惨的……” “所以说,”郦野给他把外套帽子掀上去,“能跟你这样心理健康、活泼可爱的人谈个早恋,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楚真哭笑不得,只能叹口气。 这天恰逢周五,灰姑娘晚上还得去酒吧捡豆子。 楚真收拾心情顶着寒风出门打工,郦野把他拽上停在巷口的轿车:“天冷了,以后我家车顺便接送咱俩。” 楚真咋舌,坐几百万的车去打零工,这个世界有时候挺奇怪的。 坏事儿都爱扎堆,一件两件紧凑着上赶。 晚上楚真给一桌卡座客人端了酒,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拽住了:“碰一杯给个面子。” 中年人死活不让他走,旁边保镖见势要过来。 楚真心想算了,端起那杯精酿啤酒仰头就咕咚咕咚喝完,杯子底朝天:“干了,行了吧?你赶紧松手。” 中年人还拉着他磨磨唧唧没个完。结果也就一分钟吧,楚真酒劲儿上头了,烦躁直冲天灵盖,一把拧住中年人胳膊,把人按桌上,抄起酒瓶儿就要灌他。 “喝啊!不是要面子吗?给你啊!” 保镖都听过老板叮嘱,肯定帮楚真,结果压根儿拉不住发酒疯的楚真。 郦野在二楼开了包厢,正写着物理卷子呢,一扭头,发现楚真掀开一圈保镖,大闹天宫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沉着脸下楼,穿过人仰马翻的场子,攥住楚真疯狂挥舞啤酒瓶的手腕,拦腰把楚真扛肩膀上,径直往外走。 保镖都蒙圈了,一路护着把人送出门口,眼见郦野把人塞进轿车后座,车开走,才松口气。 车开了一路,楚真在后座闹腾一路,郦野硬是把他锁住手脚箍在怀里。 “喝了几两啊疯成这样?” 郦野一手箍住疯狐狸,腾出一手给秦东打电话:“东哥,帮我看看酒里有没有加东西。” 秦东应了,过会儿回复“就一杯精酿,没东西,放心”,又加了句“人已经收拾了”。 等到家,郦野把楚真扛进屋,楚真反手就要攻击他。 “一杯啤的,六亲不认啊你!”郦野无奈了,侧头避开他来势汹汹的一拳,拧住他手腕往后压。 俩人你来我往一直打到卧室,郦野顶他膝窝,终于把人按倒。 楚真还挣扎:“你谁啊!” “……”郦野捏着他下巴掀起脸,沉声道,“睁眼看看是谁,连我都不认了!” 楚真似乎被这一嗓子震住了,老实了点儿,晕乎乎盯着他半晌,也还是叫不出名字。 “喝傻了吧这是?”郦野彻底无奈了,正要起身,却被楚真轻声唤了句“郦野”。 这一声很乖,楚真已经卸了力气,浑身毫无防备地被郦野压制着。 “郦野。”楚真又说。 “再叫一声。” “……郦野。”楚真神志不清了,但还是很听他的话。 郦野垂眸端详那双泛红的眼,叹了口气,用手掌遮住楚真的眼,低头吻他。 屋子里安静,郦野又惩罚似的轻咬了他唇一下,才松开他。 醉鬼狐狸已经眼神失焦,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抿了抿唇,还是唤他“郦野”。 郦野心软得都要化了,笑了笑,起身给他换好睡衣,喂了半杯温水,守着他入睡。 以往他们常常就一起睡,这夜郦野却有点儿压不住火,硬生生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楚真醒来不算太晚,上午十点,一睁眼,郦野抱着手臂坐床边儿,正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怎么了?”楚真吓得挺身坐直了。 “以后再敢喝一口酒,你就跪着睡觉。”郦野劈头盖脸训他。 楚真这才回忆起昨晚自己喝了杯啤的,好像还动手了:“……我怎么回来的?” “被我扛回来的,祖宗。”郦野没提其他事儿,起身去厨房做饭了。 毕竟不太光彩,趁人醉酒亲那么一下。 挺混账的。 楚真坐床上愣了会儿。 昨儿是不是揍那客人了?怎么跟老板交待啊? 还能混么? 他心情复杂地冲了澡,擦着头发去厨房问郦野:“老板是不是……哎大少爷,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郦野戴着围裙,一米八几的冷脸大帅哥站在狭小厨房里,像电影画面,握着铲子翻炒虾仁清蔬,手法很有两下子。 “怎么学会的?”楚真惊艳地扒在旁边看,“你之前煮个粥都能炸厨房。” “炸厨房的那是你自己吧!”郦野按住他小脑袋,“别往近凑,油花崩脸上了。” 俩人以前个顶个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楚真连碗都不会洗,但搬出来后,飞速掌握了除去认路以外的各项生活技能。 郦野学的慢一些,毕竟楚真几乎不让他插手那些琐事。 楚真看他做饭看得心神荡漾:“我做饭的时候也有这么帅吗?” “你是贤妻良母路线。”郦野揶揄他。 “净瞎说,我不信。”楚真说着,突然想起正事,又焦虑起来,“昨天是不是闹大了,我得跟老板认个错……” “甭多想,”郦野关了火,盛饭菜,“客人先闹事的,老板肯定向着自己人。” 过几分钟,秦东给楚真打电话来,嘘寒问暖关切一番,安慰他事儿都摆平了,让他正常去工作。 “我们老板是菩萨下凡。”楚真忍不住赞叹。 真菩萨摘掉围裙,把饭菜端上桌,塞给他一双筷子:“尝尝咸淡。” “好吃!”楚真接过筷子说。 郦野轻笑:“还没尝就闭眼夸。” 平稳忙碌的高中时代像一场梦。 高考后,楚真去大学,办理暂缓入学和休学手续。 郦野是第二周发现他没正常入学的,因为他直接去了趟楚真学校,又惊又怒地发现人没在。 郦野连夜乘航班赶回,直奔楚真家,敲开门。 凌晨,巷子寂静,只有他们隔着门口昏黄灯光,彼此对峙。 “你不上学了,怎么打算?”郦野满眼红血丝,冷声问,“一声不吭自己跑回来,长本事了你?” 楚真说,决定先打工还钱,因为利息开始滚动了,拖不起。 “我替你还钱……”郦野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问题不在于钱,”楚真解释,“我爸做过一些错事、得罪过人,这份苦我得受着,不然对方不会收手,麻烦无穷。” 楚真靠在门边,说道:“郦野,没事的。就几年,我把钱和欠的人情还完,再去上学就行。” “那我们出国,”郦野抓住他手腕,“学校申请好了,只需要……” “是我爸妈欠的人情债,”楚真的笑容有点憔悴,“我来还。做人不就是这样吗,要讲道义。” “欠的是谁,你知道吗?”郦野的声音几乎有点颤,他很怕楚真说出自己叔叔的名字,然后他们之间也就完了。 “不清楚,他没亲自出面。”楚真说。 郦野转开头,深呼吸思索着,然后回过头抱住他,很用力抱了一会儿,“在家等我,我离开一趟。” 他去找了郦远檀。 “二叔,你想怎么为难他?他才十几岁!”郦野迈进门,竭力控制怒火。 郦远檀说:“四年而已,不算太为难他。” 郦远檀的条件已经很宽容——楚真用四年时间,把夏梦吃过的苦也吃一遍,四年过后,郦远檀放过他。 两代人的恩怨,最终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郦远檀的性格和手段,郦野知道,自己是带不走楚真的。就算跑到国外,也过不了什么安宁日子。 何况楚真也已做了决定。愿意牺牲四年时间,偿还夏梦的遗恨。 苦行僧式地替父母赎罪、忏悔,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但楚真偏偏接受了这个选项。 “行,”郦野冷笑了下,“我陪着他一起。” 郦远檀摇摇头:“何必呢,以后……” 郦野打断他:“好的大学一直都在那儿,跑不掉。以后我们出国一起读书。他错过的所有好东西,我会一点点为他补上。” 郦远檀扔给他一盒烟。 郦野指尖翻开金属火机盖子,点燃一支烟,又说:“夏梦是你唯一的爱人,你用尽手段要替她讨一个公道。我也一样——楚真是我认定的人,他难过的时候,我又怎么舍得放开他?” 第15章 绳索 家里都知道了, 郦野没瞒。 老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点了支烟:“跟你爸一个德性……当年他带着我跑出来,不管不顾。你们郦家的男人, 有一个算一个, 全是白痴情种。” “白痴”两个字咬字最重。 说完扔给郦野一张卡,懒得搭理他了。 老妈跑去跟二叔大骂一架,但他们家人就是这样,各有自己死守的道理, 谁也别想骂服谁。 郦野听完描述忍不住笑, 拥抱了老妈然后离开了家。 对于债务和人生, 楚真其实都看得开。 他从小跟着爸爸和教授们上语言课, 对大学校园生活挺熟悉的, 没觉得晚几年再上学是多么要死要活的事儿。 每个人的人生,各有一座时钟。 时钟的终点都是送终。 他连家人都没了, 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是“必须要”、“必须不”的。 不过面对高利贷追债,还是挺头疼。 楚真第一个月, 把过去两年攒下的钱交出去一大半, 然后开始马不停蹄出去赚钱。 追债隔三差五就来敲打敲打、确认他没跑路。虽然使用的都不是什么违法手段, 但给人造成心理上的压迫很要命。 这次也不例外,楚真晚上收工,疲惫不堪地走进巷子,就见一伙人又堵上了门。 楚真懒得正眼看他们, 径自掏钥匙开门:“不用来这么频繁吧……” 打头的人推搡他一把:“硬气什么?倒是他妈的把钱全还了啊!” 楚真刚打开门, 没防备被差点儿推摔倒,心头一股火窜起, 硬生生忍着。 不能还手, 否则就更没完了。 地球什么时候毁灭啊?赶紧的吧! 今天这伙人故意要找茬, 他们乱哄哄冲进来,一通连骂带砸。这就过分了。 楚真冷声道:“我要报警了。” 他们哄笑:“报啊。” 砸的都是些不值钱小物件,报警也很难杜绝他们以后卷土重来。楚真在心里把“忍”字写了一百遍,告诉自己千万忍住。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不太耐烦的、慵懒的声音:“还不走,砸上瘾了” 混混们的笑声都停了。 楚真怔住了,抬头见郦野拎着一截钢棍,靠在门边。 那模样很陌生,暴戾因子充斥在郦野的眉眼间,仿佛他本来面目就是凶煞惯了。 郦野没有看他,晃了晃手腕,对屋里一个打头的说:“以后他的债,我负责盯着,轮不到你们插手了。” 楚真反应不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 打头那人盯着郦野:“你一新来的,知道怎么办事儿吗?” “怎么办事儿?”郦野拎着钢棍慢慢走进来,反手砸了花盆,一声巨响,碎渣子伴着泥土飞了满地。 楚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郦野朝楚真走来,猛地一脚踹在楚真肋间。 然而这一踹看上去狠毒,其实没杀伤力,只把楚真逼得失去平衡摔在了沙发上。 他紧接着俯身紧扼楚真喉咙,逼近,彼此鼻尖抵着鼻尖。 “总之记住,你爸欠的账,你得替他还。” 郦野的眼睛猩红,声音和神情都冷出了一股狠戾。 楚真一言不发,也死死盯着他。 郦野扭头,沉冷问:“都看够了吧,还它妈不滚?” 打‘|砸抢的混混们集体噤声,意识到郦野这人不好惹,估计疯起来无差别攻击,纷纷散了。 屋子里没亮灯,门敞开着,夜风灌进来。 月光惨淡,满地狼藉,只剩下楚真和郦野两个人。 郦野松开他,起身,去关了门。 “你在干什么?”楚真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郦野扔开手里钢棍,落地当啷一声:“要债啊,我的新工作。” “你不上学了?”楚真怔怔靠在原地,没力气起身。 郦野撒谎不眨眼:“上什么学,我本来要出国,家里突然出事了,成天闹腾,待不下去。” 楚真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郦野跟家里闹掰被赶出来胡混的事实。 楚真坐直了些,低头,拍拍身上被郦野踹出的印子。 “疼不疼?”郦野问。 楚真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疼,你肯定没想弄伤我。” 郦野俯身,单膝半蹲跪着,凑近些:“身上不疼,心里肯定委屈了吧?” “没,你这么做总有原因的,是做给别人看吧?”楚真撇开脸,扫一眼昏暗中混乱的屋子,“我得打扫卫生了。” 郦野按住他,靠近些,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轻声道:“小狐狸,以后我不能在外头对你那么好了,明白吗?” 楚真蓦地鼻子一酸,固执地故意问:“为什么?” 郦野笑了下,声音也有点儿哑,又蹭了蹭他鼻尖儿。 “因为我是追债的,没立场对你太好,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一样的。” 楚真扬起脸,轻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像个小动物,“你为了我才回来的,是不是?” 月光薄薄地涌进来,他们在昏暗里挨得那么近,仿佛是耳鬓厮磨。 楚真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刻,绝望的、狼藉的破旧街道尽头,一间枯寂的房子里,他们像极了一对走投无路却又纵情的爱人。 郦野没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彼此脸颊轻擦着,呼吸交错:“如果就这么苦,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辈子?” 楚真轻轻笑了,却也没回答,放软腰身任由他抱着,“不要一辈子,就只要五分钟。” 他们如此亲密,心跳可闻。黑暗里,墙上枯走的时钟吞下五分钟,楚真伸手推开了他。 楚真站起来,打开灯,灯光太明晃晃,他退回应有的距离。 他的人生已经是一团泥沼,不能拉着郦野一起下沉了。 感情是绳索,会将人死死拴在原地,他希望郦野能自由地远走高飞,不要回头看。 “你打算跟家里闹到什么时候?”楚真找出扫把簸萁,一点点扫干净地上的玻璃瓷片碎渣。 “没计划,先这样吧。”郦野坐在原处看着他,摩挲着空荡荡的指尖。 楚真打扫差不多,看着地上摔在泥土里的龙胆花,发起了呆。 “怎么了?”郦野心虚地看着被自己亲手砸的花,清了清嗓子。 “它还能种活吗?”楚真问。 郦野把龙胆花连花草带泥土收进一只空碗里:“应该死不了,摔一下,哪那么矫情。” “那你看我矫情不矫情?”楚真气不打一处来。 郦野笑着举手投降:“要么你一脚踹回来,出气,行不行?” 楚真哪舍得对他动手,叹口气,指着被临时拿来种花的碗:“除了这只,家里就剩一个碗了。” 三天两头上家里砸几样东西,碗都被砸没了。 “明天重新买一套,”郦野低头发消息,“我让人给你送来。” 楚真怔怔看他:“郦野,你从哪学来的招数?砸东西时候怎么像个真混混一样?” “本来啊,”郦野收了手机,冲他扬眉一笑,“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遇见你之后才假装好人,结果一装三年,真成了好人了。” 楚真这才回想起高一开学初,郦野一挑八那次战绩。后来郦野真的没再打过架。 靠,可真行。 “那你现在又装混混,万一装成真混混了怎么办?”楚真举一反三逻辑无敌。 郦野只是笑:“有你在,我只会做好人。” 其实郦野很想要带走楚真,直接去过最好的生活,欠什么人情,吃什么苦,都去他妈的。 但郦远檀还握着一件致命的把柄。 郦野不能不忌惮。 他只能低调地、节制地对楚真好,否则郦远檀会让楚真在别处把苦头补回来。 其实老妈说得不准确,郦家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不是情种,而是疯狗。 没道理可讲。 “你先保证,什么时候回去上学?”楚真问。 郦野耸耸肩:“得等我家生意有起色,才有钱啊,国外费用高,我出去打|黑工要打到猴年马月。” 楚真要吐血:“那你等到什么时候?” “别急嘛,”郦野抽走他手里的扫把,“钱会有的,大房子也会有的。” 他抢走扫把的动作很明智,因为听见这话,楚真特想抄起扫把抽他一顿。 郦野扔开扫把,黏着楚真,把人拽到跟前,“让哥哥看看,伤着没?” “乱摸什么呢!”楚真蹦着要跑。 郦野一手按住人,一手迅速掀起他衣摆,手指顺着肋骨一点点摸:“按我经验,骨头不会有问题……” “没断!”楚真挣扎不开,放弃反抗,让他检查,“你在斗殴这方面很有经验啊?想断几根断几根是不是?” 郦野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对楚真说谎,从前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他性格暴戾得近乎无度,一点就着,哪怕明知下手有多狠,也不收敛。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暴力行为。 按当时班主任说法,郦野的成年礼就是手铐、牢饭。 直到遇见楚真,他明白了什么叫“收心”。 在新学校完成一场轻车熟路的斗殴后,交了检讨书,他走出教导处,发现走廊上有一只耐心等待他的小狐狸。 他突然想要重新开始了。 是楚真把他拽回到一条干干净净、不再充满戾气的道路上。 他交出了束缚着暴力倾向的绳索,重新划定善恶的指针,而这一切,楚真无需知晓,也也不必在意。 第16章 流浪 “你住我家?”楚真给碗里的龙胆花浇了点水, 扭头问,“催债的住欠债的家里,合适吗?” 郦野抱出一床被单枕头扔沙发上:“24小时监控式追债, 挺合适的。” 楚真看他铺沙发的动作, 问:“谁要睡沙发?” “没人睡,”郦野铺开被单,脱了T恤去洗澡,“不过, 对外边就说你被赶去睡沙发了。” 楚真:“……戏挺足的。” 郦野隔着浴室门笑道:“不得做做样子么?” 楚真站在浴室外问:“你怎么应聘到催债公司的?面试环节是不是分为打、砸、骂?” “不用面试, ”郦野隔着淅沥水声笑道, “我拎一把西瓜刀站路边冷着脸, 就被招进去了。” 楚真被气笑了:“可真能糊弄我。” 楚真拿起外套出了趟门, 时间不长,等郦野洗完澡出来, 楚真刚巧回来。 “去哪了?”郦野问,“以后夜里别自己往外跑, 跟我待着, 省得乱七八糟人再来找你茬。” “太子殿下, 您这是当保镖来了。”楚真叹气。 郦野赤着上身,紧实蓄力的胸腹肌肉线条分外明显,骨骼修长,犹如一头年轻的雄性头狼。这身材当保镖可惜了, 还是当模特去吧, 楚真扫了一眼心想。 郦野把T恤扔进洗衣机,突然扭头, 拽住楚真, 往他手里那件外套摸了摸, 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和打火机。 郦野冷了神色,盯着他:“你现在抽烟?” 问完低头在楚真唇边闻了闻,拇指轻按了下他的唇,“薄荷味……楚真,我什么时候让你碰过烟碰过酒?” “你别生气,”楚真垂着头,拿回外套扔一边,“最近心烦得不行,偶尔抽一根,以后会戒掉的。” “这段时间都做什么工作了?跟我说说。”郦野揉揉他的卷毛,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都干,”楚真仰头靠着沙发,抬起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挡住房顶灯光,“给外国人做随行翻译最轻松,家教也还行,去装修公司试着打了零工,还卖了两幅画……其实收入不错。” 郦野一时说不出话,伸手轻轻捏着他后颈。 “郦野,别把我的人生当作你的责任,”楚真闭着眼睛,“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我会追着你,不会放弃的,等到将来我追上你的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不用你追,”郦野说,“如果资金链撑不过去,我也快破产了,咱们一起吃苦,一起往前走。” 楚真笑了:“两个穷鬼,一起流浪吗?” “愿不愿意陪我流浪啊?”郦野问。 “愿意,”楚真说,“真要有那一天,我愿意。” 郦野侧过头,看他疲惫却微笑着的嘴角,无声在心里说了句“所以我也愿意”。 清晨,楚真要赶工,起得很早,郦野也跟他一块,说要接送他上下班。 楚真匆忙打开家门时,迎面两个鲜艳的脑袋迎风招展,把他吓一跳。 “野哥,昨儿晚在这儿住的?”金刚晃着一头红毛往里看一眼,见沙发上的被单枕头,“把人家赶沙发上了?” 郦野“嗯”了声,一巴掌拍开他脑袋:“瞎看什么。我没找到合适房子,先住这儿,顺便盯着点儿他。” 虎皮瞅了瞅楚真:“明明像个乖学生啊,欠那么多钱。” “他爸欠的,父债子还你懂不懂?”金刚当着面儿就开始跟虎皮八卦。 楚真:“……”无语地看了眼郦野,用眼神问“这是你小弟?” “以后你俩跟着我,守点儿规矩,”郦野摸出一盒烟,拿了根点着,“别搞旧时代黑’|社会那一套。” 金刚连连点头:“是,咱们要做新时代文明催债先锋。” “保证不乱来,野哥放心。”虎皮也跟着附和,俩鹦鹉叽叽喳喳的。 郦野指了指楚真:“他从前是个好学生,不懂混社会那套。你俩甭趁我不在时候欺负人,万一把人逼急了想不开跳楼,钱就追不回来了。” “明白了。”金刚和虎皮齐刷刷应声。 楚真对于他安排的这个一想不开就跳楼的人设实在无话可说。 楚真沉默地独自先走一步,到巷口早点铺子吃饭。 郦野带着俩小弟也跟着来吃早点。 早点铺不大,店内店外都摆了桌凳,楚真独自坐屋里。郦野他们远远的在门口一桌,几分钟内居然陆陆续续又跟来了十几号小弟,全是郦野手底下的人,黑压压占了大半座位。 这群人看起来不像普通混混,身板都挺直的,也不吵闹,动作很规矩。 反倒只有金刚虎皮是最贴地气的混混模样。 太子爷这是召集麾下禁军集合了么? 楚真默默震惊着吃了半根儿油条。外头又一阵喧闹,昨晚上来砸他家的那伙人竟然也来吃饭了。 这早点铺子是什么江湖堂口? 那伙“打砸队”们认出了郦野,也看见了楚真,脚步犹疑了一下。 楚真慢慢咬着油条,琢磨待会儿打起来是先抄凳子还是先护着郦野。 郦野没抬头,在一群狼吞虎咽混混们中间,他长得太出众,吃相也斯文得独树一帜。 “让让。”打砸队的一个人冲郦野说。 郦野还是没抬头,喝了口豆浆,漠然道:“没位置,打包吧。” 话一落,小弟们很懂事地挪了挪凳子,把店门口挡住了,不让进。 “什么意思?有空位不让进,找事儿啊?” 打砸队们都齐刷刷看郦野,郦野的小弟们也齐刷刷看回去。 楚真被“太子禁军”严严实实护在店里,感觉杀气四溢,盖过了包子香味儿。 “字面意思。”郦野放下筷子,不紧不慢拿张纸巾擦嘴,然后把纸巾揉成团,随手扔进垃圾筐里。 随着这个动作,“禁军”们陆陆续续站了起来,都沉默得训练有素,气势瞬间压倒一伙儿打砸队。 早点铺老板见多识广,淡定地炸油条,问:“吃不吃嘛?打包要多少?” 打砸队们不吭声了,往后撤几步,打算走人。 郦野这才站了起来,懒洋洋地笑了下:“说了让你们打包,空着手往哪儿走啊?” 打砸队们脚步踟蹰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转眼功夫,太子禁军已经挡住他们退路。 “我操!”打砸队都傻眼了。 郦野悠闲地盯着打砸队们,一直盯到他们乖乖付钱打包走了早饭为止。 郦野走过来掏钱给自己人结账,跟老板说:“屋里那个漂亮小孩儿的也算上。” 他买完单,带着人走了,没多看楚真一眼。 黑压压一群人消失了,楚真有点儿恍惚地出来,要付钱,老板摆摆手:“付过了。” 楚真一看时间,工作快迟到了,飞奔到公交站,身后路边有辆车一直跟着,打了声喇叭。 楚真回头,居然是郦野开着一台旧尼桑越野车慢慢跟在身后。 楚真上了车,瞪着郦野:“你不会在进行什么违法犯罪活动吧?郦野,你真要混社会啊?” “安全带。”郦野嗤笑着提醒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划了把方向,将车变入左道,“我不混。吓唬吓唬他们,以后就不敢再动你了,他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催债的,就小流氓而已。” 楚真系上安全带,郦野送他到工作地点,约定下班接他。 后来,那群“太子禁军”没怎么再出现过。三天两头骚扰的要债混混也都消失了,只剩下郦野带着金刚虎皮跟在身边。 楚真始终不够了解郦野的真实背景。 郦野送完楚真,驱车直奔市郊,郦远檀在本市的宅邸。 郦远檀喜欢住在清净地方,这边院子里倒是没摆什么巨无霸金王八。 郦野下了车,跟二叔在院子里喝了会儿茶。 心态很复杂。 郦野喝了一口就不想摸杯子了,垂眸道:“昨天我对楚真动手,做样子也够到位的了,没坏规矩。您以后别太为难他了,适可而止。” 像是默许,郦远檀看了他一眼,“你倒下得去手。” 郦野笑了下:“借了您的人,顺便也帮您收拾干净那片儿地,还了乔叔的人情。脏活儿杂活儿我干了,咱们算扯平一回吧。” “还在怪我?”郦远檀叹息道。 “不怪您,只是太理解您的立场,所以无解。”郦野说,“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您保重。”说完起身离开了。 郦野开着那台旧尼桑越野车,沿着城际高速路往回。 这辆车看起来饱经风霜。 它不算豪车,但意义特别。 八缸越野,动力很舒服,他曾经很多次独自开这车穿越沙漠,月光下的无人沙漠只有风声和引擎声,从陡峭沙梁顶端,俯冲而下,像冲进满地月光里。 他现在不怀念夜晚的沙漠,不怀念风声和月光。 也不怀念脱缰野马般的浪荡生活。 因为那种浮于表面的自由,只是他抵抗体内暴戾天性的工具。 他只有在楚真身边,才能够找回自我。 下班晚了,楚真匆匆忙忙跑出大厦。 一天赶三份工,起初被累得大脑呆滞,后来逐渐习惯,居然收工后还能活蹦乱跳。 郦野的车停在路边,收了罚单叠成小船,随手塞垃圾箱,给楚真打开副驾车门。“想看电影吗?” “行啊。”楚真知道他又要拿电影券当借口,干脆不问了。 俩男的一礼拜一起看了三场电影。 还都是晚八点场,检票员都认识他俩了。 等回了家,楚真洗完澡坐沙发上随手翻看一本旧书,翻了三页,直接捧着书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也不乱动,导致郦野三分钟后才发现。 之所以说“才”,是因为郦野每隔一会儿就习惯性抬头找找他在哪个房间,三分钟已经算长的了。 郦野把他抱进卧室,安顿睡好,出门口抽了一支烟。 这段时间,郦野一直在背地里通过各种渠道,出钱让雇主给楚真加工资、参与画作竞价,变着花样给楚真输送财富。要不是郦远檀盯着,他恨不得直接把人买走。 楚真知道夏梦的遭遇,所以想替父母赎罪,心甘情愿吃这些苦,但还不知道夏梦和郦家的关系。 楚真是个讲情义的人。 牺牲利益,牺牲岁月,牺牲自己,换一点虚无缥缈的情义。 这么傻,这么执着。 不是每个人都敢这样选择。 想到这里,郦野微笑着俯身,在黑暗中轻轻亲吻熟睡的楚真。 他喜欢的人这样好,有情有义。 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才走到一起。 辛苦到月底,楚真获得了一段小假期。 郦野一边往旅行包里塞东西一边问:“带本书么?路上读。” 挑了本待翻译的西语诗集,楚真放进旅行包里,随即被郦野连人带包拎上了车。 “哎,注意点儿举止!”楚真好笑地提醒他。 郦野绕上驾驶位,发动车子,也笑:“被人看见以为我绑架你了,是吧?” 靠在副驾座车窗玻璃上,沿途风景飞掠。楚真忽而察觉,原先那套办法行不通。 ——郦野比想象的更有耐心。 热情未减,甚至大有奉陪到底的势头。 楚真想,或许该给他想要的,无论感情还是别的。等到郦野满足了、新鲜感过去,自然会离开。 一路横穿几个省份,郦野驱车陪着楚真边走边玩,目的地是腾格里沙漠。 抵达沙漠边缘的营地,是傍晚。 郦野停好车,拉着楚真到营地里的小餐馆,面对面坐下,问:“这边都是牛羊肉,主食就选面食,吃得惯吗?” “吃得惯。”楚真笑了笑,回头看看老板娘。 老板娘是本地西北人,热情爽朗,问他俩:“喝点儿?” “待会儿还开车,不喝酒了。”郦野要一瓶当地牌子的汽水,老板娘用开瓶器撬了瓶盖,递给他。 他俩也不用杯子,照旧你一口我一口,分喝一瓶汽水。红焖羊肉上来,一大盘,口味霸道,拌着宽面吃很过瘾。 “沙漠夜里冷,多穿点。”老板娘提醒道,“你们几台车?” “就一辆,以前常来。”郦野说。 老板娘笑道:“敢一辆车穿沙漠,是老手啊。” 出了餐馆,郦野让营地的人给车胎放气,后备箱补一箱矿泉水,绳索固定好车内物品,跟楚真一起进了沙漠。 残阳如血。 郦野稳稳操纵着越野车行驶在起伏无尽的沙丘间,偶尔飞驰而上一座十几米的沙梁,然后一头俯冲下去。 楚真不害怕,只是大笑,他们像一双自在的飞鸟。 “来试试。”郦野在半山腰停下车,让楚真试着开。 楚真启动车子,走了一截才发现,并没看上去那么容易,沙地容易吞吃轮胎,找不对着力点就要陷进去。 “加速,打左方向往上冲。”郦野倒是很放心他,教他如何掌控车辆,如何与沙漠共生。 “太阳要落了。”楚真在沙脊顶端停下。 郦野下车,站在他身边。野风掠过旷野,天尽头一轮猩红落日,缓缓沉降在沙海里。 天地间,只有他们。 “像不像在流浪?”楚真靠在车头边。 “像。”郦野轻笑了下,偏过头,吻住了他。 楚真凝滞了一瞬,而后回吻他。 天地间,风知道,云知道,流浪的飞鸟知道。 只有他们知道。 太阳落了。 夜幕月光下,大漠寂静,像一场雪里的梦。 他们深入沙漠腹地,那里有一户牧民,矮小的一排房间,院子外有马匹,牛羊,摩托车。 方圆几百里戈壁,就这么一户人家。 楚真和郦野住在牧民家,提前预定好杀了一只羊,夜里不想吃饭,就先喝两碗油茶面。 他们披上外套,端着碗热油茶,站在院子外。 夜风寒凉。 楚真拿碗碰了下郦野的碗沿:“干了。” “我要喝交杯。”郦野开始耍赖。 楚真笑了:“那你要不要洞房?” “要,都要。”郦野低头又亲吻他。 细密的吻落在唇角、脸颊、眼尾,郦野最后亲了亲他额头,“你是我的人了。” 楚真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哧哧地笑。 大漠上空悬着一轮孤月,楚真在房间里,躺在郦野怀中,从窗隙望见了一抹月光。 “小狐狸,看着我。”郦野修长有力的手臂将他揽紧些。 楚真被亲得痒痒,换了个姿势,趴在枕边,细致端详郦野的面孔,“郦野啊,你是月亮。” “月亮永远照在你身上。” 第17章 赎罪 清晨, 楚真被郦野从床上捞起来。冰凉井水洗把脸,瞬间神清气爽。 早餐有一小碗羊尾油泡清茶。牧民为他们杀了一只羊,按预定菜单烹饪出花样。 楚真吃了一整天的全羊宴, 夜里篝火边烤串, 听牧民唱着悠长的调子。郦野不让他喝酒,但他也几乎醉了。 他们当夜里返程,郦野开得甚是熟练,偶尔用定位仪校准方向。 夜幕下, 横穿大漠。 “你以前常常来?”楚真咬下一块巧克力问。 郦野点了点头。 “带恋人一起吗?”楚真打趣他, “总不能每次洞房都是新人。” 郦野腾出一只手敲他脑门:“谁都不带, 就我自己。” “自由自在的。”楚真感叹。 郦野一手扶着方向盘, 从一片盐碱硬地上飞驰而过, “不自由。那时候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算迷茫吧。跟你在一起才觉得自由。” 短假期结束那天, 他们回到老屋。 楚真在几千公里的路上把半本诗集翻译出来了,郦野靠在躺椅上, 让他给自己读。 “要念译版还是原版?”楚真趴在躺椅扶手上问。 “原版, ”郦野抚摸他脸颊, “喜欢听你的发音。” “有那么好听吗?”楚真笑着翻了一页。 郦野慵懒又无赖地说:“好听啊,听着听着就想跟你做点儿什么,情诗里写的事情,都想跟你做个遍。” “又胡说八道!”楚真脸发烫, 拿书拍他。 郦野起身, 不由分说扛起他往卧室走:“没胡说,真的很想做。” 楚真灵巧地翻身反手压住他, 低头边轻喘着边笑:“郦野, 你想要什么, 我都给你,但不能白给——你得答应我,gap结束后,尽快回去上学。” “不惜献身,就为了让我好好上学啊?”郦野手掌按着他背脊,摸小猫一样一下一下顺着捋。 “那你答不答应嘛?”楚真低头主动去亲他。 “……学坏了你。”郦野过电般静止了一刹,如野火燎原,紧拥怀中的年轻爱人。 在那间陈旧老屋里,他们相爱,出了门,却又佯作不熟。 金刚和虎皮一人攥着一大摞房屋中介传单来敲门时,听见屋里楚真怒喝:“不行!” 然后听见郦野更凶更沉的声音:“轮得着你说行不行?” 金刚停下了敲门的爪子,小声嘀咕:“野哥这是教训他呢?” “有点太凶了。”虎皮揣着传单抖了抖。 一分钟前,郦野提出要抽空带他去一趟国外办理登记结婚。 楚真不同意,两人为此争执不下。 郦野听见敲门声,过来开门,就见金刚虎皮望向屋里楚真的怜悯眼神。 郦野出来把门关上,点了根烟,叼着烟问:“什么事儿?” 金刚虎皮把手里的房屋中介宣传单交给他:“上次你说要打听房子,我们找了找符合要求的房源——离这儿近,宽敞,别太旧……筛下来就这些。” 郦野随手翻了几张,用时不到五秒钟,抽出一张,剩下的一把塞回给金刚。 “全都不满意?”金刚诧异道,“还没看完呢这么多房子……” “选好了,就这栋。”郦野抖了抖手里留下的那张传单。 金刚瞠目结舌:“野哥,你选房子比买菜还快!” “废话,又不是选老婆,用得着磨磨唧唧?”郦野嗤笑。 其实他选老婆更快,就0.001秒吧,一眼定终身。 虎皮小心翼翼地提醒:“野哥,你别对小楚太凶了,住人家家里,还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我什么时候……”郦野说到一半住嘴,想起刚才跟楚真吵那两句。 谁骂谁啊,他舍得骂老婆么。 何况老婆都不愿意跟他领证。 “我骂他,那是我的特权,”郦野一边胡诌一边警告道,“你们见了他收敛点。” 金刚点点头:“肯定啊,哪能为难他,小楚人挺好的,长的好看还心善,好几次碰见他喂流浪猫呢。” 虎皮叹口气:“瞧小楚瘦得,自己都欠债吃不饱,还给流浪猫喂肉吃。” “……”郦野揉了揉眉心,摆摆手,“行了你俩没事儿就退下吧。” 郦野站在门口,抖开手里那张房屋中介广告,扫一眼,再抬头看一眼旁边小院和院子里二层小楼。 挺不错的,就在隔壁,搬家也方便。 他跟中介联系,约定次日面谈购房事宜。 扔了传单,回到老屋,郦野想起金刚虎皮的话,扭头冲楚真说:“宝贝儿,站直了,让哥哥看看长高没。” “发什么神经呢。”楚真好笑地站起来。 郦野摸了摸下巴,又说:“转一圈儿瞧瞧。” 楚真原地转了一圈。 “是瘦,”郦野两手虎口卡住他腰,“一直这么瘦,但挺健康的……明儿带你做个体检吧。” 楚真摇摇头:“明天上班。” “那领证……”郦野并没放弃结婚的执念。 楚真趴在他肩头笑,话语却冷静:“等你什么时候回去安稳上学,咱们再谈名分的事。” 又一年春天,楚真难得收工早,沿着梧桐小道慢慢地往回走。 拂面春风中,他放缓脚步,习惯性回了头。 “你怎么来了?” 楚真站在原地,转过身,面朝几步之外跟随在身后的郦野。 “怕你走丢啊。”郦野笑着说。 不到一年,他们都已经成熟很多,郦野个子比从前更高,穿着长款风衣,笑容俊美。 但仍旧像从前的每个日夜一样,他跟在他身后,送他回家的路上。 楚真也笑起来,郦野冲他张开双臂,接住云雀一样扑进怀里的楚真。 “今天下班早?”郦野摸了摸他的卷毛。 “嗯,”楚真双手插在外衣兜里,与他并肩慢慢地走,“客户家的孩子要学西语,我答应去辅导,老板让我提前休息了。” “回去正好把专业课听完,”郦野说,“测试题也顺便做了。” “知道,不会放松学习。”楚真笑道。 郦野一直不允许他怠慢学业,定期复习语言考试和国际课程,从海外高校教授手里要到专业课资料,甚至专门录制课程视频,让楚真提前熟悉进度,做好入学和提前毕业的准备。 学习对于他们而言很轻松,甚至提前完成List,靠在床头一块儿看了部老电影。 《赎罪》。 “我靠!”郦野抱着一包抽纸,一面给楚真递一面悔不当初,“你看个电影哭成这样,早知道换个鬼片儿也行啊。” 楚真哭掉一摞纸,被他气笑了:“上次看鬼片儿你心率飙到多少来着?往我怀里钻的那位太子爷不是你本人吗?” “我不怕鬼,”郦野认真解释道,“我是受不了那种一惊一乍突然往跟前冲的神经质画面。” 楚真笑得不行,扑过去咬他手腕。 郦野搂着他笑骂:“犬科的狐狸,高兴了也咬人,生气也咬人。” 次日,楚真独自出门,查好路线,乘公交车前往市郊临海的一片墓园。 他带一束白芍药,找到了夏梦的墓碑。 将花放在墓前,他端详石碑上年轻女孩的照片。 22岁,她永远年轻了,像一朵永垂不朽的雪白芍药花,微笑着望向来人。 楚真站起来,沉默地在心中说声对不起。尽管她的遭遇,并不是他的过错。 照片上的夏梦依然静静微笑着,像在看他。 “楚真?我们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郦远檀也拎着一束白芍药,从墓地小道尽头走来,身后跟着几名手下人。 楚真怔了下,看着他点点头。 郦远檀稍一抬手,示意身后几人不必跟来,然后走到墓前,看了一眼楚真放的那束花,沉默片刻。 “您是夏梦的爱人。”楚真说。 “嗯。”郦远檀点了支烟,递给楚真一支。 楚真接了,两个人无言地各自抽完一根烟。 “我替爸妈,来跟夏梦道个歉。”楚真开了口,“没别的意思……我就不打扰了。” “知道我是谁么?”郦远檀问。 楚真的脚步顿住,这才认真打量他,觉得隐有熟悉感。 “郦远檀,我的名字。”他说。 楚真怔忡一刹,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到家,一打开门,就被郦野抱住,“小狐狸,咱们搬家吧。” “搬到哪?”楚真下意识问。 郦野低头轻吻他,说:“隔壁那间小院,两层楼,有阳台,咱们还可以养只猫,怎么样?” 楚真伸手抵住他胸膛,将他推开些许,问:“郦远檀是你什么人?” 郦野的笑容僵了一下,“怎么了?” “夏梦是你什么人?”楚真的眼睛有点红。 郦野顿了顿,再次紧紧抱着他:“楚真,咱们之间的事情,跟别人没关系。” 楚真疲惫地靠在他肩头,过了很久,抬起头站稳,然后很坚决地掰开他手,推开他:“我们分手吧,郦野,你走吧。” “让我去哪啊?”郦野始终不肯放手,“我回不去家,难道让我一个人流浪去?说好在一起了。” 楚真轻声说:“没有结婚,没有在一起,没有我们。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为什么?”郦野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就因为郦远檀和夏梦是我家人?” 楚真点点头:“就这样。” 楚真的父母抢走了夏梦的人生,楚真愿意替他们偿还。这个故事已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不该再添进无辜者的人生了。 不需要郦野跟着愧疚、牺牲,他只是个局外人。 “我不是因为叔叔对你的所作所为,才留在你身边,”郦野解释道,“留下是因为我爱你。” 楚真摇摇头,转身去卧室收拾东西,把郦野的物品妥贴收进旅行包里,把包放在桌子上。 阴霾了一整天都城市,下雨了。 噼里啪啦的雨水砸在门窗、屋瓦上,倾盆而落。 “太晚,天气不好,明天雨停了就走吧。” 楚真很平静地说。 郦野静静站在原地,黑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长裤,显出一股矜傲的少年气,眉眼间阴沉着。 楚真点了支烟,递给他一支。 郦野没接,而是拿走楚真唇间那一支,拿到嘴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楚真没说什么,重新点了一根烟,屋子里弥漫着薄荷与烟草气息,两人彼此无言。 楚真靠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伸直了搭在桌边,他身形瘦削修长,仰起脸闭着眼睛,完全放松下来的姿态,有些不经意的诱人。 郦野掐灭烟,走过去,俯身再次吻住他。 楚真没推开他,很主动地回应他,他们最后一次纵情地紧缠着彼此,在浇透整座城市的夜雨声里。 直到天亮时分,雨停了。 郦野松开怀里的爱人,起身,换上衣服。 他剥了一只橙子,剥好后,放在床头,然后拎起那只旅行包,走出了门。 恋爱关系倏然破裂。 但办法多得是,郦野不会离开他。 隔壁院子和二层小楼翻新装修了几天。 新房主品味不错,外墙改为象牙白色,小院整饬出极简的浪漫风情。 楚真增加了打工时长,早出晚归,要么就窝在家办公,未曾注意过隔壁邻居翻天覆地的一顿折腾。 仅剩的空闲时间,一半学习,另一半用来画一幅画。 他画得很专注。 那是一条梧桐小道,四季分明的光景里,它以冬季大雪纷飞的模样凝固在画布上。 小道尽头的落日辉煌,苍白雪中,只有两个少年,背影重叠着背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隔壁庭院装修好那天,楚真的油画也完成了。 一推开门,刺目阳光令他眯了眯眼睛。 楚真迈出去,几步外摩托车引擎声靠近、渐消。 抬眼,邻居院门口,郦野一手拎着头盔,跨坐在摩托车上,黑T恤,白球鞋,不冷不热望着楚真。“邻居,以后多多关照。” 楚真气不打一处来,一声不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还是站住了,没看他,问:“你gap申请该到期了,什么时候去学校?” “又延了一年。”郦野问,“橙子吃了没?” 楚真怒从心头起,这才瞪着他:“谁让你延期的?说好了一年!” “吃了橙子,”郦野说,“就要永远在一起。” 楚真踹了他摩托车一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郦野在身后轻笑。金刚虎皮溜达过来,问郦野:“野哥,这摩托不错啊,符合我们追债人的气质……哎怎么有个鞋印儿?” 郦野弹了弹手里头盔,心想,追什么债,追老婆来了。 老婆吃苦的时候不陪在身边,那还算什么男人,不如养条狗。 最近楚真收工太晚,回家时夜深人寂。 如果忽略身后的引擎声,巷子里再无其他动静了。 有时开车,有时骑那台摩托,郦野总是以步行的龟速,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一路随他回家,然后自己再回隔壁院子。 楚真干脆推掉一份工,结束007行为,早一点下班。 郦野还是跟着护送,改成步行。 他们的诡异冷战延续了一个月。 直至楚真在家炒菜时,被敲门声惊动,墙皮都被震掉了好几块。 打开门,郦野说:“邻居,借一点酱油。” 楚真要关门,郦野立即说:“炒菜把手烫伤了,顺便借点药膏。” 楚真深呼吸,转身拿了瓶酱油,拎起药箱,一股脑塞给他,关了门。 十分钟后,郦野揣着被绷带包成粽子的手,来还酱油和药箱。 楚真再次深呼吸,忍无可忍地把他拽进来,抄起剪刀咔咔剪掉他手上乱七八糟绷带,重新消毒抹药包扎。 郦野突然扔给他两把钥匙:“邻居,万一我死家里了,麻烦你帮我收一下尸,有钥匙会比较方便。” “你打算怎么死家里?”楚真问。 郦野:“比如,炒菜后被烫伤手指导致感染而亡。” 郦野又说:“我家里头经营情况真不太好,听说这两天把保姆都辞退了,我手里也只剩隔壁那套房。” 他瘦了很多。 楚真捏着钥匙,仔细辨认他语气和神情,意识到他说的是实话。 生意总有起落,低谷时期确实难熬。 “以后晚饭来我家吃。”楚真最终退让了,“抽空也回去看看你爸妈。” “他们不想见我。”郦野迅速说。 “……”楚真实在对他无语。 楚真点了支烟,轻声说:“不管怎么说,在我回到正轨之前,我们的关系就退回原地吧。” 郦野似乎想反对,但忽然被墙角的画架吸引了注意力。 他走过去,坐在凳子上端详那幅油画。 落日,他们的背影。 以及画布底端一行很轻、很不起眼的小字—— I will return, find you ,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是他们一起看的最后一部老电影里的台词。 《赎罪》。 令楚真掉泪的那部电影,所以郦野很清晰地记住了它。 也就是这一瞬间,郦野完完全全理解了楚真—— 他的矛盾,他的情义,他的羞耻,他的牺牲。 他想要将来某日,在赎清往事的罪孽之后,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地回到爱人身边的决心。 “夏梦的事,当然不是我的错。”楚真低头说,“我只是希望,在以后的生活里,每当想起夏梦这个人,想起她被抢走的梦想和一生,能够坦然一些——也让我爱的人不必蒙羞。” “……我明白了,小狐狸,”郦野转过身来,轻轻拥抱楚真,“现在我都明白了。” 即便余生某一天,争吵了、厌倦了、分开了、背道而驰了,也都不会忘记,他们曾经真真切切地为了彼此,这么光明磊落地努力过。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说明】 电影《赎罪》:I will return, find you ,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第18章 答案 打工行程满满, 哪怕精力旺盛,楚真也被榨得八分干了,没心思惦记别的。 郦野不一样。 郦野觉得自己快忍得立地成佛了。 忍着不亲吻喜欢的人, 忍着不拥抱, 忍着不…… 反正很痛苦。 还要假装云淡风轻,假装收放自如。 装逼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一个事儿,他领悟了。 周三早晨要前往一个客户家里商定装饰画方案。楚真出门很早,因为他这个路盲需要预留充足的鬼打墙时间。 他出门买早餐, 习惯性给郦野家里送一份, 然后折回去急匆匆赶公交。 但郦野就跟监控了他的起床闹铃一样, 永远比他早醒一会儿, 在门口逮住他, 送他去上班。 “在半山?”郦野一边开车一边问。 楚真最近又出现嗜睡征兆,困倦地点点头, 念出手机上客户发来的地址信息。 郦野送他到社区正门,目送他进去, 然后调头开往山顶一间茶室, 老妈今天刚好让他见个合作伙伴。 尽管成天装混混, 但郦野背地里还得乖乖给家里生意效力,按老妈的话说,搞对象和搞事业不能兼得的男人跟狗有什么区别。 郦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要跟狗比较,但总不能不如狗。 当他抵达茶室, 与矿业集团老总握手寒暄时, 楚真按响半山别墅门铃,保姆开了门。 楚真进门换拖鞋, 此间别墅主人品味不凡, 要求自然也高, 楚真在客厅与他商讨了四十分钟,还算顺利地敲定了整套装饰画作风格和规格。 客户留他喝早茶,楚真婉拒。对方是个年轻文雅的男人,笑着问可否抽空见见面,作朋友,楚真客套应付几句。 男人倒也坦荡,明言对楚真有好感。 楚真斟酌几秒措辞,最终直白说:“我有爱人了,以后要跟他结婚的。” 微不足道的单方面誓言,可以大胆说给陌生人,就像持续几秒的一个白日梦。 与客户一番你推我挡,楚真有点冒冷汗,出了别墅大门,顿觉更乏累。 他的心不在焉导致在社区里迷路,反复绕好大一圈,幸亏有遛狗经过的好心人帮助,才找见正门。 楚真拿起手机,给郦野发消息说自己忙完了,搭车回市区,不必来接。 郦野立即回复:路线给我看。 楚真截图导航软件路线,发过去,郦野才同意。 毕竟对于路盲,从郊区到市区的距离,称得上一趟短途冒险,足以走丢无数次。 公交站距离半山别墅区隔了段距离,楚真走在公路边凤凰木笼罩的小道上,视线受阻,未曾注意到逆向错身而过的一台林肯轿车。 那辆轿车后座上的人,是萧藏。 他自出国后,被管束得更严格,失去楚真音讯已久,终于在这个假期从父母手里偷到自己护照,私自回国来。 但萧藏这一趟未能找到楚真。 弟弟萧牧辰听闻前后因果,大胆推断:“你妈妈肯定找过楚真的麻烦了。” 并评价道:“你们已经分手,找不到就算了吧。” 萧藏皱眉:“没有分手。” “自欺欺人是不好的。”萧牧辰叹气。 萧藏不肯再继续这个话题。 “逃避话题也是自欺欺人的一部分。”萧牧辰穷追不舍地提醒。 萧藏直接暂时屏蔽掉弟弟的对话。 时间有限,傍晚就要航班启程返回北美。 萧藏在轿车后座,隔着茂盛馥郁的路边植被,车辆与楚真擦肩而过,他未能见到19岁这一年的楚真。 半山很难打到计程车。 按照新的导航路线,楚真核对了驶来的公交车班次,信心满满地上车投币,找个窗边位置坐下。 也许是过于放心,他太放松了,靠在公交车座上,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再醒来,不但坐过站,甚至一路坐到了城市另一端的郊区终点站。 楚真是被司机师傅摇醒的,司机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他人中位置,准备开始全力抢救了。 “对不起……我睡着了。”楚真腾地站起来。 司机担忧地看他:“怎么会睡成这样,是晕了吧?” “是睡着,我有时候很难醒来。”楚真尴尬地解释,道谢,迅速下车。 郊区这一头,没有山,开阔荒野,路边大片大片芦苇,结着雪白芦花,随风飘扬。 风景美,但荒郊野外,也确实更难打到计程车。 楚真重新查路线,准备再搭公交车回城区。 郦野打电话来:“人跑哪了?定位怎么都快飞出太阳系了?” “有那么夸张吗?”楚真哭笑不得,“公交车上睡过站了。” 除感情关系以外,楚真一直很听郦野的话。郦野很害怕他路盲走丢,因此要求楚真的手机设置保持定位可见。 平时郦野不会查看楚真的手机定位。长时间外出不联络、风险较高的情况下,才会打开确认是否异常。 “找个附近有人的安全位置,呆着别动,我接你。”郦野语速很快,态度强势,听声音已经在发动车子。 楚真只好老老实实在荒凉的公交车站欣赏芦花和旷野,顺手掏出笔和小本画几幅速写。 郦野开车很快,赶到时,却见靠在公交站长椅上沉睡的楚真。 他皱眉下车,快步走过去,确认楚真没有因为低血糖昏迷,只是睡着了。 郦野很轻松地将他打横抱起,抱上车子副驾座,系好安全带。 直至开车回家,楚真还没醒,郦野把车停在自己小院里,熄了引擎,静静坐在车里等。 他把驾驶位座靠背也放平了些,与楚真躺在同一角度,侧过头端详,并最终没能忍住,倾身过去亲吻了爱尔兰小狐狸。 郦野的手越过座位中间距离,握住楚真的手,十指交扣。 十五分钟的静谧过后,他才起身下车,把楚真抱回家里,安顿到床上睡好。 等待楚真醒来的时间里,郦野坐在客厅凳子上,盯着木桌出神。 这张木头桌子,是高一那年,楚其墨带着他们一起动手做的。 那天周末,照例上西语课。郦野去得晚一些,楚真给他开门,然后兴致勃勃拉着他去后院。 院子里满地刨木头刨出的木屑,一张四脚方桌已经钉好两条腿儿,楚其墨把工具递给郦野和楚真,“剩下的你们完成吧。” 楚真很聪明,但当时在家务和认路两件事上还都是十足的白痴,郦野一边取笑他,一边辅助他钉上一条桌腿。 最后一部分是郦野做的,楚其墨悄悄让他在四条桌腿旁刻上名字简写,说看看以后谁的手艺保质期最短。 那天楚其墨还跟郦野单独说了件事。 “小野,你应该也看出来,楚真有时候嗜睡严重。” “长身体,容易困也正常,”郦野笑笑,“他上个月又长高了1.7厘米。” 他语气里有种自己都未察觉的自豪,像亲手喂养的小宠物健康长大了的自豪。 “也不全是这个缘故,”楚其墨的神情有点沉重,“楚真的母亲家里,有遗传疾病,间歇性嗜睡是一项早期表征,如果嗜睡严重,疾病发作风险也会相应提升。” “会怎么样?” 郦野霎时非常心慌,甚至控制不住迅速想象种种严重后果,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楚其墨:“按照我所知的家族病史,对精神状态、认知都可能有影响,寿命普遍也不长。楚真的妈妈因意外离世,生前一切正常。到他这里,应该算隔代遗传。” 郦野遵从楚其墨的叮嘱,没告诉过楚真。 人们讲,红颜薄命。楚真的命运薄得像一张宣纸,随风飘摇。 郦野想要在风里留住他,爱他。 “郦野……” 楚真像是在说梦话,迷迷糊糊坐起来,要两三分钟才能彻底清醒。 “万一我不在,你睡得不省人事,被拐走怎么办?”郦野收回神思,起身走进卧室,坐到床边,抬手挠了挠楚真的下巴。 楚真一双棕红的眸子还蒙着雾气,傻傻看着他。 “傻狐狸,”郦野趁他现在反应慢,凑近轻轻啄吻他的唇,“我把你带回来,怎么报答我?” 楚真思考了几秒钟,慢慢地说:“咱们已经分手了,你自觉一点。” 郦野咬牙切齿,把他按进怀里,捋着他刚睡起来所以很软的腰身,“宝宝,你对我心软一点行不行?” 楚真已经逐渐缓过劲儿来,低声说:“真希望你没遇见过我。” “没遇见你,我现在就吃牢饭了。”郦野说。 “瞎说什么啊?”楚真气笑了。 郦野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郦野的暴力倾向是自小逐渐显露端倪的。十三岁那年,他把校门口一个比自己高一年级的混混打得很惨,由于手法过狠,老妈带他去医生那里复查。 那天,郦野神情阴冷地坐在私人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他又感到一阵抑制不住的暴躁。 他攥紧拳头,另一手拉扯手腕上的皮筋,松手,让皮筋抽打的刺痛引起条件反射,以此自控。 但他觉得不太起作用。 如果现在有人来招惹他,甚至只是从跟前路过,他都可能要爆发。 旁边靠坐着一个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儿。郦野一开始没注意他,因为他一直在很安静地睡,睡得像一株无喜无怒的植物。 男孩儿似乎是被皮筋抽在皮肤上的响声吵醒了,慢慢地坐直。 郦野扭头瞥一眼,对上那双雾气蒙蒙、棕红色的大眼睛,眼尾上挑着,皮肤雪白,头发微红带卷。 很漂亮,很睡不醒。 像只爱尔兰红毛小狐狸。 一刹,郦野的暴躁突然泄了气似的飞速消失。 男孩儿似乎还没醒,梦游似的低头盯着他手腕,然后伸手碰了碰他被皮筋鞭打出的红肿痕迹:“……多疼啊。” “嗯,疼。”郦野下意识地说。 男孩儿望着他,语速缓慢地说:“希望我们都早日康复。” 郦野被他梦话一样认真的官方发言逗得轻笑了下。 “楚真,回家了……”楚其墨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带走了还未完全睡醒楚真。 郦野坐在空旷的医院走廊上,望着13岁的楚真离开的背影。 郦野认为,楚真是上帝为他量身定制的奇迹,比药物、痛反射、电击治疗都更为有效。 他依赖楚真保持灵魂的完整。 他的自我,也由楚真构成。 “商量件事。”郦野说。 “什么?” “你戒烟吧。” 楚真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但可能有点难。” “不难。以后,只许抽我给你的烟,”郦野指了指自己外套口袋,“我会给你准备定量的烟,压力实在大的时候,从我兜里拿,一点一点减量,然后戒掉,好不好?” 楚真当然听他话。 戒烟很顺利,从一天一盒,到一天一支,再到几乎不抽了。 嗜睡症状也跟高中时期一样,持续一段时间就消失,复发几次,寻常无事。 就在郦野第三次向学校递交延期申请并凭借慷慨捐赠的实验室而获得批准后,一个短暂的意外发生了。 那天是深秋,一个早晨,郦野敲门要带楚真去看电影。 开了门,楚真用陌生而戒备的目光看他。 郦野对此犹疑了一下。 “不要动手!”楚真很严肃地警告,“我知道这个月该还钱了。你再动手打人,咱们警察局见。” 郦野彻底怔住了。 楚真低头戳了几下手机,然后给他看屏幕,转账界面,三万元,每个月还债数额。 “什么意思?”郦野皱眉。 楚真也皱眉:“你催债,我还钱,还能什么意思?”说完就要关门。 “小狐狸,你别开玩笑,”郦野的眼睛倏然发红,“……不好笑。” “谁开玩笑了?”楚真仿佛完全无法跟他对接频道。 “楚真,你说,”郦野抵住门,强硬地进了屋子,“说我是谁。” “追债的啊。”楚真气鼓鼓地回答。 遗传疾病开始显现——楚真的认知出现错乱了。 他对郦野的记忆如同经过剪辑、错误拼接,组成了“本地头号大混混”形象,他记得郦野闯进家,在十几个打手面前踹倒并威胁自己。 还记得郦野后来与自己关系变得友好,偶尔一起看电影。 也记得郦野住隔壁。 但不记得他们曾经有多好,甚至短暂相爱过。 郦野把楚真追问得烦不胜烦,终于确认了目前楚真的认知状况。 ——不用费劲装了,自己在老婆眼里真的就是混混了。 郦野在心里骂了三千字脏话,红着眼睛盯着楚真。楚真被盯得发毛了,“怎么你,精神不正常,失恋啊?” “嗯。”郦野说。 楚真同情地看着他:“……女朋友没了可以再找。” “闭嘴。”郦野咬牙切齿道。 楚真不说话了,茫然地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帅哥大混混。 早先已咨询很多医生,郦野对这种情况有心理准备,但依然措手不及。 他不可以刺激楚真,只能尽职尽责扮演混混形象。 幸运的是,楚真在其他方面未曾表现出认知紊乱,工作和日常生活得以照常继续。 似乎他唯独遗忘了、弄乱了有关郦野的片段。 郦野每天都在扮演混混和重新追求老婆之间寻求平衡。 而楚真也很迷茫啊,一个催债大混混,干吗总黏着自己? 上班跟着自己吃早饭,自己吃哪家,郦野也吃哪家。 下班跟着自己回,别问,问就顺路。 频繁敲门,来借酱油、借盐巴、借洗发水……借完还不走,站门口深情款款看自己好久。 要不是郦野长得太帅,楚真就把他按照变态处理了。 终于,一个夜黑风高晚,楚真在巷子里站定脚步,扭头警告:“再跟踪我,我报警了!” “报啊,”郦野面无表情,叼着烟,“这个月你都威胁要报警一千多次了。” 楚真问:“你怕我跑路、不还钱吗?” “不怕,”郦野说,“你跑哪我都能找回来。”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楚真吐血。 郦野不吭声,隔着几步,睨着他。 就是这种眼神——傲气,愠怒,又仿佛无比温柔。 楚真被他看得受不了,问:“不就失恋,你至于吗?又不是我抢了你女朋友!” “至于,”郦野露出几分狼犬般的委屈,“难受。” “……”楚真心软了,“难道跟着我,就能让你好受一点吗?” “嗯,”郦野垂下的手指间夹着烟,昏暗中望着他,“楚真,我难受。” 楚真犹豫了一下,朝他走几步,拉起他的手,往家走,“那你跟我待一会儿吧,别一个人琢磨着想不开了。” 郦野嘴角勾起一丝笑,很快又人模狗样地压下去。 到家,郦野很不见外地靠在躺椅上,指着书架上一本诗集,假装文盲:“那是什么?” “诗集。”楚真说。 说完,走过去抽出那本书,递给了郦野,“是外文诗集,你想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可以问我,我给你翻译。” “不用翻译,”郦野说,“给我念一念,可以吗?” 楚真接过书,拖来小板凳,坐在躺椅边念了两首诗,然后歪着脑袋看他:“郦野,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郦野笑了,也回望他:“我哪里奇怪?” “你打我的时候好凶,”楚真把诗集塞给他,趴在扶手上,闷闷地说,“但有时候又好温柔啊。” “傻狐狸。”郦野摸摸他的卷毛小脑袋。 楚真掀起眼睫,半张脸藏在臂弯里,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他们重修旧好,郦野心想,小傻子,这么好哄。 但发病的楚真毕竟与从前不同,没那么听话了,还爱顶嘴。 三天两头吵,一天八百次拌嘴。 郦野却觉得很好,很可爱。 “又记你的小账本儿呢?”郦野凭借不要脸的追老婆战术,争取到了自由出入楚真家大门的资格。 楚真一笔一划记完这个月的帐,“等我还完债,就再也不记了。” “还完债,就过好日子。”郦野笑着剥了个橙子,扔给他。 楚真咬着一瓣儿橙子,点点头:“以后有钱了,要买海边大房子,买一辆小车,接着上学。” “读两个本科三个硕士,”郦野说,“不过瘾再读博。” 楚真哧哧笑:“要住在湾区海岸,每天早晨去跑步,开车穿越跨海大桥。” “大房子里要有大落地窗,”郦野说,“狐狸犯懒了就在窗边发呆一整天。” “灯光得是暖色的,”楚真又笑,“不要水晶大吊灯。” “地毯要很软,”郦野又说,“书房要很明亮。” “花园里种一棵橙子树,”楚真补充,“橙子特别甜。” 他们像两个白日梦想家,在破旧小屋里,一起构筑有关暴富的美梦。 楚真把橙子递给他一半,笑问:“那时候咱们还在一块儿吧?” “说不准,”郦野吃着橙子,故意逗他,“我是混混,你是好学生,怎么能在一块儿?” “可以的,”楚真认真考虑,“假如你换一份工作。” “为什么要在一起?”郦野朝后靠着,慵懒地笑了笑。 楚真琢磨了一会,说道:“因为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 “……”郦野对于发病后变得言语直白的楚真,实在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心软。 “不嫌弃我是混混?”郦野倾身向前,靠近他。 “你跟别的混混又不一样。”楚真说。 “哪里不一样?”郦野的黑眸静静盛着他倒影。 楚真想了想,实话实说:“你比别人都好,好在哪,也说不清楚,但就是这样的。” “……”郦野倏地有点眼睛泛酸,笑着问,“那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楚真不敢说了,只是抱着小账本儿,怔怔看他。 可眼神已经回答。 喜欢。 特别喜欢。 最最喜欢。 哪怕你是个很不完美的街头混混。 楚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们的问题,他们的答案。 郦野朝他伸出手臂:“过来,让哥哥抱抱。” “为什么啊?”楚真问。 “因为你今天没顶嘴,特别乖。”郦野说。 楚真被逗笑了,过去让他抱住,靠在他肩膀上。 老屋灯火暖黄,郦野抱着他,慢慢地左右轻晃,像彼此拥抱的不倒翁,又像某种浪漫稚拙的舞步。 郦野觉得这个瞬间非常、非常幸福,他想笑,又很想哭。 因为在只能活一次的人生之中,他得以确信,不论他是街头混混,亦或好人,富有亦或贫穷,楚真都会一次次地爱他。 狼狈不堪的万丈红尘里,是楚真让他再次变得完整。 那天傍晚,老妈支使他去跟生意伙伴应酬,郦野在酒桌上出奇地全程保持微笑,心情愉快地灌倒了一桌子人。 散后,老妈揪住他:“你今天傻笑什么呢?” “老妈,你知道吗?”郦野在夜风里站得很稳,丝毫无醉意,却又笑得跟醉了一样,“——他永远不嫌弃我,他好爱我。” “……滚滚滚。”老妈被酸得打了个哆嗦,把他踹走。 楚真的第一次发作期持续了62天。 第63个清晨,楚真恢复正常,重新记得有关郦野的一切。 但又有一点后遗症,症状大概是,确实又更喜欢郦野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收藏一下专栏的预收文呀~鞠躬●▽● 】 第19章 小孩 跑车疾驰, 海岸飞掠过身后。 听见郦野说“愿意跟你死在一起”,几个字像利刃刺破心脏,在强烈情绪刺激下, 楚真脱离了第六次发作期。 楚真出神了好久, 久到足以回忆一遍这些年他们在一起的一幕幕。 愿意死在一起。 郦野一向不说这种誓言。他只是把答应过的每件小事都做得很好,然后嘻嘻哈哈惹得楚真跟他斗嘴,像个没心没肺却又不离不弃的公子哥儿。 可他说了,想必就做得出。 “郦野,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 ”楚真的呼吸有些不规律, “要是我不愿意呢?” “怎么, 嫌弃我啊?”郦野逗他。 楚真生气道:“当然嫌弃, 死人有什么好,死了的大帅哥也不行!我就喜欢活的。哪怕我变成鬼, 也喜欢活的!” 郦野大笑,海风顺着车窗缝隙涌入, 吹拂他乌黑头发, 桀骜的眉眼笑开了, 染上温柔之意。 回到棚户区老屋,楚真戴上口罩手套、浴帽、护目镜,打磨墙壁,然后粉刷墙面。 这间旧屋其实除了旧, 也没缺点, 最大麻烦只是每年雨季后,墙皮易受潮剥落, 需要重新粉刷。 这是最后一次了。 楚真刷得很认真, 郦野也来帮忙, 总逗他,拿自己手里滚轮去撞歪楚真的粉刷滚轮。 “幼稚不幼稚?看招!”楚真气得扯下口罩咬他脖颈——因为那是唯一露出来且没沾上涂料的位置。 “哎,我说,君子动手不动口……”郦野腾出一只手把他拦腰扛起来。 好在房子小,两人打打闹闹,天黑之前总算折腾完工。 “明天搬家吧,”郦野说,“我们去海边住。” “……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楚真从浴室出来,洗掉一身涂料气味,慢慢擦着头发,往柜子边走。 “正好,我也有事要商量。”郦野打开桌上文件袋,抽出一摞资料。 楚真放在抽屉把手上要拿医院确诊单的手顿了顿,嗯了声,“你说。” 郦野摊开几份项目资料:“按照之前我们一起准备的成绩和个人背景,应该能拿到这些学校的入学资格,你选一选,想去哪个国家、哪所学校?” 楚真听着听着,像在做梦,然后后突然惊醒。他几天再没考虑留学事宜,此刻像是面对一件遥远陌生的事情。 “喜欢海边,那么北美、英国、澳洲……或者香港?”郦野挑出一小摞,“藤校压力大一点,但对于你不会很难,如果……” “郦野,”楚真按住他的手,收起资料,“你选吧,你去哪里,我跟你去哪里。” 郦野轻笑着握住他的手,轻捏他手指:“这么乖啊?” “我们先递交申请,”楚真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他,“然后……”他有些说不下去,他的以后是没有以后,他们的以后是没有他们。 他的眼睛湿漉漉,望着郦野。 像是在说对不起。 “怎么这副表情,干坏事了?”郦野捏捏他脸颊,“不要紧,有哥哥在。” “嗯,”楚真笑了笑,“不要紧。” 楚真茫然而无所适从,他不擅长对郦野说谎。 楚真突然明白过来,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是什么都不想要。 ——他想要郦野过得开心。 他必须帮助郦野接受事实,以自己仅剩的时间,推着未来的郦野继续向前。 让爱人不必停留于他的死亡,继续往前走,去过新的生活,去一个更广阔的、即便没有他也能获得幸福的地方。 尽管那个地方本该是他们一起抵达。 楚真拥有勇气接受死亡,他希望自己的勇气也可以成为郦野的力量,并且这份力量,要比自己的生命更长久一些。 “发什么呆呢?”郦野捏着他的下巴,问。 “我们需要谈一谈。”楚真坐直了,表情很坚定地说。 “这么严肃啊,”郦野轻笑了下,“如果要说分开,那就免谈。” 被戳中心思的楚真尽力维持淡然表情,拿出方案A:“事情是这样:假如我喜欢上某个人了,你能不能……” “你喜欢谁?”郦野打断他,眼神微冷。 楚真连忙摆摆手:“我没喜欢谁,只是一个假设——人类的感情总是流动的,你和我也不例外。” “流动个屁,我的感情是固体。”郦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遇见你之后,就不会再流动了。” “……”楚真意识到委婉方法行不通。 他突然想起一直瞒着郦野的一件小事: 两年前,楚真见过一次郦野的妈妈。 她与萧藏的母亲很不一样。 那天傍晚,郦野的妈妈在画室门口叫住他,她穿白T恤和牛仔裤,浓长黑发披散着,将手里的奢侈品皮包随手扔在画室乱糟糟桌子上,冲楚真笑得有几分狡黠。 她看起来年轻、活泼。 “小朋友啊,你比照片里好看,”她好奇地仔细端详楚真,“我儿子眼光真不错。” “来见你,只是想说件事,”她趁画室无人,轻声说,“……小野一直有暴力倾向,为了治疗,吃过很多苦……他可能没告诉过你。” “没说过,”楚真难以置信,“他很正常,也很好。” 她笑了笑:“因为小野有了你以后,能感到平静、自控。这几年他也确实摆脱了药物和……一些治疗手段。对他而言非常不容易。我都看在眼里。” “我并没为他做什么。”楚真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她还是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能允许他留在身边。因为对他而言,稳定良好的状态比一切都重要。当然,这件事还要取决于你的意愿。” 她说完,探头看看画室外边,问:“小野是不是要来接你啊?” “嗯,他大概十分钟后到。”楚真扫一眼时间。 她立即拎包小声道别:“哦,那我走了,别告诉他我来过。” 楚真笑了笑,点点头:“好,我不说。” 旁观者容易误解楚真依赖郦野,事实却相反。 会嗜睡会路盲,但楚真即使只有自己,也能凭着韧劲儿好好生活下去。 郦野不一样,一直以来,是郦野更需要他。 如同病人需要药物,动物需要氧气一样。 自那以后,楚真没再强硬驱赶过郦野,没硬性要求郦野回去上学。既然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不要分开。 当时楚真并未能预见到,自己会突然患病。 所有稳妥的计划,都失效了。 “郦野,那你听好,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坦白。”楚真郑重地握住了郦野的一只手,终于鼓起勇气打算据实以告。 “到底怎么了?”郦野面对面朝他坐,两条长腿微微打开,把楚真圈在面前,“你今天不对劲。” “等一下,给你看个东西。”楚真倾身搂住他,抱了一下就松开,站起来要去拿医院诊断书和检查报告。 刚起身,门被敲响了,楚真被迫调整脚下方向,先去开门。 “谁啊?” 楚真警惕看着门口被口罩棒球帽墨镜围巾武装得看不出性别的人类。 “哥!呜呜我找到你了……”神秘人类飞扑抱住楚真,他身材比楚真要高,低头埋在楚真颈边嘤嘤嘤的时候很让人错乱。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郦野皱眉疑惑道。 “不是,”楚真费力地仰着脖子,“这谁啊我也不知道!” “……找死么!”郦野立即一脸不爽地快步过来,唰地从楚真身上拎开了神秘人类。 楚真却在极其短暂的犹疑后,赶忙拦住郦野,“等等,他是卫泫!” 郦野怔了下,一手拎着卫泫后领子,一手撤掉他全副武装的帽子墨镜口罩围巾。 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美男子面庞,委屈地冲楚真喊:“哥,他提溜我!” 郦野指着卫泫警告:“兔崽子还来这一套,少装可怜!” “……都停手。”楚真头疼得要命,连坦白绝症的事儿都顾不上了,勇气溃散。 三分钟后。 郦野抱着手臂不耐烦地站在门边,一米□□的卫泫梨花带雨地睁着一双桃花眼凝望楚真。 楚真抱着抽纸给卫泫递纸巾:“别哭了,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卫泫擦掉眼泪,拉着楚真的手:“哥,我好想你。” “呵,”旁观的郦野冷笑一声,“爪子老实点儿,往哪摸呢!” 卫泫又往楚真肩头躲:“嘤嘤嘤……哥,他骂我!” “骂你怎么了,还想揍你!”郦野说着不紧不慢走过来。 “我求你们,”楚真瘫在椅子上,一把拉住郦野手腕,感到四肢无力,“都静静!” 郦野这才收了戾气,摸摸楚真的脑袋,站在旁边跟守护神一样冷冷瞥着卫泫。 卫泫解释道:“楚真哥,一直没来找你,是因为经纪公司……”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楚真坐好了,回头朝郦野摊开手掌,“郦野,给我支烟好不好?” “别抽烟了。”郦野轻轻攥他的手,哄小孩儿一样晃了晃,松开时,楚真手心多了颗巧克力。 楚真笑了起来,剥开糖纸吃了黑巧。 “你们关系比以前更好了哎……”卫泫看着他俩,艳羡地说。 楚真笑道:“你长高好多,从前没我高呢。” “可是你一点也没变,”卫泫笑吟吟看他,“哥,你连眼神都没变。” 确实是件神奇的事,楚真经历这么多,目光仍如学生时代那样清澈,笑起来像个小孩儿。 楚真问:“经纪人和保镖跟你一起来没?万一被狗仔拍到怎么办?” “会摆平的,别担心,”卫泫满不在乎道,“就算我经纪公司摆不平,郦野肯定也给你摆平。” 郦野懒得理他。 “房子下午刚粉刷过,环保漆也得通通风,”楚真起身,“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去我家。” 郦野不怎么欢迎卫泫,但更不想让卫泫和楚真单独去外边见面。 楚真把棒球帽和口罩递给卫泫,让他遮住相貌,三个人往隔壁郦野家走。 楚真忍不住打量卫泫,因为不习惯他突然变成一个这么高个子的男人,总觉得上一秒还是路边可怜小孩儿,转眼已改头换面。 卫泫察觉他目光,立即得寸进尺贴近,伸手去拉楚真的手:“你知不知道……” “再动手动脚,”郦野站在院子里,不耐地点了支烟,回头指着卫泫,“我真揍你了!明天一早送你上热搜!看你经纪公司有没有本事敢撤。” 卫泫好歹也是刚拿了影帝的一线小生,被威胁成这样,扭头就又冲楚真耷拉眼角儿:“哥,他吓唬我。” “不吓唬你,”郦野淡淡道,“是通知你。” “……恐吓我!”卫泫往楚真身边靠。 楚真心想让我立刻死了吧,把卫泫推进屋子里让他老实点儿待着。转身走到郦野身边,抽走郦野手里的烟,自己吸了一口:“郦野啊,不要生气,跟一小孩儿计较什么呢?” 郦野垂眸看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的模样,轻笑一声,低头吻了吻楚真,“那行,不计较了。” 楚真无奈得也笑:“就骗我哄你呢吧?” 唯一笑不出来的卫泫站在屋里,扒在窗户上往外看,目睹两人接吻现场,整张帅脸都贴在玻璃窗上压成了小猪脸。 卫泫觉得此刻似曾相识。 就像五年前,他目睹郦野偷吻楚真那一天一样。 第20章 作证 那年, 楚真高二,刚步入背负债务的新生活阶段。 他从没在路上捡过钱,却在深秋夜晚的大马路边儿捡到了一个人。 当夜, 楚真在酒吧打工的间歇, 到后巷子抽根烟,站立几小时腿有点酸,干脆蹲在石阶上。 巷子转角处乱哄哄来了伙儿混混,围住一个人, 嘻嘻哈哈开始拳打脚踢。 楚真扭头看了眼。 那晚月亮很大、很明亮, 能瞧出被围殴的人似乎年纪不大, 却倔得很, 闷哼着不肯发出一个字, 也不肯求饶。 硬骨头的倔强令楚真心头一动,慢慢站起身, 朝混混们“欸”了一声儿。 混混们手脚一顿,集体朝他看一眼, “有事儿?” “酒吧服务生吧?穿那制服。” “干吗, 想一起挨揍?” 楚真没吭声, 深深吸了口烟,不紧不慢朝他们走过去,缓缓呼出一口烟雾,“一群打一个, 很牛逼啊?” 混混们嗤笑。 楚真扫一眼地上被打那人的长头发:“还是个姑娘?真下得去手啊。” 地上蜷缩那人抬头露出一双眼睛, 回望他一眼,尽管动作细微, 却看得出是个少年。 “哦, 抱歉, 不是姑娘。”楚真叼着烟,含混地说,又转头问混混们,“那你们可以走了么?” 混混们被他散漫的态度刺激了,一拥而上。 楚真很轻巧地正踹打头一人腹部,力道却狠辣,连带着飞出去三个人。 紧接着,他几乎是凌空扭转腰身,一记横踢鞭腿,踢懵了最壮实的一个人。 楚真擅长打架,除了在郦野面前,基本上不会吃任何亏。 最后,楚真拍了拍手上的灰,目送混混们互相搀扶着逃窜的背影,嘴里叼着的那根儿烟还安然无恙。 “长本事了,小狐狸,”郦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背着我打架斗殴呢?” 楚真立即又怂又乖地转身,笑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来早了。” 郦野没说实话,他其实一直在三楼的老板办公室跟秦东和副手打德扑,往窗外一望发现楚真小朋友居然趁着烟歇的空隙见义勇为,才下来找人。 郦野朝他伸手,楚真立即走了过去,郦野拿掉他嘴里的烟,抽一口,然后把人拽到怀里搂了一会儿。 “你不高兴了?”楚真怕他生气,所以特别乖地任由他搂着。 “怕你出事儿,”郦野克制地松了手,没表现出不该有的眷恋,“万一他们带刀了,你一个人怎么防的住。” “下次注意。”楚真笑了笑。 郦野这才摸了摸他脸颊,以示宽容。 楚真扭头去看地上那个少年:“哎,小孩儿,你怎么样?” 少年不回应,趴地上一时半会儿没能爬起来。 楚真过去弯腰扶他,“慢点儿动,骨头断没?”说着蹲下,挨着腿、手臂、脊柱和肋骨摸了一遍,“应该没骨折。” 少年似乎很排斥肢体接触,一个劲儿躲,可楚真看起来漂亮无害,却力气不小,按着他根本不让动,直至简单检查完。 楚真松开手,蹲在地上,借着月光打量少年,笑了笑:“你长得真好看啊,小流浪狗。” 少年的眼睛冷漠锐利,淬着毒箭般的敌意回视他,依然不吭声。 他有一头过肩的栗色长发,浑身脏兮兮,却看得出眉眼精致,下巴尖瘦,大约十三四岁,已有大美人儿的雏形。 “来,起来。”楚真冲他递出手。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才把手交给他,被他拉起来。 “你身上这样儿,”楚真打量他一身褴褛的T恤牛仔裤,深秋已冷的天气,还穿着夏装,“是离家出走了还是被拐卖了?” “没家,”少年哑声说,“叔叔打我。” “……”楚真用了几分钟,才问清楚,少年爸妈没在,做为代理监护人的叔叔只拿补贴,却对他不管不顾,还成天醉酒家暴。 少年是跑出来的。 白天去学校上学,夜里就流浪,叔叔竟然也没来找人。 大概是拿到补贴的钱就行,人活着死了也不在意吧。 面对这种情况,楚真拿手机,不知该拨什么号码,“要么送你去收容所?总不能流浪吧?” “不去。”少年要跑。 楚真一把抓住他:“哎,别跑,不去就不去,那你怎么办啊?先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吧。” “卫泫。” 楚真回头望向郦野,一直漠然旁观的郦野才慢慢开口:“怎么?” “这个情况,报警有用吗?”楚真问。 郦野没说话。 楚真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那么圆,惊觉道:“今天中秋节!” 少年看着他,郦野也看着他,都不说话。 楚真动了恻隐之心,中秋节,小孩儿流浪挨揍,无家可归,怎么比自己还惨。 “郦野,要么我带他回家吧。”楚真询问意见。 郦野猜的出他想法,所以看了他半晌,说:“你看着办。” 楚真又问卫泫:“愿意跟我走吗?” 卫泫眼神已经没一开始那么戒备,但还是不太信任。 楚真就觉得这小孩儿跟缩小版的郦野似的,像只狼崽儿。 楚真从地上捡起书包,递给他,告诉他:“你先去街角麦当劳写作业,我晚点儿下班,如果考虑好了愿意跟我走,到时候接你走。” 楚真拿二百块钱塞给他,“去吧,小朋友,点餐吃。我在后边看着你过去,不会有人欺负你。” 卫泫犹疑着,边往路对面麦当劳走,边回头看。楚真确实一直在原地用目光护送他。 楚真这才返回酒吧继续工作。 而郦野全程压根儿没正眼瞧过那小崽子。 当夜跟领班报备,提前了几小时下班。楚真换了衣服到门外,郦野在等他。 “走,去麦当劳接孩子吧。”楚真拉了拉郦野的手臂。 “真捡回去?”郦野漫不经心地跟着他。 “起码今天带他回去过个节,”楚真说,“团圆节嘛,他一个人怎么过。” 卫泫没跑,在麦当劳靠窗角落坐着,一直紧密关注外边情况,瞧见楚真,像是眼睛一亮,却又立即装作不在意地绷住小脸。 正在过马路的楚真尽收眼底,笑了下:“这小孩儿有意思,脾气比你还傲娇。” “拿他跟我比?”郦野冷淡道。 楚真哈哈大笑:“瞧你这脾气,就说像不像吧。” 楚真进去接卫泫,问吃饭没,卫泫把二百块钱原封不动塞给他手里,不吭声。 挺要强一孩子。 “那咱们一起吃,行不行?”楚真去吧台点餐打包,跟卫泫边走边分着吃薯条和炸鸡。 卫泫这才愿意吃。 回到楚真家,也快半夜了。楚真这才注意到,卫泫身上确实挺脏,头发都有点儿打结了,跟个长毛流浪小狗似的。 “你去洗澡吧,今天先睡沙发。”楚真很利索地安排卫泫。 卫泫洗澡的速度惊人,楚真切月饼的手悬在半空,看了他一会才反应过来:“洗干净了吗?你长头发,怎么洗得比我还快?” “干净,”卫泫过来蹲在脚边,让楚真检查自己头发,“洗得快省水省电。” “……”楚真瞅了瞅,确实很干净,“不用替我省。” 这孩子要么家里艰苦,要么叔叔抠门,连洗个澡都要掐着分秒。 卫泫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桌上月饼。 “团圆饼,中秋节要吃。”楚真解释完,把蛋黄火腿月饼切成三份,三个人分吃了,寓意团圆,虽然谁跟谁都没血缘关系。 楚真给卫泫吹干头发,又替他把打结的半长头发梳开,安顿人在沙发上睡下。 “今天欺负你的人,是同学吗?”楚真蹲在沙发边问。 卫泫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点点头。 “为什么打你?” “头发。”卫泫说。 楚真明白了,男孩子留长头发,在学校肯定被视为异类。“你留长头发挺好看的,别听他们胡说。”楚真说完,起身关了灯。 回卧室,郦野正靠在床头看书,一点儿不打算关心陌生流浪儿童。 “有种当妈的感觉。”楚真说。 郦野这才笑了:“不应该是当哥?” “因为一见你,就觉得咱们像孩子爸妈,严父慈母那种。”楚真笑道。 郦野关了灯,揉揉他脑袋:“别人都捡猫猫狗狗,你捡孩子。” “主要是吧,他挨打都不肯低头,性格挺让我心软的。”楚真感慨。 周末楚真写作业,顺便盯着卫泫把作业写了,小孩儿学习不错,这种境遇里还能好好学习,让楚真挺惊讶的。 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家里人就不疼呢? 卫泫那身衣服脏了,而且挨打时候弄破好几块儿,楚真给他一身自己的运动服,虽然尺码大点,但卫泫长得好看,倒是穿出了宽松范儿。 周一早晨,楚真特意请了早自习的假,送卫泫去学校。在班门口扫了一眼后头几个欺负过卫泫的男生,伸手指了指他们,几个人原本嘻嘻哈哈说笑着,被他一指,不敢吭声了。 “有事儿联系我,”楚真拍拍卫泫的脑袋,“长头发好看,喜欢就留着,不用怕。” 卫泫愣愣看着他。 “哥走了,”楚真把早餐饭团塞他手里,“放学没地方去就我家吧,记得路吗?” 卫泫点点头。 楚真给小孩壮完胆就离开。郦野陪他们一起来的,在校门口等,接了楚真自己回学校。 “小孩家应该不缺钱。”郦野戳开一杯豆浆,递给楚真。 “嗯,看出来了,”楚真随口说,“他上的私立学校,学费跟咱们差不多。” 楚真的学校费用不菲,但他成绩好,这学期申请了补助资格,所以顺利念下去压力不大。 “十有八|九他家里情况复杂,”郦野说,“当心被他家人缠上。” 楚真耸耸肩:“不怕,我孤家寡人,随便他们来找茬好了。” 放学回家,卫泫已经在老屋门口蹲着等他们了。 “进来吧,”楚真什么也不问,很自然地带他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卫泫似乎不那么见外了:“皮蛋瘦肉粥。” “行,”楚真笑笑,“学会点菜了,不错。” 卫泫有点儿不好意思,笑了下,掏出练习册很自觉地去写作业。 他写作业之前,自己拿小皮筋儿绑好头发,楚真觉得这个动作特别有意思,特可爱。 郦野依然不怎么搭理小孩,眼里只有楚真一个人,其他生物就跟空气没区别。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小孩儿?”楚真在厨房悄悄问。 郦野:“不喜欢,不讨厌,提不起兴趣。” 他对楚真之外的人和事基本上都持此类态度。 卫泫几乎每天放学都来,把楚真家当成自己家。 一个月后,卫泫进了门,从书包里掏出一摞现金,献宝一样捧着给楚真。 “干吗,发财了要跟哥哥共同富裕?”楚真逗他。 卫泫已经彻底不见外,笑道:“抚养费,我妈给的,你养着我呢,你拿。” 楚真怔了一下,笑起来:“这钱呢,你自己存好。我不要你的钱,再给我塞钱就别来了。” 卫泫被吓唬得不敢再掏钱了。 郦野冷眼瞧着,觉得这小崽子的脾气没一点儿像自己,但掏钱的动作确实比较像。 春去冬来,卫泫长高了,每次一进门就喊“哥”然后扑到楚真身上撒娇。 无亲无故,捡个弟弟也挺好。 卫泫还是留着半长头发,楚真学会编小辫儿了,成天把孩子当洋娃娃摆弄。卫泫说:“哥,你以后生个闺女,她上学天天都发型不重样,多牛气。” “想太远了,我不结婚。”楚真叼着皮筋说。 “话别说太早,我妈以前也说不结婚,结果见了我爸还不是昏头,最后怎么着?孩子都生了!”卫泫叭叭讲。 楚真没怎么打听过卫泫家里情况,只知道爸妈离婚,便说:“他俩怎么不管你?很忙吗?” “我妈出国二婚,我爸也二婚,”卫泫说,“他们不方便爱我了。” 楚真听得好笑:“没事儿,哥哥方便,哥疼你。” 卫泫抱着小镜子照自己满头小辫儿,仰身往楚真怀里一靠:“哥,你不结婚也行,以后我给你养老。” “真孝顺,”楚真笑道,“你一小屁孩儿,太爱操心了。” 楚真也端起镜子,从镜子里打量卫泫:“刚来时候是流浪小野狗,现在是漂亮小妹妹狗。” “什么小妹妹狗?”卫泫疑惑。 “就是扎着小辫儿,特漂亮的小小狗。”楚真说。 卫泫哈哈大笑,往他怀里拱。 卫泫活泼可爱得像是变了个人,楚真很有养孩子的自豪感。趁假期,抽空教卫泫小语种入门,毕竟这么好的脑子,不学点儿什么太可惜了。 “念什么咒语呢?”郦野来了,听小孩儿神神叨叨念佛经一样。 楚真:“西语。” 郦野无情嘲笑:“一句西语半句英语,语言学界的袁隆平啊?” 卫泫气得:“我不小心背混了!” 那天下午,楚真在躺椅上看着书睡着了,郦野抱他去卧室。学外语学得头昏脑胀的卫泫扭头看了一眼,从门缝看见郦野俯身亲了亲昏睡的楚真。 亲的是额头。 不暧昧,却轻柔而珍重。 卫泫一下跳起来瞪着门缝,说不出话。 卫泫才意识到,郦野每每望向楚真的温柔目光意味着什么,即便开玩笑戏谑时,眼神里也总有一抹柔情。 卫泫偶然也有几次,发现楚真莫名拿着郦野的一盒烟在出神。 有时卫泫感到,自己是一台身处局外的摄影机,见证了他们温柔的爱意。 他不懂他们的感情,但他愿意作证,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过这样两个隐秘相爱的人。 我亲爱的 第21章 雪夜 十六岁那年, 卫泫被二婚也破裂的老爸接走了。 这位亲爹也很神奇,恢复单身才恢复记忆,想起自己还有个流浪在外的儿子。 卫泫哭得稀里哗啦, 当场撂狠话要野生哥哥不要亲爹, 楚真倒是很冷静:“回去好好生活,你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唯一的安慰是,卫泫时不时还能来找楚真。 但十七岁,卫泫与经纪公司签约, 对方经过背调, 认为他离家游荡那段时间属于“黑历史”, 条款禁止他与楚真继续接触。也给楚真一份保密协议, 要求楚真不宣扬艺人在素人时期事情。 相当于令双方断绝往来。 经纪公司来人让楚真签保密协议那天, 郦野也在,当即打电话把那家公司老板骂了一顿, 对方碍于郦野背景不敢惹他,场面一度僵持。 但楚真很爽快地签了字, 郦野冷冷道:“不如捡个流浪狗, 还能有点儿良心。” “卫泫肯定是被骗着签约的, ”楚真笑了笑,“别计较。” 楚真没猜错。 卫泫的经纪人骗他,等将来红了、拿奖了,想干什么还不是他说了算, 于是卫泫签了卖身契。可违约条件苛刻, 直至本月解约,卫泫才重获自由, 能来找楚真。 签约那天傍晚, 卫泫最后来见一次楚真, 说:“哥,你骂我吧。” 楚真只说了句“小白眼儿狼”,还是玩笑语气,压根不责怪一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卫泫慌慌张张给他转一大笔钱,试图挽回些什么,被楚真原路退回。 合同生效,两人从此断了联系。 此刻,卫泫坐在郦野家沙发上,抱着抱枕,愣神儿看楚真,“哥,你生我气吗?” “气什么?”楚真递给他一杯热咖啡,“这几年常常在街头见你的海报、广告,那么多人喜欢你,我挺开心的。” “当时稀里糊涂签约,”卫泫说,“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楚真就笑:“没那么严重,三年不联系我而已。” “很严重,”卫泫又红眼睛了,“刚开始我天天哭,然后很努力,就想红了拿奖了就能回来找你,结果不是那么简单。” 楚真挑了一包柔纸巾,递给他:“怎么比从前还爱哭,小妹妹狗?” 楚真让他低头,为他把长头发重新拢好:“人跟人之间要讲缘分,捡到你,已经是很大的缘分,聚散都看开点。” “哥,你怎么跟要出家了一样!”卫泫嘀咕。 “腻歪够没?”郦野无情地喝了口咖啡,“你哥要休息了。” 卫泫长大了当影帝了也依然不敢招惹郦野,怂怂地跟楚真说:“我还想单独说点事。” 楚真拍了拍郦野的肩膀,示意太子息怒,然后拉着卫泫去书房。 “我上周在医院门口见你了,”卫泫收了撒娇和嬉笑的神情,很严肃说,“哥,你那时候看起来不对劲,肯定出事了。” “……”楚真叹口气,“你当什么演员啊,当侦探去吧。” 楚真本来也没打算隐瞒,就告诉了卫泫自己生病的状况,果不其然,漂亮小妹妹狗又大哭一场。 “郦野肯定不知道吧?”卫泫问。 “刚准备坦白呢,”楚真说,“你就横空出场了,我攒足的勇气全飞了。” “怎么办啊?哥,怎么会这样。”卫泫表情就像得绝症的是他自己一样。 楚真笑了笑:“等死呗,你没机会给我养老了,送终倒是赶得上。” “怎么还有心情讲笑话!”卫泫靠在他肩头。 卫泫突然站直了,说:“我知道,你最担心的人是郦野。” 楚真点点头。 “需要的话,我可以假装跟你谈恋爱。”卫泫的桃花眼一扬,“就像电视剧里演的,恨比爱容易放下啊什么的,让他对你心灰意冷……” “你戏挺足啊。”楚真笑。 卫泫:“剧本看多了,职业病。” “骗不过他,”楚真笑了下,“他知道我很爱他的。” 卫泫怔了怔,也笑,笑容掺着苦涩。 卫泫离开时,郦野正在门外抽烟,瞥了他一眼:“又哭?” “昂,”卫泫戴上墨镜遮住哭肿了的桃花眼,胡诌道,“想跟我哥恋个爱,被拒绝了。” 郦野却没生气,只是嗤笑了下。 “你……”卫泫不知该说什么。 郦野勾着他肩膀走远几步:“楚真说了生病的事?” 他在问问题,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卫泫整个人惊得一僵:“你知道他病了?” “早就知道。检验单被我看见了,”郦野松开他,拿掉烟,淡淡望着隔壁狐狸洞的窗户,“他谁都可以告诉,唯独不敢告诉我。” 卫泫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儿。 他突然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早已由命运的线紧缠,一丝一毫缝隙都容不下其他人。 即便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郦野拍拍他后背:“行了,走吧,别打你哥主意了,下辈子他也是我的人。” 卫泫眼眶倏地又红了,挥挥手:“他特别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是。” “知道,”郦野笑了下,“我都知道。” 郦野早就无意间发现了楚真的确诊单。 他当时一个人对着核磁片子沉默了很久,核磁影像精细地拓出楚真身体内每一截骨骼,他曾隔着血肉一寸寸亲吻过爱人的那些骨骼,而此刻它们正在朽坏。 郦野把检查单原封不动仔细地放回去,假装不知情,然后看着楚真每天在自己面前佯装无事。 狡猾又胆小的狐狸。 遗传疾病导致楚真经历了六次发作期,每一次认知错乱期间,毫无例外地,记忆混乱的楚真都会重新喜欢上郦野。 他们是天作之合。 他们应该永远在一起。 郦野始终这么认为。 郦野回到家中,穿过客厅抱住楚真:“我们去登记结婚吧。” “不行,”楚真也伸手搂他腰,靠在他肩头,说,“郦野,跟你说件事。” “嗯。”郦野低头亲他额头,”说吧,干什么坏事了。“ “我生病了,”楚真说,“可能等不到新年……” “小骗子啊,”郦野将他抱得更紧一些,蹭蹭他脸颊,“你总算肯告诉我。” 楚真沉默了下,笑了笑,眼泪掉在郦野肩膀,“果然,你什么都知道……我感觉得到。” 早在郦野高调地开着跑车重新出现时,楚真就有预感,郦野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也许碰巧看到了确诊书和检验单。 他们太过默契。 不论爱或死亡,他们总是相互隐瞒,却又彼此知晓。 他们总是等不到一个好时机。 月光薄薄地涌进来。 绝望的、狼藉的破旧街道尽头,一间枯寂的房子里,有这样一对走投无路却又纵情的爱人。 楚真抬头吻他,小声说:“我想过一些办法,比如气走你、不告而别、隐瞒到最后一刻……但这些办法都很差劲。最后我想,要把剩下的时间给你,把我能给的全部给你。” “我们搬到海边去住,好不好?”郦野不住地回吻他。 次日清晨,他们搬到临海新家。 搬家时,萧藏来探望,楚真与他聊了聊,告诉他接下来打算。 萧藏一直安静地听,认真凝望他,像是要牢牢记住楚真的样子。 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 搬家东西并不多,郦野甚至只带了一幅画,是楚真所画他们的背影。 至于那台七色球抽奖机,郦野过来与萧藏商议,最终方案是萧藏把机器带走作为纪念,让楚真把愿望球留下。 郦野说要重新定制一台更大的抽奖机,楚真汗颜:“那么大,真要玩海洋球啊。” 他们在新家住了几天,每个早晨和傍晚一起在海边散步,商量要去哪里旅行,像一对新婚蜜月夫妻。 楚真见到新定制的抽奖机,笑了好半天——它真的巨大而梦幻,从天花板到地板的巨大玻璃仓,填满了马卡龙色奖球。 “你添了多少愿望啊?”楚真数不过来。 郦野说:“很多吗?” “太多了,我用不完。” 郦野皱眉:“什么用不完。” “我死之前……” “这辈子用不完,下辈子继续。”郦野堵住他嘴。 楚真靠在抽奖机玻璃仓边,笑着说:“其实啊郦野,我不是不幸运。能被你爱这么多年,我才是全世界最好运的那个人。” 其实他们不常用到抽奖机,有时意见难以统一,会拿它当裁判。 “哪所学校?你喜欢哪个城市?”楚真陪郦野一起选offer。 “哪里都一样,”郦野兴致缺缺,“除非有你在。” “认真选,”楚真晃晃他肩膀,“我来不及去上学了,你替我读完嘛。” 郦野拉着他去按抽奖机按钮:“让我们问问神奇的七色球吧——单数伦敦,双数剑桥郡。” “也太草率了!”楚真无语,盯着落下来的奖球,23号,单数!伦敦。 “既然这样,我们旅行时候顺便去伦敦,看看学校里什么样。”郦野戳戳他。 “不去,不能在伦敦留下共同回忆,否则你走哪都会想起我。”楚真说,“以后你一个人去上学,要重新开始全新的生活,明白吗?” 郦野笑了笑,抱住他,藏起泛红的眼睛:“明白,去了全新的城市,我肯定会忘了你,放心吧。” “倒也不必这么无情地告诉我。”楚真笑道。 楚真随手掰开奖球,看愿望纸条,23号:搬到理想的新居。 “真奇怪,”楚真说,“抽奖机每次抽到的愿望,都碰巧刚刚实现过……它好像一台时间逆序的预言家。” “这么神奇么?”郦野没太在意。 楚真双手合十,作许愿状:“抽奖机之神,幸运之神,让我下辈子还能遇见郦野吧,我太对不起太子殿下了。” “傻不傻,”郦野笑道,“你哪对不起我了?” “命有点短,”楚真说,“这个是我的错。” 郦野抱起他往楼上卧室走:“既然知道是你的错,现在就好好补偿我。” 敲定旅行计划后,他们开启为期两个月的旅程,自尼泊尔至西伯利亚,自阿拉斯加至巴西利亚,自摩洛哥至南非……航线几乎网罗整个地球上漂浮着的陆地。 行程避开了英国乃至大部分欧盟国,因为郦野明年将去上学,楚真要为他保留一片全新的“净土”。 当郦野抵达那里,不会再见到任何关于楚真的蛛丝马迹,也不会勾起任何他们共同的回忆。 一个没有已死去的爱人的新世界。 那将是崭新的开端。 丹麦海域上,游艇随波轻动,郦野从背后拥抱楚真,海上鲸群游弋、翻跃出海面,涌起阵阵浪潮。郦野轻声说:“宝宝,你真狠心啊。” “怎么狠心了?”楚真看起来依然十分健康,令他的死亡期限听着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郦野说:“你要把我推进一个新世界,连一点痕迹都不给我留下。” “郦野,看那儿。”楚真指着伦敦所在的方向。 郦野顺着望去。 楚真说:“伦敦从不缺帅哥美女,将来你可能在学校某堂课上遇到一见钟情的恋人,你们也许会一起上学、约会、旅行、结婚……你会陪那个人走过很多地方,会吵架,然后和好。你会慢慢忘记我,先忘记声音,再是逐渐模糊的相貌,某天再看我照片,你感到陌生了,因为你已经往前走了很远,走到属于你的新世界——这正是告别的意义。” 或许到那时,郦野将会牵起别人的手,获得新的爱人,与源源不断的爱——他们会在圣诞节穿过大雪纷飞的伦敦街道,会在新年开启的午夜于纽约街头热吻,会一起开车穿越漫长的海湾公路…… 郦野会忘记楚真。 “如果我这一生都不变心呢?”郦野亲吻他。 楚真笑了笑:“喜欢你的人、想要靠近你的人那么多,只要你肯看一眼……” “我不想看,”郦野靠在他肩窝,轻轻蹭蹭他,“楚真,我不想看他们。” 从前,郦野为楚真唱过一首歌,是在楚真十八岁生日那天。 歌词里有一句话。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自始至终,郦野无法移开望向唯一的爱人的视线。 最后一个月,他们回国,安静居住在海边那座房子里。 落叶归根,楚真要回家了。 抽奖机里的愿望小球还剩一半,它们像存贮在透明玻璃仓里的一个个梦。 遗愿清单还是没写成,至今只有一条“希望郦野开心”,显得格外虔诚。 “疼了?”郦野瞥见楚真低头站在洗漱台前一动不动,快步去查看。 “右肩膀,动不了。”楚真左手抓着牙刷,从镜子里冲他抱歉地笑笑。 症状是从某个夜晚突如其来出现的,随后一点点加剧。 神经性疼痛不定期、不可预知地袭来,有时头痛,有时肢体痛,要耐心等它过劲儿。 郦野朝前,让他靠在自己胸膛,“拿颗止痛药?” “没事,快好了。”楚真慢慢缓好,伸手往牙刷上挤牙膏。 郦野从背后递出手,抢走牙刷,递到他嘴边:“小朋友张嘴。” 楚真就笑,十分配合,懒洋洋倚靠着他让他帮自己刷牙。 “以后我就是你的手,”郦野也笑着说,“是你的眼,你的腿脚。” 楚真含着一嘴草莓味泡沫,眼睛弯弯,“以后……你就是我。” 止痛药逐渐失效,郦野请医生入驻随行,以便随时注射镇定药物。 绝症患者家属,往往不如患者本人洒脱,因为不论何等亲近,也只能隔岸观火,眼睁睁望着那把病火一点点烧他,束手无策。 深夜里,郦野时常趁楚真熟睡,悄声起来出去抽烟,又总是抽几口就焦急地掐灭,匆忙返回楚真身边,不想不舍也不敢离开他一秒。 楚真在睡梦中循着他的体温靠近,埋头蹭蹭他。郦野就将人抱紧些,妄想以此藏起楚真,不要让时间从他身上过。 日出日落时分,郦野牵着楚真的手,漫步在海滩上,潮汐反复牵扯着爱人的步伐。 无垠的海面与炽烈的火烧云相缠。 “气象预报说,明天夜里要下雪。” 楚真消瘦很多。医生没讲错,这病不怎么折磨人,唯有末期才症状显现,让病人能够以最短促的痛苦结束生命。 “下雪的海面,就像月光下的沙漠。”郦野很轻地拥抱他,像是怕把他弄疼。 “夜里要叫醒我啊,”楚真有些头痛,靠在他怀里,“一起看雪,好不好?” “好。”郦野答应他。家庭医生将注射器刺入楚真手臂静脉,推进一支镇痛吗啡。 午夜时分,海上降落茫茫大雪。 “小狐狸,醒醒咯,我们去看雪。”郦野抱着刚睡醒的楚真走向海岸边。 他们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家,面前是深夜里大雪纷飞的海面。 潮水翻涌,夜风挟雪飞倦。 楚真裹着毯子,靠在郦野怀里,他们坐在空旷静谧的海滩上。 “郦野,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要怎么过?”楚真问。 郦野不假思索说:“下辈子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很多钱,要买海边大房子,买一辆小车。” 他一直记得,从前一起做过的所有白日梦想。 “读两个本科三个硕士,”楚真说,“不过瘾再读博。” 郦野接着说:“要住在湾区海岸,每天早晨去跑步,开车穿越跨海大桥。” “大房子里要有大落地窗,”楚真哧哧地笑,“狐狸犯懒了就在窗边发呆一整天。” “灯光得是暖色的,”郦野也笑,“不要水晶大吊灯。” “地毯要很软,”楚真又说,“书房要很明亮。” “花园里种一棵橙子树,”郦野补充,“橙子特别甜。” 楚真仰头望着漫天大雪,笑问:“下辈子好远啊,那时候,咱们还在一块儿吧?” 郦野蹭蹭他鼻尖儿:“在的,在一块儿。” 雪越下越大,海潮翻涌不息。 “夜里的大海确实很像沙漠,”楚真扭头轻声说,“有雪的夜晚,看不见月亮……不过,郦野啊,你是月亮。” “月亮永远照在你身上。”郦野笑了笑,低头亲吻他。 楚真也笑,闭上眼睛,很安静地靠着他。 大雪纷纷扬扬,降落海面,也染白他们的眉眼、头发,像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小狐狸,醒醒。”郦野轻声唤道。 这一次,怀里的人没有回答。 郦野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哀求一样,温柔地说:“小狐狸,醒醒,我们回家了。” 楚真靠在他肩头,像是睡着了。那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眸子轻轻阖着,一头微鬈的泛红头发依然柔软,面孔雪白漂亮。 可依然没有回答。 纷飞的雪随风落在他眼角,成为一滴凝固的泪水。 郦野终于痛哭出声。 天地间,夜幕辽远,大雪随海浪簌簌飞扬。 郦野紧紧抱着楚真,绝望地亲吻他安静的眉眼。 天地间,风知道,雪知道,流浪的飞鸟知道—— 我亲爱的小狐狸,月亮永远照在你身上。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说明】 《The Blower's Daughter》by Damien Rice: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第22章 爱人 葬礼仪式简单, 只告知几个亲近的人,前来道别。 遗体火化时,郦野守在旁, 透过高温燃炉那一方小小的透明窗子, 望见炽烈火焰拥抱着楚真沉睡的身躯,将他带去另一个世界。 他不会再回来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看他笑,抱他, 亲吻他。曾经触手可及的, 今后只在梦里见, 只在天上见。 郦野面孔苍白, 拿着烟的手不稳, 泪水毫无征兆再次滚落。 不远处,萧藏也赶来了, 他消瘦得厉害,愈发沉默, 面无表情站在那儿, 灰蓝色眸子映着那一方火光。 他将手里一束白色玫瑰和雏菊轻轻放下, 然后转身离开了。 郦野将楚真的一部分骨灰送去制成钻石,他定制了两颗,一颗戴在项链上,靠近心口, 一颗镶在婚戒, 戴到手上再也不摘。 其余的骨灰,郦野遵照楚真遗愿, 洒入大海, 如同楚真的父母一样。 无碑无冢。 卫泫在船舷边, 顶着海风问:“你怎么可以这样?把他的一部分戴在身边,一部分送进海里,万一他魂魄不完整,不能往生转世怎么办?” “那他就别投胎,一直等着我,“郦野漠然道,“最好变成鬼来缠我。” “你……”卫泫抹了把眼泪,说不出话。 第二年,郦野前往伦敦。 全新的世界——在这个学校、城市里,没有任何关于楚真的印记。郦野开始了新生活。 他正常地上课、参与项目、做实习、聚会,每天认识许多新的人。一门社科课后,英俊的意大利男生对他表示好感,郦野晃了晃手上戒指。 男生没放弃,他说:“郦野,你从未带爱人来过学校,一直独来独往,异国恋太寂寞了,不是吗?” “不寂寞,”郦野合上笔记本电脑,冲男生道别,“我只是有些想念他。” 夜晚,酒吧里,郦野跟朋友连灌六轮shot,烈酒灼烧下,喉咙滚烫,他靠在沙发上,看昏暗暧昧的灯光下试图靠近的漂亮男孩。 确实漂亮,韩法混血。 男孩快要亲吻上来时,郦野轻轻推开他,起身,穿过喧嚣兴奋的人群,离开酒吧,站在冷风簌簌的街边,点燃一根烟。 伦敦的夜风气息,于他而言已不陌生。 郦野变得更成熟了些,深沉了些,桀骜不驯的面孔更具致命的吸引力,可他对此不在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即便在最热闹人群之中,也忍不住想念那个人。 漂亮,最漂亮的那只小狐狸。 郦野一眼都不想再看别的人。 任何人都不行。 分离的煎熬,近乎杀死了他。 他太想看见楚真的笑,想听他说话,哪怕一个字也好,想触碰他漂亮的脸颊,想再拥抱一次,不要放手。 可睁开眼,怀里只剩夜风和破碎的梦。 异国深夜的街边,他在冷风里拿起手机,翻出一段视频,是楚真不知什么时候录制好,定时后发送给他的。 他轻按了播放键。 视频开头,楚真坐在阳光温暖的落地窗前,冲他挥手:“嗨,郦野,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呢,你现在过得好吗?有没有重新变得快乐起来?” 郦野眼睛发涩,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快乐。 我很想你。 你回来好不好。 视频里的楚真笑容灿烂,看起来那么健康,“抱歉,我这么吝啬,给你留下的东西太少,连墓碑都没有。既然你在看这条视频,应该是又想我了吧?” 郦野专注地盯着楚真的一颦一笑,如同一个溺水者竭力呼吸氧气。 尽管他已翻来覆去将这段影像看过千千万万遍。 楚真站了起来,镜头随步伐略微晃动,他走到钢琴旁,摆稳手机,弯眼笑道:“你为我唱过很多歌,那我想,也为你留一首歌,好不好?” 画面里,楚真垂眸开始弹琴,偶尔抬头对镜头笑,阳光照得他头发绯红,白色毛衣看起来柔软干净,就如他本身一样。 钢琴声随楚真的嗓音,漂流在伦敦清冷的街头,那是一首粤语老歌—— “当我还在花园散步,当我还在浴室洗澡 十步以内可拥抱 遇着什么烦恼,想跟我说,都可听到” “翻到有趣图画 何妨大笑,让妙事亦被我看到 ……如果想哭,可试试对嘉宾满座 说个笑话,纪念我” 街头霓虹闪耀,周围时而有各色路人经过,醉酒的、行色匆匆的,郦野都不曾抬头,专心致志地听楚真唱完整首歌。 楚真合起钢琴键盖,抬头,对镜头笑着说:“郦野,不要总想我,希望你开心一点。也许今年的圣诞节,你将和恋人一起度过——假如此刻,是你最后一次看这段视频、最后一次想念我,那么,祝你幸福。” 千千万万遍。 祝你幸福。 一滴泪滚落屏幕,郦野指间夹着烟,呼吸都在颤抖。 郦野慢慢地往回走,走了很远,回到伦敦的住处。 房子很大,月光照得空荡荡。 昏暗中,郦野躺在沙发上,轻轻抚摸颈间和手指上的骨灰钻——从海葬的海域到英伦三岛,上万公里,这么遥远,如果有灵魂,那么你的灵魂能够跟来吗? 如果风知道,如果云知道,如果流浪的飞鸟知道,它们会送你回到我身边吗? 小狐狸,你还在我身边吗? 亲爱的……请再等等我。 郦野不停地想啊想,逐渐沉沉睡去。 他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不再去想关于楚真的事,也不再打开那段视频,仿佛已经从死别的悲痛中走出来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 郦野拿到荣誉毕业资格,替楚真完成了未能完成的事情。回国,老爸也带着龙凤胎弟弟妹妹回国了,一家团聚。 弟弟妹妹十五岁,无忧无虑的年纪,郦野笑着把新年礼物给他们:“要乖啊,小朋友们。” “哥,我已经长大了!”弟弟中文说得有些蹩脚,笑嘻嘻反驳道。 家庭聚会格外热闹,郦野频频举杯,他很爱眼前的每一个人。 但他始终有种游离感,令他隔绝在热闹之外。 聚会结束后,郦野走进浴室,关上门,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不再暴戾,沉稳而平静。 ——是楚真治好了他,让他回到正常人的轨道。 他依赖楚真保持灵魂的完整。 他的自我,也由楚真构成。 他看起来是完整、无可挑剔的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被剜空了,空荡荡,空出来的部分是月夜下的大漠,是一只狐狸沉睡的轮廓。 郦野忍不住从手机里重新翻出那段藏在文件夹角落的视频,反复播放了一整夜。 那段长度5分13秒的影像里,楚真看起来一点也没变。 他再也不会变了。 他将永远那么年轻。 而时间将推动郦野不停不停地朝前走,不论他走到一个怎样灯火辉煌的新世界,回头时,楚真都只会站在原地,笑着说“那么,祝你幸福”。 第四个冬天,郦野乘船到海上,根据海上坐标,抵达楚真骨灰入海的地方。 这一天,下雪了。 犹如楚真死的那天,白雪莽莽,覆盖了海面。 郦野靠在船舷,望着大雪里的海潮,想起多年前,楚真来送父亲跟母亲团聚的时候—— “他们能找到对方吗?”楚真捧着空了的骨灰坛,靠在船舷围栏边,望着大雾,“像是很容易迷路的样子。” “能找到的。”郦野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像是怕他一不小心消失在雾气里。 此时此刻,郦野指间夹着烟,望着四面落雪的大海,蓦地想,路盲症小狐狸,还在原地等着吗? 海水很冷啊。 雪太大,像是很容易迷路的样子。 假如走丢,你该有多害怕? 已经几年了?郦野恍惚地计算,四年啊,差不多四年了。 怎么办呢? 我没有变得幸福,我还是很想念你。 与日俱增的,无法停止的思念。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雪还在下,海上长风荡来,潮汐兀自汹涌,犹如爱人的心跳和呼吸声,那么温柔。 船驶回码头,靠岸了,郦野走上栈道,回到车里。 跑车副驾座放了一只橙子形状抱枕,抱枕上搁着一纸袋新鲜橙子。 郦野拿出一只橙子,闻到它清香气息。 郦野降下车窗,雪被寒风卷入窗隙,他自顾自抽了一支烟,仿佛不觉得冷。 他熄灭那支烟。 跑车引擎启动,迅猛加速,沿着半山一条废弃的公路飞驰。 车速越来越快,犹如一头失控的野兽,悲愤咆哮着。 郦野眼前被泪水模糊,他仿佛看见楚真弯起眼睛对自己笑。 “梦见我用一个橙子,换永远在一起。” “郦野啊,你是月亮。” 他仿佛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跟随在楚真身后。 “你走丢一次,我就找一次。” “月亮永远照在你身上。” 随着引擎轰鸣,跑车猛然冲出悬崖,车灯耀眼白光照彻天地间的飞雪,犹如一轮落月,轰然坠向礁石与海潮。 …… 事故调查在一周后结束。 排除了车辆故障原因,判定为驾驶者操作失误,或主观意图,导致车辆坠海。 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一场纯粹的意外。 郦野的遗体并没太多伤痕。 或许冥冥中,大海里某种温柔的力量在竭力保护他,让他看起来也只像是睡着了一样。 卫泫从加州飞回国内,失魂落魄地再次赶赴葬礼。 同一天,卫泫的助理送过来一箱东西,因为寄件人写着“哥哥”,未敢怠慢。 箱子里有一副包装妥帖的油画,一封信,一枚婚戒和钻石项链吊坠。 是郦野留给他的,或者说,是郦野和楚真共同留下的。 卫泫思忖片刻,打开信,纸上字迹锋利,写着一处海上坐标。他对那组数字熟悉无比,是楚真骨灰下葬的位置。 卫泫几乎立刻就理解了信件的含义——他想要去见他。 其实你一直在等吧?卫泫怔怔望着婚戒和吊坠,无声地追问郦野。 其实你“好好活着”的这几年里,都一直在等待与他重逢这天,是不是? 卫泫把信件出示给郦野的家人,这个家族与寻常家庭很不同,他们似乎对此并不感到诧异,也十分尊重每个家庭成员的选择。 于是卫泫很顺利地从他们那里,带走了郦野的骨灰。 这一天,又下了雪。 卫泫扶着船舷栏杆,他确认了海上坐标,将郦野的骨灰送入大海。 “哥,你也一直在等他吗?” 卫泫轻声问。 漫天飞扬的大雪,随风卷过卫泫的肩头,仿佛是楚真温柔拂过的手,又仿佛是郦野在洒脱地对他说“谢谢”。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卫泫将那枚钻戒和吊坠也用力地抛入海里,它们迅速被海浪吞噬,沉入看不见尽头的水底。 一刹那,卫泫后知后觉地明白,当年郦野为什么狠心把楚真的一部分带走。 因为郦野最终一定会回来。 他们重新让彼此完整,即便是死亡,也不会将他们分开了。 卫泫坐在游艇甲板上,海风中,他拆开那幅油画。 画里是一条梧桐小道,四季分明的光景里,它以冬季大雪纷飞的模样凝固在画布上。 小道尽头的落日辉煌,苍白雪中,只有两个少年,背影重叠着背影,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卫泫怔怔望着画,倏然痛哭出声。 他依然不懂他们的感情,但他愿意作证,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过两个隐秘相爱的人。 卫泫拖来一只铁桶,将油画点燃,漫天大雪交织着炽烈的火焰,画上的人和岁月仿佛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已经记住路了。” “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冬天大雪纷纷扬扬,染白了他们的眉眼、头发,少年岁暮,楚真的背影重叠着郦野的身影。 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或事情能让他们分开一样。 雪越下越大,油画烧成灰烬,随风散入远海。 我亲爱的。 如果风知道,如果雪知道,如果流浪的飞鸟知道,它们会送我回到你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说明】 《活着多好》歌词:当我还在花园散步……纪念我 第23章 如果 “灯光就位, 模特休息好了吗?准备第二组拍摄!” 天寒地冻的湖面上,郦野脱掉羽绒服扔给助理,仅穿一身黑西装, 内里真空, 露出胸肌和锁骨,在拍摄点位随摄影师提示调整姿态。 凛冬,湖面覆雪,郦野肤色苍白, 与皑皑落雪一般耀眼。 他没有大幅度动作, 基本上随意站着、侧身、走动即可。 冷风一分钟内就能把人冻凝固, 郦野却相当能忍, 面无表情一口气拍完最后一组封面。 喊完“收工”好一会儿, 助理才反应迟钝,慢吞吞给他送来羽绒外套。 再慢点儿, 也别递羽绒服了,直接冻死拉去火化吧。 郦野脸色比十二月的风还冷, 掏出手机, 在它被冻得自动关机之前迅速给经纪人发消息:【换人】 经纪人KK回消息:【太子爷, 一礼拜换十个助理了。】 郦野一边往保姆车走一边飞快打字:【再换。】 太子殿下使用句号就说明动怒了,KK不敢造次,立即回:【换换换!现在就挂招聘公告!】 郦野上车,接过保温杯喝了口热水, 舌尖被烫了。 热水, 开水,中间儿差着好几十度呢吧? 这他妈都能搞错? 他扫一眼助理, 怀疑是对家派来的卧底, 不是冻死他就是烫死他, 不害死他就得气死他。 郦野懒得发火,撂下杯子,让司机把中座空调暖风拨最大,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 车开回经纪公司,进地下车库,郦野从电梯直上53层,专属于他的休息室是个大套间,他没让助理跟进去,对助理说:“行了,找KK去吧,让他安排。” 助理被打发走,三分钟后,经纪人KK赶来,抱一摞刚打印的简历,带着打印机余热,交给郦野:“哎,临时招人太仓促了,筛出来这些人选,你看哪个顺眼?” 郦野翻了翻,花枝招展的不行、面相迟钝的不行、年纪太小不行……刷啦啦排除到一半,被一份简历吸引住: 楚真,23岁,帕森斯珠宝设计毕业,作品荣膺多项大奖,会西语和多门小语种…… “挺优秀的,为什么想不开,来应聘模特助理?”郦野问。 KK凑过来看一眼:“估计是不缺钱,来体验生活,或者追星吧。” 郦野近两年跻身一线男超模之列,夺得人气无数,红得要炸,成天没个清净。 郦野也见过为了追星来的人,第三任和第九任助理都是这么被他换掉的。 他又看一眼简历照片,白皮肤、红头发、大眼睛,年轻男孩看上去像十七八模样,头发浮夸了点儿,但笑容干净。 郦野指尖摩挲了下纸页,不知为何,没否决此人:“就他吧,楚真。” KK立即低头在手机上联络楚真,叹道:“第十一任助理,这个再不行,我就亲自伺候你算了。” “不是我挑剔,”郦野揉了揉眉心,“助理做事差劲,就很耽误事。” “那倒也是,你时间太宝贵。”KK这话不是嘲讽,圈内都知道,郦野当模特只是玩票性质,平时还得接管家里生意,忙起来真是连天连夜赶场。身边再跟个拖后腿的助理,不暴怒就算慈悲了。 郦野随手又拿起楚真的简历,端详照片,琢磨了下:“头发这么红,染的吧?” - “染的吧?”楚真在美发沙龙里,指着自己一头火红的卷毛问发型师,“染得这么红,能恢复原色吗?” 发型师摇摇头:“只能等头发长长,或者染成差不多原色,但连续染很伤发质,会变成稻草鸡窝……” 楚真崩溃地摇摇头:“算了。”走出美发沙龙。 他重生后,一度以为这就是自己的身体。 因为长相完全没区别。 但很快发现,身体的原主人仅仅相貌和名字跟自己一样,身世、性格都迥异。 原身是个蛮有才华,但性格剑走偏锋的叛逆男孩,读珠宝设计,染杀马特红毛,幸好这张脸撑得起浮夸的红毛。 楚真无比怀念原本自然泛红的发色。 原身由于严重心理问题割了腕,所以,楚真醒来时在纽约一家医院的急救室,手腕上的伤太深,至今还没愈合。 楚真见到这具身体的家人后,有点理解他了。这个家庭相当冷漠,平时各过各的,唯一交流就是打钱。 处理完原身的一系列杂七杂八事宜,楚真回国一趟,想要找郦野。 按时间推算,已经是楚真病逝后第六年。 他想,六年过去,郦野想必完成了学业,在读博,或者接管家里生意,甚至结了婚。 楚真心中制定各种方案,做好了远远看一眼、不再打扰郦野生活的准备。 但万万想不到,他回国后,发现郦野和楚真都成为了“不存在的人”。 重生后,世界线改变了。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原本的郦野和楚真。他们上过的学校、曾经的家庭,都显示“查无此人”。 楚真走在街头,迷茫无比,一抬眸,却见最繁华商区的大厦幕墙上,电子巨幕放映一张珠宝代言海报。 海报中的男人,正是郦野。 楚真愣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仰头仰得脖颈发酸,一直盯着那名睥睨众生的男模——黑发黑眸,薄唇,神情倨傲冷漠,耳畔钻石耀眼,却夺不过郦野本身的容色。 楚真再细看海报下方一行小字,模特郦野,名字也没错……等等,模特? 好嘛,居然进军娱乐圈了。 楚真当即拿手机搜索郦野,铺天盖地的模特代言、顶级杂志封,红得超乎想象。 他打开人物百科,第一句话又把他弄迷糊了:郦野,本名郦徵,英国国籍。 楚真疑惑,难道郦野也重生了,所以身世也改变了? 又或者,这个男超模与前世的郦野无关? 他站在街头忍不住一直琢磨,浑身被冷风冻透了才回过神,躲进路边咖啡厅取暖,心想要怎么才能见郦野一面? 他搜索到郦野签约的工作室和经纪公司,离这儿不远,直接去蹲守? 楚真正在头脑风暴,旁边桌两人边喝咖啡边闲聊:“好奇怪,郦野的经纪人又在给他招助理……” 楚真的耳朵敏锐捕捉到这句话,扭头看他们。 两人穿着工装,像是工作间歇来买咖啡的,楚真硬着头皮搭讪套近乎,凭借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打听到了应聘郦野助理的方式。 楚真翻出自己简历,改了改,火速投递应聘。 他一中午都耗在咖啡馆,不停刷邮箱,终于收到回复,经纪人KK告知他面试时间地点。 楚真激动忐忑,下午就要面试,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顶着一头杀马特式红毛。 算了,凑合上吧。 楚真提前十五分钟抵达大厦,KK来大厅接他,刷卡上电梯。 “郦野对助理的要求其实不算苛刻,只要机灵、靠谱就行,”KK提醒他,“可惜这年头,找个靠谱的人太难。” 楚真笑了笑,心想自己也不怎么靠谱,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 楚真随KK进入休息室,见落地窗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姿态很放松,正在打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应声,说:“有事,改天再说。”而后挂断。 郦野收了手机,转过身,瞥一眼楚真。 这一瞥,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不认识楚真。 楚真对此有些失落,又感到万分茫然。 楚真冷不防陷入一个怪圈——自己想找的人,是上辈子那个郦野。 假如现在,郦野成为另一个人,不认识他了,那他是否还要单方面坚持? 楚真深呼吸,甩开脑子里犹豫不决的杂念,决定不论如何先试试。 “您好,”楚真大方问候,“我叫楚真,来应聘助理。” “唔,头发染的么?”郦野打量他,直言不讳问,“长得像混血。” “纯亚洲人,”楚真说,“头发本来就红,染更红了点,吉利、喜庆。” “……”郦野笑了下,指着简历封面的姓名,“楚真,不是巫山神女吗?” 楚真脱口而出:“那你看我像巫山还是神女?” 郦野被怼了倒也不生气,觉得挺有意思:“像爱尔兰红毛小狐狸。” 楚真眼睛泛酸,也笑了下,没吭声。 如出一辙的对白,他确认就是郦野。 楚真把话题拉回正轨:“请问,面试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有,你先去倒杯热水看看。”郦野指了指流理台。 当助理,端茶倒水是必备技能,但这种技能还用考察?楚真疑惑地兑了杯水,递给郦野。 郦野一摸玻璃杯就知道水不烫也不冷,感叹道:“真懂事儿。” 楚真被夸得受宠若惊,至于吗,一杯热水感动成这样? KK没说错,要求确实不高。 “你出门方向感怎么样?”郦野问。 楚真差点说路盲,随即想起来重生后,自己不路盲了,便实话实说:“认路没问题。” “很好。”郦野说,“我路盲,以后出去,你要留意给我带路。” 楚真诧异,这辈子反过来,轮到自己给郦野带路了。 郦野垂眸拿手机发消息,随口道:“行,就你了,小助理。” KK立即过来交待入职事项,拍拍楚真肩膀,一副予以厚望的架势。 楚真就这么火线入职了。 傍晚还有一轮拍摄行程,楚真临阵上场,KK贴身指导,教他在片场怎么协助工作。 楚真学得飞快,毕竟上辈子打工狂人不是白干的。 KK跟行程跟到一半就放心离开了,临走时热泪盈眶握住楚真的手:“第十一任,相信你能成为最后一任。” 室内棚拍,条件较为舒适,楚真叫外卖给片场全员送了奶茶,然后耐心专注地站在不碍事的角落里,望着郦野。 郦野的外形无可挑剔,一身古风黑色武袍,领口扣至喉结,束腕、紧腰身,有种禁欲的意味。 摄影师不停对着郦野按快门。楚真仿佛屏蔽了周遭喧嚣,心无旁骛地欣赏他一举一止。 直至摄影师浏览一遍原图,确认素材足够,宣布收工,楚真立即过去帮郦野换下服装、盯着卸妆。 “你做事很聪明,履历也优秀,”郦野抬头让他帮忙解开领口盘扣,“当助理可惜了。” “不可惜。”楚真认真地为他处理身上衣服,“这工作挺有意思的。” 郦野脱掉外袍、内衫,披上浴袍,去化妆台前让化妆师卸头套。 卸完妆,郦野太阳穴旁一片皮肤有点发红。 楚真凑过去细看:“头套勒太紧了是吗?没过敏吧?” “这么担心我?”郦野抱着手臂垂眸看他。 两人离得有些近,楚真退回社交距离:“助理就得替你操心啊。” “但你不一样,”郦野望着他,“你是真担心我。” “我……”楚真竟无法反驳。 “说实话,”郦野单刀直入,“你不会为了追星来应聘的吧?” 楚真摇摇头。 郦野又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摸出烟和打火机,问:“会抽烟么?” “嗯,会。”楚真说。 郦野手顿了顿,笑了下,收起烟:“算了,你一整天就没抽过烟。” 楚真有点不知所措。 郦野脱了浴袍,套上T恤,“刚才片场,你一直在看我。” “啊。”楚真尴尬得更不知说什么了。 郦野并没放过他,形容道:“直勾勾的,跟个傻小狗看骨头一样。” “对不起。”楚真后悔地说。 郦野淡淡道:“看就看吧,只要你好好工作。另外……” 楚真问:“怎么?” “我有爱人了,”郦野说,“所以在我跟前不要想七想八,明白么?我比较喜欢把话说在前头。” 有爱人了。 顷刻,楚真觉得自己的存在太多余,像个不合时宜的小丑。 胸腔弥漫酸涩滋味,他甚至想立即递交辞呈,转身逃跑。 但最后还是笑了笑,说:“老板……我没有乱七八糟想法,放心吧。” “那就好,”郦野点点头,“走吧。” 楚真在前引路,下到地下车库,开车送郦野回家。 上车,楚真问住址,郦野回答了。 楚真怔了怔,低头设置导航——这个地址,是从前他们一起住过的海边别墅。 郦野跟爱人一起住在那儿吗? 尽管早已做过思想准备,仍不免心酸。楚真迅速选择导航路线,深呼吸,集中精力,将车开出地下车库,驶上城区环线。 郦野大概太累了,靠在后座睡去,直到楚真把车开进社区,停在别墅庭院外,也一直没醒。 楚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隙,暖风开大,靠在驾驶位,从后视镜望着郦野。 车里安静,海浪拍岸的声音阵阵袭来,楚真轻声下车,站在院外,望着别墅出神。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很多钱,我们要买海边大房子。 楚真笑了笑,往海边走了几步,站在柔软的沙滩边缘,任凭寒冷海风拂面。 你现在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呢? 你们在一起,会聊些什么,是不是也常常设想未来? 楚真想,郦野是那么完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爱的人也应当如此。 冷风如刀,薄刃割穿衣衫,将楚真割得浑身僵痛。 “不冷么?”肩背被温暖的大衣拥住,郦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调淡漠,“上班第一天就要工伤?” 楚真下意识躲了下,回头,“抱歉,刚才走神了。” 郦野静了片刻,问:“哭什么?” 楚真一怔,抬手摸眼角,才发现摸了一手冰冷的泪,“……迎风流泪。” “回去吧,”郦野想留他一会,但最终没开口,转身往院子里走,“明天继续跟行程。” 楚真褪掉肩头披的大衣,追上去把大衣还给他:“谢谢老板,我走了。” 说完立即转身上车,甚至没敢再看后视镜,落荒而逃一样调头离开。 车子已离去,郦野却还一直站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见到小助理站在海岸边的背影、掉眼泪的模样,就无端心里发慌,想让他不要哭了。 但郦野还是没说任何安慰的话。 楚真开回市区,途经商区,停车步入商场,想让热闹的人群冲散心灰意冷的情绪。 他走到电影院门口,看见卫泫担任主演的电影海报,于是停下脚步,买票看了场电影。 散场已是七点半,楚真乘电梯到负二层取车,却在停车场迎面看见萧藏。 世界太小了。 楚真步子微顿,继续向前走,擦肩而过时,萧藏看了他一眼,但谁都没说话。 因为重生后的世界,卫泫和萧藏都已经与他再无牵连,彼此不认识了。 刚上车,KK突然打电话来:“小楚,我请你吃个宵夜吧?欢迎你第一天入职。” 其实没什么心情跟同事聚,但楚真还是接受了好意。 KK约他在一家安静咖啡厅见面,餐点味道都不错,KK很能聊,楚真基本上只负责听就足够。 “哎,以后跟着老板,还有件事得注意,”KK提醒道,“要帮老板挡桃花。” “啊?”楚真恍惚应道。 KK小声说:“老板心里有人了,所以特别讨厌狂蜂浪蝶,也不喜欢被别人追求纠缠。” “确实,老板今天是这么说。”楚真沉闷道。 KK感叹:“郦野可太专情了。但模特这行嘛,曝光率高,满世界想追他的人一浪接一浪,他有时候被烦得都不想干了。” 楚真笑道:“他这么红,还是坚持一下比较好,退圈岂不可惜。” KK摆摆手:“你不懂,他做模特,不是为了钱为了名,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人?”楚真疑惑道。 “郦野喜欢的那个人,失联很久了,”KK解释道,“郦野觉得,自己出名之后,那个人就能知道他在哪,然后来见他。” 楚真震撼得沉默很久,才问:“他喜欢的人,是谁啊?” KK耸耸肩:“不知道,他从来不说。” 楚真将杯里咖啡一饮而尽,苦得发笑。不愧是郦野,为了爱人,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这一次,被郦野爱着的那个幸运儿,又是谁呢? 楚真站在人潮熙攘的街头,仰头望着月亮,轻轻叹气。 他们都没变。 错误的是时机。 他们总是等不到一个好的时机相遇。 第24章 告白 郦野回到家, 打开所有灯。 他走进一楼那个房间,盯着巨大的抽奖机出神。 今天面试助理时,脱口而出, 说对方像小狐狸。说完, 郦野有点后悔。 这句话不该随随便便说出口的。 他进了浴室,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这具身体与他原本长相,足有九分相似。甚至姓名也只差一个字。 ——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从死亡的黑暗中, 重新醒来那一天。 他重生到这个名为郦徵的年轻男人身上。 姓氏相同, 相貌肖似, 因为郦徵与郦野本就是有血缘的远亲。 郦徵一家早年定居英国, 家境显赫, 父母醉心事业,一年到头不见面。郦徵有酗酒恶习, 整日整夜拿酒精浇灌自己,终于把自己灌得英年早逝。 拜酗酒而亡的原主人所赐, 郦野醒来那天, 这具身体里大概流淌着一升威士忌。 那天, 郦野一边吞下醒酒药,一边思索,如果他能够重生,那么死去的爱人是否也能回来? 可一想到爱人, 他发现了件诡异的事。回忆里所有画面, 都看不清爱人的面孔,像有一层薄薄雾气笼罩了那个人。 而且……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郦野不论怎么努力回忆, 都记不起爱人的长相、以及名字了。 难道是重生的代价? 随后他意识到另一件事——世界线随着重生改变了。 重生后的世界, 不存在郦野这个人。 曾经的家庭、学校, 都查无此人,上辈子像一场了无痕迹的梦,只有他知道。 最后,他找到恋人生命尾声那段时间,一同居住过的海边别墅。售楼中介带他进门,他看见房间里这台巨大的七色球抽奖机。 “抽奖机是谁安装的?”郦野紧紧盯着机器。 这台幸运机器,大概是唯一能够证明前尘往事的证物。 中介:“原房主吧。” “房主是谁?”郦野委托中介打听。 历任房主都没有叫做郦野的人,这台抽奖机也像凭空出世一样,自然而然存在于房子里,说不清它是怎么来的、何时来的,但它就应该在那儿。 郦野再次买下了别墅。他开启抽奖机,掉落的第一个遗愿小球是22号:结婚吧。 曾经来不及完成的愿望,这辈子能实现吗? 郦野尝试寻找爱人,他记不起那人的名字长相,但记得以前常常开玩笑叫对方小狐狸。 郦野不想再浪费时间,他一面以郦徵的身份接管家业,一面入股经纪公司,以郦野的名字出现在公众视野。 他天生条件优越,钱、资源、相貌统统不缺,但凡入行,走红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他并非全职模特。 可近两年,他却凭借完美外形和深厚的身家背景,横空出道,掠夺式拿下无数代言、杂志封面,极其高调地占据曝光率,据守各大城市最醒目的黄金广告位。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自己。 但最终,也只为了让那一个人看见自己。 如果小狐狸也重生回来了,很容易见到街头巷尾铺天盖地的海报,为什么一直不来找他? 会不会也忘了他? 又或者,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郦野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细小的剧痛就逐渐从胸腔蔓延开,令他每一丝神经都浸泡在痛苦里。 他既满怀希望,又感到茫茫无望。 从万般思绪中回神,郦野冲了个热水澡,潦草擦了擦头发,走到落地窗边坐下。 他记得从前,自己常常拥抱着病重的爱人,一起在窗边晒太阳、看海。 他记得那种感觉,快乐的、心碎的、想念的。 郦野望着海上的月亮,望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卧室,睡前,他再次祈祷能够梦见那个人。 “郦野,醒醒啊。” 清澈嗓音有几分耳熟,郦野从沉沉疲惫中睁开眼,看见楚真一脸担忧地蹲在床边,像只小狗。 楚真今早来接郦野去拍摄现场,却打不通电话也按不开门铃,问KK,才得知郦野有间歇性嗜睡的毛病,有时叫不醒。 楚真惊呆了,路盲、嗜睡,上辈子自己身上的毛病,全跑到郦野身上去了? KK把门锁密码告诉楚真,让他直接进去喊郦野起床。 嗜睡的人有多难醒,楚真可是再感同身受不过。 楚真进门、上楼、冲进卧室的速度飞快,因为他对这幢别墅太熟悉,实在不想睹物思旧,更不想尝到物是人非的滋味。 曾经他和郦野相爱过的地方,如今属于郦野和另一个人,每处熟悉的摆设都刺眼,楚真不敢细看。 楚真喊醒了郦野,就立即站起来:“醒了就好,还有四十分钟时间,我在车里等你。” 说完转身就逃命一样出去。 郦野躺在床上,下意识想叫他不要走,却很快清醒过来,止住口。 郦野起身洗漱,叼着牙刷感到一阵无端烦躁,尤其想到小助理急匆匆转身离开的背影,就心口闷——你急着跑什么? 他违背理智,拿起手机,给小助理发短信,让他进来帮忙收拾东西。 楚真接到命令,只好硬着头皮回到别墅里,站在玄关处问:“老板,要收拾什么啊?” 郦野面不改色,说:“进来,吃早餐。” 楚真只好自觉地进厨房迅速做早餐,打包,拉着郦野往外走:“今天时间紧,老板,你在车上吃吧,万一迟到被人说你耍大牌……” 楚真话音到一半消失了,他怔怔看向半敞着的房间门,一截缝隙里,露出了巨大而梦幻的抽奖机。 “抽奖机?它从哪来的啊?”楚真倏然糊涂了,重生后的世界,早已没有前世的种种痕迹,可这台抽奖机难道跟着自己一起重生回来了? “原本就在,”郦野皱眉,“有问题吗?” “抱歉,”楚真立即收回视线,“失礼了。” 楚真开车载他往城西一处取景点赶,郦野在车里吃了楚真做的三明治,觉得很合口味,又想起小助理进自己家时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有点想笑。 “不喜欢我家?”郦野问,“一进门就想跑。” “……”楚真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敷衍道,“没有不喜欢,我去别人家里容易紧张。” 郦野点点头:“哦,这样。” 哦你个头,楚真心想,我要辞职! 但一扫后视镜那人熟悉的脸,又觉得可以再坚持一下。 就再停留一段时间,再多看几眼吧,就当作弥补从前生离死别的遗憾。 楚真送他到拍摄地,今天外景,虽然阳光暖,毕竟还是深冬。楚真一手保温杯一手加厚羽绒大衣,严阵以待,每当拍摄空隙,就第一时间冲上去把郦野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把他冻着。 郦野好笑道:“你好像扛着炸药包来炸我一样。” “哪有?”楚真给他裹好羽绒服,小心注意不破坏造型,拧开保温杯让他小口喝热水。 “动作不像,表情像,你跑过来的表情特严肃,有杀气。”郦野描述道。 楚真笑道:“那不是怕你冻坏吗?好好一个大美男,将来老寒腿怎么办?” 郦野敲他脑门:“小助理,注意措辞。” “是,老板。”楚真赶紧收敛。 摄影师已经调整好新机位,郦野把外套递给楚真,走回取景框范围。 楚真既幸福又痛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郦野现在是老板,而且心有所属了,千万要保持分寸。 拍摄完,楚真核对行程表:“暂时休息,下午三点去见品牌设计师拍定妆照。” 以郦野的身份,不需要去现场排队等待,直接跟设计师约好时间,到场即刻试装。 下午,郦野跟设计师聊完出来,走廊上或站或坐很多模特。楚真低调地在楼梯角落安静等他,乍一看去,楚真丝毫不比模特们逊色。 “有人跟你搭讪要手机号?”郦野随口问。 “有两个。”楚真如实说,“我没给。” “怎么不给?” 楚真犹豫了一下,说:“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挺乖啊你。”郦野笑了笑。 楚真也笑笑,觉得自己傻,也觉得郦野傻。 喜欢的人就是你啊。 我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了,可怎么还是要错过呢? 这天分别时,郦野问:“圣诞节打算怎么过?” “打算……在家呆着吧。”楚真说。 郦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总想多跟小助理待一会儿,甚至想圣诞节约楚真一起过,但他又觉得这么做不对,最终克制住没再多说什么。 然而圣诞节当天,他们还是见面了。 郦野应酬完,在会所附近迷路,导航无法指示曲径通幽的小道,他想了想,最后给楚真打去电话。 “老板啊。”楚真声音听起来有点迷糊。 “在过节吗?”郦野问。 楚真那边蛮安静的,“没有,我自己在家。” “怎么不出去玩?”郦野问。 楚真实话实说:“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 郦野觉得楚真听起来有点孤单,心中罕见地感到一丝怜悯。 楚真问:“怎么了老板,需要我过去吗?” “迷路了,”郦野点了支烟,说,“来接我吧。” 楚真从沙发上蹦起来,一边飞速换衣服一边说:“你别乱走,找个避寒地方等我啊!把附近建筑物特征发给我。” 郦野想说不着急,但又觉得小助理为自己着急的样子很可爱,于是只笑着“嗯”了声。 楚真大约十五分钟开车赶到,下车抱着一件长款羽绒服冲向他。 “还带衣服来?”郦野拨开那一大坨羽绒服,望着被遮掉半张脸的小助理。 楚真把怀里的羽绒服团了团,露出整张脸,轻喘时呼吸凝结成白雾:“我怕你冷,万一在外边等太久,会生病。” “不冷。”郦野说。 楚真点点头,带他往车边走:“直接送你回家?” 郦野却问:“想不想一起过节?” “啊?”楚真受宠若惊,看眼时间,“快午夜了,圣诞节要结束了。” “趁还来得及,补上节日。”郦野垂眸望着他,说道。 楚真想请求他别对自己这么好,以免产生幸福美好的假象。 “我……”楚真想找借口拒绝,却被打断。 “去新光广场吧,今晚通宵营业。”郦野说。 被那双黑沉锋利的眼睛温和注视着,楚真只好点头。 最繁华CBD 的商场,被彩灯和巨大圣诞树的梦幻光芒笼罩,楚真跟在郦野身边,为他指路,他们去甜品店买了圣诞小蛋糕。 街头到处是情侣,楚真觉得自己行走在由美梦构筑的沼泽里,小心翼翼却仍失控地沉陷,而沉下去也没什么可怕的,能被美梦湮没、窒息,死得其所。 “想要什么礼物?”郦野问。 楚真摇摇头,拿起蛋糕盒:“这个就足够了,谢谢老板陪我过节。” 郦野望着被绚丽霓虹灯映照的小助理,红头发大眼睛,上挑的眼角灵气四溢。此刻他希望楚真就是那只小狐狸。 而下一秒,郦野让理智收回失地,他的感情只愿意给一个人,在找回那人之前,不想横生枝节。 楚真载他回家,降下车窗,挥挥手:“老板,圣诞快乐!希望你每天都快乐。” 圣诞夜,下雪了。 飞舞的雪和海浪声隔开他们。 “你也是。”郦野说完,收回视线,再次没回头地转身离去。 转眼,圣诞节三天后,楚真想起来,自己上辈子的忌日到了。 啊,他突然想,要给自己烧点纸钱吗?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 当天,郦野给他放假,说没行程不用来。 楚真清晨趴在窗户上看外边大雪,忍不住出门,前往海边码头,打算乘游艇出海,按照记忆里海葬的海上坐标找去。 挺神奇的。 参观撒骨灰旧址。 码头上,有个女人领一个小女孩在看雪,楚真经过时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住。 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微笑着回望他。 楚真下意识问:“请问,您是夏梦吗?” “我们认识?”夏梦笑了笑。 楚真摇摇头,也笑:“不算认识,但从前见过。” 当年墓碑上年轻女孩的照片很美,楚真始终记得,照片上她微笑的模样。 新世界里,旧恨消弭,失散的人可以重逢,忏悔的罪孽得以弥补。 小女孩喊着“妈妈”拉住夏梦的手。楚真朝她们挥挥手,不再打扰,乘船离港。 楚真坐在甲板上,随海浪轻微晃动,海上也下雪了,他不知道自己下葬那天是什么天气,郦野和卫泫是否冒着风雪送别自己。 楚真专心发呆,没注意到,不远处另一艘游艇驶来。 手机响,楚真回神,看一眼来电,接起:“老板,临时有安排吗?” “看左边。”郦野说。 楚真扭头,就见郦野站在那艘船的船头甲板上,登时吓得站直了,脱口而出:“……好巧啊。” “你来做什么?”郦野问。 楚真想了想,答道:“来看一个朋友。” “海里的朋友?”郦野说,“你朋友是美人鱼吗?” 楚真笑了下,说:“他去世很久了,想见他的时候,就来海上待一会儿。” 郦野静了片刻,说:“楚真,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真没回答,反问:“郦野,你又是来做什么呢?” 难道你也知道这个日子、这个坐标,所以来海上祭奠? 可我在眼前,你却不认识。 郦野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两艘游艇不远不近地漂泊了一会儿,楚真吩咐往回开,抵达码头,郦野也跟着回来了。 楚真走上码头栈道,郦野跟在身后,漫天飞扬大雪,落在他们肩头、眉梢,两个人渐渐白了头。 “楚真,”郦野快步追上来,抓住他手腕,“你为什么知道那个地方?” “因为,”楚真站住,回头,“从前有个人海葬在那个位置。” “是你什么人?”郦野又问。 楚真感到疲惫:“我自己。” 郦野沉默了。 “郦野,你已经有新生活、新的爱人了,”楚真说,“早知道的话,我不会也不该来应聘助理。但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 “不是这样……”郦野拽着他没松开手。 楚真有些疑惑又有些沮丧地说:“本以为你跟上辈子的郦野没任何关联,可你还知道我的忌日……” 郦野将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低头亲吻他额头:“小狐狸……我一直找你,对不起,我忘了你的名字,忘了好多事情……我找不到你。” “找我?”楚真怔住,“你在找我?” 郦野一下子串连起前因后果,恨恨咬了他耳尖儿一口,“我说了,我已经有爱人,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会喜欢别人吗?” 楚真晕头转向。 郦野拉着他走到车里,打开暖风,握着他的手直到回暖,一点点告诉他自己重生后记忆错乱的情况。 郦野想了想,问:“那天你哭,是以为我有新欢,伤心了?” 楚真闷声道:“是啊,以为我成了多余的第三者!每天都在辞职和坚持之间挣扎。” “连自己的醋都吃,”郦野笑话他,“傻不傻?” 楚真愤怒:“还不是因为你,一见面就警告我不要有非分之想!” 郦野倾身吻他,鼻尖儿轻蹭他鼻尖:“别生气了,我这不是为了你守身如玉吗?” 楚真回想这两天郦野提防自己跟防采花贼一样,不由好气又好笑。 “其实,”郦野靠在座椅上,侧头望着他,“就算忘了从前的事,我也还是会重新喜欢你。” “真的吗?”楚真笑道。 郦野果断点了点头:“陪你过圣诞节那天,我以为我要出轨了。” “好惨啊,”楚真笑了半天,“出轨对象和正牌恋人是一个人,你太吃亏。” “没办法,”郦野轻笑,“这亏太好吃了。” 渐渐地,郦野看起来有些疲惫,楚真问:“KK说你嗜睡,是不是犯困了?” “有一点,”郦野紧扣住他手指,“昨晚也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你。” “睡吧,”楚真说,“我不走,一直陪着你。” 郦野这才轻轻摩挲着他五指,闭上眼,在车里睡了半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郦野做了很多梦,缺失的回忆随梦境逐渐归位,醒来时楚真依然在身边,他感到无比安全。 一起回家,进门后,郦野朝楚真张开手臂:“欢迎回来,小狐狸。” 楚真笑着扑上去抱他,两个人相拥着轻轻晃着步子,在客厅里慢慢地转着圈,像在跳一支圆舞。 “我死后,你有没有好好生活?”楚真靠在他肩头问。 “有啊,”郦野低头吻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我还是很想你。” “有没有长命百岁?”楚真又问。 郦野犹豫了一下,笑笑:“有,每天都像一百年那么漫长。” 郦野抱起他上楼,进了卧室,俯身吻他,轻声说:“小狐狸,你真的回来了是不是?” “是真的,放心吧。”楚真笑着回吻他。 凌晨天快亮,郦野从背后抱着楚真,低声说:“既然已经找到你,我也可以退圈了。” “要开记者发布会吗?”楚真转过身,抬手轻轻捋他的黑头发。 郦野:“不开,要退就安安静静退,最烦被镜头拍来拍去,还有新闻里和网上胡说八道那些人。” 楚真笑了下:“你红得很痛苦啊。” “每天都很烦,”郦野撒娇一样挪到他肩窝,蹭了蹭,“我不想被不认识的人喜欢,也不想搭理别人,尤其被传绯闻,就烦得要死。” 楚真差不多理解他的痛苦,“既然不喜欢,以后就不做这些了,我们过安安静静的生活。” 次日起,郦野停止接任何新合约,计划逐渐淡出公众视线。每当开车经过街头那些巨幅海报,郦野都很想立刻把它们撤掉。 楚真劝道:“中途解约还要打官司,别管它们了……其实海报拍得还不错。” “别看海报,”郦野扳过他的脸,“看我本人不好吗?” 回到家,楚真看见抽奖机,好久不抽愿望有点手痒,他按下按钮,拿出幸运小球,9号:告白。 “又玩你的真心话大冒险?多幼稚啊……”郦野低头越过他肩膀,看清他手里字条,立即改口,“哦这个,也不幼稚,其实挺有意思的,开始吧。” “开始什么?”楚真问。 郦野指着纸条:“告白!你都抽中了,不许反悔。” “谁说要跟你玩了?”楚真好笑道。 郦野捧着他的脸,紧追不舍:“快开始!” 楚真笑着抬手抓住他,沿着手腕滑至掌间,五指交扣,轻轻晃了晃,“我喜欢你,郦野。” 楚真从未说过正式告白,即便从前最亲密的时间里,也不曾宣之于口。 郦野顿时怔住了,像突如其来获得想要的礼物,不敢置信地问,“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从搬家到老屋的第一个夏天,我路盲走丢后,你找到我的那个瞬间,确信我喜欢你,”楚真说,“尽管你一见面就嘲笑了我,但看见你那一秒,是我人生中方向感最强烈的瞬间。” 郦野前所未有地不知所措,耳朵灼热得泛红,黑眸热切凝望楚真,犹如一头狼变成狼犬,“啊,原来……这个就……” “什么啊,”楚真笑了,“不会说话了吗?” “不是,我……”郦野尽量绷住表情,原地挪了挪步子,“没有……” “那要不要抱一抱我?”楚真笑着问。 他们在第六个冬天重新相拥,光明磊落地回到爱人身旁。 楚真轻声说:“郦野,我现在不路盲,认得路了。所以换我跟在你身后,你走丢一次,我就找一次。” 曾经楚真画的那副油画上,原本写有两句话,他最终只留下第二句。 因为那时无人知晓,故事尚可重来——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作者有话说】 【引用说明】 《赎罪》电影台词 The story can resume. I will return, find you , love you, marry you and live without shame. 【专栏新文】: 陆尔煦离开联邦军事监狱,被押送往军事法庭途中,遭遇绑架 率先来营救的,居然是一队私人雇佣军,其中还混入一位霸总 陆尔煦认出,霸总是他从前同桌,混血帅哥学霸,名叫萧赫; 陆尔煦一直超幸运 他人生中许多次危险,都奇迹般化险为夷,仿佛总有人及时来救他 后来才知,每一次幸运,都是因为萧赫—— 萧赫一直暗恋他,所以一次次从未来穿越回来,默默保护他 尽管萧赫只是故事里沉默、温柔的“男二号” - 萧赫从很久以前暗恋陆尔煦 他是故事里完美的男二号,不善言辞,不被选择,但真的爱他 所以千千万万遍地,从未来穿越回来,沉默地保护着他 【让男二号上位的故事】 【所谓“男二号”:全世界最爱你,全世界最温柔】